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1]家书
1931年6月,北平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
你们想一定很快要放假了。我要玖到××来看看你,我说:“玖,你去为我看看××,等于我自己见到了她。去时高兴一点,因为哥哥是以见到××为幸福的。”不知道玖来过没有?玖大约秋天要到北平女子大学学音乐,我预备秋天到青岛去。这两个地方都不像上海,你们将来有机会时,很可以到各处去看看。北平地方是非常好的,历史上为保留下一些有意义极美丽的东西。物质生活极低,人极和平,春天各处可放风筝,夏天多花,秋天有云,冬天刮风落雪,气候使人严肃,同时也使人平静。××毕了业若还要读几年书,倒是来北平读书好。
你的戏不知已演过了没有?北平倒好,许多大教授也演戏,还有从女大毕业的,到各处台上去唱昆曲,也不为人笑话。使戏子身份提高,北平是和上海稍稍不同的。
听说××到过你们学校演讲,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我是 她顶熟的一个人,我想她也一定同我初次上台差不多,除了红脸不会有再好的印象留给学生。这真是无办法的,我即或写了 百本数,把世界上一切人的言语都能写到文章上去,写得×××动,也不会作一次体面的讲话。说话一定有什么天才,×××大家明白的一个人,说话嗓子洪亮,使人倾倒,不管他×××什么空话废话,天才还能有××。
我给你那本书吗,《××》同《丈夫》都是我自己欢喜的,×《丈夫》更保留到一个最好的记忆,因为那时我正在吴淞,回去?到要发狂的情形下,一面给你写信,一面却在苦恼中写了××篇文章。我照例是这样子,做得出很傻的事,也写得出很多文章,一面糊涂处到使别人生气,一面清明处,却似乎比平时更宜于做我自己的事。××,这时我来同你说这个,是当一个××说到的,希望你不要因此感到难受。这是过去的事情,这些××的事,等于我们那些死亡了最好的朋友,值得保留在记忆力,×想到这些,使人也仍然十分惆怅,可是那已经成为过去了。××随了岁月而消失的东西,都不能再在同样情形下再现了的,××说,现在只有那一篇文章,代替我保留到一些生活的意义,文章得到许多好评,我反而十分难过,任什么人皆不知道我有什么原因,写出一篇这样文章,使一些下等人皆以一个完美××出现。
我近日来看到过一篇文章,说到似乎下面的话:“每人都有一种奴隶的德性,故世界上才有首领这东西出现,给人尊敬崇拜。因这奴隶的德性,为每一人不可少的东西,所以不崇拜首领的人,也总得选择一种机会低头到另一种事上去。”××,我在你面前,这德性也显然存在的。为了尊敬你,使我看轻了我自己一切事业。我先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无用,所以还只想自己应当有用一点。到后看到那篇文章才明白,这奴隶的德性,原来是先天的。我们若都相信崇拜首领是一种人类自然行为,便不会再觉得崇拜女子有什么稀奇难懂了。
你注意一下,不要让我这个话又伤害到你的心情,因为我不是在窘你做什么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只在告诉你,一个爱你的人,如何不能忘你的理由,我希望说道这些时,我们都××一点,如同读一本书一样,仿佛与当前的你我都没有多少关系,却同时是一本很好的书。
我还要说,你那个奴隶,为了他自己,为了别人起见,也努力想脱离羁绊过。当然这事做不到,因为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为了使你感到窘迫,使你觉得负疚,我以为很不好。我曾做过可笑的努力,极力去同另外一些人要好,到别人崇拜我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个首领,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却愿意自己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所爱的人。我说我很顽固的爱你,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
××,我求你,以后许可我做我要做的事,凡是我要向你说什么时,你都能当我是一个比较愚蠢还并不讨厌的人,让我有一种机会,说出一些有奴性的卑屈的话,这点点是你容易办到的。你莫想,每一次我说到“我爱你”时你就觉得受窘,你也不用说“我偏不爱你”,作为抗拒别人对你的倾心。你那打算是小孩子的打算,到事实上却毫无用处的。有些人对天成日成夜说:“赞美你,上帝!”有些人又成天成夜对人世的皇帝说:“我赞美你,有权力的人!”你听到被称赞的“天”同“皇帝”,以及常常被称赞的日头同月亮,好的花,精致的艺术回答说“我偏不赞美你”的话没有?一切可称赞的,使人倾心的,都像天生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管领一切,统治一切,都看得极其自然,毫不勉强。一个好人当然也就有权力使人倾倒,使人移易哀乐,变更性情,而自己却生存到一个高高的王座上,不必做任何声明。凡是能用自己各方面的美攫住别人的灵魂的,他就有无限威权,处置这些东西,他可以永远沉默,日头,云,花,这些例举不胜举。除了一只莺,他被人崇拜处,原是他的歌曲,不应当哑口外,其余被称赞的,大都是沉默的。××,你并不是一只莺。一个皇帝,吃任何阔气东西都觉得不够,总觉臣子恭维,用恭维作为营养,他才适意,因为恭维不甚得体,所以他有时还发气骂人,让人充军流血。××,你不会像皇帝。一个月亮可不是这样的,一个月亮不拘听到任何人赞美,不拘这赞美如何不得体,如何不恰当,它不拒绝这些从心中涌出的呼喊。××,你是我的月亮,你能听一个并不十分聪明的人,用各种声音,各样言语,向你说出各样的感想,而这感想却因为你的存在,如一个光明,照耀到我的生活里而起的,你不觉得这也是生存里一件有趣味的事吗?
“人生”原是一个宽泛的题目,但这上面说到的,也就是人生。
为帝王做颂的人,他用口舌“娱乐”到帝王,同时他也就“希望”到帝王。为月亮写诗的人,他从它照耀到身上的光明里,也就得到他所要的一切东西了。他是在感谢情形中而说话的,他感谢他能在某一时望到蓝天满月的一轮。××,我看你同月亮一样。……是的,我感谢我的幸运,仍常常为忧愁扼着,常常有苦恼(我想到这个时,我不能说我写这个信时还快乐)。因为一年内我们可以看过无数次月亮,而且走到任何地方去,照到我们头上的,还是那个月亮。这个无私的月不单是各处皆照到,并且同我们很小到老还是同样照到的。至于你,“人事”的云翳,却阻拦到我的眼睛,我不能常常看到我的月亮!一个白日带走了一点青春,日子虽不能毁坏我印象里你所给我的光明,却慢慢的使我不同了。“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我想到这些,我十分忧郁了。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我生平只看过一回满月。我也安慰自己过,我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路(?),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应当为自己庆幸……”这样安慰到自己也还是毫无用处,为“人生的飘忽”这类感觉,我不能够忍受这件事来强作欢笑了。我的月亮就只在回忆里光明全圆,这悲哀,自然不是你用得着负疚的,因为并不是由于你爱不爱我。
仿佛有些方面是一个透明了人事的我,反而时时为这人生现象所苦,这无办法处,也是使我只想说明却反而窘了你的理由。
××,我希望这个信不是窘你的信。我把你当成我的神,敬重你,同时也要在一些方便上,诉说到即或是真神也很糊涂的心情,你高兴,你注意听一下,不高兴,不要那么注意吧,天下原有许多稀奇事情,我××××十年,都缺少能力解释到它,也不能用任何方法说明,譬如想到所爱的一个人的时候,血就流走得快了许多,全身就发热作寒,听到旁人提到这人的名字,就似乎又十分害怕,又十分快乐。究竟为什么原因,任何书上提到的都说不清楚,然而任何书上也总时常提到。“爱”解作一种病的名称,是一个法国心理学者的发明,那病的现象,大致就是上述所及的。
你是还没有害过这种病的人,所以你不知道它如何厉害。有些人永远不害这种病,正如有些人永远不患麻疹伤寒,所以还不大相信伤寒病使人发狂的事情。××,你能不害这种病,同时不理解别人这种病,也真是一种幸福。因为这病是与童心成为仇敌的,我愿意你是一个小孩子,真不必明白这些事。不过你却可以明白另一个爱你而害着这难受的病的痛苦的人,在任何情形下,却总想不到是要窘你的。我现在,并且也没有什么痛苦了,我很安静,我似乎爱你而活着,故只想怎么样好好的来生活。假使当真时间一晃就是十年,你那时或者还是眼前一××或者已做了某某大学的一个教授,或者自己不再是小孩子,倒已成了许多小孩子的母亲,我们见到时,那真是有意思的事。任何一个作品上,以及任何一个世界名作作者的传记上,最动人的一章,总是那人与人纠纷藤葛的一章。许多诗是专为这点热情的指使而写的,许多动人的诗,所写的就是这些事,我们能欣赏那些东西,为那些东西而感动,却照例轻视到自己,以及别人因受自己所影响而发生传奇的行为,这个事好像不大公平。因为这个理由,天将不许你长是小孩子。“自然”使苹果由青而黄,也一定使你在适当的时间里,转成一个“大人”。××,到你觉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愿意做大人时,我到极希望知道你那时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有些什么感想。“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如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的。
我念到我自己所写到“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时候,我很悲哀,易折的萑苇,一生中,每当一次风吹过时,皆低下头去,然而风过后,便又重新立起了。只有你使它永远折伏,永远不再做立起的希望。
1931年5月
三三,我现在方知道分离可不是年青人的好玩艺儿。你只瞧,如今还只是四分之一的别离,已经当不住了,还有廿天,这廿天怎么办?!
