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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鸿丨烦心事(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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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心事

最近她总是感到心烦。一开始她尚不能完全觉察出这莫名烦恼的缘由,以为不过是女人每月都要到来的那几天作怪。然而,自节日期间从婆婆家做客回来之后,她意识到这烦恼的根源了。
每次跟着他回乡下婆婆家,那些让她应接不暇的亲友——伯父伯母们、堂兄堂嫂们总要众口一词地问她一个相同的问题:还不准备再生一个么?
说更清楚些,他们是问她是否准备再生一个男孩。在那些亲友眼里,可以为她列举出无数条再怀一个孩子的正常理由:在这个以传宗接代为万事之首的村子,不管是待在村里还是走出了村的已婚男丁,都生男娃了,就除了她;她没有正式单位,这对偷生第二胎是个极有利的条件;她家中就现在的经济条件,可以生得起第二胎。而况,在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看来,多养一个孩子不过是向粥锅里多舀一瓢水的事。
她每次都笑笑,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应付过去。他若在身旁,是从来不替她说话的,反跟着那些亲友一块起哄:你看看,大家都盼着吃喜糖呢,你就再生一个吧!或者,他对那些亲友说,你们谁要说服了她,我马上掏钱请客。她就瞪他一眼,嗔道:要生,你自己生去!他于是跟大伙一起笑。他也是一直希望她能再怀个孩子的。他口头上说无论再生男孩女孩都不重要,但她知道他内心是希望能怀个男孩的。早先他和她提起这个话题时,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一个走出了闭塞小村,接触了外面世界的高级知识分子,思想竟还如此封建。她常恨恨地对这个观看了她诞下女儿全过程的男人说:你这个感受不到女人生育痛苦的家伙,哪天让你喝足《西游记》里子母河中的水,自己怀孕去!他覥着脸玩笑道:你若放在古代,不生男孩,早被绑了块石头沉河啦。她道:幸亏现在科学发达,知道提供生男生女染色体的是男性,真正该沉河的可是你了!
他后来倒是不再郑重向她提了,至多也是玩笑时说说。她以为他的不再提及,是她曾威吓他说若再怀孕她很可能会得忧郁症,或者离家出走。但后来她才明白他实际考虑更多的是经济因素。生孩子只是一时痛苦,经济负担则是要经年累月来承受的。
她以为只有他像个封建遗少,没想到周遭许多人都赞同她生第二个。偶尔她跟着他去参加他的同学聚会,就有不少人常问她:嫂夫人,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啊?于是这个话题又在不经意间生发开来:现在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有个伴多好啊;现在一个孩子容易娇气,有个弟妹能更好地培养孩子的性情;诸如此类。有次她在某名杂志看到有关是否赞同生第二胎的问卷调查,赞成者居然超过百分之六十。她自己的好友中也有人劝说她的。女儿幼儿园同学的母亲——她喊为芳姐的,几乎每次见到她,都要以自己的现身说法来劝说她:给你老公再生一个吧。男人大都想要儿子的,尤其是农村出来的男人。男人么,事业是一天天蒸蒸日上,我们女人却是一天天江河日下。母以子为贵呢,生个儿子才更能提高身价。再说呢,儿子多长得像母亲,将来像她肯定漂亮,还愁他长大找不到女朋友吗?
当然,大部分亲友们都是在笑谈中跟她提及这个话题的,但婆婆每次却都郑重其事了。婆婆在乡下的家族中是个掌着“话语权”的人物。但凡房下的婚丧嫁娶等重要事宜,亲友都喜欢找婆婆商量拿主意。婆婆的“家长制”作风也真够可以,他大哥的婚事就是婆婆一锤定音的。婆婆曾告诉她说,做木匠的大哥当初非常不满婚事,最后却也只好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拿着刨子赶制出新婚家具。大哥生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就是罚了钱超生的——这最小的一个,大哥当初也是不大情愿生的。
婆婆告诉这些的时候,她女儿生下有近一岁了。当初婆婆还微笑着问这第二个儿媳:我也想要你日后再生一个男孩,你会吗?
