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被提醒的记忆(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被提醒的记忆(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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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提醒的记忆

也许每个人漫长的一生里,总有些过往是处在我们生命记忆深处的沉睡状态中的,并非被我们有意封存和刻意遗忘,或许,只是那些经历如同我们每天都要进行的一日三餐一样太过平常了,它们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心灵的旮旯里,不鼓噪,不声张,也许在多年后不经意的某个日子,昔日里零星的场景片段就被忽然闯进意识里的某个故人瞬间唤醒。
那是去年的元宵节期间,我在家里忽然接到高中女同学贞桦打来的电话。她的电话让我感到分外惊讶,自高中毕业后彼此没有过联络,二十来年她也几乎未曾进入过我的意念里,我一时竟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位同学了。
她在电话那头很兴奋地说,他们班前不久有个同学聚会,然后她向人打探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贞桦打电话给我时人还在江西,次日清晨即要赶去已落户在浙江的家。我想尽东道之谊,终究没能碰上一面,但接到电话的那一整天心里被莫名的感动充盈着。记得早年转学樵中念初三的时候,我就跟她同班,且同住一个寝室。贞桦属于学习非常刻苦的类型,课余时间也在埋头书本的那种。因此尽管同处一室,我和她的交道却很少。后来我们同升入重点高中,不同班也不同寝室,偶然在校园半道里碰面,也只是简单的一声招呼而已。
学生时代的贞桦个子小小的,微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个耐看的酒窝。——可是任我努力回忆,似乎也不能在脑海搜寻到更多与她有过的交往。
之后不几天我和贞桦在网上遇见,她问我,还记得守芬吗?
守芬也是我在樵中的同学,因为他是名男生,记忆就更显得有些模糊了。那时我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他的位置似乎在另一组的顺数第二排,每天除了同在一间教室上课,和他几乎没有过交集。他和贞桦倒有个共同的特点,也是几乎连课间也在埋头书本的那种苦读的学生。那时他的个子似乎也小小的,容貌却已完全模糊了。对他的名字还保存着些微的记忆,只是因为他当时成绩好像还不错。
“我跟他说起了你,他也想跟你联系呢。”贞桦告诉我说。
很快便在网上收到了已居福建的守芬同学打来的招呼。
“老同学,好多年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终归是同学,话语里透着亲切。
“记得。”我说,“你当时好像坐在第二排吧。”我只能强调我还能记得的这些片段。
“你还记得我坐在第二排?”能感觉他似乎挺兴奋,“当年我们同学了一整年,几乎没打过交道。”
“是啊。”我说,然后随意地闲聊。我并不奇怪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同学能在多年后彼此无所拘束地畅谈。
“贞桦说也是最近联系上你的,她说当年你们住同一寝室,你像个姐姐一样关心她,保护她。”
守芬敲下这话的时候,我愣了半晌。——当年,我有像姐姐一样关心甚至保护过贞桦吗?
我尚未从这话的荧惑中回神过来,守芬又发话道:“你知道吗?当年我对你印象极为深刻的一件事,是你曾让我带过一封信。”
“我曾让你带过一封信?”我感到奇怪。
“是啊,是带给王冰的。因为我跟他一个村的。那也是我和你在樵中唯一接触的一次,所以印象很深。”
可是我一点不记得了。甚至带信给的那个叫王冰的男生,我也毫无印象。我如实“招供”自己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忘了呢?我记得的,绝对没有错。——哈哈,不会当年你写情书给王冰,现在不好意思承认了吧?王冰当年长得挺帅的,后来他退学了,你走到我桌边来说让我带封信交给他。当然,信上的内容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帮你把信带到了。”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冤死我了,我要是喜欢过的人怎么会没一点印象呢。”我说。可是经了守芬的提醒,我忽然隐隐地记起是有让他带信这回事了。关于王冰,也渐渐在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与守芬接下来漫不经心的闲聊里,我慢慢回想起来,那个长得挺帅的王冰还有个妹妹王妍,也和我们住同一寝室。王妍人也长得漂亮,只是说话和大笑起来时的嗓音却有些过分尖细。因为成绩不好,她在哥哥之前就先行退学了。我才忽然想起为她退学我还挽留过好几次,但最终徒劳。
我也终于回想起来带给王冰的信,其实是王妍的另外一位要好且心仪她哥哥的女同学让我帮忙转交给守芬捎带的。那个女生大概也是劝说他返校继续学习吧。
点滴的记忆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忽然苏醒,然后渐渐明朗直至终于完全清晰起来。我想起当年我们住的那个女生寝室,除了贞桦和王妍,还有一个叫赵芳的女生。赵芳在这些女生中属于“另类”,在校时就经常结交社会上的不良男青年,但每天晚上睡觉时枕头底下又藏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小刀子。
我想起那时,我们住的那个寝室门闩到后半学期不知怎么变得不牢固起来,如果用力稍大就可径直推开。而临近假期,学校里的治安总是比较乱。有一晚夜半时分,有个男生不知怎么就推开门跑我们寝室来了。
赵芳是首先发现的,她感觉有人摸到了自己身上。她警觉地起身,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那个时候我胆子也挺大,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醒过来,寝室五个女生其实后来都醒了,但只有我和赵芳下了床。那个男生最后被我们发现趴在一张空床的底下,还是我把他硬拉出来的。任我们如何盘问,那男生只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赵芳拿起刀子似有想刺杀过去的举动。那时我挺天真,念着那个未成熟的男生处于青春期一时的冲动,便拦住了她,对那男生口头教育了一番就放他回自己寝室去了。那个男生其实和赵芳是同一地方的。寝室里其他女生后来私下议论都是赵芳平日乱交友给惹下的祸。好在那件事到那就算终止了,并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
那晚我们在盘诘那男生的时候,贞桦就拿头蒙在毯子里,吓得瑟瑟发抖。守芬说我像姐姐一样关心贞桦,大概是因为那件事让她受到极度惊吓的缘故吧。我慢慢回想之后一段日子,似乎在言语上安慰过她,但具体情形仍无从记忆了。
那件事守芬当然不知情的,他又向我提及班上其他几名男生的情况。那些似曾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名字在我脑海里闪过又回落。那些人,真的曾与我同学吗?
贞桦发一条信息来,说:“哈哈,守芬跟我说你得了严重健忘症,就差完全失忆了。我说我们干嘛要记得你们?”
我哈哈大笑起来,心想一个人一生里要历经和记忆的东西太多了,一些事,一些人被无意间遗忘是多么正常啊。那些过往不被惦记在心上,定是因为当初它的忧乐悲喜对我们日后的生活和意念生发不了太大的影响。想想一年三百六十天,我们每年要制造又遗失掉多少平淡而雷同的过往啊。只是,如果忽然有一天,那些平淡的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被某个故人提醒忆起,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快事?那种记忆仿佛是获得了一笔归属我们正当所有的意外之财,然后在我们的脑海不断地拷贝中得以补充、完善,继而凝结、升华,成为再也盗不走落不下的精神华盖,与我们永生结缘。