我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处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够同你离开的人了……三三,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了。
三三,我现在还想起许多次得罪你的地方,我的眼睛是湿的,模糊了的。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的人,倘若这世界我在你身边,你会明白我如何爱你!想起你种种好处,我自己便软弱了。我先前不是说过吗:“你生了我的气时,我便特别知道我如何爱你。”现在你并不生我的气,现在你一定也正想着远远的一个人。我眼泪湿湿的想着你一切的过去!
三三,我想起你中公时的一切,我记起我当年的梦,但我料不到的是三三会那么爱我!让我们两个永远那么要好吧。我回来时,再不会使你生气面壁了。我在船上学得了反省,认清楚了自己种种的错处。只有你,方那么懂我并且原谅我。
我有了你,我相信这一生还会写得出许多更好的文章!有了爱,有了幸福,分给别人些爱与幸福,便自然而然会写得出好文章的。对于这些文章我不觉得骄傲,因为等于全是你的。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些文章了。
有了你在我心上,我不拘做什么皆不吓怕了。你还料不到你给了我多少力气和多少勇气。同时你这个人也还不很知道我如何爱你的。想到这里我有点小小不平。
三三,想起我们那么好,我真得轻轻的叹息,我幸福得很,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少了。
【注】
[1]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等,乳名茂林,字崇文。湖南凤凰人,现代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14岁时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年-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历史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主要作品:《边城》《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等。
梁启超[1]致思顺[2]
昨日松坡图书馆成立,馆在北海快雪堂地方好极了,你还不知道呢,我每来复四日住清华三日住城里,入城即住馆中,天阴雨,我读了一天的书,晚间独酌醉了,好孩子别着急,我并不怎么醉,酒亦不是常常多吃的。书也不读了,和我最爱的孩子谈谈罢,谈什么,想不起来了。你报告希哲[3]在那边商民爱戴的情形,令我喜欢得了不得。我常想,一个人要用其所长(人才经济主义)。希哲若在国内混沌社会里头混,便一点看不出本领,当领事真是模范领事了。我常说天下事业无所谓大小,士大夫救济天下和农夫善治其十亩之田所成就一样。只要在自己责任内,尽自己力量去做,便是第一等人物。希哲这样勤勤恳恳做他本分的事,便是天地间堂堂地一个人。我实在喜欢他。好孩子,你气不忿弟弟妹妹们,希哲又气不忿你,有趣得很,你请你妈妈和我打弟弟们替你出气,你妈妈给思成们的信帮他们,他们都拍手欢呼胜利,我说我帮我的思顺,他们淘气实在该打。平心而论,爱女儿哪里会不爱女婿呢,但总是间接的爱,是不能为讳的。徽音我也很爱她,我常和你妈妈说,又得一个可爱的女儿。但要我爱她和爱你一样,终究是不可能的。我对于你们的婚姻,得意得了不得,我觉得我的方法好极了,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给你们介绍,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我想这真是理想的婚姻制度。好孩子,你想希哲如何,老夫眼力不错罢。徽音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我希望往后你弟弟妹妹们个个都如此。这是父母对于儿女最后的责任。我希望普天下的婚姻都像我们家孩子一样,唉,但也太费心力了。像你这样有这么多弟弟妹妹,老年心血都会被你们绞尽了,你们两个大的我所尽力总算成功,但也是各人缘法侥幸碰着,如何能确有把握呢?好孩子,你说我往后还是少管你们闲事好呀,还是多操心呢?你妈妈在家寂寞得很,常和我说放暑假时候很高兴,孩子们都上学便闷得慌,这也是没有法的事。像我这样一个人,独处一年我也不闷,因为我做我的学问便已忙不过来;但天下能有几个像我这种脾气呢?王姑娘近来体气大坏,因为你那两个殇弟产后缺保养,我很担心,他也是我们家极重要的人物。他很能伺候我,分你们许多责任,你不妨常常写些信给他,令他欢喜。我本来答应过庄庄,明年暑假绝对不讲演,带着你们玩一个夏天。但前几天我已经答应中国公学暑期学校讲一个月了。他们苦苦要我去,我耳朵软答应了。我明春要到陕西讲演一个月,你回来的时候还不知我在家不呢?酒醒了不谈了。
民国十二年十一月五日
【注】
[1]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一字任甫,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饮冰子、哀时客、中国之新民、自由斋主人,广东新会人。清光绪举人,与其师康有为一起,倡导变法维新,世称“康梁”,是戊戌变法(百日维新)领袖之一、中国近代维新派代表人物,曾倡导文体改良的“诗界革命”和“小说界革命”。曾任清华大学国学院教授。其著作合编为《饮冰室合集》。
[2]梁思顺(1893—1966)生于广东新会,梁启超长女。毕业于日本女子师范学校。她自幼受到父亲的熏陶和教育,爱好诗词和音乐。梁启超在世时,思顺长期担任父亲助手,并尽心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在梁启超流亡日本期间,她曾担任梁启超的日语翻译。梁启超逝世后,她精心保存了父亲的许多信件,后来成为《梁启超年谱长编》的重要素材。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北京市东城区政协委员、中央文史馆馆员。编有《艺蘅馆词选》,此书1908年初版,后多次再版,是研究梁启超学术思想的重要参考资料。
[3]周希哲,马来西亚华侨,梁启超的学生。与梁思顺于1914年左右结婚,后任驻菲律宾、加拿大等国外交官。1938年去世。
给孩子们书
一个多月没有写信,只怕把你们急坏了。
不写信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向来给你们的信都在晚上写的。今年热得要命,加以蚊子的群众运动比武汉民党还要厉害,晚上不是在院中外头,就是在帐子里头,简直五六十晚没有挨着书桌子,自然没有写信的机会了,加以思永回来以后,谅他去信不少,我越发落得躲懒了。
关于忠忠学业的事情,我新近去过一封电,又思永有两封信详细商量,想早已收到。我的主张是叫他在威士康逊把政治学告一段落,再回到本国学陆军,因为美国决非学陆军之地,而且在军界活动,非在本国有些“同学系”的关系不可以。至于国内何校最好,我在这一年内切实替你调查预备便是。
思成再留美一年,转学欧洲一年,然后归来最好。关于思成学业,我有点意见。思成所学太专向了,我愿意趁你毕业后一两年,分出点光阴多学些常识,尤其是文学或人文科学中之某部门,稍为多用点工夫。我怕你因所学太专门之故,把生活也弄成近于单调,太单调的生活,容易厌倦,厌倦即为苦恼,乃至堕落之根源。再者,一个人想要交友取益,或读书取益,也要方面稍多,才有接谈交换,或开卷引进的机会。不独朋友而已,即如在家庭里头,像你有我这样一位爹爹,也属人生难逢的幸福,若你的学问兴味太过单调,将来也会和我相对词竭,不能领着我的教训,你全生活中本来应享的乐趣也削减不少了。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专积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久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个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
看越觉得这话亲切有味。凡做学问总要“猛火熬”和“慢火炖”两种工作,循环交互着用去。在慢火炖的时候才能令所熬起的起消化作用融洽而实有诸己。思成,你已经熬过三年了,这一年正该用炖的工夫。不独于你身子有益,即为你的学业计,亦非如此不能得益。你务要听爹爹苦口良言。庄庄在极难升级的大学中居然升级了,从年龄上你们姊妹弟兄们比较,你算是最早一个大学二年级生,你想爹爹听着多么欢喜。你今年还是普通科大学生,明年便要选定专门了,你现在打算选择没有?我想你们弟兄姊妹,到今还有一个学自然科学,很是我们家里的憾事,不知道你性情到底近这方面不?我很想你以生物学为主科,因为它是现代最进步的自然科学,而且为哲学社会学之主要基础,极有趣而不须粗重的工作,于女孩子极为合宜,学回来后本国的生物随在可以采集试验,容易有新发明。截止到今日止,中国女子还没有人学这门(男子也很少),你来做一个“先登者”不好吗?还有一样,因为这门学问与一切人文科学有密切关系,你学成回来可以做爹爹一个大帮手,我将来许多著作还要请你做顾问哩!不好吗?你自己若觉得性情还近,那么就选他,还选一两样和他有密切联络的学科以为辅。你们学校若有这门的好教授,便留校,否则在美国选一个最好的学校转去,姊姊哥哥们当然会替你调查妥善,你自己想想定主意吧。
专门科学之外,还要选一两样关于自己娱乐的学问,如音乐、文学、美术等。据你三哥说,你近来看文学书不少,甚好甚好。你本来有些音乐天才,能够用点功,叫他发荣滋长最好。
姊姊来信说你因用功太过,不时有些病。你身子还好,我倒不是十分担心,但做学问原不必太求猛进,像装罐头样子,塞得太多太急不见得便会受益。我方才教训你二哥,说那“优游涵饮,使自得之”,那两句话,你还要记着受用才好。
你想家想极了,这本难怪,但日子过得极快,你看你三哥转眼已经回来了,再过三年你便变成一个学者回来帮着爹爹工作,多么快活呀!
