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读苏轼阅读笔记五章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读苏轼阅读笔记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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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啾啾与一鸟不鸣——苏轼何以理解了王安石

北宋元祐年间,苏轼知杭州时,曾向门人方勺讲过一个关于王安石的故事。
方勺后来把它记在《泊宅编》里:王介甫初行新法,异论者譊譊不已。尝有诗云:“山鸟不应知地禁,亦逢春暖即啾啾。”又更古诗“鸟鸣山更幽”作“一鸟不鸣山更幽”。
这段记载很短,却耐人寻味。
尤其是“一鸟不鸣山更幽”七字。
年轻时读到这里,我总觉得这是王安石的政治隐喻。仿佛他嫌朝堂议论太多,嫌反对声音太杂,于是希望天下安静下来。
如今再读,却觉得未必如此简单。
真正有意思的,不是王安石改了一个字,而是苏轼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字。
因为讲述这则掌故的时候,苏轼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汴京与王安石激烈争论的年轻人了。
他经历过乌台诗案,经历过黄州岁月,也正在经历元祐更化带来的另一场政治风暴。
此时的他,已经开始站在一个更复杂的位置上回望王安石。
而这份回望,恰恰记录着苏轼对王安石理解的过程。

一、王安石为何喜欢“一鸟不鸣”
苏轼提到的两句诗,都确实出自王安石。
其一见于《崇政殿后春晴即事》:
悠悠独梦水西轩,百舌枯头语更繁。
山鸟不应知地禁,亦逢春暖即啾啾。
其二见于《钟山即事》: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
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而“鸟鸣山更幽”,是出自南朝王籍《入若耶溪》中的名句: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王籍是以动写静,王安石却偏偏改成“不鸣”。
后人常据此推断他容不得异见,但若细究起来,这种解释未免过于简单。因为《钟山即事》写于退居江宁之后。此时的王安石早已离开权力中心,不再是锐意推行新法的宰相。
诗中更多表现的,也许不是政治态度,而是一种人格气质。王安石一生都有极强的秩序感,无论治学、作文还是变法,他总希望从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寻找稳定的结构。他相信世界虽然复杂,却可以被整理;风俗虽然混乱,却能够被教化;制度虽然败坏,却能够被重建。
这种气质,自然也会进入他的诗歌,别人觉得“鸟鸣山更幽”已经足够安静,而他却觉得,若连一只鸟都不鸣叫,也许才是真正的幽静。

二、苏轼看到的却是“百种变怪”
与王安石相比,苏轼显然是另一种人。
熙宁四年,三十六岁的苏轼赴杭州通判任,途中经过山阳,遭遇一场剧烈风暴。
后来写下《十月十六日所见》:
    恍疑所见皆梦寐,
    百种变怪旋消亡。
过去读这首诗,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最后的议论上。
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全诗的眼睛恰恰是“百种变怪旋消亡”。
风雹雷电,阴晴寒暖。商贾奔走,众说纷纭。世界充满变化。
而苏轼并不急于把这些变化整理成某种确定的答案。
他首先惊叹变化本身,这与王安石形成鲜明对照。
王安石总想在纷乱中寻找秩序,苏轼却更愿意承认世界原本就是复杂的;王安石关注的是如何建立结构,苏轼关注的是如何理解变化;王安石喜欢“一鸟不鸣”,苏轼看到的则是“百种变怪”。

三、初见其异
因此,两人的分歧从来不只是新法与旧法之争。
更深层的原因,是人格结构的不同。王安石是建构者,苏轼是观察者。王安石试图回答:天下应该怎样运行?苏轼则更关心:人如何在这样的世界里安顿自己?
年轻时的苏轼,大约更多看到的是王安石的执拗,而年轻时的王安石,也未必真正理解苏轼那种兼容并包的精神气质。
所以他们即便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学胆识,却始终难以说服对方。这是他们最初的相异。

四、亲历其难后
然而人生最大的改变,往往来自经历。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身陷囹圄,几至不测。此时已经退居江宁的王安石,听闻朝廷欲重处苏轼,仍说出:“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
这句话很重!尽管未必能够改变整个案件的走向,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在王安石眼里,苏轼首先是才士,然后才是政见不同的人。
而真正让苏轼发生变化的,或许还不只是黄州,而是他一生从政的顶点元祐更化。
元祐初年,旧党全面执政,苏轼重新回到政治中心。
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当年批评新法时看到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执政者换了人而自动消失。党争仍在继续,极端仍在出现,许多事情远比想象复杂。
身陷矛盾的漩涡无所适从,直到这时,他或许才真正体会到王安石当年的处境,于是他开始主动请求外放杭州。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吟诗作文,身居其位,便要面对无数杂音、掣肘与两难。
苏轼年轻时或许只看到执政的王安石固执,自己亲身经历之后,理解的却是艰难。

