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谈艺录:“名”旦与“霉”旦——说说“四大霉旦”(梨园笔记五章)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谈艺录:“名”旦与“霉”旦——说说“四大霉旦”(梨园笔记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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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旦与“霉”旦——说说“四大霉旦”


京剧史上有“四大名旦”:梅、尚、程、荀。
这是一个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字组合。百余年来,他们的唱腔、身段、剧目与流派,早已成为京剧艺术的丰碑。提起二十世纪中国戏曲的黄金时代,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也是这四位大师。
然而,翻开旧报章、旧掌故,在“四大名旦”之外,还有另一组曾经同样响亮的名字:翠、碧、朱、黄。
翁偶虹先生在《翁偶虹看戏六十年》中写道:“在四大名旦逐鹿剧坛之际,还有几位名旦,各张旗鼓,互夺桂冠。概其姓名,综成为‘翠、碧、朱、黄’。翠指小翠花,碧指徐碧云,朱指朱琴心,黄指黄桂秋。”
又说:“四大名旦对于翠、碧、朱、黄四位的艺术,均以畏友视而重之。”
这两句话的分量其实极重。
所谓“互夺桂冠”,说明他们并非陪衬,更不是后人想象中的“第二梯队”。在那个群星灿烂的年代,他们本就是与四大名旦同时并立、各有拥趸的重要人物。
而“畏友”二字,更耐人寻味。
不是学生,不是后辈,也不是普通同行,而是足以令人敬重、令人警惕、令人不敢轻视的竞争者。
换句话说,在当年的梨园舞台上,翠、碧、朱、黄并非站在聚光灯之外,他们原本就在灯光中央。
只是后来,历史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梅、尚、程、荀被写进了京剧史最醒目的章节;而翠、碧、朱、黄,则渐渐退到了页边的空白处。
后来,梨园界给翠、碧、朱、黄四位艺术家,起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惋惜的称呼:“四大霉旦”。
这个名字听来有些残酷。
“名”与“霉”,一字之差。一个流芳百世,一个命途多舛。
然而仔细想想,这个称呼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原本是有资格“名”的。
真正默默无闻的人,不会被后人称为“霉旦”;真正平庸的人,也不会让人感到惋惜。
所谓“霉”,不是因为艺术不够高,而是因为命运不够好。
四大霉旦艺术造诣各擅胜场,命运多舛各有各的倒霉——
徐碧云文武兼擅,《绿珠坠楼》中的高台翻身惊动京华,却因人生风波被迫远离舞台中心;
筱翠花花旦绝世,跷功独步天下,却遭遇时代变迁,一生绝艺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朱琴心风华正茂之时遭遇舞台意外,从此改变了人生轨迹;
黄桂秋创立黄派,声名远播,却因种种际遇远离京剧中心舞台,在另一片天地独自开花结果。
他们每个人都拥有足以立派扬名的才华,每个人都曾距离巅峰很近,却又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与那个位置擦肩而过。
于是,人们把这种遗憾浓缩成了一个字:霉。
作为戏迷,我经常通过前辈的文字和艺术家留下的声腔,领略他们的风采和不幸的际遇,随着年岁渐长,我觉得,这个“霉”字其实值得重新审视。
因为它背后隐藏着一个今天仍然值得讨论的问题。
这些年,成功学大行其道,书店里摆满了成功者的故事,网络上充斥着逆袭神话。仿佛人生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天赋加努力等于成功;方法加坚持等于辉煌。
久而久之,人们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成为梅兰芳。
但真实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简单。徐碧云不努力吗?筱翠花不努力吗?朱琴心不努力吗?黄桂秋不努力吗?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演员之一。论天赋、论功夫、论舞台魅力,他们并不逊色于任何人。
可人生从来不是一场单纯比拼功夫的比赛,有时候,一个人的成败取决于性格,有时候取决于时代,有时候取决于环境,有时候甚至取决于某个偶然发生的瞬间。
同样优秀的人,最终却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恰恰是“四大霉旦”最值得书写的地方。
写他们,并不是为了替他们鸣不平,更不是为了给历史翻案,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他们身上所呈现出的另一种人生样本。
如果说“四大名旦”告诉我们成功如何发生,那么“四大霉旦”则提醒我们:成功为何有时不会发生。
前者让人看到努力的价值,后者让人理解命运的存在;前者讲的是艺术的高度,后者讲的是人生的复杂。而人生真正的面貌,恰恰存在于两者之间。