思顺报告营业情形的信已到。以区区资本而获利如此甚丰,实出意外,希哲不知费多少心血了。但他是一位闲不得的人谅来不以为劳苦。永年保险押借款剩余之部及陆续归还之部,拟随时汇到你们那里经营。永年保险明年秋间便满期。现在借款认息八厘,打算索性不还他,到明年照扣便了。又国内股票公债等,如可出脱者(只要有人买),打算都卖去,欲再凑美金万元交你们(只怕不容易)。因为国内经济界全体做产即在目前,旧物只怕都成废纸了。
我数日前因闹肚子,带着发热,闹了好几天,旧病也跟着发得厉害。新病好了之后,唐天如替我制一药膏方,服了三天,旧病又好去大半了。现在天气已凉,人极舒服。
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致顺[1]、成[2]、永[3]、庄[4]书
五月七日正午接到温哥华安电,十分欣慰。六日早晨你妈妈说是日晚上六点钟才能到温,到底是不是?没出息的小庄庄,到底还晕船没有?你们到温那天,正是十五,一路上看着新月初升直到圆时,谅来在船上不知蹭了多少次“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照初人”了。我晚上在院子里徘徊,对着月想你们,也在这里唱起来,你们听见没有?
我多少年不做诗了,君劢[5]的老太爷做寿,我忽然高兴做了一首五十五韵的五言长古,极其得意,过两天抄给你们看。
我近来大发情感,大做其政论文章,打算出一份周报,附在“时”、“晨”两报送人看,大约从六月初旬起便发印。到我要讲的话都讲完,那周报也便停止,你们等着看罢。
我前几天碰着一件很窘的事——当你们动身后,我入京时,所谓善后会议正在闭会。会议的结果,发生所谓宪法起草会者,他们要我做会长。由林叔叔来游说我,我已经谢绝,以为无事了。不料过了几天,合肥派姚震[6]带来一封亲笔信来,情词恳切万分。那姚震哀求了三个钟头,还执着说:“一次求不着,就跑两次、三次、五次天津,口口要答应才罢。”吾实在被他磨不过,为情感所动,几乎松口答应了。结果只得说容我考虑,一礼拜回话。我立刻写信京、沪两处挚友商量,觉得不答应便和绝交一样,意欲稍为迁就。到第二天平旦之气一想,觉得自己糊涂了,决定无论如何非拒绝不可。果然隔一天京中的季常、宰平[7]、崧生[8]、印昆、博生,天津的丁在君[9]一齐反对,责备我主意游移,跟着上海的百里[10]、君劢、东荪来电来函,也是一样看法,大家还大怪宗孟[12],说他不应该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出这些鬼主意,来拖我下水。现在我已经有极委婉而极坚决的信向段谢绝了。以后或者可以不再来麻烦。至于交情呢,总不能不伤点,但也顾不得了。
政局现有很动摇的样子。奉天新派五师入关,津浦路从今日起又不通了。但依我看,一两个月内还不会发生什么事,早则八月,迟则十月,就难保了。
忠忠[13]也碰着和我所遭相类的事。你二叔今日来的快信,寄给你们看。信中所讲那陈某我是知道的,纯粹是一个流氓,他那个女孩也真算无耻极了。我得着你二叔信,立刻写了一千多字的信严重告诫忠忠。谅来这孩子不致被人拐去,但你们还要随时警告他。因为他在你们弟兄姐妹中性情是最流动的,你妈妈最不放心也是他。
思永要的书,廷灿今日寄上些,和我说真实话。
成、永二人赶紧各照一相寄给我看。我本来打算二十后就到北戴河去,但全国图书馆协会月底在京开成立会,我不能不列席,大约六月初四五始能成行。
民国十四年五月九日[14]
【注】
[1]即梁思顺,梁启超长女。参见《梁启超致梁思顺》注释。
[2]即梁思成(1901-1972),梁启超长子,建筑大师,中国古建筑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出生于日本东京,原籍广东新会。曾任东北大学建筑系主任、中国营造学社法式组主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美国耶鲁大学教授、联合国大厦顾问设计师、任清华大学建筑系主任,中央研究院院士。主要著作有《汉代建筑式样与装饰》《中国建筑史》《中国建筑和艺术》《中国建筑与中国建筑师》《中国建筑的特征》《东亚城市建设与改造》等。
[3]梁思永(1904-1954),梁启超次子,中国现代考古学家,近代田野考古学的奠基人之一,广东新会人。
[4]梁思庄(1908-1986),梁启超的次女。出生于日本神户,祖籍广东新会,著名图书馆学家、中国图书馆学会副理事长。曾任北京大学图书馆副馆长,精通英、法、德、俄等多门语言。
[5]张君劢(1887-1969),江苏嘉定人。政治家、哲学家,中国民主社会党领袖。曾留学日本、德国,学习政治经济与哲学。曾参与组织中国民主同盟,国民党逃台后,张君劢在海外组织“中国自由民主战斗同盟”,以“第三势力”自居。张君劢一生未置产业,仅靠稿费与少量养老金维持,生活清苦。
[6]姚震(1885—1935),安徽贵池人,字次之,光绪举人,早年留学日本,若早稻田大学学法律。归国后,曾任清政府大理院推事。后依附袁世凯、段琪瑞。安福国会议员,为安福系骨干。
[7]宰平(1879—1960),即林志钧,字宰平,福建闽侯人。近代著名学者,清华国学研究所任教。在文学、法学、佛学、诗文、书画等方面均有造诣。主持编辑过《饮冰室合集》。
[8]崧生(1877—1941),即刘崇佑,字崧生,光绪举人。留学日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1920年代著名律师。
[9]丁在君,即丁文江,字在君。见《丁文江致张学良的公开信》注释。
[10]百里(1882—1938),即蒋方震,字百里,晚号澹宁,笔名飞生、余一等,浙江海宁人。民国上将。先后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及代理陆军大学校长。是把近代西方军事理论系统介绍到中国来的第一人,代表作是《国防论》《欧洲文艺复兴史》。
[11]东荪(1886—1973),即张东荪,原名万田,字东荪,曾用笔名圣心,晚年自号独宜老人,浙江杭州人。现代哲学家、政治活动家、政论家、报人。曾为研究系、中国国家社会党、中国民主社会党领袖之一,曾任中国民盟中央常委、秘书长。
[12]宗孟(1876—1925),即林长民,幼名则泽,字宗孟,自称苣苳、苣苳子,又号桂林一枝室主,晚年号双栝庐主人(卒后徐志摩有《哀双栝老人》),福建闽侯人。有女林徽因,为建筑学大家,在诗歌、戏剧、散文方面颇有造诣,林长民之婿即梁启超之子梁思成。
[13]即梁思忠(1907—1932):梁启超三子,1907年生于日本,自清华毕业后到美国留学,先后在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和西点军校学习。毕业回国后加入国民革命军。因其留学资历和才干,很快升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炮兵上校。在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表现出色。后不慎患病,贻误治疗而逝。
[14]1925年5月9日。
李秉中[1]致鲁迅
鲁迅先生:
前日奉一缄,计达道席。比日大雨,闷坐殊苦,数年久别之家庭乃竟夜夜入梦,等是有家归未得,转自怜孤苦,岂非“傻子”耶!
军中生活,战场风味,又复厌尝,实欲及早脱离,但横亘目前之第一大问题,即“去此又将安之”?呜呼!欲罢不能,欲去不得,欲留不可,颠倒惶惑,盖未有痛苦于斯者。先生,先生,人世总不能自由,无怪昔人谓三界无安,比之火宅也。
中山先生逝世,令人叹惜,功业未就,遽舍一生辛苦,百万党徒,以视列宁之踌躇满志以去者;幸,不幸,何相越耶?此我国人之不如俄人,非中山不如列宁也。
军中总感寂寞、枯躁、繁琐、虚伪、威胁,平昔视为大恶者,此乃固然当然之事,人的生活应若此耶?
往者我亦谈主义,说牺牲,然我乃为我的欲望而牺牲,非为主义而牺牲也,谈主义以饰我之欲望耳。即如骂陈炯明,乃因我将与彼之军队作战,不得不一骂之;其实,我何必骂他。至于佩服中山,则诚心悦而诚服之,非虚也。
战争亦人生生活之一种方式,我既已一偿此欲,当弃而他求,何久恋恋为?然而请假总是不许,且校中欲畀我任排长之职,若不能摆脱,岂非“老鼠钻牛角越钻越深”耶?
京中政局,军中毫无闻知,老段执政,恐安福妖孽弹冠相率登台矣。
自黄埔出发,未作一书,仅于出发之前晚,得余侄一缄,亦照例之长信,述及家庭琐事,末言祖母老矣……久客不归,亦非善计……云云。令我不忍卒读,此即以火火之,而梦寐总不能忘此缄。先生,先生,世网弥张,触处皆令人痛苦无极。恨战场番番弹雨,总不著我一点。而军中好友——朱锦澜、杨仲文二君乃一亡一伤,亡者已矣;伤者,牵于痛楚,当亦不致终日系此种种伤心事也。但我想终有一日同此结果……又将如何?