五、终于理解
元丰七年,苏轼自黄州移汝州,途经金陵。他与退居钟山的王安石完成了一次著名会面。
朱弁《曲洧旧闻》记载:
    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东坡不冠而迎。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
这一刻已经没有熙宁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他们谈诗,谈文章,谈古今人物。
《冷斋夜话》又记载,王安石读到苏轼《成都圣像藏记》时赞叹:“子瞻,人中龙也。”
甚至还指出其中“日胜日负”不如改作“日胜日贫”,苏轼闻之,亦“拊手大笑”,认为这是知言。
这些记载未必每一个细节都完全可靠,但它们共同反映出一个事实:晚年的苏轼与王安石,已经超越了早年的政见之争。他们开始欣赏彼此身上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而这种欣赏,并非来自认同,而是来自理解。

六、百鸟啾啾与一鸟不鸣
元丰八年,王安石病逝。奉诏起草赠太傅制的,正是苏轼。
在这篇后来收入《东坡全集》的诏制中,苏轼这样评价王安石:
      “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
      “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
      “用能于期岁之间,靡然变天下之俗。” 
这是苏轼对王安石最正式,也是最庄重的评价。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正是元祐时期,新法遭到全面批评。而苏轼并没有以胜利者姿态否定王安石。
相反,他首先承认王安石的人格、学问与历史分量。
这或许正是理解的最高形式。
不是变成对方,不是同意对方。而是在经历过相似的人生之后,终于知道对方为何如此。
年轻时,苏轼嗔怪王安石要求“一鸟不鸣”的执拗,后来,他看见了这执拗背后的孤独。
早年,王安石心烦的是“百鸟啾啾”的聒噪,后来,他也明白那些声音并非全是噪音。
于是,两位北宋最伟大的灵魂最终没有成为彼此的回声,却成为彼此最重要的理解者。
而政治文明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既容得下王安石的“一鸟不鸣”,也容得下苏轼的“百鸟啾啾”,更容得下人与人之间,历经半生风雨之后所获得的那份迟来的理解。
2026.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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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舌色动久之”——登闻鼓院门前的徘徊与一封未曾送达的救命书