孔子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苏东坡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古人并不否认努力,却也从不否认命运。
他们知道,一个人的成就固然来自自己的奋斗,但历史从来不只是奋斗的结果。
时代、机遇、际遇、性格、选择,甚至偶然,都在悄悄塑造着人生的结局。
因此,我想写写这四位被称作“四大霉旦”的艺术家,写他们的绝活,写他们的流派,写他们对京剧艺术的贡献,更写他们如何与命运相遇。
因为高峰固然令人敬仰,遗憾同样值得凝视。成功者能够给人信心,而那些未能完全成功的人,却往往更接近人生的真相。
从下一篇开始,我会从徐碧云说起,说说那个曾跻身“五大名伶”、距离“四大名旦”最近的人。看看他如何凭借《绿珠坠楼》名动京华,又如何在人生最好的年华,被命运轻轻推离了舞台中央。
毕竟,京剧史不仅属于那些被历史反复书写的人,也属于那些本该被更多人记住的人。
2026.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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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楼”之后——徐碧云:离王座最近的人

京剧史上有许多绝技。
有人以一腔歌喉倾倒众生,有人以一双水袖惊艳四座,有人以几句念白便能勾魂摄魄。但若论惊险,恐怕很少有哪一幕能与徐碧云的《绿珠坠楼》相比。
据翁偶虹记载,“坠楼”一场,以“三张半”的高度,搭“金谷琼楼”,徐从“三张半”上“台漫”翻下,落地即变“抢背”。其技之难,非纯演花衫者所能。四大名旦中,小云善武,慧生能翻,对此亦瞠乎其后。
试想一门绝技,竟让尚小云、荀慧生这样的名家也为之惊叹,这一绝技于菊坛的意义可想而知。因为这已不仅是翻跌技巧,而是将人物命运与舞台艺术熔于一炉。绿珠之死,本是悲剧;徐碧云这一跃,却把悲剧变成了传奇。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位因“坠楼”而名满天下的演员,竟会把自己的人生,也演成了一出《绿珠坠楼》。

登楼

如果说京剧史上真有谁最接近“四大名旦”的王座,徐碧云无疑是其中之一。
他生于1903年,原名徐继香,出身梨园世家。父亲徐宝芳是著名小生演员,哥哥徐兰沅则是京剧史上最负盛名的琴师之一,后来长期为梅兰芳操琴。徐家与梅家交谊深厚,后来梅兰芳之妹嫁给徐碧云,两家结为姻亲。
这样的出身,已非常人可比。
然而,真正让徐碧云脱颖而出的,还是他自身的天赋。
翁偶虹评价他:“生就俏丽挺玉之躯,妩媚羞花之貌。”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单靠容貌吃饭。十二岁入斌庆社坐科,学的是武旦。那几年寒暑晨昏的苦练,给了他后来纵横舞台的本钱。《金山寺》《青石山》《泗州城》等武戏演下来,翻、扑、跌、打,无不精熟。与此同时,在哥哥徐兰沅的帮助下,他又苦练唱功,以梅派声腔为基础,练出一条宽亮清润的嗓子。
于是,一个罕见的演员出现了。
论唱,他不输青衣,论做,他不输花旦,论打,他不输武旦。甚至还能反串小生,《八大锤》中的陆文龙演得有声有色,连许多专业武生都为之赞叹。
翁偶虹后来总结徐碧云的艺术理想,说得极为精准:
“以华丽唱工抗衡梅、程;以矫健武功抗衡尚;以妩媚做表和翻跌功夫抗衡荀。”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梅兰芳有唱,程砚秋有韵,尚小云有武,荀慧生有俏。徐碧云则想把这一切集于一身。
他不是想做第二个梅兰芳,他想成为第一个徐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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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王

今天的人们习惯把京剧旦角的黄金时代称为“四大名旦时代”,其实,在那个年代,徐碧云一度是与“四大名旦”并列的人物。
1927年,《顺天时报》举行名伶评选。
结果是: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徐碧云。
合称“五大名旦”,在当时,这意味着徐碧云已经进入京剧旦角最高层的竞争。
他不再是挑战者,而是王座的候选人。
翁偶虹曾说:“翠、碧、朱、黄中,与四大名旦拼搏最烈者为徐碧云。”
这绝非虚誉。
从艺术条件看,他几乎无可挑剔。
从市场号召力看,他的《绿珠坠楼》《虞小翠》《法门寺》等剧目场场爆满。
从舞台震撼力看,《绿珠坠楼》更成为当时轰动京华的现象级作品。
尤其《绿珠坠楼》中的那一跃,三张半高桌搭成高楼,演员自楼头翻身而下,落地即变抢背。
这样的难度,即使今天看来仍令人心惊,而在那个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年代,更几乎是在拿生命演戏。
那是徐碧云艺术生涯的巅峰,也是他离王座最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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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楼

然而,人生毕竟不是戏。