先生状况当常所萦怀,而军行无定趾,不易得赐书,望先生试作一缄,交军官学校转前敌探投学兵队,或可得亦未料。
川中女友于出发前即作一莫名其妙之绝交书,枯躁之军中,不容有女气也?
《语丝》当尚在出版,亦望探寄前敌,切祷。
春末夏初用兵东江,诚大苦事。以山势纵横,溪涧间出,大雨时来,则山高不便登,水深不易涉,况复时雨时晴,衣湿复炙干,肉体乃如被蒸,时或终夜濡湿,致近来两脚骨中隐隐作痛。昨日赴城外中山先生追悼会,复淋漓竟日,今晨乃剧痛不能步,此信即趁此坐书也。
拉杂写来,又成照例的长信,再长恐先生读未半,且沉沉睡去,止此矣。
即祝
投笔以来,许多字写不起,每觉笔比枪重。
鲁迅先生 阖府安吉
伏园
席珍道我未忘。
学生 李秉中 举枪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一日
注:原信无标点。
【注】
[1]李秉中(1905—1940),字庸倩,四川彭山(今彭县)人。1924年为北京大学学生,曾得到鲁迅资助。当年10月入黄埔军校第三期。先后被派往苏联、日本留学。1932年返国,在南京国民党军事机关任职。从1924年起,与鲁迅保持联系。据鲁迅日记记载,鲁迅收到李秉中信共52封,现存8封。鲁迅写给李秉中信共28封,收入鲁迅全集21封,余佚。
林徽因[1]致胡适
适之先生:
我真不知道怎样谢谢你这次的vist[2]才好!星期五那天我看你从早到晚不是说话便是演讲,真是辛苦极了。第二天一清早我想着你又在赶路到华京去,着实替你感到疲劳。希望你在华京从容一点,稍稍休息过来。
那天听讲的人都高兴得了不得。那晚,饭后我自己只觉得有万千的感触,倒没有向你道谢。要是道谢的话,“谢谢”两字真是太轻了,不能达到我的感激,一个小小的教育会把你辛苦了足三天,真是!
你的来费给我好几层的安慰,老实说当我写信去请你来时实在有些怕自己唐突,就是那天见了你之后也还有点不自在。但是你那老朋友的诚意温语立刻把我put a ease[3]了。
你那天所谈的一切——宗教,人事,教育到政治——我全都忘不了的,尤其是“人事”;一切的事情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已经清楚了许多。就还有要说要问的,也就让他们去,不说不问了。“让过去的算过去的”,这是志摩的一句现成话。
大概在你回国以前我不能到纽约来了,如果我再留美国一年的话,大约还有一年半我们才能再见了。适之先生,我祝你一切如意快乐和健康。回去时看见朋友们替我问候,请你告诉志摩,我这三年来寂寞受够了,失望也遇多了,现在倒能在寂寞和失望中得着自慰和满足。告诉他我绝对的不怪他,只有盼他原谅我从前的种种的不了解。但是路远隔膜,误会是所不免的,他也该原谅我。我昨天把他的旧信一一翻阅了,旧的志摩我现在真真透彻的明白了,似是过去的算过去,现在不必重提了,我只永远纪念着。
如你所说的,经验是可宝贵的。但是有价值的经验全是苦痛换来的,我在这三年中真是得了不少的阅历,但就也够苦了。经过了好些的变动,以环境和心理我是如你所说的老成了好些,换句话说便是会悟了。从青年的idealistic phase[4]走到成年的realistic phase[5],做人便这样做罢。idealistic的梦停止了,也就可以医好了许多vanity[6]。这未始不是个好处。
照事实上看来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一时国内要不能开始我的工作,我便留在国外继续用一年功再说。有便请你再告诉志摩,他怕美国把我宠坏了,事实上倒不尽然,我在北京那一年的spoilt[7]生活,用了三年的工夫才一点一点改过来。要说“spoilt”,世界上没有比中国更容易spoilt人了,他自己也就该留心点。
通伯和夫人[8]为我道念,叔华女士若是有暇可否送我几张房子的相片,自房子修改以后我还没有看见过,我和那房子的感情实在是深长。旅居的梦魂常常绕着琼塔雪池。她母亲的院子里有我无数的记忆,现在虽然已不堪回首,似是房主人们都是旧交,我极愿意有几张影片留作纪念。
感情合理性可以说是反对的。现在夜深,我不由得不又让情感激动,便就无理的写了这么长一封信,费你时间扰你精神。适之先生,我又得apologize[9]了。回国以后如有机会极闲暇的时候给我个把字吧,我眼看着还要充军一年半,不由得不害怕呀。胡太太为我问好,希望将来到北京时可以见着,就此祝你旅安。
徽音寄自费城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五日
【注】
[1]林徽因(1904-1955),原名林徽音,出生于浙江杭州,祖籍福建福州。留学美国宾州大学美术学院等。中国著名建筑师、诗人、作家。北京人民英雄纪念碑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深化方案的设计者。建筑师梁思成之妻。曾同梁思成一起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建筑,成为这个学术领域的开拓者,后来在这方面获得巨大成就,为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奠定基础。文学上,著有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代表作有《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莲灯》《九十九度中》等。
[2]英语,访问。
[2]英语,宽慰。
[3]英语,理想主义阶段。
[4]英语,现实主义阶段。
[5]英语,虚荣。
[6]英语,惯坏了的。
[7]即陈源(西滢)和凌叔华。
[8]英语,道歉。
林徽因致沈从文(二通)
二哥:
世间事有你想不到的那么古怪,你的信来的时候正遇到我双手托着头在自恨自伤的一片苦楚的情绪中熬着。在廿四个钟头中,我前前后后,理智的,客观的,把许多纠纷痛苦和挣扎或希望或颓废的细目通通看过好几遍,一方面展开事实观察,一方面分析自己的性格情绪历史,别人的性格情绪历史,两人或两人以上互相的生活,情绪和历史,我只感到一种悲哀、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全都失望无兴趣。我觉到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死去;减少自己及别人的痛苦!这或是暂时的一种情绪,一会儿希望会好。
在这样的消极悲伤的背景下,接到你的信,理智上,我虽然同意你所告诉我的苦痛(情绪的紧张),在情感上我却很羡慕你那么积极,那么热烈,那么丰富的情绪,至少此刻同我的比,我的显然萧条颓废消极无用,你的是在情感的尖锐上奔进!
可是此刻我们有个共同的烦恼,那便是可惜时间和精力,因为情绪的盘旋而耗废去。
你希望抓住理性的自己,或许找个聪明的人帮忙你整理一下你的苦恼或是“横溢的情感”,设法把它安排妥帖一点,你竟找到我来,我懂得的,我也常常被同种的纠纷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生活掀在波澜里,盲目的同危险周旋,累得我既为旁人焦灼,又为自己操心,又同情于自己,又很不愿意宽恕放任自己。
不过我同你有大不同处:凡是在横溢奔放的情感中时,我便觉到抓住一种生活的意义,即使这横溢奔放的情感所发生的行为上纠纷是快乐与苦辣对渗的性质,我也不难过不在乎。我认定了生活本身原质是矛盾的。我只要生活,体验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魅力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以下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坑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捱过若干时候,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痂一样!一切我都在无声中忍受,默默的等天来布置我,没有一句话说!(我且说说来给你做个参考。)
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了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旁人,不难自己以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运命或是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任性混合做成的纠纷,人性又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把道德放大了讲,别裁判或裁削自己,任性到损害旁人时如果你不忍,你就根本办不到任性的事。(如果你办得到,那你那种残忍,便是你性格里的一种特性,也用不着过分的去纠正。)想做的事太多,并且互相冲突时,拣最想做——想做到顾不得旁的牺牲——的事做,未做时心中发生纠纷是免不了的,做后最用不着后悔,因为你既会去做,那桩事便一定是不可免的,别尽着罪过自己。
我方才所说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不知道你有否同一样感觉。我的确有过,我不忘却我的幸福。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迸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彻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心中,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到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在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自然的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便都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瑰宝。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那机会,且没有多少人有那种天赋的敏感和柔情来尝味那经验,所以就有那种机会也无用。如果有如诗剧神话般的实景,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时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你也许得到流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好似不可鄙视的创痂。(此刻说说话,我倒暂时忘记了我昨天到今晚已整整哭了廿四个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方才在过分的失望中颓废这觉到浪费去时间精力,很使自己感叹。)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我毫无疑问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能体验情感还得有智慧有思想来分别了解那情感——
自己的或别人的!如果再能表现你自己所体验所了解的种种在文字上——不管那算是宗教或哲学,诗,或是小说,或是社会学定义——(谁管那些)——使得别人也更得点人生意义,那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了——不管人文明到什么程度,天文地理科学的通到那里去,这点人性还是一样的主要,一样的是人生的关键。
在一些微笑或皱眉印象上称较分量,在无边际人事上驰骋细想正式一种生活。
算了吧!二哥,别太虐待自己,有空来我这里,咱们再费点时间讨论讨论它,你还可以告诉我一点实在情形。我在廿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中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喜管人性的梁二哥!
