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于我,有着天然的神秘与向往。每回和帅哥一起去乡下老家,我总爱抽空去小村后面的山上走走。小村本身就坐落在一片山坡上,远远望去,房屋错落有致地在苍翠山色中掩映,煞是好看。而要看山上的近景,只有去小村的后山了。
小村的后面原来有十八座山,俗称“十八老”。尽管并无兀立危峰、削绝壁,但同样是山势巍然,山径盘桓。山上树木林立,荆棘丛生。帅哥告诉我说,村中很早便有“踏山”的习俗。凡年满十八周岁的男子,在生日那天,要由父亲陪同着,踏遍整个“十八老”,让脚步留在每一座山的山峰上。从这天开始即意味着男子真正长大成熟。帅哥的足迹就曾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遍布在这每一座山上。
随着近几年的经济开发,村后好几座山已转归国有,被夷为平地开发成了厂房基地。另有几座山也“天堑变通途”,狭长的山谷之间修筑了长长的铁路。不过,尽管“十八踏山”的习俗仿佛将渐渐成为过往,但山上遍布的许多充满自然野趣的花草对我来说仍充满诱惑。端阳的那天上午,天空里还飘了淡淡的雨丝,我怂恿帅哥一起去后山采栀子。说是采摘,其实我准备让他挖一株栀子带回城去种。
通往后山的是一条满是泥泞的山路。泥泞里依稀可辨终日惯走与耕作在这儿的乡民的足印。栀子开在五月,中旬的时候最为绚烂,但到五月末的时候,满山的苍翠里只能见到零星的几朵了。这里的栀子属野栀子花,和我小时候见到的那种重叠着许多花瓣的观赏型栀子花不同。野栀子属单瓣花,花瓣通常仅四瓣或六瓣,但香味一律馥郁芬芳,沁人心脾。栀子花可以食用。把采来的栀子花洗净后先放在沸水锅里汆一遍捞出,再把变成咖啡色的栀子重新放进倒有食用油的锅里配上韭菜一起翻炒,加上葱蒜等佐料,风味颇佳。野栀子的味道更佳。而这里的野栀子在花期过后枝上结出的子还有一种可以帮助婴儿祛除惊吓和发热的奇特功效。这种子叫枸橘子。具体做法是把新鲜的枸橘子摘下几粒来,再和几粒小米用薄布包紧后绑扎在受惊发热婴儿的腕上,隔夜就能见效。这个方法听起来好像有点老土,我女儿小时候几回受惊发热去医院不见效,用这方法却一试就灵。
后山上有一个大水库,在几座山的环绕之中。不过这并不是天然水库,而是人工开挖的,施工图就是帅哥设计绘制的。附近农田里的水都靠它来输送。沿着水库的堤坝往西,穿过一个小石桥,来到一座被“劈”为两半山的山头,就能俯瞰到下面新修的铁路。从东至西这座山被一分为二,铁路便从中穿过。尽管“肢体”分开的山重新种上了植被,但顽强的野生茉莉花缠缠绕绕地覆盖了山的大半个斜坡。茉莉花开要等到六月以后,我们来得尚早。
帅哥拿了把铁锹和我来到一座长满了松树的山上。满地是落下的松子,和一种叶子形状酷似松叶的蕨草。有一种叫瓜子菜的植物,叶片状如瓜子,整个根茎和叶子都是浅绿色的,但到了顶部的叶子却变成了红色,远望就像是一朵朵零星的红色花蕾,非常漂亮。我一边寻找着栀子,一边指着脚下的各种草叶询问名称,帅于是告诉我这种植物叫杜若,那种植物叫清明花;这种地菜可以吃,那种果子可以用来做豆腐。我听得云里雾里。帅哥毕竟不是行家,许多植物他也叫不上名来,但这家伙从来不老实承认不知道,他居然回答我指着的一株植物说:“那叫灌木。”我于是指着旁边的一棵树戏谑说:“那叫乔木吧?”我奇怪怎么不见村里家家户户门口插着的艾叶和菖蒲,帅哥说:“艾叶和菖蒲是生在水边的,就是翻遍了山也见不到。”
我们挖下了一株栀子和一株瓜子菜。帅哥忽然想起有一种花的味道特别芬芳,甚至可以和八月的桂花媲美。村里人就喊那种花为香花。于是我们下午又拿了铁锹来到山上。但香花通常是在二三月里开的,这个时候我们看到的都是满山的苍翠,帅哥也全然忘了那香花的枝叶是什么形状。恰好在后山碰到两个村里人,他们告诉我们说围山东边有好多香花。而我们所处的位置却正好在“十八老”之一的围山的西面。我和帅哥决定从西面围山穿过去。