元丰二年(1079),苏轼下狱。这便是后世著名的“乌台诗案”。
御史台从他的诗文中摘取字句,罗织罪名。案件最紧张的时候,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昔日与苏轼有交往者,也纷纷噤声。
就在这时,一位已经退居田园的老人站了出来。
他叫张方平。
多年以后,苏轼看到这位老人为自己写下的那封申救书副本,不禁“吐舌色动久之”。
这六个字意味深长。
是感动?是后怕?还是庆幸?或许三者兼而有之。
张方平比苏轼年长近三十岁,是北宋名臣,也是苏轼最早的伯乐。
早在“三苏”入京之前,他便一眼看中了这个来自眉州的年轻人。更难得的是,当时张方平与欧阳修并非同一政治圈子的人,彼此之间甚至有过嫌隙,但为了荐举人才,他仍主动写信给欧阳修,请其留意苏洵父子。苏轼果然名动京师,欧阳修成为其恩师,而这一段因人才而暂时放下门户之见的往事,也成为北宋士大夫风气中极为动人的一页。
后来苏轼名满天下,张方平仍一直关注着他的成长。
乌台诗案爆发时,张方平已经七十多岁,以太子少师致仕,退居应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远离风波,安享晚年。
然而他没有,在得知苏轼被捕后,他立即写下《论苏内翰》疏,请求神宗宽宥。
通篇读来,老臣之心,跃然纸上。
开篇即以春秋时期祁奚营救叔向的故事自比,声明自己并非为私交奔走,而是为国家惜才:
“祁奚之言,为国非私叔向也。”
随后,他盛赞苏轼:“其文学实天下之奇才!”
又说苏轼虽然性情疏率、议论过多,却并无大恶:“今轼但以文辞为罪,非大过恶。”
接着旁征博引,从季布、夏侯胜、魏征一直说到韩愈,劝神宗效法历代明君,宽容直臣,爱惜人才。
最后更以“自干鼎钺”作结,表示即使因此获罪,也在所不惜。
平心而论,这是一封充满道义感的上书。
也是一封令人动容的上书。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人意料。
张方平写好奏疏后,先托地方官代为转呈,却无人敢接,情急之中,他命儿子张恕亲赴登闻鼓院递交。
结果,张恕到了登闻鼓院门前,却“徘徊瞻顾久之,卒不敢投。”
最终,那封上书没有送出。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怯懦,甚至有些丢人。
父亲慷慨赴义,儿子临阵退缩。怎么看都不像一段值得称道的故事。
然而多年以后,人们重新谈起此事时,却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
最早看出玄机的人,是苏辙。
苏轼出狱之后,看到了《论苏内翰》的副本,他读罢“吐舌色动久之”,别人问他原因,他没有回答。后来苏辙也看到了这封信,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
意思是:哥哥能脱险,倒要感谢张恕没有把信送出去。
这话听来奇怪,救人的信没有送达,怎么反而成了好事?
苏辙接着解释说,乌台诗案中,苏轼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诗文。而在于名望。
苏辙有一句极著名的话:“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透。
元丰年间的苏轼,早已不是普通文士。他是欧阳修之后最负盛名的文学家之一,是天下士人仰望的人物。在许多人心目中,他甚至已经成为一种象征。这种声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更是一种危险。
而张方平的上书,偏偏反复强调:“其文学实天下之奇才。”这固然是赞誉,但在特殊的政治氛围里,却未必是救命的话。
苏辙举了一个历史上的例子,汉代盖宽饶获罪时,郑崇为他申辩,疏中说:“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
本想说明盖宽饶孤立无援,结果却触怒皇帝,加重了猜忌。
在苏辙看来,张方平的奏疏也有类似问题,本来朝廷就忌惮苏轼影响太大,如今再反复强调其“天下奇才”,岂不更容易刺激人主之怒?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因此,苏辙才说:“此事正得张恕力。”
张恕没有把信送出去,阴差阳错之间,或许真的避免了一场新的风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张方平错了。
正好相反,因为他是真心救人,所以才会如此说话。
他眼中的苏轼,本就是天下奇才。既然是奇才,为什么不能说?
既然是国家栋梁,为什么不能保?
这是士大夫的道义逻辑。而苏辙考虑的,则是政治逻辑。
两者并不矛盾,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一个重公义,一个重利害。
一个看到的是应然,一个看到的是实然。
后来,方勺《泊宅编》又记下一则细节。
张方平不仅上书救苏轼,还曾分别给当时执政的刘挚、苏颂写信。两封信都没有署名,只写押字。
显然连这位老臣也知道,此事风险极大,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了。
最终,苏轼被贬黄州,张方平也受到牵连,被罚铜三十斤。代价不算严重,却毕竟留下痕迹。
在那个人人避祸的时刻,这份情义尤其难得。
最有意思的是事情的结尾。
刘安世后来感慨:“子弟固欲其佳,然不佳者,亦未必无用处也。”
此语几近庄子,人们都希望儿子勇敢果断,张恕偏偏胆小懦弱,张方平有大义,张恕无大勇。可正是这份胆怯,或许意外保全了苏轼。然而历史最后呈现出的结果,却充满反讽。
有时,有用未必有用,无用未必无用。
多年以后,当苏轼再次看到那封《论苏内翰》时,或许想到的不仅是张方平的恩情。
他当然感激这位老人的挺身而出,但他也未必没有想到另一层。
那封信若真的送达,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历史从不给人重来的机会。
它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结果:一个老臣拼尽全力写下了一封救命书;一个胆怯的年轻人没有把它送出去;
而那个后来名满千古的东坡居士,则在阅读副本时,久久吐舌,神色为之而动。
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大概不仅是感动。还有后怕,还有庆幸。以及历尽风波之后,对世事幽微处的一点恍然。
有时候,救人的并不只是勇气。
命运偶尔也会借助一个人的怯懦,完成另一种保全。然而无论如何解读张恕的胆怯,都不应掩盖张方平的可贵。
那封奏疏或许未必能救苏轼,但张方平写下它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出于一个老臣最朴素的信念:国家不可轻弃人才,士大夫不可见义而不言。
至于奏疏送不送得出去,奏疏送出去会不会奏效,那已经是命运的事情。
史书之所以记住张方平,不是因为他成功救了苏轼,而是因为当人人避祸的时候,他仍然选择站出来。
回头看张方平的一生,最令人感佩的未必只是乌台诗案中的这封奏疏。早在二十余年前,他便不以门户异同为念,向欧阳修郑重荐举苏氏父子。及至乌台诗案,人皆避祸,他却再次站了出来。前后数十年,其爱才惜才之心,竟是一以贯之。
张方平不知道张恕会退缩,张恕更不知道或许正是自己的怯懦救了苏轼,而苏轼读到那封未曾送达的奏疏时,也许终于明白:世间许多事情,并不完全由人的意志决定。
好意未必立刻成全,好心也未必总有好结果。
而命运,常常就在这些阴差阳错之间悄然转身。
所以他吐舌。
色动。
久之。
2026.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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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物皆有“对”——从对对子看苏轼如何看世界

