打铁。每年农闲季节,打铁的就来了。他们往往是家人、亲戚组成的一个小班子,一般有四五个人,从这个村到那个村揽活干,工钱以现钞付或给粮食抵都行。他们根据活计多少,在一个村里待上一二天,多则三四天。为人们修理农具、铁制用具,也为村人打制新的农具等。他们借住在村民家里,自己做饭。打铁的过程很好玩,尤其是晚上,在周围一片黑暗中,那炉火和从炉里拿出来,泛着蓝光的铁坯,以及那富有韵律的大小锤敲打的声音,仿佛一幕特殊的音乐剧。铁匠为人们补锅时,从坩埚里倒出一点铁水,滴入旧锅的破洞,上下用特制的东西按住,那铁水由红色变青色,最后变成黑褐色,漏洞就堵住了。我们这些外行人看来,觉得很神奇。莫言的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中有关于打铁场面的出色描写,很传神。有兴趣的朋友们可看。
现在人看不到打铁的场面了,在一些景区或文化遗产展示的时候,还能有一些保留。不只中国。我在美国时,在圣地亚哥所谓的“Old Town”即老城,还有东部“阿米希人”的农庄里,也看到保留下来的打铁作坊和表演展示。
说书。我回到农村前几年,没有收音机。直到我离开村,也没通上电。因此农村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晚上是很寂寞无聊的。为了度过冬夜,人们往往聚到某一家,闲聊消耗时间。有的冬天,说书的小班子到村里来。这是农村传统的娱乐教育活动。南宋诗人陆游诗《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其四:“斜阳古道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800年后的北方农村,也沿续有这样的情景。
说书的基本上都是男性。他们说的我记得有《隋唐演义》《三国演义》等内容。
可以连续说几十天的。但我印象里,我们村请他们每次说十天左右。这段时间里,每天晚上,在大队办公的屋子里,晚饭后开说。这些民间的说书人是讲故事的高手,可以根据书上的情节,再加上些演义以及现场的描绘,有像后来在电视、广播上刘兰芳说评书一样的效果。听完了说书,接下来一段时间劳动时,人们往往以说过的故事为话题,议论故事中的人和事。
星空。那时的农村人没有钟表,靠看天上星星计算时间。最主要的是看叫“三星”的三颗星,他们晚上在东方升起,随着时间到达头顶,再向西方落下。遇有需要早起的事,人们就看三星到哪里了,判断时间。但这是非常不准的。某次队上派我和一位年龄大些的社员一起去德州卖菜。他年龄大,当然是他掌握时间。结果,他看得也不准。从我们村到德州卖菜的市场,应该有30华里。我们推着一车菜,一路走一段,累了就歇歇。走到德州市区时,天还不大亮。我们已经走了四五个小时了。早走了二三个小时。
满天星光的星空是十分美丽和浪漫的。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认识了银河、牛郎织女星、金星。还有杜诗中提到的参商二星。若是阴天没有星光。那样情况下,农村的夜晚那真叫一个黑。俗语说:伸手不见五指。是一点也不夸张的说法。晚上到队部去记工分,勉强辨清路,为了防止撞到人,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人们走路时一边走一边出声,提醒对面来的人。否则,会几乎撞到对面的人了,才会发现。
无数闪亮的星星镶嵌在蓝宝石般的天幕上,耀眼的银河像极了涌动流淌的河流。月圆的夜晚,大大的黄月亮,仿佛触手可及。万籁俱寂中抬头看星空,人好像不断升高,飞翔在无边的星的海洋中。星空银河随时间变化而东升西降,唐白居易有诗句:“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只有置身于星空之下,才能理解此句之真之妙。
牲口。“文革”时期的家乡农村,可以说还是传统的“农耕时代”。除了人力,牲口是生产的重要依赖和帮手。我们小队上养了四五头牛、一头毛驴。没有马、骡等高级的牲口。马和骡跑得快,干活效率高,尤其是驾车运输,速度至少是牛车的2倍。但马、骡饲养比牛要费力费料。穷的生产队养不起。
