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涧丨刘大眼、蒙古人骑狗和马路天使 - 世说文丛

老涧丨刘大眼、蒙古人骑狗和马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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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个性既是命运”,我的个性注定让我的一生不那么平静。岁月不经意间带走了许多故事,回忆的色彩逐渐褪去……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我尽力地靠日记、靠照片、靠残存的记忆,把它们写下来。

刘大眼、蒙古人骑狗和马路天使是三个人,这三个人,我其实一个都不认识……

1967年的秋天,注定是个寂寥无趣的秋天。

10月的某个周日,街上的宣传车传来高音喇叭声,这回不是最高指示,是两报一刊社论。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联合发出《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我们懵懵懂懂地回到学校,学校已经没法上课了,门窗都被人拆走,连门框窗框都没剩,桌椅也残缺不全。开学第一天,班里有一半人得站着。我们的新班主任,是个刚就业不久的小姑娘,现在是学校革委会副主任,穿一身军装,从背后看还挺精神的。人都说“矮人声高”,班主任又矮又瘦,脸色黑里泛着青光,黑紫色薄嘴唇里包着细碎的牙,一开口,声音高亢又尖锐,如果她不出声,真不容易判断性别……哦,背后还是可以分辨,她没舍得剪去她的马尾。

头一天开学没啥事,老师在水泥黑板上写了通知,要早上7:50到校向毛主席“早请示”,下午放学前要向毛主席“晚汇报”,一定要带着问题“请示”,把问题解决情况如实汇报。同学们一起打扫卫生,然后回家等师傅们修好门窗再来。我走到门口被老师叫住了,老师又点了几个人名字,大概十几个人。她拿出一盒彩色粉笔,指着后面黑板:“粉笔你保管,黑板报以后就交给你了……现在就写。”接着又吧啦吧啦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拿了粉笔然后开始按她的要求写个什么口号,她则开始给那帮人开会。那些人都是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根红苗正,她指定了班长、副班长等。然后告诉这些人,要经常去同学家串门,留心听他们家说什么话,学会观察他们家在里都干些什么,及时跟她汇报。突然,那个新任班长喊了一嗓子:“他不能写黑板报!”我回头看时,另一个住在我们对面院子的同学,站起来,指着我说:“他家是剥削阶级!”他转身坐到桌子上,翘起二郎腿,手比划着做出叼着烟的样子:“他爸爸解放前是这样的……”老师拿出个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嘟囔:“店员?店员是什么出身?”

我从桌子上跳下来,把粉笔盒往桌上一放,掉头就走,爷不伺候了,我从小就这毛病,一辈子也没改。这下炸了,一群人一拥而上,直接开打。那时我又矮又瘦,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也不知怎么冲出了重围,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后脑勺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当时感觉是块土坯,因为那些“土”贴着我的脖子逐渐散到后背上。等跑到校门口,我下意识用手摸了一把,才发现是血。回头看看没人追上来,还好没有人,从其他班级同学们的脸上表情,估计我的伤情挺严重。

一口气跑回我们院子,但我没回家,直接到后院的水龙上冲洗头上脸上的血,手找到伤口,温热的血汩汩地往外冒。我用手指压住,慢慢地等血液凝住,头昏昏的,腿发软,我慢慢蹲下身体靠着墙……后院王先生出来倒垃圾,抬头看见我,三步两步冲过来,几乎是提着把我提到他家。他的儿子从吊铺上伸头看了一眼,赤着脚就跳下来了:“我去告诉李太太……”“别去,别吓着她。”

血止住了,王先生慢慢给我脱下衣服,里面的衬衣只有袖口还是原来的颜色,毛衣湿了大半,裤腰后面湿到臀部。王先生用被子裹住我,找出绷带给我包扎,一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碰的……”“水龙头?”“嗯……”

王先生家的大哥哥把我背回家,老母亲吓坏了,她不相信我自己抬头碰到水龙头会这么严重。晚上我大哥回来了,盘问半天,但我一口咬定是我自己碰的。其实在王先生家里时,我就打定主意自己解决。我大哥曾是专业体育运动员,有着让一般小混混见面绕着走的体格。小哥跟我一个学校,原本该升入中学,却被统一“戴帽”留在小学上七年级,他们没什么课,整天在学校里晃晃悠悠找麻烦,所以,如果我解决不了……再说。

一周后,算是正式开学了。班主任率先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一躬,然后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然后是班长,他学着班主任鞠了一躬,虽然背不过但至少把班主任前面几句重复了一遍。第二个就是那天模仿我老爸的那位,他一紧张,啥也想不起来了,鞠了几个躬愣在那了,憋了半天来一句:“我操……”掉头就想回去。班主任声嘶力竭地喊:“你给我滚回来!”他一激灵,转身扑倒在毛主席像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边哭一边喊:“毛主席我错了……毛主席我错了……”

闹剧过后,教室里一片嘈杂,因为没有新课本,也就不必讲究什么课堂纪律了。我开始捕捉那天在场的几个人的目光,他们都装作若无其事,到那位“磕头兄”,他可没那么淡定,既不想示弱,又没有足够勇气对视……可以肯定是他干的。当我跟班长眼光碰到一起时,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着我,眼里满满的嚣张。

这事交给我小哥了……不过最后也是一场闹剧。我小哥刚刚卡住他的脖子,就如同按下了开关,他“哇……”的一声开始哭,小哥一同学推了一把,他提高音量放声大哭……弄得我小哥他们反而不知怎么办了,只好教训几句走了。他眯着眼确定没人,突然睁开眼,指着我说:“你等着……”转身跑了。而那位“磕头兄”,因为就住在我家对面山坡上,所以认识我小哥,一见我小哥的影子,早早就溜了。