戏里的绿珠坠楼后赢得满堂喝彩,现实中的徐碧云却没能稳稳落地。
关于他的结局,人们谈论最多的是那些令人叹息的故事。
吸食鸦片,沉迷享乐,生活奢靡,甚至卷入绯闻,因此身陷囹圄。
这些事情后来被不断放大,成为“四大霉旦”传说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我始终觉得,把徐碧云的失意简单归结为某几件丑闻,未免过于轻率。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一个拥有如此天赋的人,没有走到最后?
或许答案恰恰藏在他的成功之中。
他拥有太多:名门出身,俊美容貌,一流嗓音,全面技艺,贵人扶持,市场追捧。
这样的人,很容易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而人生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太多。
因为天赋可以把人送上高楼,但只有节制,才能让人留在高楼之上。
徐碧云显然没有做到。
于是,他的人生也像绿珠一样,从高处跌落下来。
只是这一次,台下没有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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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楼之后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徐碧云也不过是又一个被欲望毁掉的天才。
幸运的是,并非如此。
新中国成立后,他来到陕西。在那里,他不再是争夺王座的名旦。而成为一名教师、一位前辈、一位传承者。他参与陕西省京剧院建设,担任领导职务,把自己的经验与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后辈。毕谷云等弟子,便深受其教,《绿珠坠楼》这样的代表剧目,也因此得以保存下来。
这时候的徐碧云,似乎终于放下了年轻时的执念。
不再争第一,不再争名次,不再争谁压过谁。
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传承之中。
中国戏曲之所以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台上的明星。
更靠那些在幕后传戏、授艺、守护火种的人。
在这一点上,徐碧云同样有功于京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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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与霉

人们把徐碧云与筱翠花、朱琴心、黄桂秋并称为“四大霉旦”。这个称呼里,有戏谑,也有惋惜。
可我却觉得,但一个“霉”字并不足以概括徐碧云。
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失败者,他曾跻身“五大名旦”,曾创造《绿珠坠楼》这样的经典,曾让整个菊坛为之一震,也曾把自己的艺术留给后人。
若论成就,他足以名垂京剧史,若论命运,他又确实令人扼腕。
于是,“名”与“霉”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字,竟奇妙地统一在他身上。
他离王座最近,却终究没有戴上王冠;他曾登上高楼,也曾从高楼坠下。
多年以后,当《绿珠坠楼》的身段仍在舞台上传承,当后辈演员依然演着他的戏时,人们会发现:王座或许并不是衡量一个艺术家的唯一标准。
有的人因成功而被历史记住,有的人则因遗憾而令人难忘。
徐碧云,大约属于后者。
而这,恰恰也是他最令人唏嘘、也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2026.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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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道金蛇”——小翠花与消失的花旦艺术

翁偶虹先生在《翁偶虹看戏六十年》中谈到于连泉(小翠花)时,写下过一句令人过目难忘的话:
“出场后眼神一撒,仿佛万道金蛇,钻进每个观众的肉皮里。”
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停顿片刻。
因为这已经不像是在评论一个演员,而是在描述一种近乎神话般的舞台魅力。
遗憾的是,今天的戏迷已经很难看到、也就无法理解这种魅力了。
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留下了影像和唱片,荀慧生也留下了大量录音。而于连泉——这位被誉为“花旦第一人”的艺术大师,却仿佛被历史的大风吹散了。
关于他的精彩,我们如今只能从齐如山、翁偶虹等老戏迷的文字回忆中去想象。
而这种想象,本身就带着一种深深的惋惜。
因为于连泉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演员。