牛对饲料要求不高。以草料为主。把谷草、玉米秸用铡刀铡碎,喂的时候,用筛子筛掉碎渣、土,就可以喂它们了。队上的饲养员是专职,白天不用下地,中午和晚上牲口下地干活回来后,牵回到牲口棚里,饲养员就喂它们,饮它们。晚上饲养员睡在牲口棚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夜晚要给牲口加一二次草料。
冬天,饲养员把睡觉屋里的炕烧得很热,因为用的是牲口吃剩下来的草料烧炕,是公家的。而社员自己家里,冬日里只是做饭烧一点柴,烧不热炕。很少有家庭在做饭之外,再用柴专门烧炕。我有一年冬天睡在牲口棚饲养员屋里,享受了一冬天的暖和。不过,饲养员炕上虱子特别多,我也染上。后来不去那里睡了,好长时间里通过对衣物烫洗,才除掉。村人几乎人人身上有虱子。年龄稍大一些的男性,常常在地里劳动休息时,脱下上衣抓虱子。
牛是农业生产中人类最忠诚、最听话、最能吃苦耐劳的动物。不在农村生活过,不亲自使唤过牛的人不能深刻体会。它们任劳任怨地在田间劳动,无论是拉车、耕地、耙地、播种、拉碾子,都是有令就干,干活就出真力,从不偷奸耍滑。而对于吃,不挑剔。连它们的眼神都是温顺善良善解人意的。记得我们队上有一头大黑牛。它身材高大,很壮实有力,是驾辕拉车的主力。拉着一车土肥或庄稼,上坡过坎时,使牲口的人一声吆喝,甩一下鞭子,这鞭子并不需要打在它身上,它即刻理解了人的意思。见它两眼圆瞪,低下头,四条腿用力抓地,努力向前使劲。套在脊背上的牛鞅深深地勒进它的肉中。它喘着粗气,拼命向前拉车,那一幅宁死也不停止用力的画面,绝对震撼人心。既让人无比佩服也无限同情。几年后,大黑牛老死了,社员们难过得如同死了自己的亲人,真的就是“若丧考妣”。社员们不舍得吃它的肉(也有精神因素。老年人说,如果吃牛的肉,会遭报应),埋它在它生前耕种过的土地里。
运河水。引几段我早年写的文章:
那清甜的河水、河里驶过的小火轮拖着的木船队,还有拉船的纤夫拖着长长的纤绳弯腰用力艰难前行的身影,早已不再。即使我没有离开故乡,由于河水减少、河床淤升,久已无法行船了。也许我们这一代人是最后见过运河船队的人。啊,古老的运河!你见证了多少繁华,也见证了多少劳动人民的酸辛!
凡对中国地理稍有了解的人没有不知道大运河的。它正式的名称应叫“京杭大运河“。它是中国唯一南北走向的长河,它北起北京,南达杭州,流经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六省市,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 1782 公里,相当于苏伊士运河的 10 倍多,巴拿马运河的 22 倍,是世界上最长的人工河流,也是最古老的运河之一。
它最辉煌的时期是元代建都北京以后,有明一代和清朝前期,都是南北重要的运输通道。这一事业史称“漕运”。直到19世纪中叶以后,才逐渐失去它的重要地位。解放以后通过疏浚,又有过几十年的兴旺,到七十年代末,山东济宁以北的运河,彻底结束了航运的历史。近年来,随着南水北调工程的实施,运河的利用又重新被提起,也许将来的某一天,运河上又会见到帆樯林立、百舸争流的热闹情景吧。
我的老家就在河北南部运河北岸的一个村庄。这一段河正式的名称叫漳卫南运河。沿着河有高高的河堤,上面种着好几排杨树、柳树,夏天是乘凉的好地方。如果连续几天下雨下雪,道路难行,人们就在河堤上行路。无数次我走过这宽宽的河堤。我们队里的耕地,河堤内外都有。河堤外的地叫“河圈”。也许是泛滥的河水淹过给它带来了肥料,河圈的地不需要年年上肥就能长很好的庄稼,那是我们赖以生活的宝地。
我在家乡期间,运河里有的年份有水,有的年份没有水,干到河底。有水的时候,河里跑小火轮。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拖着五六条大木船,从河里驶过。那是一道好看的风景。如果正在河边干活,我们往往停下劳动,站在岸边看着船队由远而近从跟前驶过,又由近及远地消失在河道弯曲的前方。思绪也随着船队驶向远方。有时,我们正在河里洗澡,水性好的小伙子们,过船时,游到船边,用力一撑,爬到船上。管船的人往往过来打个招呼,也不赶我们。不过,我们不坐时间长,就跳到河水中,游到岸边。
