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基亮丨父亲孙德庭(4) - 世说文丛

孙基亮丨父亲孙德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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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青岛·之一


父亲在青岛度过了三十年。1946年-1977年。

青岛作家臧杰,在《青岛美术笔记》中谈道,青岛是移民城市,组成书画界的画家,均来自山东各县或外省。“从乡籍力量上看,潍县书画家势力最大,从少海书画社的画家群体,到后来陈寿荣总结得之的‘潍县八怪’,计有郭味蕖、郭兰村、孙德庭、赫保真、陈寿荣、马长青、于希宁、徐培基、张郇丞,多和青岛有不可割舍的关系。围绕在寓青八怪人中的潍县藉画人,还有陈立先、高小岩、陈国翰、王向明、王效娟、陈艺圃等人。青岛作为一个百年城市,缺乏世系传承的结果,也是书画,从传承宗系上看,相较而言,潍县陈介祺、诸城孟昭鸿算是与青岛渊源较深的书画之家。”其中还提道:“于希宁的同乡,潍县同志画社的成员孙凝宗(1907-1977),从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在师承上,也与于希宁一样,均得于俞剑华。来青岛后,任教于崇德中学,接替的是离青北上问师齐白石的陈大羽。” 

我在陈老师家中,目睹了陈老师画的《潍县八怪》长卷。

1972年,我们图案设计室,通过父亲,邀请陈老师来为我们作画表演。陈老师画了花卉基本笔法、桃花、锦鸡等。表演完后,我送陈老师回家,他住在常州路二中宿舍,他在楼下6平米的小屋。陈老师让我欣赏他画的《潍县八怪》长卷,长约3米,宽40厘米,一位画家的敷彩人像,一段竖写的文字介绍,画卷很长,他边展开画卷,边作介绍,一段段看完全画,所画即潍县八怪。

陈老师提出“潍县八怪”,可能考虑“扬州八怪”代表人物郑板桥曾在潍县七年为官,影响大,有绘画传递、乡谊之感。当然,这八怪,我认为称“潍县八家”更贴切,避“怪”趋“家”,不至有沾光之嫌;二来这八人境遇不同,造就不同,有的鼎鼎大名,有的寂寂无闻,但他们同龄同期,同师同源,是产生于同一历史阶段的艺术群体。长卷人物有:郭味蕖(1908-1971)、于希宁(1913-2007)、陈寿荣(1916-2003)、赫保真(1904-1987),这四人擅长花鸟;徐培基(1909-1970)、孙德庭(1907-1977),这俩人专攻山水;郭兰村(1903-1978)、马长清(1911-1982),这俩人精于人物。称为“潍县八家”,将会为研究潍坊美术史,1920年至1980年60年间的美术史,提供一个参照。

父亲任青岛崇德中学美术教员,此校是美国长老会教会学校。崇德和文德、礼贤、圣功为青岛四大名校。1949年后,那种物价飞涨,朝不保夕的日子一去不返,父亲热情高涨,为配合学校工作,建立鼓乐队,上街游行,开展学生美术小组活动,做学校发展沙土模型,领导教师们的活动,所以被选为工会主席。并在1950年暑假间,参加了青岛市中学美术教师教学研究会,制定中学美术教学大纲。有赵仲玉、张铎、任光庭、郭士奇、吴效安、孙德庭、陈其惠、赫保真、孙德育、李丹忱、陈寿荣等人。这些老师都是青岛画界的重要成员。

“孙德庭先生受聘于崇德中学,任美术教员,成为青岛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美术创作的中坚力量,也是那时由科班出身在中学任美术教师的少数代表人物之一。”(青岛著名画家评论家邱振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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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暑假,青岛市中学美术教师教学研究会。三位潍籍老师,一排右一陈寿荣,二排右一赫保真,二排右三孙德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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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庭(3排左1),崇德中学期间交往频繁的潍藉老师,下陈穆倩,邓子盛(2排左2)、邓余鸿(左8)王孝眉(左10)、孟敦素(左11)、杨树德(左14)、安光霞(右4)。