惠洪《冷斋夜话》记载过东坡一句话:世间之物,未有无对者,皆自然生成之象。虽文字之语亦然,但学者不思耳。
年轻时读到这则,我只看到了“对对子”。如今重读,却觉得,东坡说的绝不只是文字游戏,而是他对世界的看法。或者说,他是借“对对子”说世界。
人们往往把“对对子”视为一种文字游戏。但仔细思考中国古人的观念,对仗从来不仅是修辞技巧,它背后其实是一种关于宇宙的理解:天对地,日对月,山对水,阴对阳;盛与衰相生,得与失相伴,进与退相成。
《易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
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所谓“对”,从来不是简单的对应,而是一种平衡。而苏轼之所以是苏轼,或许正因为他比许多人更深刻地看见了这种平衡。
他后来能够承受黄州之贬,承受岭南瘴疠,承受海南绝地,能够把别人眼里的绝境活成诗意,未必仅仅因为他豁达,更因为他对世界有一种极深的认知:世间万物,皆有其对。
《泊宅编》与《春渚纪闻》都记载过这样一件小事。
东坡知杭州时,与徐璹坐于双桧堂,庭前两株古桧苍然对立。
东坡忽有所感,吟道:二疏辞汉去。
徐璹应声答道:大老入周来。
《春渚纪闻》说:公为击节久之。
东坡赞叹不已。
后世多称赞这副对子工整。
“二疏”对“大老”,“辞汉去”对“入周来”,声律、典故、气势无一不称。
今天读来,我却觉得,东坡击节赞叹的原因,并不只是字面工整。
“二疏辞汉去”,说的是退出,“大老入周来”,说的是进入。
一去一来,一退一进,这恰恰构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东坡一生最懂这种平衡。
他年轻时意气风发,希望兼济天下;后来屡遭贬谪,却又学会了独善其身。
他既相信儒家的担当,也理解道家的退让。
在他的世界里,人生从来不是一条单向前进的道路。进有进的价值,退有退的意义。所以他才能写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因为他知道,退出未必是失败,有时候,退出恰恰是另一种进入。
更有意思的是徐璹这个人,他嘉祐进士出身,终身沉沦,最大的官不过武义县主簿,并非显赫人物。若不是这句对子被记载,历史或许早已忘记他的名字。
可东坡偏偏欣赏这样的人。
苏轼一生交往的人极杂,有文彦博、司马光这样的元老重臣,也有许多失意文士、落魄书生。他看人的标准,似乎从来不是官职,而是气象。
《春渚纪闻》还记载了徐璹之子徐端崇,此人同样穷困,却极有锋芒。蔡京当国时,小人满朝,无人敢言,徐端崇却借飞蚊写诗:
       空堂夜合势如云,
       沟壑宁思过去身?
       满腹经营尽膏血,
       那知通夕不眠人!
写的是蚊子,骂的却是权臣。短短两句:满腹经营尽膏血,那知通夕不眠人!刻薄而准确。
按世俗之见,徐氏父子未必算得上成功,但都有骨头。
而东坡最欣赏的恰恰就是这种骨头。
谈到对句,最著名的恐怕还是见于《曲洧旧闻》中的那一则。
彼时王安石退居钟山,东坡前往拜访,两人相携游蒋山。到了山间寺中方丈,饮茶闲坐。王安石忽然指着案上一方大砚说:可集古人诗联句赋此砚。
这是荆公惯用的办法,出题试人,一般人面对如此场景必然局促。毕竟面前坐着的是王安石:变法领袖,一代宗师,天下学人仰望的人物。
然而东坡却毫不迟疑,他说:轼请先道一句。随即朗声吟出:巧匠斲山骨。
据《曲洧旧闻》记载:荆公沉思良久,无以续之。最后只得起身笑道:且趁此好天气穷览蒋山之胜,此非所急也。
于是话题作罢。《曲洧旧闻》里还有续文:“田昼承君是日与一二客从后观之,承君曰:‘荆公寻常好以此困人,门下士往往多辞以不能,不料东坡不可以慑伏也。’”
读到这里,会觉得这一回合的斗智,好像是东坡赢了,我倒觉得重点不在输赢。真正有意思的是东坡的从容,面对王安石,他没有丝毫拘谨。不是因为狂傲,而是因为自信。
这种自信来自学问,更来自人格。
“巧匠斲山骨”五字,出自《石鼎联句》,而“山骨”二字又源于《博物志》:石为之骨。砚乃石成,石乃山骨,一方砚台,于东坡眼里竟能一直追溯到天地生成之初。这样的联想能力,已经不是机敏,而是学养。
他没有轻视王安石的意思,他只是不因对方地位高低而改变自己。后来王安石去世,苏轼写道: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又说:如公器质之深厚,议论之慷慨,文学之高妙,皆卓然动于世。
他们政见不同,却彼此敬重。
世界在东坡眼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正如阴阳相成,改革与守成,也是一对,进取与调和,也是一对。他不喜欢把世界切割成敌人与朋友,更喜欢看到事物背后的平衡。
许多人以为苏轼的达观来自佛老,这当然不错。但我总觉得,还有更深的一层,那就是他对于“对”的理解。
世间没有永远的得,自然也没有永远的失。没有永远的盛,自然也没有永远的衰。
所以《十月十六日所见》中那一句:百种变怪旋消亡。
不只是写天气,而是写变化,风暴会过去,荣耀会过去,苦难会过去,甚至快乐也会过去。
所以他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又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看似不同,其实说的是同一个道理,人生的一切际遇,终究都在流转之中。而流转,本身就是平衡。
再回头看《冷斋夜话》中的那句话:世间之物,未有无对者。
这或许是理解东坡的一把钥匙,他说的是对子,其实说的是人生。
别人从对子里看到的是技巧,东坡看到的却是天地。
别人学的是对仗,东坡领悟的是阴阳。
别人用对子训练文思,东坡却从对子里读出了命运。
也正因为如此,当乌台诗案降临,当黄州荒地铺展眼前,当岭南瘴雨扑面而来,当海南孤岛成为归宿,他仍然能够一点一点消化命运投来的苦难。
有黄州之贬,便有赤壁夜游;有东坡垦荒,便有天下东坡;有岭南瘴疠,便有荔枝三百;有九死南荒,便有千古文章。
因为在他看来,一切都有其对,上联来了,下联总会来。
真正的通透,不是永远占据命运的上联,而是在最难的时候,仍然相信下联终会到来。
2026.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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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讦之风不可长——可怕的是生长小人的风气

