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我们的友谊,刚刚好(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我们的友谊,刚刚好(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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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友谊,刚刚好

认识芸,是在前年元月的中旬。那时我还在校后勤集团上班,预备着年后辞职出来。那天下午恰逢我一人在公司办公室,芸轻轻悄悄的步子走了进来。个头和我差不多,比我还瘦些,看样子挺文静。微鬈的头发灿黄而晶亮,像新近才染过的。若不是这新潮的发型,她的外表会更显得文静。几天前她已来这里应聘,正等着是否录用的消息。因为也住在校园家属区,她便抽空来这里打探公司的情况。
也许只是我在闲着,我比较热情地接待了她,并详细告诉了她我所了解的公司日常的运作情况。然后我玩笑着告诉她,等我辞职,我这张办公桌就是她的了。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坐了许久才离开。
不几天后她便接到通知上班来了,我把办公桌抽屉的钥匙匀出一把给了她。这之后近半个月的时间芸便每天跟着我。要说,靠裙带关系扶摇而上的那名公司经理也真是不会办事,在芸之前公司已经招聘了新员工,且年前的几个月已是公司的淡季,就算我当时辞职公司人员也早已饱和,芸上了半个月的班后,经理忽然意识到这个情况,就又出尔反尔准备辞退她。我们几个在芸之先获悉了这个消息,都为她打抱不平,出主意教芸在经理请辞时如何捍卫自己的权利据理力争。但结末芸还是在我离开前就先出来了。
正逢上过年,芸出来后给过我几回短信,都是些祝福的话。三月,我离职后的没几天,便在去附属学校门口接女儿的时候碰到了前来接儿子的芸。芸问我住哪,然后说哪天可不可以上我家来玩。芸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样子有点犹豫,因为原本我应该在她问我住哪之后主动邀她来家坐坐的。
我笑着点头答应。芸犹豫的样子显得很文静,一刹那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某方面的影子。过几天芸果然就来了,因为彼此都歇业在家,芸和我说的都是找工作方面的事,她每次来都显得很恭敬的态度说希望我能为她释疑解惑。我笑起来说,我自己都不能为自己释疑解惑呢。芸的恭敬让我几乎不能消受。我其实想要的是朋友之间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可以互相倾诉但彼此互不依仗。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因为我和芸还不很熟识的缘故。但我觉察到我们的这份初相识的友谊带给芸的兴奋要远胜于我。女人之间总归是无多少城府的,在人前显得文静的芸在我面前却显得非常健谈,里里外外的家事都毫不保留地告诉给我。芸说,她不是那种爱在人面前讲话的人,但遇到了合适的倾诉对象就会滔滔不绝。
事实,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次芸上我家来,都是芸说得多,我听得多。我还渐渐注意到,芸说到神采飞扬的时候,表情极生动丰富,语言也抑扬顿挫地充满了激情。她的表述总喜欢转折,经常是话先说了一半,停顿半秒钟,然后来一个响脆的“但是”,再停顿半秒钟,并在这话语的停顿之间自然而随性地辅以一个很有弧度且优美的手势,再接着把下句说完。她的言语中总是充满着对生活、对未来的热情。而这种热情似乎都快从我心上剥落了。
那年三月份芸来得很勤,几乎隔上一两天她就来我这坐上一回。她问我呆在家里烦不烦,我说我是比较能静的人。倘若我告诉芸受不了一个人在家,估计芸会来得更勤。芸说没法面对自己失业又天天出现在婆婆的视线里。婆媳之间的微妙的矛盾,是芸倒给我的苦水之一。但我知道她只是烦闷时说说。芸是个善良的人,她婆婆也是。芸与其说想让我为她释疑,毋宁说只是想要我这样一个能懂的旁听者。
我在与芸的交往里显得比较被动,每次都是她主动短信说到我家来或我上她家去。我也偶尔去过芸的家里的,都是她的公婆不在家的时候。记得四月,一个刚下过雨的阴沉沉的天气,好像是第二次去她家里,我们闲扯到衣服时,芸从她的橱柜里翻出一套浅灰色套装。
这套装还是芸做女孩儿时穿的,至今仍崭新着。她说现在变瘦了穿不合身,这套衣服又很喜爱舍不得扔,她说她想送给我。说实话那刻我在心里还有些抵牾的。颜色不大喜欢,款式有点老成,这只在其次,本身哪个女人橱柜里的衣服不都多得穿不完么。可是芸没意识这些,她很热情地说:“快把衣服脱下来试试啊。”见我犹豫,芸笑着补充说:“都是女人,你还不好意思脱呀。”
于是我把那套装给换上。的确非常合身,仿佛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可是我还在暗自挑着毛病想加以拒绝。等我换下来时,芸却已找好一个塑料袋帮我把衣服包装好了。然后她说她还有一套冬装,藏青色的,她又劝我来试,说如果合适这套也给我。我只好又试穿了一回,但终于找到借口让她把这套挂回自己的衣橱了。我终归收下了一套,这让芸很开心。我想起自己有件头年买的衣服,袖子有点嫌短,加起来总共没穿半个月,我便想起回送给芸。芸听后很高兴地就答应了。隔日我就把那件衣服给芸带了过去。我原是不想欠她的,但从芸的开心里我感觉到我实则是双倍获取了她的友情了。芸的衣服我穿过两回,我给她的衣服却见她经常穿着。也许,再没有比用“与子同裳”更好地注解“友谊”这个词的了。她穿我那件衣服在身的时候我怎么就感觉着她比平常更亲切。