围山上鲜有松树,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高大禾树。禾树花落满了山坡,和着地面不计其数的黄叶,脚踩在其中的“沙沙”声感觉非常美妙。我捡起一朵禾树花闻了闻,香味远不如栀子,但黄色的蕊心衬着白色的花瓣甚为美观。我们沿着一条禾树花径往里探路。经帅哥的提醒,没走几步发现前面横着一张天网,这是村里人置来捕雀子的。绕开天网,我们继续往前走,但很快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围山是“十八老”中林木最密集的山峦之一,也是村人足迹停留最少的山峦之一。帅哥说,走到里面,你会感觉像走进了原始森林。我倒是极想体味一下这原始森林的感觉。于是,他拿了铁锹在前面铲开障碍,我在后边小心翼翼地跟着。周遭是无数低矮带刺的荆棘和参天蔽日的大树。不过此刻说蔽日有些不妥当,因为天是阴的。据说这山里曾有豺狼出没过,蛇之类更不消说。我倒不觉得可怕,脚下感受的不过是一片潮湿的水汽,只是脖子上套了相机,我怕磕破了镜片。好在我还拿了一把雨伞,可以用它暂且护着。不计其数的灌木和乔木甩在了我们身后,又不计其数的灌木和乔木横亘在我们面前,包绕在我们左右。我几乎做了个九十度的仰头姿势,总算看见了树木罅隙之间的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很快,处于山间的我就感觉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我想起小时候书本上的《要是你在野外迷了路,可千万别慌张》,书里说:“要是你在野外迷了路,大树也会来帮忙,树叶稠的一面在南方,树叶稀的一面在北方。”慌张倒是没有,我仔细看了一下旁边的树叶,却怎么也辨别不了哪边稠哪边稀。这时帅哥的手机响了,有个同事给他电话。我于是趁机穿到他前面,想独自探路。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前面的茅茨寻找着路径。我听到他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回头看时,却望不见他的人影。在山里,几步开外就能屏蔽人的视线。好一会儿,帅哥的声音停止了,整座山里立时一片寂静。我忽然有点担心,赶忙喊了声:“我在这,看见我了吗?”帅哥循着我的声音拨开茅茨走过来,说:“你可别乱走,难道你还想给我带路吗?”我不服气地说:“这山里你不是也没来过吗?怎么就肯定你不会迷路?”他哈哈大笑说:“我在自己老家还会迷路,不成了笑话?抬头看天,看见空中的高压线吗?万一不会走,就沿着高压线的方向直走,也能把你带出山去。”
尽管小心翼翼着,周边那些齐头高的不知名的植物还是多情地拨弄到身上,让我的身上沾满道道脏兮兮的印痕。还好,没被带刺的荆棘划伤就足矣。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很大的树桩,想必围山的这个地方还是有人来过且砍伐过这棵树的。树桩上长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白蘑菇。可能是当年树干边上斜逸出去的一节小树枝没有被砍伐,那树枝如今也长成了一棵树来,极细且极高。这个树桩让人不禁感叹树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我赶紧拿了相机拍下来,左右选取角度,却怎么都觉得拍不出本身的效果。帅哥在前面喊:“你在哪?怎看不见人了?快跟过来,可别真跟丢了!”
于是继续亦步亦趋地往前探路。忽然前面出现了亮光。原来前面有一大丛极矮的灌木,总算露出了半角天空。我建议说:“往亮处走吧,可能快走出去了。”帅哥却一边用铁锹朝与那亮光相反的位置铲开荆棘,一边说:“往那走就有可能转回去了。”到这会儿,我已经完全辨识不了方向了!