他代表的是一种已经消失的花旦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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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连泉原名于桂森,号绍卿。
最早进入郭际湘创办的鸣盛和科班学戏,工梆子花旦,艺名“小牡丹花”。后来转入富连成科班,排“连”字科,改名于连泉。
关于“小翠花”这个艺名,历来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因为演《遗翠花》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三疑记》中丫鬟翠花一角而名噪一时。
无论哪种说法,后来“小翠花”三个字都远远盖过了本名。甚至形成了京剧史上独树一帜的“筱派”。
为什么叫“筱派”而不叫“于派”?原因与周信芳之“麒派”类似。
艺名已经超越了姓名本身。
提起于连泉,许多人未必知道;提起小翠花,梨园中却无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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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大名旦”纵横剧坛的时代,小翠花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翁偶虹曾说:“四大名旦对于翠、碧、朱、黄四位的艺术,均以畏友视而重之。”
所谓畏友,不是普通朋友,是既敬且畏的同行。
能够让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都认真看待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陪衬。
事实上,小翠花的艺术专长与四大名旦并不完全相同。
四大名旦的核心竞争力在唱,而小翠花最强的地方却不在唱。
翁偶虹评价他:“眼神第一,跷工第二,念白第三,做表第四,武功第五,唱则相形见绌。”
换句话说,他最厉害的东西,恰恰是当时最难保存的东西,当然也非今天能看到的东西。
录音可以留下声音,电影可以留下动作。
可舞台上的气场、眼神、神采,却往往最容易失传。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京剧史上一个奇妙的现象。
许多没有见过梅兰芳的人,今天仍然能够通过影像理解梅派之美。
可没有见过小翠花的人,却几乎无法真正理解他为何伟大。
因为他的艺术,本质上属于剧场,属于人与人面对面的瞬间交流,属于那个没有麦克风、没有大屏幕、没有录像机的时代。
他的眼神,就是最大的魅力。翁偶虹说他“眼神一撒,仿佛万道金蛇”。
这绝非夸张。
老戏迷们反复提到,小翠花登场时,往往不需要唱,不需要念,只要一个眼神,满场便会响起喝彩。
那是一种极强的舞台控制力。
今天的演员往往靠镜头特写传递情绪。
而那个时代的演员,要让后排观众都感受到人物的喜怒哀乐。
靠的便是眼神。
这种能力,如今几乎已经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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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眼神,小翠花最著名的便是跷功。
所谓跷功,是模仿旧时代缠足女性行走的一整套舞台技艺。今天的人听来或许觉得陌生。但在民国时期,它却是花旦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于连泉,则被公认为是这一艺术的巅峰。
翁偶虹曾记载《战宛城》中邹氏扑鼠的一场戏。
小翠花站在舞台一角,一脚独立,一脚高抬,目光紧盯桌上的老鼠。这一站,就是三分钟。三分钟并不算长。可若踩着跷鞋,仅靠单足支撑身体而纹丝不动,其难度可想而知。就连他的老师郭际湘都承认:
“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
这是老师对学生最高的赞誉。因为他已经超越了老师。
然而,小翠花真正的不幸,也正埋伏在这里。
他最伟大的艺术,恰恰不容于新的时代。
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发生剧烈变革。
废除缠足,当然是文明的进步,跷功赖以存在的现实基础也随之消失。从社会角度看,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然而,从艺术角度看,却意味着一种表演体系的终结。
这里存在一个微妙而复杂的悖论:缠足应该废除,但跷功是否必须消失?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
现实中的缠足女性消失了,当然值得庆幸。而舞台上的跷功艺术消失了,却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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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
新中国成立后,京剧审美逐渐发生转向。