《东坡志林·记告讦事》一则,不过数百字,却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还曾写过一篇短文《何必非要当小人》。
苏轼记述的是一件小事:有人拾得他人财物而不归还,按律应当处罚。事情本不大,却因有人告发而惊动朝廷。宋神宗得知后,没有从重治罪,反而主张宽贷。理由只有八个字:“告讦之风不可长。”
七个字,字字千钧,不由得不再往深处去想。
告发坏人,本是好事。既然有人违法失德,为何不能举报?为何皇帝反而担心“告讦之风”?
苏轼显然从中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他回忆起熙宁、元丰年间推行某些法令时,曾经设立重赏,鼓励百姓互相检举揭发。对此,他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
许多人读到这里,注意力往往落在“小人”二字上。
在我看来,苏轼真正关心的,却未必是小人。
他关心的是:为什么原本平常的人,会一步步变成告密者?这才是《记告讦事》锋芒所指的真正所在。漫长的中国历史,并不缺少告密者。从宫廷到官场,从乡里到邻舍,告发他人的故事层出不穷。
苏轼看到的问题并非几个小人那么简单。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未必是出现几个心术不正的小人。因为小人历来都有。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制度开始奖励告发,当利益开始驱动揭发,当人们发现出卖别人可以获得好处的时候,告密便不再只是个别人品德的问题,而会逐渐演变成一种风气。
而风气一旦形成,受损的就不仅是被告发的人,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再读《记告讦事》,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朋友的一句牢骚可能被转述,酒桌上的一句玩笑可能被录音,私下里的一个观点可能被公开,那么你还会像从前那样说话吗?
大概不会。于是人们开始谨慎,开始设防,开始隐藏真实想法。最终,所有人都变得客气而沉默。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信任早已消失。
苏轼担心的,正是这样的结果。苏轼为何如此警惕告讦?因为他在乌台诗案中曾亲身经历过,对此有切身之痛,他知道这种风气的可怕。
他深知,一句话一旦离开原来的语境,便可能变成另一句话。朋友间的戏言,可以被解释成讥刺朝廷;酒后的感慨,可以被理解为心怀怨望;诗人的想象,可以被认定为别有用心。
乌台诗案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不在于苏轼写了什么,而在于他的文字被从私人交往的语境中剥离出来,重新置于权力审查的放大镜下。
原本写给朋友看的诗句,忽然变成了呈堂证供,原本属于文学的表达,忽然变成了政治的罪证。
当语言失去原有的语境之后,人便失去了为自己解释的权利。
如果再往后延伸,中国现代史上也曾出现过类似现象。
胡风案中,大量私人通信、读书笔记、朋友间讨论文学问题的意见,被搜集、整理、摘录,并赋予了超出原意的政治解释。
这些文字原本属于一个相对私密的思想空间,却被转移到公开审判的场域之中。
一旦这种转换发生,文字便不再属于作者自己,而开始属于解释者。
对于知识分子而言,这往往比单纯的批评更令人恐惧。
因为被否定的不只是观点,而是表达本身。
其实再往深处看,苏轼、胡风以及许多类似事件所揭示的,并不只是个体的不幸。
它们共同触及了一个文明社会的重要边界:人是否拥有一个可以自由思考、自由交谈、自由试错的私人空间。
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发表正式声明。
朋友间会闲谈,家人间会抱怨,学者会提出尚未成熟的想法,诗人会写下未经修饰的情绪。
这些话未必都正确,甚至有些将来会被自己推翻,但它们构成了思想成长的过程。
如果所有私人表达都可能被公开检验、无限放大、恶意解释,那么人们最终学会的便不是思考,而是沉默。
苏轼在《记告讦事》中反对的,表面上是告讦。
更深一层,他捍卫的其实是人与人之间那种不必时时设防的生活。
朋友能够放心说话,同僚能够坦率讨论,诗人能够自由写诗,而不必担心某一句话在多年之后忽然成为自己的罪证。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经历乌台诗案之后,苏轼仍然如此珍视友情,如此热爱通信,如此乐于与人谈笑。
因为他知道:一个社会如果连私下说话的勇气都失去了,那么失去的绝不仅仅是语言,失去的将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信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记告讦事》中出现的第三类人。
第一类是被告者,第二类是告密者,第三类则是旁观者。而第三类人,往往最容易被忽略。他们其实是制造平庸之恶的乌合之众。
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既不是被告的人,也不是主动告发的人,只是围观的人。
然而很多风气,恰恰是在围观中形成的。
有人揭发别人,他们拍手称快;有人身败名裂,他们津津乐道;有人被断章取义,他们忙着转发。
于是告密者获得了掌声,掌声又鼓励了更多告密者,最终,每个人都成了风气的一部分。
鲁迅曾说,中国人喜欢当看客。
这话或许过于尖刻,却揭示了人性中的某种幽暗。
许多时候,真正推动一场公共审判继续下去的,并不是最初那个告发者,而是无数围观者的热情。
告密者点燃火种,旁观者提供燃料,于是火越烧越旺。
说句俗话就是:坏人领着糊涂人打好人。如果说小人是坏风气的诱因,而众多的“糊涂人”正是形成风气的社会基础。
《记告讦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其实不在于苏轼批评了谁。
而在于他提醒人们: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仅体现在法律如何惩罚坏人,也体现在它是否珍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法律可以维持秩序,信任才能维系共同体。
当人们开始习惯于揭发、猜测、检举、构陷的时候,最先失去的往往不是自由,而是信任。
而信任一旦破裂,便很难修复。
它不像瓷器摔碎后还能勉强粘合。
更多时候,它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直到有一天,人们忽然发现:朋友之间不再交心,同事之间不再坦诚,邻里之间不再往来,人人都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时,即使没有人被投入监狱,告讦的毒素其实早已完成了它的工作。
《东坡志林》里的这则小札,没有慷慨激昂的议论,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
苏轼只是平静地记下一桩旧事,记下一句圣言,再点出一句:“告讦之风不可长。”
我们终究会发现:告密者固然值得警惕,旁观者同样需要反省。
很多时候,真正决定一个社会风气的,并不是那个最先告发的人。
而是这些站在人群里的人。
当别人被推上审判台时,究竟是递上一块石头,还是选择把石头放下。
这或许才是苏轼留给后人的问题。
2026.8.22