这样在山里又跋涉了老半天,我们来到了一棵杨梅树下。此时正是杨梅成熟的季节,树上结满了绿绿的、红红的杨梅。我身旁有棵折下的杨梅枝,想必有人爬上树摘过杨梅的。帅哥兴奋异常,当即就扔下铁锹,爬到树上去摘杨梅。这让我不禁想象起他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到山上采摘各种野果的情景。
帅哥让我把伞撑开,伞柄朝上倒撑着,然后他把摘下的杨梅抛到伞中来。他一边摘还一边尝,居然不嫌脏。我拣了个红色的杨梅放在嘴里尝了下,酸得直吐舌头。摘得差不多了,他终于从树上下来,拿起铁锹继续开辟道路。很快,我们惊讶地发现已到达围山东面的边缘了。我们沿着一条田塍小路下了山,竟全然忘了寻找香花的事情了。
次日,在一位村里人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那种香花。香花的枝叶普通得甚至不及栀子。好在我追寻的,只是花的芬芳。这山里月月都有花开,每种花都有它盛开的季节。但只要温度适宜,许多花可能不止一次花期。看着满山的苍翠,我恨不得把这整座山都背到城里去!
2021.4.12
新家
四月,在距现在住所五站远的城南买了套精装修的复式楼。母亲节那天,恰赶上休息日,母亲跟我一起乘了车去看新家。
进了新宅,母亲站在客厅一边四下里打量,一边开口啧啧赞叹:“钱多总不会走错路的,这花百万买的房子,装修得真漂亮!”挂在墙上的超大彩电,矗立在墙角的立式空调,母亲先前只在她做了好些年临时工的那家医院的同事那里听说,而今她终于在自己的女儿家里亲见着了。
我陪着母亲一间一间屋子地观看,从左边屋到右边屋,从卧室到卫生间,从楼下到楼上。
“这么多间屋,跟迷宫一样。薇薇现在方便捉迷藏玩了。”母亲说。
“薇薇想一个人住楼上呢。”我说。
我说这话的时候,母亲还在兀自看着,但我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继而心里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感到灼痛——这么大的新家,这么多的房间,却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母亲的!
父亲病逝那年,母亲就和我一起来到这城里生活,故乡的老宅不久也卖了。我结婚后,母亲便一个人租着房子。记得刚和老公领到结婚证搬到一起生活的那年,母亲首次来老公单位,看到给分配的那套简陋小屋时,她也如此刻这般细细地打量,且不时用手摸摸我们那些简单的家具。
“唉唉,现在用手摸摸这,摸摸那,心里忽然想到这些都不是自己的东西,女儿已是别人家的了。”母亲后来笑着感慨当时的情形。
不知道母亲于我现在的新宅又会在心里生发如何的感慨。当母亲从新宅离去,念及她还租住在这个城市另一个角落的某个简陋小屋时,于新家的喜悦不由自主地消失殆尽,心里竟像翻了五味瓶。
以老公目前的能力,三五年内在城里再买套一室居的小屋给母亲单独住应不成问题的。可母亲似乎有所顾忌,也不肯将来老了同我们住一起。她曾无数次说,只要你们生活得好,我就是吃糟糠住破屋也过得开心。与我姐弟两个对生活的淡然不同,母亲一直开朗乐观,她把那份每月能领到两千多元薪水的工作视如事业一样有声有色地经营着,甚至五十多岁了还时常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等我老了,医院这份活干不了了,就回乡下去盖一套房子。种点蔬菜,养几只鸡鸭,有空就去城里住上几天,给你们捎上点新鲜蔬菜,这日子多惬意!”
我早知一个漂亮的新家不能笼住我四处漂泊的心的,却才意识到自己原本还这么无能,不能给母亲在这城里有个家,母亲那个安全的所在仍在故乡。我羞于向人提起的,却一直是母亲所感知的。她后半生的蓝图就在那里——故乡未来那个若隐若现的家,从母亲的梦想中蛰伏进我的内心里,越在欢愉的时候越是隐隐作痛!
2021.4.19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4.1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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