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谁是小偷?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谁是小偷?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宿舍里遭窃的事,在我刚念高一的时候就发生了。

确切地说,是开学还不到一周。那天中午,长着圆圆脸蛋、圆圆身材的阿丁在宿舍里道:“奇怪,我新买的牙膏呢?我记得昨晚明明放在这里的,早上我还没来得及用呢!难道出了贼?”

阿丁开始还像是自言自语,后来她似乎要在宿舍里喊叫起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还丢了些别的东西。

宿舍里有十来名女生,起初一段时间里她们的名字和人我老是对不上号。我总把阿丁当成是另一位女生阿春,又错把另一位女生阿莉当成是阿琳。而胖乎乎的阿丁和身材婀娜的阿春的共同点不过是两人家里都比较有钱;阿莉和阿琳的共同点则是两人都相同的姓氏,五百年前是一家。我这样张冠李戴除了本身的识别能力差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和这宿舍里所有其他女生并不在同一个班级。粗心的宿舍管理员不知怎么竟把我错分在了二班女生宿舍。我还是隔了好些天才明白过来这回事。

“哈哈哈,钉锤子,你肯定是记错地方了,一瓶破牙膏,有谁会拿,还叫那么大声音,真小家子气!”阿琳讽刺的口吻说着,继而大笑起来。“钉锤子”这个由阿琳首次叫出的外号于是在宿舍里被女生们喊了整三年。

宿舍里只要有阿琳在,就有笑声在的。她仿佛一来便统领着宿舍里的话语权,对每个人都喜欢滔滔不绝地评头品足。每晚自习课后闹哄哄的宿舍里发言最多、嗓门最大的永远是她。阿琳的对人总略带着挖苦却又不失风趣的聊侃常常引得宿舍里的其他女孩子放声大笑。她的某方面的记忆力也似乎超强,如我这样张冠李戴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在阿琳身上。不到一周功夫,阿琳非但把宿舍里每个女生姓名出身摸得清清楚楚,且对附近几个宿舍的好些女生见面就能笑着打上招呼叫出名字。

“嘿,兄弟,你好啊!”阿琳喜欢拍人的肩,然后再胁肩送上一个笑脸。“兄弟”俩字被阿琳用一种拖长了的怪怪语调说出来,不由人也给她回奉一个笑脸。

阿琳在宿舍里有点如鱼得水,让许多女孩子追随着她转。尤其是那个外表善良得有些怯懦的阿春很快与她成双入对。可是我说不清什么原因并不怎么喜欢阿琳。尽管有好多回于晚自习后的宿舍里,我同样忍不住为阿琳惟妙惟肖地模拟公鸡打鸣鸭子嘎叫还有一些令人发噱的笑话捧腹。

“我记得很清楚,明明就放在这里的。”阿丁还在她的床位旁边四处翻找她的新牙膏,“我就奇怪了,难道还会长脚跑了不成?”

“你还别说,我一支钢笔昨天就不见了。”是阿春的声音。

阿春的声音刚落,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孩子开始叽叽喳喳起来,都声称自己丢了东西。只是丢的东西都不大,有的是一本新练习本,有的是一枚发卡,有的是几斤饭票。在她们开始集体怀疑宿舍有小偷光顾后,我恍然想起自己前两天也丢了东西的。只是丢的东西太微不足道,不过一叠白纸,用来做数学草稿的,校外的商店里就有售,一块钱一大叠。买来不久就不见了,叫我也一阵好找。

“哎哎哎,怎么可能会有小偷光顾呢?你说你,”说话的仍是眉飞色舞的阿琳,她对着那个我喊不上名来的丢了练习本的女生嬉笑道,“一本练习本,还有人发神经要这个?你们这些人平时是不是太丢三落四了?”

阿琳将那些声称丢了东西的女生挨个嘲讽了一番,当然更不会落下丢了一叠白纸的我:“哈哈哈,你丢的东西就更好笑了,纸都会有人来要?”