现代戏蓬勃发展,英雄人物成为主流,青衣地位不断提升,而传统花旦戏中的风情、娇俏、机趣、灵动,则逐渐退居边缘。
小翠花赖以成名的许多剧目,越来越少演出机会。他所塑造的人物已经与时代格格不入,必须为新时代的新需求让路了。
他并非失去了技艺,而是失去了舞台,这是一种比技艺衰退更残酷的命运。
艺术家最害怕的是,纵有一身本事,却没有机会登台,无戏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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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徐碧云相比,小翠花的命运更让人感慨。
徐碧云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来自自身,烟瘾、绯闻、放纵,最终毁掉了自己的艺术生命。那是一种“自误”。
而于连泉则不同,他没有输给同行,没有输给市场,甚至没有输给自己,他输给了时代,输给了历史的转弯。他的艺术仍在巅峰,只是时代已经不再需要。
因此我总觉得,“四大霉旦”之中,最令人唏嘘的或许正是这块“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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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表演艺术家于连泉先生的不幸,不在于没有成功。相反,他曾经辉煌至极。他的不幸在于,他艺术成就最精彩的部分,出现在一个无法被完整记录的时代,无法留存下来。
徐碧云至少留下了《绿珠坠楼》的传奇,黄桂秋留下了黄派艺术,朱琴心留下了唱片与剧目和若干传人。
而小翠花留下的,更多只是传说。那些见过他的人说:他的眼神像金蛇万道。那些没有见过他的人,只能透过文字想象。这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大幕落下,戏散人去,喧闹顿成空寂。
“金蛇万道”仍在传说里游走。
而那个属于小翠花的黄金时代,已经随着小翠花的背影,消失在了历史深处。
2026.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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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菡萏,新帜独标”——朱琴心:第六名旦或照亮别人的人

史上有许多“一步之遥”的故事。
有人差一步登科,有人差一步封侯,有人差一步开宗立派。
而朱琴心,大概是京剧史上最著名的“差一步”的人。
1927年,《顺天时报》举行旦角评选。
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名列前四,第五名是徐碧云,朱琴心位列第六名。
于是后来有了“四大名旦”,一度还有“五大名旦”之说,却从来没有“六大名旦”的称谓。
朱琴心只差一个名次。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第五名还能留在名单里,第六名便只能成为注脚。
然而若翻开旧报刊、旧戏单,便会发现,当年的朱琴心绝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相反,他曾经红极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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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琴心原名朱琇,号杏卿,浙江湖州人。他不是梨园世家出身,年轻时在北京协和医院做打字员。读过书,会英语,是典型的新式知识青年。
他最早只是票友,学青衣于陈德霖门下,习花旦得田桂凤指点。
后来在票房中渐渐唱出名气。
1923年,程砚秋、小翠花南下上海,华乐园旦角空缺。
朱琴心被请来救场,第一出戏是《寻香闹学》,一炮而红,从此正式下海。
此后十余年间,北京、天津、上海三地戏园中,都有他的名字。
二十三岁便能自组戏班,马连良给他挎刀,杨小楼、余叔岩与他同台。
这样的履历,放在当时的京剧界,已是头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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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剧作家翁偶虹坦言最初并不喜欢他,原因很有趣,因为他太秀气。翁偶虹是这样说的:“总觉得南朝金粉之弱不禁风,不如北地胭脂之皎如丽日。”
这话有点刻薄,却也准确。
朱琴心的艺术,本就不是北方气象,他没有梅兰芳的华贵,没有尚小云的刚劲,没有程砚秋的冷峭,更没有荀慧生的俏丽。他的美属于另一种系统,是一种江南气。
后来翁偶虹终于看懂了,并且越来越喜欢。以至于对他:“醉心之度,反而超越了翠、碧。”
为什么?因为朱琴心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风流。不是轻浮的风流,而是文人意味的风流。翁偶虹概括得极好:“蕴藉风流,娴静淡雅;媚现于面而媚藏于骨,丽不自炫而俏不骇俗。”