那年五月的时候,芸在附近商场客服部找了份工作。她起初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她念念不忘曾在某高校里的一份多年的文员工作,她一直想着再有那样的机会。后来一次闲聊,芸说,如果我能和她在一起上班就好了,就无所谓哪里了。我以孩子没法照料为借口,实则我对工作,甚至对生活根本没有芸那样的热情。芸说,孩子其实好办,可以把我们的孩子放到一起来,我们中午可以轮流回家,然后一起做饭吃啊。
我听着便忍不住为芸已进入婚姻家庭却还拥有的这样单纯的情谊笑起来。这之后,芸的工作渐渐忙起来,来我家的次数减少了些。我每周都要去趟商场,偶尔便踅到客服中心看看,她在就跟她打声招呼。有一次她来了,头句话就感叹说好久没来我家坐坐了。有一次在网上碰见她,好像我是她相隔千里不能觌面的网友,她好多家常话想说,但我终于找个借口匆匆下线了。我只是不习惯生活在现实里的两个人通过这样虚拟的网络世界来联络。
这之后芸的工作渐渐熟络安定,来我这的次数又渐渐多了起来。去年三月里的一天,她骑着自行车在楼下喊我,我没有听见,她怕自行车被盗,径自把车扛上了楼来找我;四月里有一次她短信给我说过来,正好我手头有点事,就让她次日来,偏次日的时候天气极坏,暴雨夹着雷鸣,我短信问她还过来吗?芸竟冒着暴雨来了。还有一次她特意跟同事调换了一个班说要来找我坐坐,但说好了来,估计着时间差不多,却没等到她的人影。好一会她的手机拨打了过来,有点怨气的口吻说:“在你家敲半天门了,怎么不开门?”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抱怨,尽管很微小。我打开门,却不见人。我手机拨打了过去,却不想她竟在来我这走往一年多还会把楼道走错。
芸说自己没法忍受一个人独处的日子,她说每天她都要给自己的余暇作计划安排,今天下班干什么,明天下班又干什么。然后她婉转地向我提出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每天这样一个人在家不闷吗?芸知道我的朋友不多的,也许芸的潜意识里设想着我在长久枯坐家中之后,终会因无聊而主动短信约她过来小坐的。但我一直都极少短信与她。芸日益将她立体多元的生活层面展现给我,而我呈示给她的却一直是扁平单一的世界。并非想要有意隐瞒她什么,只是有许多家事许多心事我宁愿自我消化。也许真正,我只是顾虑我和芸走得太近而让这份友谊生出嫌隙。我想,至少现在,我们的友谊,刚刚好。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12.28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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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

二十年来,这还是头次于秋季回故乡。
我和母亲、弟弟还有帅哥一行四人,从城里驱车出发的时候已是午后三点。秋阳映照得人身上有些燥热。车子很快出了城,行驶在通往扬子洲那蜿蜒而略有些不平坦的水泥路上。每年我们都是从这个路线回故乡。这个时节晚稻已收割得差不多了,透过车窗外稀稀落落的房屋,可以望见不远处大片的田野里只有一茬茬割剩的禾蔸。许多农户都把刚脱粒的稻谷摊晒在水泥路的一侧,并且在靠近路中央的稻子旁用了好些砖头石块围着。路面本来不宽,加之沿路不时有鸡狗悠然横穿,我们的车子只有开得小心翼翼。遇上对面行驶来的车辆,有时一侧轮胎不得不碾压在谷子上让道。好在,一旁的农户看见了也没多说什么。
快行驶到蒋巷乡的时候,我们把车子开向沿河的坡路上包绕而行。故乡就在河那边以东方向。可是沿河的大路也不好走,许多地方坑坑洼洼,且一会就遇到了前面好几截正待维修的路段,断裂的水泥块已撬开,里面铺满了碎鹅卵石。我们的车子底盘太低,帅哥又比较爱惜车,在小心行驶了两个这样的路段之后,终于决定还是掉头从那些村庄里穿行。
找着了一条小路,我们的车子便随即下了坡,行驶进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那村庄水泥路也没有,路面狭窄,车身几乎擦着路旁斜逸过来的篱笆行驶。
“这么难走的路,我要是还住在乡下,想进城见你们一面好艰难啊!”母亲感慨说。
可不是么,母亲离开故乡进城,距今已足足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正是父亲去世的那年,也是母亲呆在故乡的最后一年。那年等到秋收完,母亲便永久离开了故乡。——尽管阔别多年,母亲平常挂在嘴里、念在心上的,仍是那个她总想着回去的故乡。
回乡的路一直不好走,若换在更早些年,这条路怕是更坑洼。
一会,车子越来越颠簸,而车窗两旁弥望的都是一丘丘只剩禾蔸的稻田了。我和弟弟从车里下来,在前面查看路况。一大群脊黑腹白的小鸟从前面某个灌木丛里呼啦一下飞出来,在我们的头顶盘桓了好一会,便飞向了更远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秋天的这个时候阳光正好,可等到天彻底凉下来,它们是否也会迁徙离开故乡?