她很轻但很坚决地摇摇头。婆婆再厉害也有软肋。婆婆的三个儿子当中,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考上大学光宗耀祖懂事又听话的二儿子。但老二在婚事上可没老大那么软弱。当初婆婆是不同意她和他恋爱的。婆婆挑剔她太瘦,说体型瘦将来孩子可能生不下来;挑剔她眼睛太大,说眼睛大的人脾气也很大的。其实婆婆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是她没有正式工作。当然婆婆也只是背后说说,表面上仍能做到用村里最高的礼节迎接她的每次到来。她倒不很在乎婆婆是否喜欢,毕竟她日后不要和婆婆一起过。好在婆婆终归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翅膀硬了的二儿子认定自己的爱情了,也只有爱屋及乌,对儿媳妇好得如同自己的亲闺女。那一套家长制作风到她这里也全然派不上用场。
女儿初生的时候,她感觉得出想抱孙子的婆婆心里是有些许失落的。她是个过于敏感的人,就因了婆婆这一点小小的不高兴,在婆婆家住满月后她就把女儿抱回城自己来带。女儿长到一岁多后,婆婆便开始催她,趁着带孩子顺便再怀一个吧。
这个话题于是历经多年,每次婆媳碰面都要被婆婆提起。但她可不想再生第二个。违反国家政策,增加家庭经济负担这只是其一;她尤其害怕身材因再次怀孕变形。她是个爱美的人,当初怀女儿的时候她都每天化了淡妆出门。她怕疼痛,当初生女儿的时候她疼得要命,恨不得把旁边的他揪过来狠捶一顿。明明是两人的孩子,为什么受罪的是自己。尽管婆婆反复提及多遍了,说生第二个不会疼,生下来也根本不用她操心,婆婆会抱回乡下自己贴钱去带,她仍无动于衷。还好尽管婆婆屡次提及,但每次看她脸色稍有不对,就不会再多啰唆,而宁可把这个话题再留到下次。
这次从婆婆家回来,在关于再生孩子的话题被再次郑重提起之后,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烦。她并不觉得老人家的要求有多过分,看着公公婆婆那种企盼的神情,她甚至都有了恻隐之心。她得承认,婚前她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可自有了女儿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孩子。她觉得身边每个小孩都可爱无比。有时她甚至想着女儿就那么小小的,永远被自己牵带着在身边不长大——可是,就为了这些理由,她能再怀一个吗?
生活,可不就是一团麻!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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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难的小狗

生平养过一次狗,是在我十一岁那年。
那年快入冬的时候,隔壁燕儿家的那条母狗下了四条小狗崽。我们家早和燕儿家讲好从他们家抱养一条,那条小狗崽是我挑的,浑身黑茸茸的毛,只有颈脖子的半圈毛白里透着亮,仿佛系了条雪白的银项圈。我觉得这条小狗崽是里边最漂亮的。
也许在动物与人的沟通之间,小狗是最能体味人情感的动物吧,祖母就曾说,人狗一条心呢。不出几天,小狗就能听懂人的语言,看懂人的手势,而与它逗耍很快就成为我生活不可或缺的乐趣了。
小狗确实招人喜欢。对它招招手,它就会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把它抱在手中,它便会耷拉着脑袋,一副驯服的样子任你抚摸着它;跟它说话,它一副会意的样子眼睛一直滴溜溜地瞧着你;在它后面喊我给取的它的名字,它会很快地回过头来,俨然一副俯首待命的神情。有几回我去外婆家做客,它居然跟上百米远来相送;待做客回来,又早早地迎候在门口的它跟上前来摇头摆尾,像迎接久违的老友。
如果没有后来偶然的事情发生,这条小狗也许会渐渐长大,长成一条大狗;也许它会和其他的普通家狗一样,日复一日对着熟悉的人、喜欢的人摇头摆尾以示欢迎,对着陌生的人、讨厌的人汪汪吠叫以示驱逐。
这“后来”并没有太长时间,也许还未开春吧,就有小孩被狗咬染上狂犬病的消息在乡里蔓延开来并广为流布,继而县里就作出了家家户户禁养猫狗的规定。很快,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捕狗来了,我们家的小狗于是也在劫难逃。
得到风声的那天我把小狗藏在后屋里,耳朵里充分捕捉着有关捕狗的信息。在堂屋里我就分明听见了不知谁家的狗被村干部逮住屠戮时汪汪的惨叫声。
我感到心惊肉跳,可是小狗仿佛若无其事地冲着我摇头摆尾,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用脑袋在我脚踝边来回蹭蹬。我一时情急,使劲踹了它一脚,生气地大声说:“都快没命了,还这么开心呢!”小狗汪汪地叫了几句,两只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无辜和委屈。
危险算是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我的心又得开始悬着。村中的狗仿佛在一夜间捕杀尽了。要不,外边怎么不见一条狗的影子,听不见一声狗的狺吠?