从那以后,我也不怎么去上课了……

天渐渐冷了,捉到的土蚱也是老弱病残,没意思。沿着观象二路往上走,仔细听听我朋友是不是在练琴,没有,继续往上走,左手有条胡同,下到底,是观象一路和江苏路七街口,我常常坐在那个胡同的石阶上,胡思乱想……

江苏路与苏州路交汇处,自然形成一个三角,我们称为“三角地”,文革前,总有一帮老人聚在那下棋。文革开始后,下棋的老人不见了,换成一群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干部,抄家风已经过去了,这帮人百无聊赖地天天坐那闲聊。话题中的第一个主人公是“刘大眼”,每天上午会自北向南走,下午又会原路返回。每当路过三角地,那帮戴袖章的,眼里都能冒出火来……

刘大眼与那些人正好相反,她常穿一身黑,盘扣的斜襟上永远挂着一条雪白的手帕。裤脚扎得很高,下面露出白袜,小脚,穿一双做工精巧的黑皮鞋,手里一条暗红色拐杖,拐杖最下面有约10公分左右一段金属,戳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脸,略带鹰钩的鼻子两侧是陷在眼窝里的一双大眼,几乎看不到眼白,显然修过的眉毛沿着眉弓向两边逐渐弯到眼角,但仍无法改善那双眼中的冷峻。她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在脖子上方挽成一个簪。除了手臂,她的上身几乎不动,尽管笔直的挺着,完全没有小脚女人的扭动……她应该有七十岁了。

某天下午,我从那条胡同下来往家走,身后传来那熟悉的拐杖声。我回头看时,她刚好路过三角地,一群孩子跟在后面喊:“刘大眼,烂腚眼……刘大眼,烂腚眼……”三角地的街道干部们哈哈大笑。孩子们受到鼓舞,上来抢她的拐杖,争抢中拐杖划到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立刻哭起来。三角地冲出一红袖章,又是那个老M头,他抡起马扎劈头砸下,刘大眼额头冒出一股鲜血,老M头第二下打在她后背上,她踉跄几步,站住了,眼睛一直向前看,完全无视打她的人。老M头有点恼羞成怒,还想打,被人拉住了。暴怒的老M头嘴里不停地骂:“你个老地主婆子,想变天啊!敢打劳动人民的孩子,反了你了……”刘大眼目视前方,缓缓地把拐杖挂在左臂上,右手解下手帕捂住伤口,在红袖章的一片叫骂声中,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走过我身边时,我看到她的手帕已经浸满血,并顺着她的手腕流进她的袖口……她脸上除了血,还有两行泪……

蒙古人骑狗是个邋遢的老头子,什么时候见到都是满脸油汗,一副高度近视镜简直就是瓶子底,黑红的胖脸上总带着笑。之所以喊他“蒙古人骑狗”,除了他脸色像是来自草原,还有就是极为严重的O型腿,他个子很矮,腿又短,所以只能委屈他骑狗了。听说他是北大教授,或者曾经是,不过没人信,教授怎么会长这副模样……

就在刘大眼被打没几天,蒙古人骑狗也被打破头了。

那天我去朋友后院听他拉琴,然后一起出来,他陪我回家顺便买菜,快到菜店门口时,正好蒙古人骑狗打里边出来,身后一个孩子一下撞倒了他,撒腿就跑,紧接着又跑出个阿姨,喊了句:“抓小偷……”那孩子跑了没几步停下了,他表哥来了。从文革开始他这位表哥就成了人物,印挂××青年造反军副总司令,从此走路胳膊都放不下来了。菜店阿姨认识他,马上堆出笑脸,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扭头回来了。这边蒙古人骑狗已经爬起来了,但他的一瓶醋从菜篮里甩出来,碎了。蒙古人骑狗是碎嘴子,那位司令走到眼前时,蒙古人骑狗笑嘻嘻地说:“小心了您呐,别扎了您脚,您那脚金贵……”司令哪里能容得下这个,当胸一脚,直接一头撞到墙上,当场休克了。司令骂一句:“臭、就臭右派,欠你妈揍!”转过身,吹着口哨走了。

马路天使这个名字,是我给起的,因为当时她在我眼里就是天使,虽然不怎么明白含义,大概好看的女孩就是天使吧,应该是在那本书上看到过“马路天使”。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小脸不大,小鼻子小眼,白嫩白嫩的,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那个年代,满马路“菜帮子头”,她却留着长发,高高的扎起来,瀑布一样在脑后直到背部。更显眼的是她总是把白色领子翻出来,那脸就显得更娇嫩。傍晚时经常看到她从我家门口路过,还一个男青年,应该是她男朋友,两人虽然离开较远,但从她脉脉含情的眼神还是能看出来。

她挨打那天,我没看见起因,我看到时她已经被打倒在地。四五个中年妇女和几个住我们附近的小混混,有撕扯头发的,有撕扯衣服的,还有浑水摸鱼的。她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前,脸上很多血……她那个男朋友,躲在远处的一个门洞里远远地看着。过一会,他们不再打了,那几个女人还在数落:“哼!小资产阶级鲜花扛不住无产阶级铁拳……”那女人还把揪下来的一缕头发,拿在手里炫耀着。她坐起来,仍然双手捂着脸,一个小混混揪着她的白色衣领,一使劲,居然撕下来了,原来是假领子。那些女人立刻又活跃起来:“臭美!还带假领子……”

天慢慢黑下来了,那些人陆陆续续散去,她缓缓站起来,她的男朋友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踉踉跄跄地贴着墙根,往热河路走了……

这四次流血事件,发生在一个月内,从10月中旬到11月中旬,四个互不相识的人,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就在1967年的那个深秋,不经意间凑在了一起……

2021.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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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老涧丨刘大眼、蒙古人骑狗和马路天使》 发布于202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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