这是极高的评价,因为这已经不是在夸演员,而是在夸人格。
如果说小翠花在台上靠眼神和跷功征服戏迷,徐碧云凭绝技让同行低首。
那么朱琴心最难复制的,是气质。他的《陈圆圆》轰动一时,每当他饰演陈圆圆,与杨小楼的吴三桂、侯喜瑞的多尔衮同台演出,总是满坑满谷。
这并非因为唱得最响,而是因为人物最活。这种创造力,说明他绝不是一个只会模仿前人的演员。他有自己的审美。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种秦淮河畔的风月气,那种末世佳人的哀艳感,从扮相到身段,都带着一种别人学不来的书卷气。
这一定与他的经历有关。
他不是科班苦熬出来的孩子,而是读过书、学过英语的新派知识分子。
他的戏里天然带着一种文化人的审美趣味,这恰恰构成了他的独特性。
然而命运偏偏喜欢和这样的人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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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的天津戏园里,一场《阴阳河》正在上演。那一天,戏演到一半,意外发生了。舞台上的火彩点燃了他头上的“鬼发”,火苗瞬间蹿起。演员最珍贵的脸被烧伤,演出被迫中断。朱琴心返回北京养伤,而天津的后续演出却不能停。
于是,协和社的二牌演员被推到了前台。
他的名字叫马连良。
没人想到,这位原本给朱琴心挎刀的年轻老生,独挑大梁后票房竟丝毫未减,反而场场爆满。马连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独立挑班的能力。不久之后,他正式单飞,后来成为京剧史上一代宗师,创立老生重要的流派马派,京剧史因此改写。
多年以后回望,那场火仿佛烧开了两个人不同的命运。
一个走向巅峰。一个开始缓缓下坡。这是一件很有戏剧性的事情。
一场火,烧伤了朱琴心的脸,却照亮了马连良的路。
回头看,仿佛命运完成了一次残酷的交接。
若只把朱琴心写成一个失意者,那未免太小看他了。
朱琴心后来并没有彻底倒下,他只是缓缓离开了舞台,慢慢淡出了观众的视野。像一盏灯渐渐转暗,却始终没有熄灭。因为真正值得尊敬的,恰恰是他的后半生。很多演员在舞台辉煌时光芒万丈,一旦离开聚光灯,便迅速被人遗忘。
朱琴心却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开始教学生,而且教出了不得了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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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战胜利。梅兰芳结束了长达八年的蓄须明志,重返舞台。此时他已经把培养接班人的事看得很重,他的小儿子梅葆玖已经开始学戏。
为了让儿子接受更全面的训练,梅兰芳特意请来几位名家授艺。
其中教花旦戏的,正是朱琴心。
如果艺术水平不够,梅兰芳绝不会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
在梅兰芳眼里,朱琴心显然是一位真正的大家,而且是一位极有文化修养的大家。
梅葆玖后来回忆朱琴心时,提到许多有趣的细节。
朱琴心教戏,从不摆架子,讲戏讲到激动处,自己蹲下示范,没站稳还会脱口而出一句:“Sorry。”
这句英文,让人忍俊不禁。却也让一个旧时代名伶的形象忽然鲜活起来。
他不像传统戏班里的师傅,倒更像一位受过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
教完戏,还给梅葆玖补英语,这样的场景,在梨园史上恐怕并不多见。
很多时候,人们习惯把演员与学者区分开来。
但朱琴心身上却兼有两种气质,他懂戏,也懂书,懂舞台,也懂文化。
这使得他的艺术带着一种特别的文人气息。或许也正因如此,他虽然没有开宗立派,却成为许多后辈成长道路上的重要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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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台湾,他又培养出一位被誉为她那个年龄段“海峡两岸第一青衣”的徐露。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他的搭档火了,他的学生火了,而他自己,却始终不温不火。
回头看朱琴心的一生,会发现一个奇妙现象。
马连良从他身边走向巅峰,梅葆玖从他这里获得滋养,徐露从他这里得到传承。
火光不断传递,而他自己却始终站在火光之外。
有人说,朱琴心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成为第五名旦。
我倒觉得未必,因为第五名旦已经有徐碧云。
而朱琴心留下的东西,恰恰不属于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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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史上有些人像太阳,有些人像月亮,更多的人像星星。