阿琳的话便让我感觉自己比偷盗了一叠白纸更觉难为情。

“大家还是注意点为好,不可能每个人都这么丢三落四吧。我怀疑宿舍很可能有小偷光顾过。”阿琳的笑声刚落,宿舍里响起一个让大家都缄默起来的声音。

是阿华。阿华我是熟悉的,她和我从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不过初中并不同班级,因而没有过什么交道。在学习上阿华和我有个共同的优势,就是语文成绩都还不错。但我只一次语文考试胜过她,仅只比她多出区区半分。而后来几乎每次阿华都略胜我一筹,不过也仅是多出一到两分。

阿华外表坚强,内心温柔,这是不久便与她成双入对的阿丁对她的评价。宿舍里除了阿琳,阿华的言语往往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事实证明后来走向社会出任副乡长的阿华早早就在学生时代具备了某种领导才能。

在找不出证据证明有小偷光顾的情况下,大家于是只好凭空发了一通牢骚后各就各位。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太平了没多久。有一天傍晚,女生宿舍里不知道谁发现又丢东西了。傍晚的这个时候女生都在宿舍,于是宿舍有小偷光顾的事终于正式成为一个严肃的话题。

“哎,丢了就丢了呗,我也丢东西了,好在我这人向来大方,又没多少钱的东西,值得这么一本正经地讨论吗?”阿琳说,她试图把大家重新带入宿舍一贯的稀松氛围。

“东西是不大,老是这么丢太烦人。”阿春抱怨着。

“嘻嘻,春春,钉锤子,反正你们家有钱,丢了就丢了呗,别那么小家子气哈。”阿琳笑道。

“我都问过隔壁两宿舍,她们那都没出现这样失窃的事。是不是我们宿舍里有内贼啊,平常门都锁得好好的,哪看见有外人进来呢?”是阿琳的本家阿莉的声音。

阿莉这一论断让大家面面相觑,紧接着又议论纷纷。

阿琳忽然冒出一句:“中午我下课来宿舍的时候,就阿红一个人在里面。”

阿琳说着,把目光瞅向我。显然阿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弱了些,女生们并没留意,仍在热烈地议论着,于是阿琳试图放大了嗓音又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中午我下课来宿舍的时候,就阿红一个人在里面。”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的目光转向了我。

面对那些疑惑的目光,我几乎未曾反应过来。实话说,相比宿舍里好几个家在城里的独生女,我家境的确算不上富裕,但也算不上特贫困。起码到我读高中,我的十几年的生命经验里还从未有过为经济方面的考虑。而小偷小摸的行径根本用不着父母来教导就知道是多么地不可为。

当大家齐刷刷的目光转向我的时候,我丝毫未曾多想如何来为自己辩驳,而且我总以为这样的事情终会清者自清。不过阿华很快站出来替我解围了。她用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当着众人说:“我可以用我和全家的人格做担保,阿红绝对不是那种人。”

我压根就没有把阿琳怀疑我的事情想象得太严重。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多年后忆及时,才明白阿华那刻的仗义执言于我是多么地重要——那是有着共同的文字爱好者所给予的一种无条件信赖。与我一直保持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的阿华用她不容置疑的口吻迅疾消除了大家还未完全来得及形成的猜疑。

事后我想阿琳把这种猜疑加给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和她们不是一个班级,在宿舍里几乎独来独往,少与谁保持亲密关系;而很重要的原因是阿琳肯定早看出了在几乎都迎合她的宿舍那些女生之中独独我不怎么喜欢她。

不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宿舍里又重新掀起了失窃风波。这回阿春丢钱了,而且为数还不少。就在大家牢骚满腹骂着那该死的小偷时,又是阿琳,转向宿舍里一个叫阿梅的女生道:“昨天傍晚我看见阿梅在阿春的床前!”

阿梅是个脸上长了密密麻麻的雀斑的小个头女生。她当即跟阿琳辩驳了起来:“我在她床前是走过了一下,这就表明我拿了她的东西了?你们谁没从谁的床前经过?我没拿她东西!”

阿琳仗着宿舍里的重心力都在自己这边,不甘示弱说:“我只是说看见你在阿春床边走过嘛,你不是自己都承认了?为什么你一经过,阿春就丢东西呢?”