河水大时,从河北岸到南岸,可能有100米。我跟小伙伴们洗澡时,大家互相挑逗,谁能游到对岸再游回来。对于我这在青岛第一海水浴场里游到过鲨鱼网的人来说,游才这么宽的河,简直如同儿戏。我说:“我能游过去。”一个伙伴说:“你能游过去再回来,我抱个西瓜你来吃!”“好。你说话可要算数。”我知道小伙伴在用激将法,即使游了,他们也抱不来西瓜。但我就是要逞一下能。说完,下水向对岸游过去,很快就站在对岸的浅水里,接着往回游。那些只会游狗爬式的小伙伴们,呆呆地看着我,用他们不会的蛙泳快速地在水中行进,脸上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运河里的水是从上游的山里流下来的,比我们吃的、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好。河水喝着有点甜味,而井水、即使我们村里最好的水井的水,也带有一点苦咸味。听老人说,过去运河里常有水的年代,村里有开茶馆的,专门雇人到河里推水用。那时,村里也有开小饭馆的。人民公社时代,这些都是遥远的过去的事了。
孩子穿土裤。家乡村里人家的小孩子,在能控制拉、尿之前,家长给他(她)穿装满土的裤子。用我们家乡特有的很细的沙土,筛掉大的颗粒,放在太阳下晒干,装入做的很肥的裤子里,再把裤子给小孩子穿上。这样孩子尿尿拉屎,都滾到沙土里。一定时候后,把这些土倒出来扔掉再换上新的。反正土不要钱。从卫生的角度看,当然是非常不好的。但那时农民没有多余的布给孩子做尿布,只得出此下策。这样做,是否也有一定的好处呢?我也不知道。但推测起来,也许由于是干土,借此可以保持孩子的皮肤干燥,如果用尿布,更换不及时,孩子的嫩皮肤容易起湿疹。不知有没有道理。
进城先洗脸。靠近城市的大车店、小饭馆,有一项生意,就是为赶路而来的客人,准备水、盆,洗脸洗手。还有的要换换衣服。因为那时大多是土路,客人无论是步行,还是坐车,一路风尘仆仆,手脸,衣服上,满是尘土。进城往往要办公事或见客人,灰头土脸衣衫脏乱不好去见人。应运而生,就有了做这种生意的。从我们家到德州去,接近城市的运河边,路边有的店家摆着脸盆架,上面搭着手巾,客人到此停下,借此休息一下。换一幅新面孔。早先是过摆渡渡河,后来有了桥,从桥上过运河,就进入城里了。
老年妇女裸露上身。河北夏天非常热。那时的风俗,老年妇女在家里可以裸露上身。对外不避讳小辈和平辈比自己年龄小的。老年妇女的乳房一般下垂的比较厉害,所以从美学的观点,很不雅。但农村人不讲美学,老年人只要凉快就行。女性乳房是性器官,但也许在农村人的眼里,她更多是哺乳器官。所以到老年,此器官失去作用,也就不用避讳了?年轻和中年女性没有裸露上身的,但在哺乳时,却不太躲避人。即使有男人在场,往往很自然地掀起衣服,露出乳房给孩子喂奶。神情自若,没有任何的害羞与不好意思。现在这样的习俗恐怕没有了吧。
一家之物,众人所有。我们刚回到家乡时,村里一家买了自行车,几乎就是公用的。谁家用,都来他家借用。用的人多,就排上队,依次使用。到我离开农村时,大多数人家买上了自行车,不用互相借用了。用自行车的地方特别多,磨面是最常用的。此外,到集市上买粮食,尤其是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买,像我文中提到的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买,那是必须用自行车去驭回来的。小推车,也是常用的。不但干农活常用。秋天分柴禾,也是离不了。秋作物,如高粱、玉米、棉花等,都是队上安排社员收了果实,留下秸秆,在地里就分给社员,要由自己去刨下来,用推车运回家,做烧柴。没有推车,几乎没办法。如果自己家里没有推车,让只能向别人家借。但一个小队上,大家同时用,只能向别的小队人家去借。刚回到村时,我们家没有小推车,到分柴禾、分粮食等,到处借车,很发愁。
有儿子的家,有人提亲,来家里看一下,借别人家家具、被褥摆在家里。这明显是造假了。可那时几乎家家这样做。可能来相亲的人也是看得出来的。大家互相心照不宣。
一家有事,也等于大家的事,也是那时的风俗。前面我写到办红白事、盖房,大家自动来帮忙。再如平日里,一家来了亲戚,邻居女性就会自动前来帮助做饭,做完就走,不需付费也不留下吃饭。