还有一些人像灯,灯不一定最亮,却总在照亮别人,朱琴心就是那盏照亮别人脚下路的灯。
朱琴心的一生,并不是“差一点成功”,而是他成为成功的另一种样子。他退出舞台中央,却始终以自己的光映照着舞台中央。没有成为王者,却成为王者们成长路上的同行者。
这或许才是他作为“第六名旦”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2026.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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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京之后——黄桂秋与一个流派的诞生

京剧史上有许多关于成功的故事。
梅兰芳成为梅派宗师,程砚秋创立程派艺术,尚小云、荀慧生各成一家。后人谈起他们,总喜欢用“登峰造极”“开宗立派”这样的词语。
但京剧史上还有另一种故事。不是一路顺风,而是处处碰壁;不是众星捧月,而是屡遭排挤;不是身居中心,而是被迫远走。
黄桂秋的人生,便属于后一种。而有趣的是,正是那些看似失败的遭遇,最终成就了他。
如果说徐碧云让人看到天才如何毁于自己,小翠花让人看到艺术如何毁于时代,朱琴心让人看到命运如何偏爱别人,那么黄桂秋的一生,则仿佛在告诉人们:有时候,命运把你赶出中心,并不是为了毁掉你,而是为了逼你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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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戏迷中,黄桂秋的名字远不如梅、尚、程、荀响亮,甚至很多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在当年,他绝不是边缘人物。相反,他是足以让四大名旦认真对待的劲敌。
黄桂秋出生于1906年。
与徐碧云、小翠花不同,他并非梨园世家出身。父亲经商,家境尚可。他读的是新式学校,后来还进入北京电话局工作。若按父亲的规划,他本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
然而他偏偏迷上了京戏,这一迷,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1924年,他以票友身份在浙慈会馆演出《苏三起解》,一鸣惊人,许多人劝他正式拜师,黄桂秋回家与父亲商量,结果换来的却是一记耳光。
在那个年代,唱戏终究还是“下九流”的年代,父亲无法理解,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为什么偏要去做戏子,但黄桂秋没有退缩。
回头看,我觉得这一巴掌很重要,因为从这一刻起,黄桂秋的人生便开始与“主流道路”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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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发生了一件颇具戏剧性的事。
当时京剧界两位泰斗都愿意收他为徒。一位是“老夫子”陈德霖,一位是“通天教主”王瑶卿。这几乎是任何年轻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最终,黄桂秋选择了陈德霖,原因很简单,一位清室皇族认为他的嗓音条件更适合正工青衣。
陈德霖见面即允收徒,倾囊相授,而另一边,王瑶卿却因此大为不快,因为按辈分算下来,黄桂秋竟从晚辈变成了自己的师弟。这笔账,王瑶卿一直没忘,多年以后,陈德霖去世,黄桂秋试图转投王门,结果被断然拒绝。
表面看只是一次拜师失败,实际上,却意味着他失去了进入京剧核心圈层的重要机会。
京剧界,从来不仅仅是单纯的艺术世界,它也是一个人情世界,一个圈层世界,一个师承世界,一个资源世界。有时候,艺术水平是一回事,有没有位置,是另一回事。
黄桂秋后来能够与余叔岩、马连良、高庆奎、言菊朋、杨小楼等名家合作,足见其艺术水平已经得到同行认可。但他始终没有真正进入京朝派的核心序列,这成为他后来离开北京的重要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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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命运只是如此,也许还算不上“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东北,关于那段经历,后世众说纷纭。这涉及到民国时代轰动一时的一部小说《秋海棠》,有人认为《秋海棠》的原型便来自黄桂秋,也有人认为只是部分取材。无论细节如何,至少有一点大致可信:黄桂秋在东北期间,确实卷入了一场与权贵家眷有关的风波,后来不得不仓促离开。
从此与东北绝缘,也与北平渐行渐远。
于是,一个原本志在京城扬名立万的旦角,开始了漫长的南下之路。