徽因
1934年2月27日
你一定得同老金[1]谈谈,他真是能了解同时又极客观极同情极懂得人性,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会提起他的历史。
【注】
[1]即金岳霖。
二哥:
我欠你一封信,欠得太久了!现在第一件事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们又都在距离相近的一处了。大家当时分手得那么突兀惨淡,现在零零落落的似乎又聚集起来。一切转变得非常古怪,两月以来我种种的感到糊涂。事情越看得多点,心越焦,我并不奇怪自己没有青年人抗战中兴奋的情绪,因为我比许多人明白一点自己并没有抗战,生活离前线太远,一方面自己的理智方面也仍然没有失却它寻常的职能,观察得到一些人心里顶难过的事。心里有时像个药罐子。
自你走后我们北平学社方面发生了许多叫我们操心的事,好容易挨过了俩仨星期(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才算走脱,最后我是病的,却没有声张,临走去医院检查了一遍,结果是得着医生严重的警告——但警告白警告,我的寿命是由天的了。临行的前夜一直弄到半夜三点半,次早六时由家里出发,我只觉得是硬由北总布胡同扯出来上车拉。东西全弃下倒无所谓,最难过的是许多朋友都像是放下忍心的走掉,端公[1]太太、公超太太住在我家,临别真是说不出的感到似乎是故意那么狠心的把她们抛下,兆和[2]也是一个使我顶不知怎样才好的,而偏偏我就根本赶不上去北城一趟去看看她。我恨不得是把所有北平留下的太太孩子挤在一块走出天津再说。可是我也知道天津地方更莫名其妙,生活又贵,平津那一节火车情形那时也是一天一个花样,谁都不保险会出什么把戏的。
这是过去的话了,现在也无从说起,自从那时以后,我们真走了不少地方。由卢沟桥事变到现在,我们把中国所有的铁路都走了一段!最紧张的是由北平到天津,由济南到郑州。带着行李小孩奉着老母,由天津到长沙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近处旅店十二次,这样走法也就很够经验的,所为的是回到自己的后方。现在后方已回到了,我们对于战时的国家仅是个不可救药的累赘而已。同时我们又似乎感到许多我们可用的力量废放在这里,是因为各方面缺乏更好的组织来尽量的采用。我们初到时的兴奋,现实已变成喜欢的悲感。更糟的是这几天看到许多的队伍兵丁,由他吃的穿的到其他的一切一切。“惭愧”两字我嫌它过于单纯,所以我没有字告诉你,我心里所感触的味道。
前几天我急着过津浦线上情形,后来我急过“晋北”的情形——那时还是真正的“晋北”——由大营到繁峙代县,雁门朔县宁武原平崞县忻县一带路,我们是熟极的,阳明堡以北到大同的公路更是有过老朋友交情,那一带的防御在卢变以后一星期中我们所知道的等于是“鸡蛋”。我就不信后来赶得及怎样“了不起”的防御工作,老西儿[3]的军队更是软懦万分,见不得风的,怎不叫我跳急到万分!好在现在情形已又不同了,谢谢老天爷,但是看战报的热情是罪过的。如果我们再按紧一点事实的想象:天这样冷……(就不说别的!!)战士们在怎样一个情形下活着或死去!三个月以前,我们在那边已穿过棉!所以一天到晚,我真不知想什么才好,后方的热情是罪过,不热情的话不更罪过?二哥,你想,我们该怎样的活着才有法子安顿这一副还未死透的良心?
我们太平时代(考古)的事业,现时谈不到别的了。在极省检的法子下维护它不死,待战后再恢复算最为得体的办法。个人生活已甚苦,但尚不到苦到“不堪”。我是女人,当然立刻变成纯净的“糟糠”的典型,租到两间屋子烹调,课子,洗衣,铺床,每日如在走马灯中过去。中间来几次空袭警报,生活也就饱满到万分。注:一到就发生住的问题,同时患腹泻,所以在极马虎中租到一个人家楼上的两间屋。就在火车站旁,火车可以说是从我窗下过去!所以空袭时颇不妙,多暂避于临时大学(熟人尚多见面,金甫[4]亦“高个了”如故)。文艺,理想,都像在北海五龙亭狩虹那么样,是过去中一种偶然的遭遇,现实只有一堆矛盾的现实抓在手里。话又说多了,且乱,正像我的老样子。二哥你现在做什么,有空快给我一封信。(在汉口时,我知道在隔江,就无法来找你一趟。)我在长沙回首雁门,正不知有多少伤心呢,不日或起早到昆明,长途车约七八日,天已寒冷,秋气肃杀,这路不太好走,或要去重庆再到成都,一切以营造学社工作为转移。(而其间问题尚多,今天不谈了。)现在因时有空袭警报,所以一天不能离开老的或小的,精神上真是苦极苦极,一天的操作也于我的身体有相当威胁
徽因 在长沙
长沙韭菜园教厂坪134刘宅梁
一九三七年十月
【注】
[1]指钱端升。参见《钱端升致王世杰》注释。
[2]指沈从文的妻子张兆和。
[3]指阎锡山。
[4]指杨振声。
徐志摩致林徽因
徽音:
我愁望着云泞的天和泥泞的地,真担心你们上山[1]一路平安。到山上大家都安好否?我在纪念。
我回家累得直挺在床上,像死人——也不知那来的累。适之在午饭时说笑话,我照例照规矩把笑放在嘴边,但那笑仿佛离嘴有半尺来远,脸上的皮肉像是经过风腊,再不能活动!
下午忽然诗性发作,不断的抽着烟,茶倒空了两壶,在两小时内,居然诌得了一首[2]。哲学家[3]上来看见,端详了十多分钟,然后正色的说:“It is one your very best.”[4]但哲学家关于美术作品只往往挑错的东西来夸,因而,我还不敢自信,现在抄了去请教女诗人,敬求指正!
雨下得凶,电话电灯全断。我讨得半根蜡,匍伏在桌上胡乱写。上次扭筋的脚有些生痛。一躺平眼睛发跳,全身的脉搏都似乎分明的觉得。再有两天如此,一定病倒——但希望天可以放晴。
思成恐怕也有些着凉,我保荐喝一大碗姜糖汤,妙药也!宝宝老太[5]都还高兴否?我还牵记你家矮墙[6]上的艳阳。此去归来时难说定,敬祝山中人“神仙生活”,快乐康强!
脚疼人
洋郎牵(洋)牛渡(洋)河夜
一九三一年七月七日
【注】
[1]山,指香山。1931年夏,林徽因全家曾到香山静宜园小住。
[2]指徐志摩诗作《你去》。
[3]指金岳霖。
[4]英语,这是你最好的诗作之一。
[5]指林徽因的女儿和母亲。
[6]应是指林徽因在香山住的院子的矮墙。
写给一个哥哥的回信[1]
亲爱的哥哥:
你给我最后的一封信,我接到了,我平静地含着微笑的把它读了之后,我没有再用些多余的时间来想一想它的内容,我立刻把它揉了塞在袋里,关于这些态度,或许是出于你意料之外的吧?我从你这封信的口气中,我看见你写的时候是暴怒着,或许你在上火线时那末的紧张着,也说不定,每一个字都表现出和拳头一般地有一种威吓的意味,从头至尾都暗示出:
“这是一封哀的美顿书!”
或许你预期着我在读时会有一种忏悔会扼住我吧?或许你想我读了立即会“觉悟”过来,而重新走进我久已鄙弃的路途上来吧?或许你希望我读了立刻会立刻离开我目前的火线,而降到你们的那一方去,到你们的脚下去求乞吧?
可是这,你是失望了,我不但不会“觉悟”过来,不但不会有痛苦扼住我的心胸,却正正相反,我读了之后,觉到比读一篇滑稽小说还要轻松,觉到好像有一担不重不轻的担子也终于从我的肩头移开了,觉到把我生命苦苦地束缚于旧世界的一条带儿、使我的理想与现实不能完全一致地溶化的压力,终于是断了,终于是消灭了!我还有什么不快乐呢?所以我微微地笑了,所以我闭了闭眼睛,向天嘘口痛快的气。好哟,我从一个阶级冲向另一个阶级的过程,是在这一刹那完成了:我仿佛能幻见我眼前,失去了最后的云幕,青绿色的原野,无垠地伸张着柔和的胸膛,远地的廊门,明耀地放着纯洁的光芒,呵,我将为他拥抱,我将为他拥抱,我要无辜地瞌睡于这平和平的温风中了!哥哥,我真是无穷地快乐,无穷快乐呢!
