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未见过易中天谈余秋雨的原版文字。既然网上转发易中天谈余秋雨的视频持续很长时间了，未见易中天出面否认。易中天是当代东大最有良知的优秀学者。所以步易中天的后尘谈余秋雨，不是"庸众"的凑热闹。
我认为，作为学者评价余秋雨，肯定是评价余秋雨的散文及其学术思想，不会关心余秋雨的道德问题。也不会像余杰那样发飙："余秋雨你为什么不忏悔？"文革中那些罪恶滔天的人都没有忏悔，凭什么让余秋雨忏悔？
不过易中天谈余秋雨，话说得有点似是而非，"第一个走到公众面前的文人"意味着什么？余秋雨是"第一个走到公众面前的文人"，就值得"心存一份敬意"？至于他说的"我们俩骨子里不同"可能涉及到不便明说的问题，可以理解。所以用似是而非的语言模糊不方便明说的问题，这也是东大源远流长的语言表达艺术。
社会上谈余秋雨，大都先进行道德预设："我不喜欢余秋雨这个人"，后边是余秋雨的道德如何如何。作为学者这样说话，其实是泛道德主义的表现。易中天谈余秋雨时没有道德预设，这是可贵的学者襟怀与水平。
自古以来的中国文人很多说法都失误在泛道德主义中。例如在政治上讲仁政讲了两千多年，仁政社会从未出现过！在政治上讲道德是愚蠢的。因为政治不是个道德问题。以前我讲过政治是个权力的来源、使用、界限、约束、监管的问题与公民权利的性质与保障的问题，以及维护公正公平的社会正义问题，社会正义与权力直接相关：只有公权力在公开透明中运转的社会才谈得上公正公平，才能维护社会正义。
问：您说的易中天"不方便明言的问题"是指什么？
答：读过余秋雨与易中天著作的人会看出，两人的"三观"并不一样。"三观"不一样决定了两人著作中表达的学术判断、思想理念不一样；两人都谈文化、谈历史得出的结论不一样。在全球化的今天，两人对全球化的看法也不一样。
我说的这些"不一样"，就是易中天说的"骨子里的根本不同"。
问：您对余秋雨持怎样的评价？
答：余秋雨的散文，文笔很好，当代散文家有余秋雨这种文笔的人不多。余秋雨有深厚的语言功底，他驾驭语言的能力属于一流水平。这种从读书中读出来的文化修养，才是余秋雨文笔不俗的根本原因。
有网文认为，现代散文大师朱自清的散文，文笔不如余秋雨。这个说法虽然并非空穴来风，但是朱自清散文对生命的体悟，对时光的哲思，对精神的寄托，对人道主义的坚守，对家国情怀的弘扬，都是余秋雨散文所缺少的。
很多读者赞赏余秋雨散文，大都停留在余秋雨散文的情文并茂上。不过在我看来，余秋雨散文中的情大多是矫情，有些抒情其实是自恋情，缺少朱自清散文那种纯洁的真诚。
余秋雨散文用诗化的语言叙述历史文化，掩盖了历史社会沉重的沧桑；用欣赏的笔触描绘帝王，其思想理念与审美意识是很成问题的。谈历史文化、谈历史社会，缺了批判的眼光，谈出的看法只有浅薄与陋识了。所以大部分有文史修养的学者并不喜欢余秋雨的散文。
作家贾平凹高度评价余秋雨的散文，那都是西北坡崇尚苦难美学的作家才有的审美水平。我不愿意谈贾平凹，看了他的《废都》就与他的小说永远拜拜了。一个把最脏的东西、最脏的行为写入小说的作家，审美意识也是很脏的。
余秋雨谈历史文化，总是勃发着钱穆《国史大纲》里的那个"恋母"情结。他们都把传统文化视为养育了自己的母亲。这种百年来流行的"恋母"情结，源于西风东渐后出现的新儒家思想。新儒家都是传统文化的香火人。已故美籍华人历史学家余英时也是新儒家。
新儒家既承认以科学与民主为主旋律的西方文化的先进性，又固守传统文化那些美丽的道德说教。所以新儒家提出了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嫁接的现代化目标。
岂不知文化嫁接是个伪命题。文化的核心问题是价值观，价值观是无法嫁接的。这是新儒家的致命弱点。
不好说余秋雨是新儒家，但是从他踏上文化之旅的那一天开始，就步新儒家的后尘了。
有不少人称誉余秋雨的散文是文化大散文。这个说法属于言过其实了。文化虽然涵盖了人类创造的有形与无形的财富，但是散文家触及文化领域写成的文章是有高低、大小、深浅差异的。宏大叙事不一定是大散文。
帕斯卡尔的《思想录》没有宏大叙事。作者着眼在人的微观世界之探索中发现了"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这个论断具有惊世骇俗的力量！所以《思想录》与培根的《论人生》、《蒙田随笔集》被誉为人类哲理散文的三大经典。
