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曾萦绕叶倩文那曲《真心真意过一生》,歌声婉转,如泣如诉:“人生短短何必计较太多,成败得失不用放在心头……”是啊,人生倏忽数十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功过成败、锱铢得失,最终都将成为过眼云烟,随风而散。
可我常在心底暗自叩问:在这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的凡夫俗子,又有几人能将得失置之度外,真正修得那份“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通透?想来,唯有那些踏平坎坷、登顶揽胜的智者,在阅尽千帆之后,方能将半生风雨化作唇边一抹云淡风轻。
只是,对于那在成功高塔下仰望的寻常众生而言,终究难有这般超然物外的淡然。心中计较耕耘与收获,也并非生性贪婪,只是不忍见一腔滚烫的热忱,最终冷却成满地寒霜。倾尽所有奔赴一场盛大的花开,若等来的只是满地残红,又有几人能真正笑着释怀?那些轻描淡写地说着“重在经历、结局无妨”的人,或许只是在为失意的自己,寻一剂温柔的解药。所谓看淡,从来都是强者的特权;于在泥沼中挣扎的凡人而言,心血付诸东流的痛,又岂是“豁达”二字能轻易抚平?
放眼茫茫尘寰,能始终捧着一颗琉璃般澄澈本心行走世间的人,又有几何?太多人,为了不让真心在世俗的砂纸上被磨出血痕,选择在汹涌的人潮中,为自己披上一层世故的铠甲。他们本无意欺瞒,只是眼见世人皆将柔软深藏,便也生出几分惶恐:若我独自袒露赤诚,又能换来几分善待?于是,太多人戴上了精致的面具,在推杯换盏与虚与委蛇中,眼底所见,皆是他人精心雕琢的伪装。他们宁愿背负着伪装的重壳,在疲惫中踽踽独行,也不愿剖开胸膛,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示人。久而久之,长久的防备如尘埃般堆积,蒙蔽了原本明镜般的心台。猜忌与虚荣,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只因他们太怕,怕那毫无保留的交付,最终只换来一身淋漓的伤痕。就这样,在自欺与欺人的迷雾中渐行渐远。明明心底都藏着一簇未曾熄灭的火种,却因揣测旁人皆是坚冰,便纷纷将柔软掩埋,将自己揉碎在这满目客套的人海之中。
倘若世间众生皆以伪装为盾,以假面为剑,这人世便再无温热的烟火,只剩下一座冰冷彻骨的戏台。台上,伶人粉墨登场,演尽了悲欢离合;台下,看客冷眼旁观,计较着得失输赢。演得圆滑者,便站上高台受人追捧;拙于逢迎者,便只能俯首沾尘。这般光景,思之便觉寒意透骨,满目苍凉。
纵使看透了这世间万千虚浮,我依然笃信,澄澈真诚的本心,永远不会在岁月的长河中彻底绝迹。我亦愿时时拂拭心台,修炼一份得失随缘的从容,以一颗温热赤诚之心,去温柔拥抱这并不完美的世间。我相信,只要始终守住心底那方净土,终会在这浩瀚人海中,邂逅其他同频共振的灵魂。
原作于1995年,有修改
想起那个被疑为小偷的女孩
往事的回忆中,我想起了一个女孩。
她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平常得连名字都不太被人记住。“女孩”二字,总让人联想到天真、活泼,或是文静、温柔;可她给人的感觉,却总是那么老气横秋。她的矮小的身材,她的黝黑的肌肤,她的实在找不出一处特别值得欣赏的五官,足以表明她是一个放在人群里就消失不见的女孩。
她没有一样值得自己骄傲的特长。字写得不算潦草,却怎么看也不让人舒服;她的一口浓重晦涩的方言,说出来让人半天都琢磨不透她家藏在哪座山旮旯。她总是郁郁寡欢、不苟言笑。可这样一个女孩子,竟也考上了重点高中。
她总低着头一个人走路,不过那走路的姿势绝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找什么丢失了的东西:她走路的步伐分明地快。她从不主动与人招呼。有人对她微笑,她总像极不情愿似的,从那张不算难看也绝算不上好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仿佛一位蹩脚的雕刻家,在绷紧的木头上硬凿出来的笑容,僵硬而不协调。同学们知道她的怪癖,后来都识趣地避开,免她为难。但有一次,她居然特意拐了两步,迎面朝一位室友和善地笑了笑。那位室友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莫名其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惊喜。
她似乎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或许她和别的同龄女孩一样,也有过辉煌的梦想。她对生活好像没什么过高的期待,倒像是应了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虽然她可能压根不信奉这句话。她其实不是苟且偷安的人,学习一直努力,只是成绩平平。她保守、孤僻,但并不阴沉;与世无争,却也不逆来顺受。若有人无意中得罪了她,她也会来几句冷嘲。偶尔得到别人的小帮助,她从不在嘴上道谢;她也几乎从不主动帮别人,除非那人之前帮她摆脱了困窘,而恰巧她可以提供一臂之力。“知恩善报”是室友们曾给过她的最高评价。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愿惹是生非的女孩子,却在生命里刻下了一道也许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高一上学期开学不久,她竟毫无缘由地被卷进了一起“寝室被盗案”,被人怀疑成了小偷。她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当她像往常一样回到寝室时,无数双像利箭一般直刺进她五脏六腑的鄙夷目光;也忘不了接下来几天里,室友们含沙射影的诟骂。等她终于明白过来时,她只毫无顾忌地痛哭了一场。她没能为自己辩解一句话——她没有朋友,这里也没有人信她。学期快结束时她默默打点行李准备离校时,一个室友故意装作惊讶地问:“你要干啥去呀?”她气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那包含了所有委屈与怨恨的两个字:“转学!”