1954年青岛市文学艺术联合会,美术方面组织了两个研究会:青岛市西画研究会和青岛市国画研究会。父亲参加国画研究会。研究会曾组织崂山写生,父亲参加过,画过骆驼头的削壁皴岩,北九水的翠峦叠嶂,靛缸湾的山涧飞瀑等。研究会在第三公园青岛工人文化宫举办画展,这次为大型展览,楼下楼上,挂满作品,观众踊跃,盛况空前。父亲的《骆驼峰远眺》参加画展。崂山三水之上,一座突兀山峰,拔地而起,剑指青天,峰顶叠石,险峻昂扬,颇似骆驼,故称“骆驼头”。父亲曾在《青岛日报》发表画评,其中有段评论叶艺先生的画作“老鹰抓小鸡”,说老鹰画得太凶,似有弱肉强食之嫌(忘记题目)。叶艺先生江苏武进人,青岛市著名美术设计家,是我的图案设计先辈和指导。叶艺先生的花鸟画属张书旗画派,在染色宣纸上,用白粉蘸色点染,画风清新明丽,独标一格。

1956年,父亲在青岛干部培训学校任教,学员都是入城干部,是当时的各级领导。后为支援新成立的学校,调往第十九中学改教地理。1957年暑假,独自去黄山、九华山写生。多年来凡是经济条件允许,他就找机会外出写生,莫干山、雁荡山、普陀山、天目山,泰山、崂山,都留下他的足迹,所以很重视这次的黄山之旅。在黄山一个月,和画家陈维信、黎雄才结伴,不顾疲劳,画速写,集素材,遍游黄山,满载而归。这些画稿成为他今后画画凭照。诸如迎客松、云海、始信峰、狮子峰、梦笔生花、鲫鱼背、玉屏楼、清凉台,尽收于册。

本准备回青岛后,开动画笔,大干一场,以解多年未能定心画画之馋。可归来后,情势发生逆转,非但不能作画,还被点名,划为“右派”。先发配公园伐树,不久去崂山水库劳动改造。从此不能参加美术活动。从1957年直到1977年去世的二十年,被排斥在边缘,没份参加社会艺术活动,也没得到改正。去世两年后1979年,青岛十九中学党支部通知我领取“改正书”,正式平反,其时,父亲躺在博山墓地两年了。

崂山水库,1958年9月水库开工,青岛教育界“右派劳动大军”的知识分子,在乱石山坡上安营,干着挖土、搬石头的重体力活,修建水库。作家刘海军的《束星北档案》“月子口没有尊严”一章,对当时情况有所披露。

我曾去夏庄水库工地给父亲送衣服。看到他们睡地铺,窝窝头,南瓜汤,加上重体力劳动,营养跟不上,初冬就病倒。我接他回家治病,诊断为肝硬化腹水,病情极为严重,腹水肚子鼓得老高,都不能扎腰,医生说不能救了。最后著名中医陈鸿雪开了狠方,说吃了这药,若能小便就有救,否则我也没办法。将近一年,生命岌岌可危,幸亏名医陈鸿雪才捡回一条命。

1960年,父亲回到十九中,但不能教学,被贬到总务处。还要接受改造批判会,深挖思想根源,留下“我的改造规划”洋洋万言书。

“下决心改造自己,把我所画的画,以及开始编写的书《纸紮工艺-风筝》,还有我平日爱读的国画理论书籍,图书馆的参考书,全放在箱子里,亲戚朋友都断绝来往,低下头来,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学校有需要,比如口号,标语,宣传画,都推给父亲。其间,组织美术组,进行指导。2015年5月,青岛嘉木美术馆举办《久违的纪念》父亲画展,张铁基先生,一早从城阳赶来和我相认。他曾在十九中跟父亲学画,现在是著名人物画家。他告诉我,当年跟孙老师学线描,画人物。张铁基说:“孙老师画艺、人格,都为上品,我们为莫逆交,所以,改开后,我从内蒙回到青岛,首先打听孙老师下落,当听到孙老师已去,难受极了。这次看到《青岛晚报》孙老师的画展消息,所以早早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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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基题词:我的老师孙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1962年8月,山东省文联和青岛市文联邀请外地及山东画家来青岛开讨论会,示范表演、举办画展。父亲的老师和好友俞剑华、郭味蕖、于希宁、陈大羽、亚明、孙雪泥、关友声、王天池、陈维信、赫保真、冯凭、马龙青等都参加了。徐培基老师期望会见多年未见的老师、画友,也从潍坊赶来,住在我家。22日,父亲和徐老师领我到画家们下榻的福山路2号,拜访老师俞剑华先生。只见屋里坐满了各地画家,热闹非凡。相隔25年,和老师俞剑华重逢,难以言表。郭味蕖、于希宁几位老乡,自不必说。和陈大羽在崇德中学相识,也有15年未晤面。父亲以个人名义,邀请俞老、郭味蕖、于希宁、徐培基,来我家欢聚,畅叙友情,并说好了饭后去照相留念。