也曾梦到帝王边——苏轼的梦与一个人的醒来
 
苏轼一生多梦。
他的诗词文章和笔记中,留下了许多关于梦的文字:梦中写诗,梦中作文,梦中论佛说禅,也梦见故人、山水和往事。
但我读苏轼的梦,最感兴趣的并不是他梦见了什么,而是:
他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究竟在梦什么。
年轻时,他梦见皇帝。
后来,他梦见过去。
再后来,他索性把人生本身看成一场梦。
如果把这些梦连起来看,它们其实构成了苏轼一生精神变化的一条暗线。
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一个非常特别的梦说起。

一、年轻的苏轼,梦见神宗召他入宫
《东坡志林》记载:轼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之。
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神宗皇帝召他进入宫禁,宫女环侍,
一名穿红衣服的女童捧来一只红靴,请他题铭。
苏轼提笔写下:
      寒女之丝,铢积寸累;
      天步所临,云蒸雷起。
写完之后,进呈皇帝,神宗大为赞赏,又命宫女送他出去。
临出宫时,他还看到宫女裙带之间题着一首六言诗:
      百叠漪漪风皱,
      六珠縰縰云轻。
      植立含风广殿,
      微闻环佩摇声。
苏轼醒来以后,还记得梦中的文字,于是把它记录下来。
这个梦后来又被惠洪收入《冷斋夜话》。这个梦很值得玩味,因为梦中的苏轼,并不是一个被皇帝训诫、被皇帝冷落的人。
相反,他是被皇帝召见、被皇帝欣赏、被皇帝需要的人。换句话说,他梦见的未必只是神宗。
他梦见的,其实是:一个才华终于被最高权力看见的自己。