她就这样走了。下学期再没返校。她的离去,在班里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在老师和同学心里,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学生。后来,寝室被盗的真正元凶终于被人知道了。室友们这才想起她——那个默不作声、带着满腹委屈离开的女孩。大家开始四处打听她的新学校,却一无所获。有人说她休学在家,有人说她转到了外地,还有更荒诞的说法,说她快要结婚了。总之,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她,也没人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她的故事也许依旧平淡如常,但我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并在某一天,收到来自当年那些室友迟到的歉意。
原作于1994年9月
白昼梦游的魂
夜里总是睡不着,白昼总是睡不醒。我的日子总是过得倒颠,如同时常梦境里那些无法解析的碎片。
那是前不久在白昼里做过的一场梦。梦里发生的时间也分明是在白天。起先我在一座房子里。这房子不是频频出现在梦中的故乡的老屋,但在梦境里我对它似乎毫不陌生。房子后面有扇开着的门,我朝那扇门走了过去。走过去之后我才发现门后连着一个狭窄而逼仄的长长的山洞。洞口幽深但并不漆黑,于是我斗胆朝那洞口走进去。好奇心牵引着我一路行走,我甚至能预见走到底时那洞内将多么的阴森恐怖。我已习惯了在梦境中经历各种的灵魂的炙烤,因而准备着迎接可能到来的洞窟内的愈益逼仄和暗黑。
可是当斗折蛇行地游走半天之后,眼前一束耀眼的光照进洞内,原来我已经来到了洞窟的出口。这一路除却一探到底的好奇,内心没有丝毫的惊恐与阴郁。
我走到外面的世界。太阳朗照的世界。晴朗的白昼极少出现在梦境里。——白天是属于晴丽、属于温暖的,以往梦境中的阴郁、孤独和恐惧感似乎不复存在。
可是很快我察觉自己不能再游走于地面。周边处处是喧阗的人语,而我无法加入他们。我的双脚好像不听使唤地开始飘离了地面。——是的,我习惯了在梦里飞,习惯了每次张开双臂来逃离敌人的追击。那些噩梦的积习被带到了这场原本在我以为祥和的梦里,甚至令我不能掌控自己的脚步。
以往都是张开双臂横斜着身体在半空里飞行,可是这次,我的身体在半空里是直立的。我的双臂自然地下垂着,我的双脚悬在半空里自动地飘移。我飞得不高,地面上的一切了然在眼前。我飞过好多人家的屋前,我看见屋里的女主人在院子里晾晒着衣物;我飞过一个篮球场的上空,好多人在球场上奔跑呼啸着打篮球。我的身体一直飘移,在晴朗的半空里飘移。我能清楚地望见市井中的人们,可是他们即便偶尔抬头也无从发现我。
我怀疑这在晴天里飞行的只是我的魂,依托了自己的身躯在不停地梦游。我飞过一个栅栏前,终于地面有名端坐在那里的女子偶抬头时望见了我。我与她似曾相识,但又全然陌生。她冲我笑了下,便转过了头。好像我这一飞行的举止在她那里毫不惊讶。我想与她招呼,我想停下来,可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的依托身躯不停游弋的魂,越过各种半高的障翳,不停向前。这场晴日里的飞行,虽消除了先前的恐惧与孤独,但越来越深的疲倦与无力、越来越浓的迷惘与困惑伴随着紧接下来的梦境。我不知道凡尘哪片土壤能让我梦游的双脚停歇下来,我不知道我梦游的魂何时能永久止息!