一路兜兜转转,原本只需四十来分钟的车程这次我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好在,故乡终于越来越近了。
“如果我还在老家,这会可能也在田里割稻子,或者在家门口晒谷子了。”母亲又感慨说。
以往我们都只在四月清明的时候回故乡。如果母亲还在老家,我们就不会整整二十年,不知道故乡的秋天是什么样子了。整整二十年,故乡终于修起了水泥路,盖起了很多高楼。可是村里原本正值丰收的农村图景,呈现在我们眼中更多的却是莫名的萧瑟与荒凉。——或者这只是,城里日益凸现在眼前的繁华给我们造成的视觉冲击?
我在想,如果这二十年母亲原本一直呆在故乡,那她的心或许牵挂更多的却会是有我和弟弟在的城里吧。
驶过蒋巷乡,穿过搭建在两条坡岸间的梁桥,车子终于在故乡的大路上停下来。下了车,我们直接走下坡岸,跨过水渠,穿过垄沟,来到父亲的墓前。
选择这样一个平常日子来看望父亲,缘于不几天前我晚上做的一个梦。
我梦见父亲在故乡坡岸上的老宅里。我也在家。父亲说:“你弟弟怎么还不来,我想看看他。”
然后他站在庭院里,我站在堂屋的门槛边,我们一起等着弟弟。许久也不见弟弟来,父亲便说:“我先走了,等他来了,记得让他来看下我。”
父亲走后不久弟弟便回来了。梦里的弟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把父亲想见他的事告诉他。等弟弟答应下来,一会我的梦便醒了。
醒来之后我便良久回味这个梦。而当我把这个梦告诉母亲听时,她原本在顾虑一件事,这会似茅塞顿开。
这年秋季弟弟一直感到胃不舒服。虽最后确诊只是胃炎,可母亲一直放心不下,甚至一度伤心落泪。当年父亲便是因胃癌走的。在医生反复告诉母亲说,弟弟只要平常注意饮食就无大碍时,母亲心里仍有疙瘩。当我告诉母亲做过的这个梦之后,母亲旋即便表示要到父亲的墓前来说几句话,于是就有了我们这次的回乡之举。
“……以后你就不要来看孩子,他们都在城里活得好好的,你看到他们就绕远一点……”我和弟弟在旁边烧纸,母亲便在一旁反复说着这几句。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如果真有在天之灵,我想着,父亲,那你最好就在梦里来看我们吧。
“唉,现在农村都实行火葬,都不准批地土葬呢。”说完了该说的,母亲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她用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小亭子,说村里的谁家亲人死了,骨灰盒都直接放在地上,再在外面盖个小亭子随便遮住了一下。
“那样看着太荒凉。”母亲接着幽幽地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把我和你们父亲葬在一起……”
弟弟一旁嗔怪母亲,我却默默点了点头。
每次回故乡来,仿佛都能平抑在都市生活积攒的那些焦虑浮躁,而重新揪起我们对生老病死和时光易逝的感慨。
返城时,夕阳在粼粼赣江那头的天边泛着金光。这是年少的我们惯看的风景。有些风景依旧当年,可也有许多景物再也寻不见了。——就比如坡岸前隶属赣江支流的那条河,年少时曾无数在家门前看着小渔船和大班船悠然往来,可是,现在,它已形似条沟渠,几近干涸,再无舟楫可渡了。二十年光景,已让我们见证了什么是沧海桑田。
匆匆来,又得匆匆离开。下次来,故乡又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知道,即便有一天再寻不出故乡最初的模样,那片土地上曾有过的点滴记忆,也会于我们心底一遍遍复盘。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12.22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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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我们的友谊,刚刚好(二章)》 发布于2020-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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