这里我重点说的是他命运的转换,关于这段风流韵事就点到为止,感兴趣的诸君可以网上搜索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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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离开北平是他命运真正的开始。因为那里已经有梅兰芳、有尚小云、有程砚秋、有荀慧生。还有徐碧云、小翠花、朱琴心等群雄并立。
在那里,黄桂秋即便成功,也很可能只是“又一位名旦”。
而到了上海,一切都不同了,上海不是北京,北京讲究师承,上海更讲究市场,北京讲规矩,上海讲新鲜,北京是传统京剧的大本营,上海则是各种文化交汇碰撞的码头。
黄桂秋忽然发现,过去许多不能做的事情,现在都可以试试。
于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开始在上海滩施展拳脚。


民国时期剧评家“哈杀黄”曾在《立言画报》撰文称:黄嗓音独特,特别会唱,而且唱法嗲糯声音迷人,当时在三庆园演出《南天门》、《审头刺汤》极受欢迎。特别《刺汤》一剧,“连用巧腔,一声一彩!”。
黄桂秋后来曾向翁偶虹解释自己的唱腔:自己并非刻意追求所谓“嗲”。而是在长期演出中广泛吸收各家之长,将尚派的高腔、程派的韵味、梅派的华丽、荀派的柔媚,甚至梆子、秦腔、京韵大鼓中的营养,最后都融化在自己的嗓音里。
这段自述非常重要,因为它揭示了黄派形成的真正秘密,黄桂秋并不是简单模仿,而是在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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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嗲腔”,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名字。上海观众觉得好听,便称之为“嗲”,于是这个称呼流传下来。
但若细听黄桂秋的录音,便会发现那绝不仅仅是柔媚,其骨子里其实仍然是陈德霖传统青衣的筋骨,柔中有刚,甜中见劲,娇而不弱,媚而不俗,顾曲大家翁偶虹评价黄派:
“刚隐于柔中,以刚为骨,柔媚饰之。”可谓一语中的。
于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出现了,黄桂秋没有跻身北平第某大名旦之列,却成为江南第一名旦、黄派创始人。他失去了北京,却得到了上海。失去了中心位置,却拥有了独立人格。失去了依附,却获得了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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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时候,人们总把“被排挤”视为人生的不幸。其实未必。
有时候,一个人最大的危险,恰恰是太容易成功。因为顺利意味着依附,舒适意味着重复。而挫折反而迫使人寻找自己的道路。黄桂秋便是如此。
如果他一直留在北京,也许会成为一位优秀的陈派传人。但未必会有黄派。
正因为走出了北京,他才有机会摆脱既有框架。也正因为被迫离开中心,他才拥有重新定义自己的自由。
后来,黄派在江南影响极大。言慧珠、童芷苓、李玉茹、顾正秋等名家都曾受其教益。越剧皇后姚水娟亦慕名求教。
然而真正能够完整继承黄派的人极少,顾正秋曾感叹:“黄先生的唱工是独特的,是天生的,没人能学到。”
这句话既是赞美,也是遗憾。黄派太特殊了,特殊到别人学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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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桂秋为何让我格外感兴趣,或许因为他的故事不像成功学。
成功学喜欢讲“坚持就会成功”,黄桂秋的人生却告诉我们:成功往往并不是按照计划发生的。
他想留在北京,却去了上海。想继承传统,却创造了新派。想成为名旦,却成了流派宗师。
人生最终给予他的,恰恰不是他最初追求的东西。
四大霉旦之中,黄桂秋或许是最不“霉”的一个。徐碧云留下叹息,小翠花留下怀念,朱琴心留下遗憾,而黄桂秋留下了一个流派。
如果一定要说他“霉”,那么他的幸运恰恰来自那些倒霉。因为命运把他推出了北京,而他没有停留在委屈里。
他把流落,变成了创造,把失意,变成了风格,把被拒绝,变成了独树一帜。
偶尔听听黄桂秋那带着“糯软、甜美、娇魅”意味的唱腔,我总会想到一句话:有些人是在中心成为大家的,而有些人,是离开中心以后,才成为自己的。
2026.8.28

原载 读曰乐
2026.8.24-8.28
本文图片均来自作者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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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谈艺录:“名”旦与“霉”旦——说说“四大霉旦”(梨园笔记五章)》 发布于202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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