2024.6.26 江西
两世的命缘
其实那只是两场梦的短暂碎片。
在两场不同时间的睡梦里,我历经了两场不同的命缘。
仿佛那是我两世的命缘——也许是前生,也许是来世;也许是前生的前世,也许是来世的来生。总之,梦境发生的时间场景与我所处的当下无关,与我的今生今世无关。
但两场梦境中的我,仍是今世所附丽的肉身;两场梦境中我的胆魄魂灵——我的所思所念,我的所忧所虑,均与我的此生相贴相近。
一
也许缘起于常常天马行空地臆想着前生或者来世,终于在某个夜晚,我的有别于此生的另一世出现在了梦里。另一世的我肉身在三十出头,仍如所处的此生一样热爱着文字。梦里我枯坐案前,冥思苦想着构词造句。可是,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因为,几案旁的小床上有我生下的一堆才一两岁的孩子。他们在促狭小屋里的凌乱的小床上,有的兀自号啕,有的兀自翻爬。我的偶然涌动的文思不得不为一群婴儿的哭闹声给按压了下去。
我陡然明白自己将终朝与喂奶打交道,与尿布打交道,与婴儿的啼哭不止打交道,与物质生活的拮据与困窘打交道。在这世上,我所承担的角色,不过是一个须习惯终朝低头弯腰为着生活奔碌而逐渐丧失自我的生育机器。
我的心下霎时涌起无限的悲哀。假如我丝毫未有反叛的意识,而将这样的生活视为所有女性必须承纳的命运,或许我会感到幸福而安然于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可在这有着一群啼哭不止的婴儿的促狭小屋里,我仍不可救药地心系着文字梦带来的幻觉!
我开始怀疑自己降临在了一个错乱了的不属于我的时空,且陡然回想起了原本属于我的今生今世。于是我急急地起身,走出那个促狭的小屋,沿着屋外西边的大路一直往前走,欲寻回我的今生。我双脚不停地往前走,双目不停地向前望。——那个常想着逃离的不好也不坏的今生今世,原来会在某夜的梦里,让我的心如此焦灼地渴盼回归!
二
那一世的梦里,我正处在了花信年华。关于这个年龄段之前的经历,在那世梦里是场空白。或许梦的意识里花信年华是正当谈婚论嫁的年龄,于是当我一开始有了那场梦的意识时,我已来到一扇门前,并在那扇门的转角处凑巧遇见一位与我同龄的翩翩青年。
一个声音对我说:喏,这就是你要嫁的人!
那个声音同时还对他说:你就娶了她吧!
那翩翩青年慎重地点点头。
仿佛他伫立在那扇门边,挨到我终于步入花信年华的光阴,一直就是为了等我。
翩翩青年有着迷人的英俊面孔和魁梧挺拔的身躯。而我在那一世的梦里,并不清楚自己有着怎样的容颜,因而在他面前我是有些不自信的。于是我说:
“你是真的?你愿意娶我?”
他点点头,说:我愿意。
为了确证我所听到的是真实的,我又重复了一遍,说:“你真的愿意娶我?”
他又点点头,说:真的,我愿意娶你。
我放下心来。
于是他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向那扇门的另一边。里面是条狭窄而拥堵的过道,到处是攒动的人头。我们走在人流里,他的身体把我贴得很紧。
我愿意嫁给他,他也愿意娶我,似乎我们的相遇皆因彼此一见倾心。
可在那一世的梦里,他并没有让我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同样,即便他把我搂抱得那么紧,似履行着一个未婚夫对一个未婚妻的职责,可,其实我的出现同样没有让他怦然心动。我们两厢情愿行走在一起,但两颗心并没有产生为爱而跳动的激情。或许,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方,只是在彼此眼里对方足够优秀足以适合自己,而优秀和适合皆与爱无关。
他继续挽着我,我们终于从那攒动的人群中挣脱出来,走在了一条正在运行的电梯上。我们试图从电梯的这一端下去,但电梯却是往上运行的。无论如何努力加快步伐,我们怎么也冲不下去。他挽着我几乎要在这往上运行的电梯上飞奔起来!脚步一直在前行,但一直徒劳地滞留在原地——这场景,酷似我们努力却再难营造出爱的激情的婚姻,又仿佛我们步入婚姻而逆转不回那恋爱的光阴。
2024.7.11 江西
原载 美鸿文学
2026.8.5-8.6 江西
2024.6.26 7.11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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