不过,你这封信中说:“X弟,你对于我已完全没有信用了。”这我觉得你真说得太迟了。难道我对于你没有信用,还只有在现在你才觉着吗?还是你一向念着兄弟的谊分,而没有勇敢地,或忍心地说出呢?假若是后者的对,那我不怪你,并且也相当地佩服你,因为这是你们的道德,这是你们的仁义;如果是前者的对,我一定要说你是“聪明一世,朦瞳一时”了。
为什么呢?你静静气,我得告诉你,我对你抽去了信用的梯子,并不是最近才开始,而是在很早,当我的身子,已从你们阶级的船埠离开一寸的时候,我就开始欺骗你、利用你,或甚至卑弃你了;只可惜你一些都没有觉察而已!
在一九二七年春季!你记得吗?那时你真是显赫得很,C总司令部的参谋处长,谁有你那末阔达呢?可是你却有一次给我利用了,这是你从来没有梦想过的吧?自然,这时我实在太小,太幼稚,这个利用,仍然是一种心底的企图,大部分都没有实现,尤其是因为胆怯和动摇,阻碍了我计划的布置,这至今想起来有些遗憾,因为如果我勇敢地“利用”你了,我或许在这时可以很细小的帮助一下我们的阶级事业呢?
“你这小孩子,快不要再胡闹,好好地读书吧!”你在C总司令部参谋处里,曾这样地对我说。
“这些,为什么你要那末说呢?我不是在信中给你说过了吗?”我回答。
“但是,”你低声地说:“我告诉你,将来时局一下变了,你是一定会吃苦的。”
“时局要变,你怎么知道呢?”
“我……怎么不知道?”
“那末,告诉我吧!”我颤抖了,那时我就在眼前描出一幅流血的惨图。
“你不要管,小孩子,我要警告你的是:不要再胡闹,你将来一定要悔恨……”
那时,一位著名的刽子手,姓杨[2]的特务处长进来了:他那高身材,横肉和大眼眶,真仿佛是应着他的名字,真是好一副杀人的魔君相,我悸惊着,和后来在法庭中见他一眼时一样的悸惊。
你站起来说:
“回学校去吧?知道了吗?多用用脑子,多看看世界!”
我颤战着,动摇着走回去,一路上有两个情感交战着:我们的劫难是不可免的了,退后呢?前进呢?这老实说,真是不可避免的罪恶,我旧的阶级根性,完全支配了我,把我整个的思维,感觉系统,都搅得像瀑下的溪流似的紊乱,纠缠,莫衷一是。
一直到三天后,我会见了C同志,他才搭救了我,他说:“你应该立即再去,非把详情探出来不可!”
“是的。”我勇敢地答应了。
可是这天早晨再去见你,据说C总司令部全部都于前夜九点钟离开上海了!我还有什么话呢,就在这巍峨的大厦前面,我狠命的拷我自己的头。
过了一夜,上海便布满了白色的迷雾,你的警告,变成事实来威吓我了。
到后来,你的预言,不仅威吓我,而已真的抓住我了:铁的环儿紧扣着我的手脚,手枪的圆口准对着我的胸口,把我从光明的世界迫进了黑暗的地狱。到这时候,在死的威吓之下,在笞楚皮鞭的燃烧之下,我才觉悟了大半;我得前进,我得更往!
我在这种彻悟的境地中,死绝对不能使我战栗,我在皮鞭扭扼我皮肉的当儿,我心中才第一次开始倔强地骂人了:
“他妈妈的,打吧!”
我说第一次骂人,这意义你是懂得的,我从小就是羞怯的,从来没骂过人呢!
同时我说:“我还得活哟,我为什么应该乱丢我的生命,我不要做英雄,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可支配的。”所以我立刻掏出四元钱,收买了一个兵士,给我寄一封快信给你;这效力是非常迅速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虎,终于也对我狠狠地狞视一会,无声地摆头示意叫他的狗儿们在我的案卷上写着两字:
“开释。”
这是我第二次利用你哟。
出狱后,你把我软禁在你的脚下,你看我大概是够驯服的了吧,但你却并没知道我在预备些什么功课呢?
当然,你对待我,确没有我对你那样凶,因为你对我是兄弟,我对你是敌对的阶级。我站在个人的地位,我应该感谢你,佩服你,你是一个超等的“哥哥”。譬如你要离国的时候,你送我进D大学[3],用信,用话,都是鼓励我的,都是劝慰我的,我们的父母早死了,你是的确做得和我父亲一般地周到的,你是和一片薄云似的柔软,那末熨贴,但是试想,我一站在阶级的立场上来说呢?你叫我预备做剥削阶级的工具,你叫为将来参加这个剥削机械的一部门,我不禁要愤怒,我不禁要反叛了。
D大学的贵族生涯,我知道足以消灭我理想的前途,与敌人地位上愈接愈近的了。
你说你关心我的前途,我谢谢你的好意,但这用不着你的关心,我自己已被我所隶属的集团决定了我的前途,这前途也正和你们的前途正相反对,我们不会没落,不会沉沦到坟墓中去,我们有历史保障着;要握有全世界!
完了,我请你想到我时,常常不要当我还是以前那末羞怯,驯服的孩子,而应该记住,我现在是列在全世界空前未有的大队伍中,以我的瘦臂搂挽着钢铁般的筋肉呢!我应该在你面前觉得骄傲的,也就是这个:我的兄弟已不是什么总司令,参谋长,而是多到无穷数的世界的创造者!
别了,再见在火线中吧,我的“哥哥”!你最后的弟弟在向你告别了,听!
一九三〇,三,十一晨
载1930年5月《拓荒者》第四五期合刊
【注】
[1]殷夫(1909-1931),原名徐白,谱名孝杰,学名祖华,又名白莽,浙江象山人。读书时先后用过徐白、徐文雄(字之白)等名,笔名有徐殷夫、白莽、文雄白、任夫、殷孚、沙菲、沙洛、洛夫等,及Lven等,殷夫则是他较为常用的笔名。诗人。“左联”五烈士之一。1926年到上海浦东中学读书并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28年加入太阳社。1929年离开学校从事青年工人工作。1930年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并任团中央刊物《列宁青年》的编辑。经常为刊物《萌芽》《拓荒者》《巴尔底山》写稿。著有诗集《孩儿塔》《伏尔加的黑浪》等。1931年2月7日被国民政府杀害于上海龙华。遗著有《殷夫诗文集》。此信是殷夫写给其大哥的信。其大哥徐培根,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后任国民政府航空署长、陆军大学教育长等职,授上将衔。
[2]指杨虎,1927年“四一二”后,任淞沪警备司令部特务处长。
[3]1927年殷夫被捕,经其兄徐培根保释出狱。殷夫出狱后,以徐文雄之名考入同济大学,其间,得到大哥的资助。
俞秀松[1]家书
父母亲:
十二月十六日寄来的信,于二十二日收到。军官讲习所大约不办了,因为广东现在内部非常纷乱,滇军桂军已集中肇庆,所以我们也积极准备进行,直驱羊城当非难事。我现在的职务是关于军事上的电报等事,对于军事知识很可能得到。并且现在我自己正浏览各种军事书籍,将来也很足慰父亲的希望罢。父亲,我的志愿早已决定了:我之决志进军队是由于目睹各处工人被军阀无礼的压迫,我要救中国最大多数的劳苦群众,我不能不首先打倒劳苦群众的仇敌——其实是全中国的仇敌——便是军阀。进军队学军事知识,就是打倒军阀的准备工作。这里面的同事大都是抱着升官的目的,他们常常以此告人,再无别种抱负了!做官是现在人所最羡慕最希望的,其实做官是现在最容易的事,然而中国的国事便断送在这般人的手中!我将要率我们最神圣最勇敢的赤卫军扫除这般祸国殃民的国妖!做官?我永不曾有这个念头!父亲也不致有这样希望我罢。
我现在身体比到此的时候更好了,每天起居饮食比上海更有秩序而且安宁。我自己极快乐,我的身体这样康强,精神上也颇觉自慰。我是最重视身体的人,知道身体不好是人生一桩最苦楚的事,社会上什么事更不用说干了。这一点尽可请父亲母亲放心。
家中现在如何?我很记念。我所最挂心者还是这些弟妹不能个个受良好的教育,使好好一个人不能养成社会上有用的人——更想到比我弟妹的命运更不好的青年们,我不能不诅咒现在的社会制度杀人之残惨了!我在最近的将来恐还不能帮忙家中什么,这实在没法想呢。请你们暂且恕我,我将必定要总报答我最可爱的人类!我好,祝我父、母亲和一切都好!