早饭后,村里几位负责捕狗事宜的年轻干部从我家门前经过,我心里一咯噔,幸亏小狗仍藏在后屋未出来。不一会,我就听见隔壁燕儿家的狗汪汪惨吠的声音。我不忍卒听,偷偷跟进后屋把小狗抱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小狗这回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偎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
我准备把小狗送到远房亲戚家去,于是即日下午,我苦苦邀了祖母,抱了小狗悄悄渡了河,去到十几里外隶属另一个县的姑婆家。姑婆对小狗有无狂犬病毫不介意。她抚摸着小狗,就像抚摸着一个被弃的可怜的孩子。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小狗,和祖母回到家中时,得知燕儿家的母狗和小狗崽都死了,我既为小狗亲属的死难感到悲哀,又为小狗的安然无恙感到庆幸。
可是我心里还是牵挂小狗。晚上做梦,梦见小狗就趴在我身边,我伸手去抚摸它脖颈上那圈茸茸的白毛,梦便醒了,才发现我的手捉住的只是枕边的一件毛线衣。——不知它在姑婆家生活得怎么样了?
村里大肆捕杀狗的事情好像已经接近尾声了,因为村里再也听不见狗的吠叫了。可我的心里为狗的被猎杀而留下了深重的阴霾。
一个月快过去了,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全家还躺在被窝中,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汪汪”声,老半天我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在耳鸣。祖母起床开门一看,大感惊讶,原来我们的小狗竟独自回来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把小狗搂在怀里,任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那一刻,我心想,我再也不和小狗分开了!
母亲晨起在河边担水听摆渡大爷说,他摆了这么多年的渡,从来没有看到像今天这样一件稀罕事:一条狗独自过河!——他在河这边时看到对岸有个黑影,并似乎隐约有狗叫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有人要渡河,把船划过去一看,居然只有一条狗!船还没靠稳,小狗便“蹭”地一下跳上了船,任怎么赶也赶不下去了,摆渡人感叹说:狗啊,你想回去再遭劫么?
我们家的小狗会渡河寻家的故事,瞬时传遍村里村外。没多久,负责捕狗事宜的村干部也找上门来了。
那天上午天下着蒙蒙细雨,我们刚吃过早饭,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屋檐下的一只老母鸡吓得“噗楞”一声竟飞过屋旁菜园一道篱笆。要在往日老远就有狗汪汪叫着给主人报信的。还没等我弄清怎么回事,一位带了顶军帽的瘦高个村干部,领着几个人一脚跨进门坎。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活像电视里上演的土匪和刽子手。
“听说你们家放出去的狗又跑回来了?”那瘦高个开门见山对祖母说。
我急中生智赶紧溜进后屋,幸亏小狗没跑出来,我捂住小狗的嘴,把它抱起来,不让它出声,然后轻轻地拨开屋后的门闩,溜了出去。
不晓得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下大了。屋后有间专置草木灰的小土屋,我于是抱着小狗藏在里面,屏息静听着前面堂屋的动静。
我侧耳倾听堂屋里吵吵闹闹的,听不清祖母和那些村干说了些什么,后来又听见屋里翻东西的声音,又听见祖母唤小狗的名字。
小土屋的屋顶出现了好几个窟窿,雨点掉进来,溅在草木灰上,打在我的脸上、颈脖上,凉飕飕的。不知道这是春天的第几场春雨了,我的才初冬出生的小狗,能避过它生命第一次春天的这场浩劫吗?
之后似乎过了许久,堂屋变得安静下来。几个村干部料是走远了。我和小狗的身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草木灰。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吓出的冷汗还是委屈的泪。
回到前面堂屋,祖母在一旁唉声叹气。她说:“孩子,躲过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们还会再来的。如果不把小狗交出去,出了事,我们可担负不起责任啊。”
我刚有一那么一丝庆幸的心旋即黯淡下来。我抚摸着小狗,叹息着它只是个无辜的生灵,何以要遭如此厄运呢?而我,竟连保护一个如此脆弱小生灵的本领都没有。
我决心捍卫它的生命。只要我在,就寸步不离它左右。
可是有一天我放下回来,我发现我的小狗终于不见了。
它最终和其他的同伴一样,未能逃过被人来摧残的悲惨命运。
从此在村边一隅荒秽的土地上,多了一座小小的小狗的坟。
姑婆不久来我们家做客,听了小狗的遭遇,她摇头叹息着:“那条狗啊,哎……在我那儿,它每天跑到大马路上隔着河眺望,恋家哩。”
……
许多年以后,小狗的那座小坟已夷为平地,不复可寻了。许多年以后,忆及小狗我常想:也许当初该在小狗的坟前栽上一棵树,好让我走出家门时一抬头就能望得见。
写于2001年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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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烦心事(二章)》 发布于2020-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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