25日是“二松堂”最高兴的一天。1962年,正处于困难时期,粮食和副食品短缺,生活相当困难。母亲炒了辣椒、土豆、海带、馒头、绿豆小米稀饭,粗茶淡饭,招待远方贵客,师生同乡,情谊为重,并不在意。饭后,我研墨,铺纸,俞剑华先生竟以左手挥毫,迅捷洒脱地在菱形纸上,写下以“德庭”为藏头的十个大字:“德以有容大,庭为无争安”嵌字楹联,堪称佳对。对书法门外汉的我,目睹左手写毛笔字,惊诧不已,若非亲眼所见,难以相信,不愧为文坛、画坛泰斗。俞老听说我搞图案设计,还专门看我的白描花卉,嘱我好好干。走的时候,我护送他们下楼,出门阵风,俞老的白胡须飘舞起来……

我目送五人背影,沿林中龙江路,绕弯迎宾馆,他们没去“天真”“鸿新”这样的大照相馆,却在万年青这家小照相馆,拍下了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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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左:郭味蕖、徐培基、赫保真、俞剑华、陈大羽、孙德庭、陈立先
后左:于希宁、吴白涛、赵子明、王效娟、刘宗枚、王向明

照片人物,除赵子明是俞师济南中学学生,气象科学家之外,均为俞师艺专学生或潍县同乡,这些人物的家我都去过,多多少少,知道点故事,只有陈大羽家没去过。多年后,我把此照赠送他儿子,相互认识了。此次照相,由父亲发起,纪念多年未见的恩师和同乡,所以胶片底版我收藏。改革开放,给徐金堤、陈显铭等人寄去,扩散开来,成为青岛美术史的见证。现在讲青岛、济南美术史,均采用这张照片。《青岛画报》《青岛早报》《青岛晚报》《青岛百年美展》等,凡涉及美术史,都选用。

此照因名师多,影响大,流传广,导致某大学黄公渚研究专家误以为黄定在其中,他研究黄的论文中有这张照片,出现在青岛媒体上。其实,此照与黄无半毛关系,也足见此照流传广,影响之大。

俞师写的楹联在家挂了四年,1966年被焚,六年之后,父亲又请高小岩先生重写,以资永久纪念。

画家们在青期间曾组织表演和美展,举办“俞剑华师生展”,父亲有作品参加。此次活动之后,即开始“四清运动”,这样的画家盛会再没见过,艺术活动戛然而止。再不久,即爆发了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文艺界的再度活跃,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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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俞剑华撰写楹联十年后,1972年高小岩先生复写“德以有容大,庭为无争安”,又加上自己的简述复写楹联的经过。

1962年,俞剑华先生来青参加画展,曾以嵌字楹联书赠德庭兄,文字并茂,绚称珍品,倏经十载,惜原联遗失,遵嘱录原句,以奉德庭兄雅正,书之工拙,非所计也。高小厳。

青岛·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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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父亲在家作画。

父亲的一瞥,难以忘怀。

1966年8月25日早5点,晨曦中,我从外回家,门口有黑灰,贴“打倒××孙德庭”大字报,楼道净纸屑,上楼只见父母,慌乱地收拾,一片狼藉。父亲站直身,向我投来一瞥,这无限惊愕、无奈、茫然、负疚的一瞥,眼神和表情,我永远难以忘记。

原来43中学的“红卫兵”,来家“破四旧”,一天一夜,将所谓封资修的文物全部付之一炬。现在,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隐约想起,从潍县带来的,古瓷、锡器、珠宝、字画、碑帖、书籍、影集、乐器,片寸不留。最让我痛心的,是母亲结婚的红缎龙凤绣裙,我仅仅看过一次,也化为灰烬。

1966年风暴期间,中国传统国画,被认为是封建没落的旧文化,不敢画,不敢教,也不能学。但1967年元旦,父亲给林亚坤的画,我才意识到,虽是悄悄的,父亲又开始动笔、教画了。对父亲来讲,似乎挨批斗的日子,暂时得以缓和。在那个年代,一位下乡青年,竟萌生想学国画,大胆有远见。每次从农村回青,都来我家,跟父亲学画,父亲画课徒稿,作临摹范本。而这幅山水,让我吃惊不小,敢在那时画完整的中国画。这画让我感到,国画虽遭厄运,仍有生命力。这画无疑是惊魂后的初作,也是父亲从零开始的第一幅画,值得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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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孙基亮丨父亲孙德庭(4)》 发布于2020-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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