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一诗,历来聚讼纷纭处,在于“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二句。晏殊叹为“善言富贵”,陈师道谓之“看人富贵”,而方回、纪昀等人则围绕“言富贵”与“看富贵”反复辩难。这些讨论,皆着眼于诗句所“表现”的内容,却多少忽略了诗句所“营造”的独特观照视角。此联之妙,恰在于其非纯然的客观描绘,而是一个抽离、静默的“静观者”的视野。笙歌与灯火,本是富贵宴游的核心与象征,诗人却将其处理为一组渐行渐远的、流动的“背影”——它们“归”院落,“下”楼台。动词“归”与“下”,赋予这繁华景象以明确的、不可挽留的动向。诗人自己,似乎正立于平桥之上,步月而归,目送那一片喧腾与光热,如潮水般退入深宅,熄灭于楼台。他不是身处其中的沉醉者,亦非局外的冷眼批判者,而是一个温和的、略带倦意的送别者。这“看”的姿态,本身就蕴含着对“无不散之筵席”这一人间铁律的静默体认。查慎行谓“即俗所云无不散之筵席也”,可谓一语道破此联在热闹表象下的哲学底色。富贵气象或有或无,已非关键;关键是,诗人引领我们获得了一个从繁华核心抽身、回望其消逝过程的特殊“站位”。
若此联确立了静观的“远镜头”,那么尾联“将何迎睡兴,临卧举残杯”,则将镜头倏然拉回至诗人自身,完成了一次从外境到内心的深邃聚焦。历代评家多赞“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一联之警策,因其以物候更迭写时间流逝,极具张力。然则若无尾句,全诗或仅止于一场雅致的秋夜即景。正是这“临卧举残杯”的极细微、极私人化的动作,如一枚定海神针,镇住了全诗的意境,并使之无限延伸。“残杯”呼应“宴散”,是繁华落幕后的实体残存,是欢愉逝去后仍握于手中的、微温的凭据。诗人以此“残杯”来“迎睡兴”,企图在身体倦怠与精神清醒的缝隙间,搭一座微弱的桥梁。这一举杯,不是宴饮高潮时的慷慨激昂,而是独对漫漫长夜的、近乎无意识的自我安顿。它没有答案,没有结论,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一种开放的姿态。于是,宴席虽散,秋夜虽凉,诗思却并未终结,而是随着那半盏残酒,袅袅地弥漫开去,浸入读者的遐想。此即“无限延伸性”与“意味无穷”的根源所在——诗在言语将尽处,开启了更为幽渺的体验空间。
《人定》一诗,风貌与《宴散》惊人地相似,可谓姊妹篇。它呈现的是另一个“宴散”之后的场景,或曰一日喧嚣终结之后的宁谧时分。《唐诗别裁》敏锐地指出其“与前一首相似”,正在于它们共享同一种“静观”的内核。《宴散》由外境(笙歌灯火)渐及自身(举残杯),《人定》则自始便沉浸于一个高度内化的感官世界。“人定月胧明,香消枕簟清”,起句便是一片万籁渐寂中的澄明。随后,“翠屏遮烛影,红袖下帘声”,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捕捉光影与声音的微妙变动。这里的“红袖”与《宴散》中的“笙歌”一样,是人间温暖与活动的微弱余绪,此刻也正被“遮”去、“下”落,归于静寂。诗人“坐久吟方罢,眠初梦未成”,处于一种清醒与睡眠、创作与休憩之间的临界状态,精神异常敏感。
最堪玩味的是结尾:“谁家教鹦鹉,故故语相惊。”这突如其来的鹦鹉学舌,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宁静。这声音是“惊”,是干扰,但它来自“谁家”,渺不可寻;它“故故”而鸣,带着鹦鹉特有的、无心的重复性,仿佛一个来自他者世界的、不可解的谜语或回声。与《宴散》尾句主动的“举残杯”相比,此处的诗人是完全被动的承受者。鹦鹉的惊扰,象征着外部世界不可预知的、琐碎的介入,它打断了“眠初梦未成”那珍贵的、悬浮的静好时刻。然而,正是这“惊”,反而更深刻地印证了前文所极力营造的“静”的质地与脆弱。它没有提供叙事的结局,只是留下一个被惊动的、略带惘然的瞬间,同样余韵袅袅。这让我们联想到唐诗中常见的“鸟鸣”意象(如王维“月出惊山鸟”),但白居易笔下的鹦鹉,非关禅意,纯是人间宅院中富有生活气息的偶然,却同样达到了“以动衬静,其静愈深”的艺术效果,且更添一份人世的无奈与幽默感。
统观二诗,白居易的“清浅”之下,实有“味淳”之境。他的诗意,不在构建跌宕的叙事或奇崛的意象,而在千锤百炼出一种精微的“呈现”艺术。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善于捕捉光影在事物上即将消逝的刹那,或声音在空气中颤动的最末一丝波纹。《宴散》中灯火下楼的轨迹,《人定》中帘栊垂下的声响与鹦鹉突兀的惊鸣,都是这种“刹那”与“波纹”。他将自己安置在“在场”与“抽离”之间——亲历宴席,却清醒于它的消散;身处静夜,却敏感于最微小的扰动。这种姿态,便是对人间生活的深情凝视。他不作杜甫式的沉郁顿挫的史笔,也不作李商隐式的幽邃绵邈的象征,而是以一颗“闲心”、一双“冷眼”,贴着生活本身,记录下那些繁华与寂静的交替,那些欢愉逝去后真实的虚空与微温的残留。
杜诗之味,如陈年佳酿,浓烈醇厚,需反复品咂方能得其深广;白诗之味,则如清泉烹就的明前茶,初饮觉其淡,然回甘悠长,润物无声。他的“人间诗学”,正在于对这“回甘”的忠实守护与呈现。当笙歌散尽,灯火阑珊,众人皆去,唯余残杯与胧月时,那个举杯独坐、侧耳倾听的白居易,便为我们定格了生命中最富哲学意味的肖像——那是在一切喧嚣与活动之外,生命静静反观自身存在时,所流露出的,那一抹恬淡、惘然,又无比真实的诗意光辉。
原载 读曰乐
202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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