一个村就是一个小社会,大家之事大家办。挖井也是用此水井的这一片村民家中年轻男性必须全部参与之事。水井用得时间长了,水下沉淀的泥沙及其他脏物多了,一定程度上堵塞住水源,井水上水慢了,就要下去人挖。没有抽水水泵和柴油机之前,要先由人力用辘轳或人工提水,将水全部打干,然后人下到井底,清理泥沙、脏物。挖井前一天,晚饭时,由队长或召集人在村里路上来回走着,大声喊话通知:“老少爷们,明天挖井!明天挖井!”这通知除了表面意义之外,据说提醒人明天挖井,参加人员今晚不要与老婆亲热。原因:井下阴冷。前一天有性生活,第二天下井伤身体。
女性地位低。白天一样与男性下地劳动。回到家要做饭,饭后刷碗、喂鸡、喂猪。做完之后还要纺线织布做针线活。那时村人,吃饭是坐在炕上之小桌旁,老人在最里面,其他人依次坐两边,女性在炕下放一高凳坐,负责一家人添饭。自己吃不上完整一顿饭。来了客人没有资格上桌吃饭。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女人在任何事情上没有发言权。俗语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只有当上的婆婆,才有了上桌吃饭的权利。但那时的乡村,却也少有丈夫对妻子施加暴力的。可能一方面去古未远,民风淳朴。另外,前面说过,女性在家时承担着不比男人轻的工作。夫妻二人必须勠力同心,一齐奋斗,才能维持生计。如果打了妻子,她罢工或怠工,就直接影响经济效益。
过年。“春节”是文人的说法,农村人只说“过年”。那是一年中最大、最隆重的节日。只是传统上春节丰盛的饭食,在困难时期,只能简化粗疏化了。据我的估计,当时约有三分之一的社员家,过年买不起肉,吃不起纯白面的饺子。临近年节的时候,男人们出工劳动时,常常互相问:“割肉来了吗?”买不起肉的人,被别人问起时,往往面有赧色。所以大多数即使比较困难的家庭,总要买5块钱的肉过年。一方面是犒劳一下自己一年的辛劳,同时也是在别人面前不至于太丢人。
年三十晚上,要到亲人的坟上去烧纸,用乡亲们的说法是“请爷爷奶奶回来过年。”初一晚上也要去到坟上,意思是把过世的亲人再送到他们长眠之地。过年最重要的意义也许在此:借此表达对逝世的亲人的怀念、纪念,也祈求他们保佑活着的人幸福安康。
家家在堂屋放一张大桌子,放置先人的牌位。摆上祭品,有馍馍、肉、饺子等。初一早上起来,一家人先要给祖先磕头祭拜。再吃饺子。
吃完饺子,男人们就出外拜年了。拜年是给长辈和平辈年长者拜。这种乡亲之间的拜年不进屋门,在院子里磕头。有的人家在院子里放一个玉米叶编织成的垫子,我们家乡叫“蒲垫”,人就跪在上面磕头。很多人家不准备这个,拜年的人就在土地上磕头。男人们几乎是要到全村所有人家拜年,往往要一二个小时才能走完。
拜年磕头还有另一层意义,即联络交通。通俗一些说,互相拜年,就表明两人或两家有来往。平日里如果有些许隔阂、不睦,过年了,一拜年,磕一个头,一切的意思都有了,表明新的一年旧帐放下要重新来过。如果过年都不拜年了,就是彻底断交了。农村里很少有这种情况的。也因此,我们在家时,阶级斗争年代,一到过年拜年,就一切平等了。举例说,我们邻居,年轻的支部书记,每年也是必来我们家给我母亲拜年的,按乡间辈分,他要称我母亲“奶奶”。即使我母亲位列“四类分子”,属于敌人阵营。初一早上,他都是天还未完全亮,就来我家,高喊一声“大奶奶,拜年了”,一边倒下身子磕头。可见那时乡间的风俗。
初二开始,男人们要给亲戚拜年。这些亲戚一般是在别的村庄。走路或骑自行车去。不管春节期间是什么天气,这项活动是风雨无阻的。如果才下过雪,道路泥泞,不能骑自行车,那就步行去。常走的亲戚是姥姥家,要去给舅舅一家拜年。其次是姑姑、姨等。初四是回娘家的日子。女儿女婿要带着厚礼给岳父岳母拜年,娘家也要隆重地款待女儿女婿。
我们在家数年,因母亲娘家是山东黄县,舅舅在青岛。母亲没有办法回娘家,我也没有姥姥家可去。到我调回青岛的时候,舅舅已经过世了。黄县老家,母亲已没有近的亲戚。自从60年代初她回去过一趟,到过世再没回去。母亲倒常讲起家乡的山水与她小时候在家时,一家人生活的情景。从地理环境上,在母亲的描述里,她出生和早年生活的村庄是个山清水秀,很美的村子。她常讲起,她们村离县城很近,过一道小河就是县城了。也因此,母亲小时候跟大人常到县城里购物或玩。