二、这个梦并不荒诞
今天回头看,会觉得一个杭州通判怎么会梦见皇帝召见自己,似乎只是年轻人的政治幻想。
其实未必,因为当时的苏轼,确实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走进政治中心。
他年轻时已经高中进士,制策考试又名列高等,文章声名远播。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得到过神宗的召见。熙宁年间,神宗锐意求治,而苏轼却当面劝皇帝不要操之过急。他对神宗说:
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
这话其实说得非常大胆,年轻皇帝要“富国强兵”,年轻臣子却提醒他:你最大的危险,恰恰是“求治太急”。
神宗听后,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等记载,颇为动容:卿三言,朕当熟思之。
甚至一度考虑让苏轼修起居注。所以,那个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现实的土壤,苏轼确实进入过皇帝的视野。
而且当时的苏轼,相信自己的才华不仅能够写文章,也能够参与天下大政。
后来他写: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有些狂,可是年轻的苏轼是真的相信:我有文章,有学问,有见识,为什么不能做一个辅佐君王的人?
所以那个梦其实很准确。
它把一个年轻士大夫最朴素的政治愿望,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夜间幻景:皇帝召见我,皇帝欣赏我。我在皇帝面前展示才华,然后从容离开宫廷。
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政治梦。

三、可是梦还没有醒,现实先醒了
苏轼的悲剧也正在这里。
他有才华,却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方式进入政治。他反对王安石变法,不是简单地反对改革,而是对急于求治的政治方式有根本疑虑。
王安石当然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于是两种性格、两种政治理念,很快发生冲突。
苏轼对王安石的讥讽,也逐渐成为一种危险。
《东坡志林》记载王安石“多思而喜凿”,喜欢不断发明新说。苏轼还记下这样一则故事:
王安石曾问刘贡父:孔子不撤姜食,何也?
刘贡父故意回答:本草言姜食多损智。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孔子以道教人者,故不撤姜食,所以愚之也。
王安石听了欣然发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刘贡父是在戏弄自己。
苏轼最后冷冷地评价:王氏之学实大类此。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学术争论了。
苏轼的才华、性格和表达方式,使他很难成为一个沉默而顺从的官员。
于是政治压力接踵而来,苏轼最终来到杭州。
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现实中的苏轼离开了皇帝身边;梦里的苏轼,却仍然进入了皇宫。
所以这个梦其实正好发生在他的政治愿望与现实开始出现裂缝的时候。
白天,他被推离权力中心,夜晚,他重新进入宫门。梦替现实完成了一个愿望。

四、可是多年以后,他梦见的已经不是皇帝
苏轼的人生继续向前。
杭州之后是密州、徐州、湖州,然后是乌台诗案,一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政治灾难之后,他被贬黄州。
元丰五年,黄州。
那个曾经梦见神宗召见自己的年轻人,已经三年没有回到政治中心。
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和潘、郭二人出郊寻春。去年同一天,他们也曾来过这里。
人还是那些人。
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人生已经完全不同。
苏轼写下一首七律,其中有一句:
        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七个字,几乎是中国文学中写“梦”最轻的一笔。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可如果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还要记得?如果真的无痕,为什么今年还要回到这里?
所以我一直觉得,“无痕”恰恰是这句诗最有意味的地方。
它不是说过去真的没有留下痕迹,而是说: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让它成为今天的伤口。
去年发生过什么,当然留下了痕迹。只是苏轼已经能够让这些痕迹不再继续流血。
这就是“无痕”的真正含义。

五、年轻时希望留下痕迹,成熟了开始学会无痕
年轻的苏轼,恰恰是一个特别希望“留下痕迹”的人。
他希望建功,希望立业,希望辅佐君王,希望以文章名世,甚至希望用自己的政治理想改变这个时代。
所以他才会说: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这是一个希望在历史上留下巨大痕迹的人。
可是黄州以后,他开始懂得另一件事情:人生未必一定要按照自己预设的方式留下痕迹。
功名会过去,官职会过去,皇帝的召见会过去,政治上的胜负也会过去,甚至一个人的生命本身,也会过去。
于是他开始写: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又写: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已经不是年轻苏轼的口气。
年轻时,他要与风雨搏斗。后来,他知道:风雨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不妨徐行。