秀松
中华民国十二年一月十日
于福州布司埕
再者:我们总司令部已搬迁到前道尹公署,所以我们未出发前有信请寄福州布司埕总司令部参谋处便可。或者寄福州城守前,私立职工学校内民社,陈任民先生转。陈是我到福州后新结交的同志,人很靠得住。当我出发时,必有信通知家中,勿念。
松又及
【注】
[1] 俞秀松(1899—1938),曾用名俞寿松,浙江诸暨人。曾任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书记。1922年参加孙中山领导的讨伐陈炯明叛乱,任东路讨贼军总司令部参谋处一等书记。1925年赴苏联东方大学、中山大学和列宁大学学习、任教。1935年被派到新疆,任新疆反帝总会秘书长等职。1937年被诬为托派,次年押往苏联处决。
清胡风[1]家书(二通)
M.M.亲爱的:
前天发了一封信,今天再来写几句罢。
大前天下午两个日本海军闯入虹口飞机场,被保安队打死了。前天和昨天还平静,但今天陡然紧张起来了,传说今天晚上很有可冲突的可能。江湾、闸北的赤贫人家今天都扶老携幼地逃入租界,一幅慌乱的景象。
但这一带除了卖报声以外,还是平静的。从外面回来后,洗过澡,吃过饭,在去看《原野》之前,给你写这封信。
亲爱的人,如果真的打起来了,也许长江交通会断绝,你不能像现在这样的收到我底信了。那时候,你得镇定,好好做你底事,不能成天怅惘的。看日历,今天是“七夕”。中国有许多美丽的传说,这“七夕”就是一个。两个热爱的人,每年却只能匆匆地见一次面,但他们底心永远地结合着,与宇宙同流。这是没有弱化的中华儿女底真心所幻成的故事。M,亲爱的人,镇静些罢,不要没有接到信就失望得“昏迷”呵!
老聂[2]参加了一个演剧队,一两天之内要到前线去了。曹白[3]他们组织了一个“战地工作团”,今天开成立会,我去参加了的,他们也预备十天左右以内筹好款到前线去。鹿地他们预备回国去打一转(池田[4]不来),但买不到船票,二十二才能走。茅盾[5]他们发起了一部二十多人以华北抗战为题材的集体创作,听说他们月曜会[6]的人打算以这份稿费做旅费到前线去。看情形好像要动起来了。
《中流》《译文》停了,《光明》再出一期也停刊,《文学》恐怕也支持不下去。不管战争发生不发生,这些杂志停刊的命运是难得挽回的。平津失守以后,书业生意要减少十分之四(其他的商业也大略相同),其他的地方,因为怕战事发生收不回钱来,也不敢批发出去。即如本埠罢,门市也非常清淡。
我现在在看《联华》的丛书和校对《棉花》[7],把这些弄出头绪后再计划别的工作。三花脸先生[8]封锁我,但我想,我底力量总有可用之处的。不要担心罢,我很平静,很充实,一定多做些工作。
吻你和孩子!到卡尔登[9]去的时间到了。
F 八月十二日
昨晚在紧张里面过去了。在卡尔登碰见了洪深、欧阳予倩[10]他们,听到了一些消息。到十一点的时候,洪深说,十二点一准打!同时台上出了布告,说是工部局叫万国商团[11]的人归队,原来不过百把的观众里面有几个人走了。
散戏后,快十二点了,我同巴金、靳以[12]两个到街上去看情形。由南京路转河南路,但除了有几个搬家的黄包车和搬场汽车外,看不出什么。我们一直走到宝兴路和华界交界的铁门,铁门关了,租界内有几个商团守卫,门外怎样不晓得。心里老想马上能够听到枪炮声,然而平静无事。这时靳以坐车先走了,我同巴金又徒步走到法大马路才喊了黄包车,睡下时已经两点了。早上得到鹿地底电话(他搬到北四川路候船),依然平静无事。
现在京沪路不通,车子都作军用了,沪杭路昨天还是通的,今天不知怎样。如果今晚没有事,明早恩依然到杭州去。万一在他没有回上海的时候战事发生了,或许他由浙赣路回家住些时。总之,好好地看书罢,一点不要耽我的心。
F 八月十三日早九时
【注】
[1]胡风(1902-1985),原名张光人,笔名谷非、高荒、张果等。湖北蕲春人。现代文艺理论家、诗人、文学翻译家。1925年起,先后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日本东京庆应大学读书。因从事普罗文学活动,1933年被日本驱逐出境。任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党团宣传部长、书记,与鲁迅常有来往。1949年起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人民文学》编委、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1952年遭《人民日报》批判。1954年,胡风向中央政治局递交《关于几年来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即“三十万言书”),反驳《人民日报》对其的批判。1955年被捕入狱,1967年再次入狱。1978年出狱。1980年9月平反后,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顾问、中国艺术研究院顾问。1985逝世。
抗战期间,主编《七月》杂志,编辑出版《七月诗丛》和《七月文丛》。著有诗集《为祖国而歌》,杂文集《棘原草》,文艺批评论文集《剑·文艺·人民》《论民族形式问题》《在混乱里面》《逆流的日子》《为了明天》《论现实主义的路》,散文集《人环二记》,译文集《人与文学》等。
[2]老聂,即聂绀弩(1903—1986),作家,与其妻周颖均为胡风在日本留学时期的老友。
[3]曹白(1914—),原名刘萍若,木刻家,也曾从事写作。上海抗战时参与难民救治工作。
[4]池田,即池田幸子(1911-1973),日本作家。鹿地亘之妻。
[5]茅盾(1896-1981),原名沈雁冰,作家,三十年代即与胡风相识。后任文化部长、中国文联副主席。
[6]月曜会,当时由茅盾等发起组织的聚餐形式的作家联谊会。
[7]《棉花》,日本作家须井一所著中篇小说。胡风译本1946年由上海新新出版社出版。
[8]三花脸先生,即指冯雪峰。
[9]卡尔登,指卡尔登大戏院(今上海长江剧场),在上海黄河路。
[10]洪深(1889-1962),戏剧家;欧阳予倩(1889-1962),剧作家,导演,表演艺术家。
[11]万国商团,英美等国以保护侨民为由在租界设立的准军事组织。
[12]巴金(1904-2005),作家;靳以(1909-1959),作家,编辑。
M.M.亲爱的人:
好容易今天才收到了两封信,八月三日发的第二封和八月八日发的第四封。三日那一封也是平信寄来的。这两封是十七和十八两天到上海的(看邮戳),但从医学院到家里却转了十天之久!十日接到你五日写的第三封,到今天十八天了,你可以想象得到我是怎样热病似地不安罢。今天上午到艾芜那儿去,打听他收信的情形,他说他太太十六日在汉口发的信,他二十四日收到了。于是我更加不安,但他毕竟是好人,安慰我说,你回家的时候信一定来了。现在,果然被他祝福中了。
二十四日我写了一封信,但因为等你底信,一直没有发。刚才看看,把写着怎样望信的第一页撕了,第二页依然同这信一道寄给你。
除了望信,我起食等都好,不用担心。又写了两首诗,连上次一首,有二百七八十行。写着的时候,我全省像发着热病一样,眼里涨着热泪。亲爱的,为了祖国底自由,我要尽情地歌唱!三花脸先生愈逼愈紧,想封锁得我没有发表文章的地方,但他却不能做到。我已经开始向他反攻了。好M.M.,你不用担心,我虽不求胜利,但不稍稍剥去他底假面就总不甘心的。
《文学》《文季》《中流》《译文》等四社合编一个《呐喊》周刊,我也投稿。已出两期,过两天一并寄来。三花脸先生曾到黎[1]处破坏过,但似乎效果很少。很明显,他是在趁火杀人打劫的。
现在上海有一个“到内地去”的口号,就是把工业和文化活动移散到内地去。甚至听说有些出版活动准备把大本营设在汉口。如果能够做到,战时的文化活动也许能够继续下去,在青年里养出新的力量。
你底信在上海战事发生之前,问我会不会全面抗日。现在上海打了半个月,而且到了最严重的阶段,北方也打得非常激烈,但我依然不能回答你。因为,这一方面要看国际情形底变化,英国美国底态度尤其重要,一方面也要看国内军事政治势力底配置。在国际方面,前天日本飞机打伤了英国大使,也许有生命危险,日本又封锁了从长江口到汕头的中国海口,这些野蛮的行动使欧美舆论哗然,也许情形会更好一点,至于国内,军士底勇敢和善战,出乎许多人底意料之外,只要武器有来源,拖过一两年是一定可以把日本帝国主义拖死的。总之,也许在一个月之内就可以看出大局底趋向。
亲爱的,大概一两个月你不能来上海我也不能回乡。安心地住下罢,好好地做事,好好地休养身体,好好地读书。书,现在邮局不能寄,只好把家里已有的看看罢。湾里还有一些书,清一清,有些也许还可以看的。你说,看过的书不愿再看,这是不行的。只要是好书,看三遍四遍都不嫌多。追故事追过一遍,能够理解么?不改掉这脾气是不能深刻起来的。
父亲底日常生活不大当心,所以害了小病。我在家里就看见他打赤膊睡在过门的躺椅上,没有人拿点东西给他盖住肚子。老人精神体力都好,但一不当心就会发生毛病,因为年纪大,抵抗力小了。这些万万大意不得。
家里在改房子,不晓得怎样改法。我看,灶那边连仓屋的三间房子,不好住,只要稍稍改一改就能做三间睡房。形式如下:(图略——晓风)。这样一改,三间房子都好用,如果战事延长起来,我们得暂时住在乡下,也不嫌挤了。
孩子常常发热,是饮食太滥的缘故。我叮嘱了几次叫小心,宁可让他吵着哭,乱给东西吃是危险的。现在邮局不寄包裹,药又无从寄回。
寄来的两篇小文章,《干渣桶》较好,不过现在这类都无处登载了。《羔羊》也没有改,现在这里人都是摇荡的,这类事情允许我暂时放下罢。
经济方面,现在是一文的收入都没有的。米还可以吃一个多月,下月房租预报欠下,其余的用度,就很有限了。刘均[2]底钱没有完。楼下还住在这里。
恩儿照常读书(自修),上次的信我没有收,只用红笔纠正了别字。医专改在九月十一——十三考,照这情形,能不能去没有一定。现在顶好是在武汉住学校。
M.M.,不懂么?是“妈妈”底拼音,也是“妹妹”底拼音,在我是,同时用这两个称呼喊你呢,我底M.M.!