女孩就是这样,一旦结婚嫁了人,就会自主或不自主地以丈夫的家乡替代了自己的家乡。但我想无论如何,她们也不会忘记生养她的故乡。由于母亲经常提起,也由于做子女的,总有一个情结,想亲眼看看母亲出生和成长起来的地方。所以,我牢牢地记住了母亲家的村名。也一直想总要完成这个心愿。直到今年(2025年)秋天,我才决心成行。当我站在母亲出生的那个村的土地上时,泪水模糊了眼睛。现在这里已变划成城区,母亲口中的小河仍在,从村子东北向西南延伸,可现在几乎雍塞,河水很少。这就是工业发展和城市化带来的负面作用吧。但我仍然可以想象到它曾经的秀美、宁静的样子。
后记
我在农村时,与在相同处境中的两位朋友通过信。一位是我文中提到的在青岛上访时遇到的那个男孩。他年龄比我小几岁。落实政策后,回到青岛,顶替母亲到某纺织厂上班。后来,离开工厂,调到另一个单位。据他说,在不同的单位,他与领导的关系都不好。工作也不顺。而原因呢,据他说,领导歧视他,欺负他。
另一位是老三届高中生,父亲解放前去台湾。他“文革”中也是随母亲被遣返回农村。他写字非常漂亮,文理科的知识都远高于我。“文革”结束后,他进厂(也是国棉×厂)当工人。我调回来当老师的时候,他干着最累的纺纱车间“拉纱”的工作。他来看我,我劝他去考电视大学,我知道他的水平。那个时候,工人只要考上电视大学,学费厂里给报销。毕业后,一般都安排管理岗位,有的还转成了干部编制。但这位老兄对于我的建议颇不以为然。说:“能用我们这样的人吗?”。他在车间里干到退休。
1980年、1983年美国医学人类学家凯博文(Arthur Kleinman)曾在我国湖南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进行过有关神经衰弱、抑郁的相关研究。在刚刚结束“文革”的当时,他的研究对象中有相当一部分在“文革”中有过惨痛的经历,凯博文认为,这些经历是他们“苦痛和疾病的社会根源”。在他详细记录下来的13个案例中,至少有1位曾经是知青。
以下是这位美国学者对知青境况和心理-精神上受到的伤害的描述(来自《苦痛和疾病的社会根源》一书。凯博文。2008年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他们还被遣送到遥远的(贫穷的)乡村去和农民一起生活,在农民的圈子里,他们得到的是敌意和怀疑。这些嗷嗷待哺、空着肚子的下乡青年手无缚鸡之力,对当地农村经济来说,与其说是帮手,不如说是一种威胁。许多人就这样荒废了年华,没有完成学业。他们与家人分离,相距甚远,无法交流,也缺少资源来继续学业或者维持以前作为城里人的那些兴趣,另一方面,他们通常无法被贫穷的农村社区完全接纳。他们变得日益不满,许多人变得愤世嫉俗,……当他们最终返回城市的时候(实际上许多人未能返回城里),他们发现自己“迷失”了。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机会通过高考,因为他们已经落伍了,根本不是新一代学生的对手,后者有全新的科学和技术教育背景。他们之中甚至很多人缺少在城里居留的官方凭证,不得不完全依靠家庭养活,或者做些黑市小买卖过活。这就是我们的病人中的一个群体的易感性的发展轨迹。……一些人经历了同样毁灭性的个人悲剧,导致了人格的重大变化:其中有一些困苦不堪,生活的每个方面都让他们愤怒、憎恨,带给他们异化的感觉;其他一些人因为害怕和遭受的伤害退缩进自己孤立的小圈子里,自暴自弃,不再有以前那些期望,也防止自己免受进一步的伤害。而还有一些人则围绕他们所经历的重复的、各种各样的损失来组织自己的生活,形成了延长的、甚至继续不断的悲怨反应。”
凯博文写道:“症状并不只是个体的不适表达,也可能成为一种表达集体性不适的合法语言。” 凯博文的记述和评论,为我们理解“文革”中受迫害者及其家人的精神健康情况,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从记录历史来说,普通家庭,小人物的记事,与那些精英人士的宏大叙事一起,组成社会与历史的全貌。缺一不可。至于如何解读,取决于读者的认知与情感。(续完)
2025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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