来自 美鸿文学
2018.3.23


梦考试


昨晚又梦见自己考试。宋邵雍《梦林玄解》说:“梦考试。此梦兆于君子,为朝野精神感通,指日显扬通泰之应。非德之人,或梦兆此,则主大凶事。”我想我非君子,亦非“非德”之人,这两种梦的预示也许都未必适宜我。我是个经常做重复梦的人,关于考试,从离开校园至今,我已梦过不下几十回了。
小时候听祖母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种田怕打草,读书怕过考。”“打草”指的是农村夏季最炎热的“双抢”时节割稻捆束等一系列活动,因为全程须低头弯腰进行,所以是种田最辛苦的环节。“过考”即考试。除了个别希望用考试检验自己的优秀生,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读书让人最怕的场景莫过于考试了。
学生时代,最不喜欢的科目就是物理。初二开始学习物理,那也是学生时代首次考试不及格的科目。记得那次期中考试后,和邻居闲聊中竟得知我这考试情况的大舅特意来我们家,因小酌了几杯,于是一脸醉颜酡的样子数落了我老半天。因一向成绩还不错的我竟然没有考过他那位成绩平平的邻居的女儿,大舅感觉很没面子。物理考得最好的一次是在初三复学那年的第一次测验,“光学”那章的考试内容是之前我在课外书上全做过的,于是那次居然拿了满分考了个年级第一。之后便每况愈下,到那学期期末考试,连七十分都拿不到了。当然,到了高中,更是差得一塌糊涂。好在那位教我们的物理老师挺开明,他经常在班上重复说人皆有所长,他的课听不懂可以不必强求来听。之后我每场的物理考试,几乎是考了不到一刻钟就交卷走人。
好容易熬过了那混混沌沌的课堂,却不想离开校园的多年后仍频频重复做着考试的梦。梦里最初出现的考试内容,就是这于我高深莫测的物理!每次拿到试卷便满眼的茫然,那试卷上一道道陌生的题,像一道道森严的壁垒在我的面前横亘。后来那可恶的物理就极少出现在梦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化学或者生物或者别的学科。每次我都如临大敌,被试卷上那一开始作答就困住了我的题目弄得焦首蹙额。梦里的考场地点也是五花八门,有时是教室,有时是不知哪里的一间屋子,教室门廊的朝向也是东西南北一应俱全。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整个人仿佛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了三年。两次高考除了语文发挥了点正常,就没有一门科目是自己的强项。而学生时代所有的科目,全都在我的梦境的考场里不定期地出现过!
记得有一回梦考试,我抬头看了看家里墙上的挂钟,突然意识到考试时间就快到了,于是赶紧从家里出来,不停地向着考场奔跑,等我奔向考场门口的时候,考试已接近尾声了!还有一次梦见考数学,我发现那些题居然都会,先前梦的重复也会带来梦里的经验的,在梦里我窃喜着终于有一场考试难不到我了,只是解题的步骤有点烦琐——不是有点,是的确太烦琐了,我只能一直不停地飞快写着计算步骤,可一直写、一直写,却压根就写不完!同样场景的还有一次梦见考英语,题目类型真是太简单了,我根本不用花脑子就知道怎么做。可是——可是那试卷的题怎么就那么多?答完一道又一道,直到快到了交卷时间我也没能答完一半!几乎每次梦考试我都是在对试卷未能完成的紧张焦虑惶遽不安中惊醒过来!
据说梦见考试,是学生时代考试的深刻体验带来的压力,而造成的内心焦虑在梦里的重现。我想也许是吧。其实结婚后我也参加过很多年的自学考试。每次自考,常常上午从这个考场出来,紧接着就行色匆匆奔赴下一个考场。我的最后一次考试,是比高考都要轻松得多的研究生考试。可惜,总分超出了二十多分,单科英语却以六分之差落榜。而我当时的一鼓作气却变成了再而衰,始终没有斗志准备来年再战。现实中终于不必再考试了,可是梦里,却十几年执拗地替你延续着!
而今孩子的学习也到了最繁忙的时刻,好几回我听见孩子在梦呓里都在讨论着习题。孩子的物理也是她的最弱项,好在其他课程目前还不错。仿佛她就是一个调整了状态的学生时的我。只是我不希望,我的梦考试不要在她今后的睡梦里出现!

来自 美鸿文学
20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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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被提醒的记忆(二章)》 发布于202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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