阿春拦住阿琳让她不要说。阿梅没吵上几句,便气呼呼地去教室了。

接连这些天宿舍里的失窃让我心有余悸,下课后都不敢提早回宿舍。有一天我磨蹭着回到宿舍时,发现里面又有人在吵架。进宿舍后我看见阿梅在嘤嘤地哭。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阿琳和阿梅在吵,后来发现宿舍里女生的矛头都对着阿梅了。

“我明明亲眼看见你拿人家的东西!”阿琳说。

“我没拿,就是没拿!你们就晓得说我一个!你们就晓得说我一个!”我走进宿舍的时候,发现阿梅用了一种复杂的目光盯向我。

阿梅的复杂目光里包含了一种被人曲解的无辜和对我的一种莫名敌意。这种敌意我很快便理解但同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也许当阿华那天为我洗去的罪名又被阿琳扣在了阿梅身上的时候,阿梅本能地会认为她其实是在替我背黑锅。

阿梅这会成了众矢之的,而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某种东西让我直觉得宿舍里那个只有阿琳一人为证的小偷并非是阿梅。——可是阿琳明明当众宣布她亲眼看见阿梅拿了阿春的东西!

好在宿舍里的大部分女生都相当宽容。她们只是告诫了一番阿梅,就各忙各的了。这之后,宿舍里似乎平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丢什么东西了。而整个高一上学期我每到周末都会离开那个吵吵嚷嚷的宿舍,从县城去往昌北的亲戚家或回乡下老家。有次周日返校回来,我发现放在床底下的塑料水桶不见了。正当寻找的时候,一旁的阿琳向我解释说,她中午打开水时最后一个出的门,离开时忘了锁门,也就一会的功夫,她打开水回来了,难道这会功夫会有人拿走我一个塑料桶?我未及多想,即刻去校外商店买过了个新的,然而在次周的时候这个新的水桶又不见了。仍是阿琳向我解释,仍是同样的原因。她还好意对我说:“我多一个水桶,要不拿我的给你用?”我摇头谢绝,也未及深想,只是又去校外重新买过了一个。

几乎与此同时宿舍里又遭窃了。有人丢饭票,有人丢钱,有人丢课外书。——不过这回我已懒得声张我那被丢失的两个外观看去和其他人的无异的塑料水桶了,它们的丢失和我的那叠白纸一样让我羞于启齿。

那时我恰巧有位老乡在县图书馆工作,他热心借阅了大堆的名家散文给我回校来看。我生怕丢失,每天都把那大堆书抱在胸前去教室,下课后抱着回宿舍。为尽快还书,课堂偷着读,课间忙着读,每本读得囫囵吞枣。而事实我自己买来放在宿舍床头边的好些课外书都在寒假来临前陆陆续续地给遗失了。

这回宿舍失窃的焦点仍在阿梅身上。阿梅只是嘤嘤地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们就只晓得说我一个!你们就只晓得说我一个!”她的听不出是哪个山旮旯里的方言徒使她这句话增加了某种让人发噱的喜剧效果。而在我却听得有些惊心动魄。

阿梅不在的次日中午,阿琳发动宿舍里因为失窃而显得有些义愤填膺的诸位女生道:“哎,干脆我们去向班主任告阿梅偷盗的事吧?”

阿琳的提议当即得到了众女生的响应,阿华阿莉尤其附和。于是她们即刻就离开宿舍去找班主任。

她们的班主任也是我的语文教师。因为我不跟她们在同一班级,也因为下意识里我觉得阿梅的偷盗我从未亲见,我成了宿舍里唯一没有跟着去告状的。

晚自习课后阿梅回宿舍前的功夫,阿琳又不失时机地用兴奋的口吻,把她们的班主任——我的语文老师下午在班上如何狠狠批评阿梅偷盗的事绘声绘色给重新描绘了一番。隔日我看见阿梅伏在宿舍的床头哭红了眼睛。而这个时候已快放寒假了。

下学期开学时,阿梅迟迟没有返校。起初阿琳还发挥着她的幽默天分,说阿梅是过年被家里的鸡鸭鱼肉吃撑着了,还有待在家静心消化。不过很快大伙意识到“偷盗成性”的阿梅大概是没脸再返校了。

在校的日子终于一天天风平浪静地过去。每晚自习课后的宿舍里仍是阿琳把持着话语权。天南海北的神侃,让大伙的思维几乎都跟不上她的语速。阿琳在宿舍里甚至毫无顾忌地公开她在上学期就已进行的恋情——他是她们的班长,一个在阿琳眼里有着古希腊美男样貌的男生。烫着卷发、每天穿戴得时髦的阿琳身材丰满得像早已步入社会的大龄女子——拿隔壁室友阿雅的话来说,这样虚荣的女子不勾引男孩子才怪呢。不过阿琳已准备跟她们的班长提出分手了,听她话音,她似乎喜欢上另外一个了,但具体是谁,阿琳暂不打算公布。