六、从“梦见皇帝”到“人生如梦”
庄子早就说过: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
人在梦中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等醒过来,才知道刚才的一切原来只是梦。更进一步: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苏轼后来越来越喜欢“梦”这个意象,这并非偶然。因为他经历得越多,就越能够发现:人最容易把暂时的东西当成永恒。
功名如此,荣辱如此,政治如此,人生亦如此。所以后来他说: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这里的“梦”,已经与年轻时完全不同。年轻时的梦,是欲望,后来这个“梦”,却成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

七、那个梦里的皇帝,后来渐渐消失了
这可能是苏轼梦境中最有意思的变化。
年轻的时候,他梦见神宗召他入宫。可是从现存苏轼文字来看,后来我们似乎再也没有看到这样一个“梦见帝王召见”的故事。这当然不能证明他后来没有梦见过皇帝。但至少说明,在他留下来的文字世界里,那个梦的重要性渐渐消失了。
而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味。
因为他的生命发生了变化。密州、徐州、湖州,乌台诗案,黄州,元祐,岭南,海南……
他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可是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世界却越来越大。
这是苏轼一生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年轻时,他希望进入皇帝的世界;后来,他慢慢建立了自己的世界。
黄州以后,他不再需要皇帝来证明自己是谁。江上的清风可以证明,山间的明月可以证明,赤壁可以证明,朋友可以证明,文章可以证明,甚至一块荒地、一锅东坡肉,也可以证明。
他终于不需要那个梦了。

八、“事如春梦了无痕”其实留下了最深的痕
再读那首七律,我觉得:“事如春梦了无痕”不是苏轼忘记了过去。相反,正因为记得,才需要说“无痕”。
去年春天的游历消失了,京城里的政治理想消失了,皇帝的召见也从现实中渐渐远去。
可是一个新的苏轼,却从这些失去里面慢慢长了出来。所以“无痕”其实有痕,而且很深。
它最终留下的是《赤壁赋》,是《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定风波》,是黄州东坡,是后来那个面对岭南、面对海南仍然能够笑着生活的苏轼。
事情过去了,痕迹却变成了人。这是我觉得“事如春梦了无痕”真正高明的地方。它写的是“无痕”,最终留下的却是苏轼本人。

九、也曾梦到帝王身边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梦,我反而觉得它有一点令人心酸。
三十多岁的苏轼梦见皇帝召见自己,那时他相信:我应该在那里,我有才华,我有抱负,我应该被看见。
多年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那里。甚至从他的文字来看,那种梦境渐渐从他的夜里消失了。
可是很奇怪——皇帝在他的梦里消失了,苏轼却在我们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他没有成为自己年轻时想象的那种政治人物,没有“致君尧舜”,没有在帝王身边完成自己的理想。
但他却成为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苏轼——一个可以在黄州的荒地上种地的人,可以在赤壁江风里谈天地的人,可以把苦难写成文章的人,可以把失意过成生活的人,最终,可以不需要权力确认自己价值的人。这或许才是苏轼真正的“醒”。
醒,不是发现人生是一场梦。而是发现:梦没有实现,也并不意味着人生失败。

十、梦醒以后,仍然认真生活
年轻时,苏轼梦到帝王身边。那是一个士大夫关于功名、抱负和自我实现的梦。
后来,他写“事如春梦了无痕”。那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对往事的重新安置。
再后来,他说“未转头时皆梦”。那已经是一个人开始看透人生无常。
可是苏轼最可贵的地方,并不是他最后看破了“梦”。而是,他看破之后,仍然没有放弃生活。他照样喝酒,照样交朋友,照样写诗,照样种地,照样在月下散步,照样为一块好吃的猪肉高兴,照样因为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而欢喜。
苏轼的“梦”真正讲的,并不是梦。而是一个人怎样醒来。
年轻时,他从一个关于皇帝的梦中醒来。
黄州时,他从一个关于功名的梦中醒来。
晚年,他甚至从“人生必须有一个确定答案”的梦中醒来。醒来之后,他没有变得冷漠。他只是终于明白:人生不必非要成为自己年轻时梦见的样子。
有些梦会实现,有些梦会破灭,有些梦醒来以后,才知道原来不必实现。而真正重要的,是梦醒之后,你还愿不愿意推开窗户,看见清晨的太阳。
苏轼愿意。所以,那个曾经梦到帝王身边的年轻人,最终没有留在皇宫。
他留在了千年之后。
而我们今天还在读他。
这大概就是苏轼最不可思议的“梦”:
他没有得到自己年轻时想要的那个世界,却最终得到了一个比那个世界更大的自己。
2026.8.23

原载 读曰乐
2026.8.19-8.23
本文图片均来自作者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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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读苏轼阅读笔记五章》 发布于202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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