雷海宗用文学的笔调叙述了历史沧桑中的一段话："贵为万人之上的宰相，与无立锥之地贫民，都是皇家的奴婢。皇帝一句话，家有万贯财产立刻化为乌有"——道尽了有史以来的中国从未有过私有制的严酷事实：私有制是以国家政体与法律保护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社会体制。但是有史以来的中国一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雷海宗是历史学家，他谈历史的文章在勃发着深邃的历史洞识与饱满的历史情怀中散发出史学文章鲜有的阅读魅力！这就是大散文的特征。
问题是大散文不是谁都能写的。写大散文的作者，首先要有"一览众山小"的精神境界与思想眼光。要想"一览众山小"，必须站在泰山顶上。余秋雨从未站在泰山顶上。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个文化学者要想站在泰山顶上实现"一览众山小"，必须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文化修养，必须有放眼世界中的历史文化知识。在全球化的今天，必须深谙"西方文化就是基督教文化"、"自由主义是西方文化的灵魂"这两个论断含有的深邃意义。只有这样，才可能站在人类文化的泰山顶上，有了写文化大散文的气魄与眼光。
余秋雨对西方文化的了解是肤浅的，他并不清楚"西方文化就是基督教文化"，更不清楚基督教文化产生的自由主义是西方文化的灵魂。这是余秋雨不可能站在人类文化泰山顶上的根本原因。
有人拿余秋雨的《行者无疆》佐证余秋雨对西方文化有研究。
《行者无疆》是余秋雨对欧洲二十多个国家、九十多座城市旅游中所见、所闻、所思的记录。虽然这次"用步丈量欧洲文化的足迹"长达半年之久，但是《行者无疆》里的那些说法，都是走马观花中的皮毛之见。
我是看了《行者无疆》后，才断言余秋雨并不清楚"西方文化就是基督教文化"、"自由主义是西方文化的灵魂"这两个重要的关键思想。所以余秋雨不具备纵览欧洲历史文化的境界与眼光。
《行者无疆》与《文化苦旅》一样，都是文化快餐，没有深厚的学术思想含量。这两部书都彰显余秋雨不是个有深邃、严谨、博大修养的文化学者。
搞文化研究必须坐得住冷板凳、潜心阅读承载文化的学术著作。必须在研读中看明白该文化的核心价值观的来龙去脉，把握文化发展在每个时代跳动的脉搏。同时看明白该文化里有无科学、有无数学、有无逻辑学、有无宗教信仰、有无市场经济——这些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
我之所以特地指出这些构成文化的"重要方面"，是缘于余秋雨"苦旅"的东大文化缺少这些"重要方面"。余秋雨被其文化之旅的满腔热忱迷惑了自己看历史的眼睛，没看出这些"重要部分"并不在历史现场。
文化都是人性意义上的精神财富。是人就要吃饭。所以撇开承载经济的意义谈文化的人，形同喝西北风的学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创建文化的先秦诸子百家与历代硕学大儒都是喝西北风的文人。所以他们创造的文化只能让中国人贫穷了两千多年，所以历代都有饿殍遍野的悲惨景象！
所以说余秋雨的以历史文化为主旋律的散文，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谈，体现出余秋雨孤芳自赏的小家子气——散文中的思想水平、精神境界及审美意识，均未超越西风东渐以前康熙年间问世的《古文观止》的水平。
余秋雨答记者问他为什么辞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职务时，他的解答可谓豪情壮志：以步丈量中华文明，寻访千年文化足迹，重建中国文化自信。
不过余秋雨太轻看中国人的文化自信了。连余英时、许倬云这些大半生都生活在西方世界的美籍华人学者，从未动摇过对中国文化的自信。何况今日"厉害了我的国"民，怎么可能缺少文化自信呢！
舟笠翁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