大家本以为阿梅都退学了,失窃的事该不会再发生了,然而宿舍里不久又开始接二连三丢东西。当然大都仍是些小物件,小到大家平日里都毫不留意几乎都错以为自己粗心给丢失的物件。最严重的是裤子的丢失。那个时候流行穿踩脚裤。踩脚裤也叫健美裤,那时学校里几乎百分之八十女生平日都穿着黑色或藏青色的踩脚裤。阿春的一条新买不久的踩脚裤有一天就不见了。阿春家有钱,她失窃的次数也最多,仿佛小偷认准了她似的。多次的失窃让好脾气的阿春变得气急败坏,但她的愤怒并不能帮她寻回丢失的裤子。而阿琳却总忘不了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口吻揶揄跟她走得最近的阿春说:“嘻嘻,阿春你这人本来就没记性!一条都穿过了的裤子,有哪个会要哦!”

阿琳也好几回看着我笑道:“阿红你的裤子太长了,我若穿在身上估计得齐到胸部了。”

当然,晒在外面的裤子,丢失的不止是阿春的那条。其他宿舍女生的,也有被丢失的。可这个时候宿舍的女生仿佛忽然渐渐意识到,她们先前很可能错怪已辍学的阿梅了,真正的小偷另有其人。

随着宿舍里继续不断地有人丢东西,真正的小偷也终于渐渐浮出水面。她的确就在我们宿舍里,并时常跟着大家贼喊捉贼。原来大家伙丢失的这些牙膏、钢笔、饭票之类全是她所为,有时是故意偷盗,有时不过顺手牵羊。因为物件不大,大家多般不会太留心,因而她能够屡屡得手。最早疑心她的人是阿莉。但阿莉没有十足的证据。而那个天天与我们共处一室的内贼,到后来却越发变得有些肆无忌惮。阿春的一双跑鞋头天丢失,次日就直接穿在了她的脚上——这件怪事让女生们完全肯定,近一学年来宿舍里频发的失窃现象原来都是她一人所为。

我是宿舍里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也许是为我对她的认知所作的最好注释。也许你可能猜出来了,宿舍里的那个小偷,不是别人,正是阿琳。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阿琳。一个人可以任性,可以懒惰,可以暴躁,可以有很多的缺点陋习,可是,她不可以失却善良。是的,我早早看到了阿琳的不善良,但从没想到她还有小偷小摸的恶习。而无法原谅的是阿琳竟然将偷盗嫁祸于无辜的阿梅并使之辍学。

其实与阿琳形影不离的阿春老早也隐隐地怀疑过阿琳,可是一直没有证据,甚至直到看到与自己丢失的完全相同的一双鞋被阿琳穿在了脚上时,阿春就被阿琳的几句话给驳得哑口无言,失了判断。

“这是我自己的鞋,不是你丢的那双!我买了一双跟你完全一样的,我的都钉了鞋掌的,不信,你看!”阿琳说着,抬起一只脚掌,当着众人的面让阿春看。阿春看到的是双被上了鞋掌的新鞋。既然没有明文条款规定同学之间不可以穿同样的鞋,阿春只得作罢。众人则在掩面偷笑之后悄悄摇头叹息。

阿春的丢鞋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之后,善良懦弱的阿春仍在阿琳的热络里被她操持着彼此的友情。宿舍里似乎又安宁了一段时间。但阿琳已极少在晚自习后的宿舍里发挥她的幽默天分了。尽管每晚宿舍里不绝于耳的喧哗声依旧不停。

写到这里,也许得提到一个人。一个毕业班男生,高一下学期开始不久,一次我和学姐阿兰在学校的后山上玩耍时偶然撞见认识的。之后这名男生就开始了对我无休止的纠缠,后来发展到每晚自习课后都徘徊在我的教室门口等我。

许多时候我都非常愚笨,很晚我才醒悟过来,阿琳先前在宿舍里声称想甩掉她们的班长,不过是因为之后看上了这名男生。而阿琳很快就发现这名男生追缠着我了,于是,她的注意力暂且从宿舍里的那些小偷小摸行为方面转移开来,从与她形影不离的阿春那儿转移开来。阿琳开始每天百般讨巧地主动与我搭话,一有机会便与我共去食堂,同往教学楼,然后借故对我与那男生的交往探根究底。

阿琳并不明白她之蜜糖,却是我之砒霜。我一点都没看上那个徒有外表只会油腔滑调的男生。我为自己无意里竟成了阿琳这样一个女孩的情敌感到有些羞耻。而所谓“爱情”的作用却是可以那么大的,在宿舍里那么强势的阿琳,在人前人后那么喜欢讽刺挖苦人不留余地的阿琳,在询问我到底喜不喜欢那名男生时竟显得那么卑屈而低微。

那名男生因为变本加厉的纠缠在暑假前受到了学校的处分,而阿琳与他的交情也终于化成了泡影。

因为高二开始分文理班,许多报考了文科班的女生逃之唯恐不及地搬离了二班宿舍。这个时候我倒懒得回本班宿舍了。阿春本来想报考文科的,甚至都找到了我们班主任请求与我同桌,但在被拒后终于还是和阿琳去了理科班。再不久,被屡屡丢失物件弄得疲惫不堪的阿春终于辍了学。而另一名从普通高中辗转来到重点高中的女生又转回了原来的学校。

我一直弄不明白阿琳在新学期开始,那名追缠我的男生都早已离校后仍口口声声视我如故,甚至有一次强拽上我去校教学楼前合影留念。之后,没几天,阿琳面交给我一封信。

那封信挺长,好几页信纸。记得阿琳说自己写作文几乎都不超过八百字的。我不明白阿琳为什么要给我写信,要详详细细告诉我关于她的那么多男女情爱的隐私。并且她在信中直言不讳告诉我说,在自己的老家她早已身败名裂,没有人看得起她了。

即便阿琳写了许多,我并不认为她如信中说的对我已完全敞开了心扉。因为,阿琳对自己的偷盗行为只字未提。而且,就在我收到她信的不几天,宿舍里又开始遭窃。这次失窃的是阿莉一条新买的三角内裤。

“真是恬不知耻,连内裤都要偷别人的!”阿莉在宿舍大发肝火,“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偷的,识相的最好赶紧还过来,要不我就把你的劣迹公布到全校去!”

阿莉的这招果然灵,阿琳偷偷就把阿莉的内裤还回来了,并且还附了一封信给阿莉。阿莉让我跟着一道看完的。在信上阿琳找了个极美的借口,说前些天在路边遇到个算命的,说她要遭大难,只有偷窃好友一条内裤压在箱底方可避难。——这要是换成是阿春,没准就会信了阿琳的胡说。阿莉说,这封信她要好好保存着——保存证据是阿琳当初教她的,这封信就是阿琳偷盗的证据。

我想起阿琳写给我的信,看完我就给撕了,我不愿沾留下关于阿琳的任何东西,甚至与她的合影都不愿保留。内裤事件之后阿琳自知没脸再在这个宿舍呆下去,很快搬离到了她正读高三的姐姐的宿舍——后来室友推断,阿春每次偷盗的赃物很可能许多都转移在了包庇她的姐姐的宿舍里了。

直到至今我都弄不明白阿琳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自揭其短。也许外表再强悍的女子,也终归有弱势的时候。阿琳莫非是想从我这里寻求某种情感的妥协?但我看得出来,阿琳很想知道我对她那封信的反应。也许她以为我会主动找上她聊的,但因为不知就里我一直按兵不动。终于,某天傍晚,阿琳主动来找我,很轻细的语言问我,有没有看过那封信?

我只是轻微点了点头,没有就那封信发表一句观点。阿琳等了半天,最后离开了。没过一周,宿舍里再次失窃,我的一个多月的生活费没了。这是宿舍里损失较大的一次失窃。我知道这是阿琳对我的报复。之后,我们换过了锁钥,于是这也成了我们宿舍里最后的一次失窃。

许多年后,我在县城的路边偶遇阿春。当时阿春的家就离我不远。我问起阿琳,她说阿琳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怪可怜的。善良的阿春和阿琳还在经常走往。

但为了避免与阿琳有上瓜葛,我连与阿春的交往也中断了。听阿春提及的阿琳的某些言辞,我不觉得成熟后的阿琳对当初小偷小摸的行为有所悔悟的,否则,她应该羞于见到阿春才对。——我多希望我的判断完全错了!


原载 美鸿文章 2022-05-18 05:08


何美鸿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谁是小偷?》 发布于2022-5-30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