深深地吻你!
F.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
【注】
[1]黎,即黎烈文(1904—1972),作家,编辑。曾主编《申报·自由谈》。当时《文学》《文季》《中流》《译文》四刊集资合办《呐喊》周刊,他曾参与其事。《呐喊》周刊第三期后改名《烽火》。
[2]刘均,即萧军(1907—1988),作家,20世纪30年代时胡风的老友。
闻一多[1]致弟弟
驷弟:
北来主张甚是。北大旁听生亦须考试。本年考期约在阳历八月二十几,或者还较迟点亦未可知。考试章程尚未公布。查得消息仅此而已。今日为八月十一日。弟若须先赴申,绕道北上,则时日亦甚迫促。望接信马上起程为是。
徐志摩约今日午餐,并约有胡适之、陈通伯(即现代评论上署名西滢者)、张欣海、张仲述、丁西林、萧友梅、蒲伯英等在座,讨论剧院事。近得消息谓萧友梅(音乐家)与某法国人募得四十万资本,将在北京建筑剧园。故志摩招此会议,商议合作办法也。
我等已正式加入新月社,前日茶叙时遇见社员多人,中有汤尔和、林长民、丁在君(话间谈及舒天)等人。此外则北大及北大外诸名教授大多皆社员也。新月社已正式通过援助我辈剧院之活动。徐志摩顷从欧洲归来,相见如故,且于戏剧深有兴趣,将来之大帮手也。
家中均吉否?迁居武昌计划有实现之必要否?
母亲大人旧疾复作否?念甚。
兄多 上 八月十一日早
(1925年)
载《闻一多书信选辑》,收入《闻一多全集》
【注】
[1]闻一多(1899—1946),原名闻家骅,又名多、亦多、一多,字友三、友山。湖北浠水人。1922年毕业于清华学校后赴美留学。先入芝加哥美术学院,次年转入科罗拉多大学美术系。1925年5月回国后,历任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即中央大学)、武汉大学、国立山东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教授,曾任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务长、南京第四中山大学外文系主任、武汉大学文学院长、山东大学文学院长。新月派代表诗人,学者。作品主要收录在《闻一多全集》。
闻一多致三哥
三哥大鉴:
今早寄来快信一件想已入览。顷自新月社归来,关于筹划剧院事已有结果。书此报告,以释悬念。
口昨日到会者有徐志摩、胡适、张欣海、蒲伯英、邓以蛰、丁燮林、陈通伯以及萧友梅。萧君已筹得可靠款项二十万元,拟办一国民剧场。萧之专门为音乐,正缺艺术人才,故以得遇弟等为至幸。弟等所拟计划与彼等之计划大同小异,故今日双方皆愿合作。照此看来,剧场事业可庆成功矣。
又有可喜消息:则今日席间又谈及北京美专事,同人皆谓极宜恢复,并由本社同人主持其事。故已议定上书章行严,由林长民任疏通之责。大概美专之恢复,亦不难实现矣。
再者北京《晨报》为国内学术界中最有势力之新闻纸,而《晨报》之《副镌》尤能转移一时之思想。《副镌》编辑事本由正张编辑刘勉己兼任。现该报拟另觅人专管《副镌》,已与徐志摩接洽数次。徐已担任北大钟点,徐之友人不愿彼承办《晨副》,故徐有意将《晨副》事让弟办理。据徐云薪水总在二三百之间,大约至少总在百元以上。今日徐问弟“谋到饭碗否?”弟答“没有。可杏替我想想法子?”后谈及《晨副》事,又向弟讲:“一多,你来办罢!”弟因徐意当时还在犹夷,不便直接应诺。容稍迟请上沅或太侔向徐再提一提,想不致绝无希望也。刘勉己与弟已有来往,昨日来函约为特约投稿员,稿费每千字在二元以上。刘初次遇弟时,甚表敬意。刘亦属新月社。大约弟担任《副镌》,刘之方面亦不致有异议。此问近好
弟 骅上 八月十一日
(1925年)
载《闻一多书信选辑》,收入《闻一多全集》
闻一多致子抚等
子抚子离:足二三年,未曾写出一个字来。
今天算破了例。这消息自然得先报告你们。听我先谈谈,不忙看诗,因为那勉强算得一首长诗。《新月》三卷二号中沈从文的《评死水》,看见没有?那篇批评给了我不少的兴奋。陈梦家方玮德的近作,也使我欣欢鼓舞。梦家是我的发现,不成问题。玮德原来也是我的学生,最近才知道。这两人不足使我自豪吗?便拿《新月》最近发表的几篇讲,我的门徒恐怕已经成了我的劲敌,我的畏友。我捏着一把汗自夸。还问什么新诗的前途?这两人不是极明显的,具体的证据吗?这一欢喜,这一急,可了不得!花了四天工夫,旷了两堂课,结果是这一首玩意儿。本意是一首商籁,却闹成这样松懈的一件东西。也算不得“无韵诗”,那更是谈何容易。毕竟我是高兴,得意,因为我已证明了这点灵机虽荒了许久没有运用,但还没有生锈。写完了这首,不用说,还想写。说不定第二个,“叫春”的时期快到了。你们该为我庆贺。再回到从文那篇批评,真叫我把眼泪都快喜出来了。那一句话不中肯?正因为他所说的我的短处都说中了,所以我相信他所提到的长处,也不是胡说。你们知道我不是那种追逐时髦,渔猎浮名的人。我并不为从文替我作了宣传而喜欢(当然论他的声价,他的文字,那文章的宜传的能力定是不小),实在他是那样没有偏见的说中了我的价值和限度。我是为得了一个“知音”而欢喜。假如从文不曾发表那篇文章,而仅止给我一个人看过,我对他的感谢,不会比目前少一分,少一毫。你们两人以及志摩实秋所给我的称许,我当然不能忘记,但我总有些害怕,害怕你们的识见是受了友谊的蒙蔽。至于一般青年的朋友,如梦家等,我又怕他们是盲从你们。如今从文并不犯任何嫌疑,而意见却与你们吻合,这怎能不叫我得意!
仿佛又热闹起来了。梦家玮德合著的《悔与回》已由诗刊社出版了。大约等我这篇寄到,正式的诗刊就可以付印。从文写过《评死水》后,又写完一篇《评草莽集》,马上就要见于《新月》。上海的刘宇准备编一本《一九三O年诗选》,你们大概已经知道。自从老《诗刊》歇业后,三四年来,几曾见过本年十二月这样热闹的一个月份?子离的诗集何妨也乘此赶快送去印?爽兴把这当儿凑成一个新诗的纪念月,好不好?我们可以让书店限期一月中一准印出来,好在那集子分量不甚多。可是子离这样懒,真叫人急坏了。赶快罢!赶快罢!告诉我你要一个什么样的封面,我爽兴再破一回戒给你画一张。这时机太好了,我真喜得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
俗语说“时运来了,城墙挡不住”。今年新年,是该新诗坛过一个丰富的年。此地有位方令孺女士,方玮德的姑母,能做诗,有东西,有东西,只嫌手腕粗糙点,可是我有办法,我可以指给她一个门径。做诗的,一天天的多起来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近作寄点来看看!祝你们康健!
多 十二月十日(1930年)
载《闻一多全集》
闻一多致子离
子离:怎么发懒就两人碰到同时发懒呢?又是多时没消息了,近来生活如何?子沅死的消息当然早知道了罢?前回你问我要不要寄钱给他,我劝你不要寄。当然寄了给他,不见就救了他的命,但我总觉得不安,仿佛我给你建的那议应负点责任似的。理智的说法,诚然这不是实施。但朋友死了,而且死的那样惨,总不免令人动感情。子沅已经死了,不必谈了。现在又有一个朋友待救,虽然情形不像子沅那样严重,但已经够可怜的了,这人便是唐亮[1]。去年暑假中他有封信来,告诉我他归国了,并托我找事,我一因找事无办法,二因近来懒于写信的恶习,竟没有回信给他。事已隔来半年,满以为现在他已有了办法。谁知今天李效泌(来了一位客人只说是姓李,记不起他的名字,是同学而且是唐亮的好友是无疑的。翻翻同学录,大概是李效泌)来谈起,才知道仍是失业而且穷到连从家到上海的费都没有。北平现在又在筹备艺专,(从前的艺专,改为艺术学院,停办了,现在又改专再开办)严智开当筹备主任,大概就是将来的嚣张。此人是我从前在艺专时的同事。我同李效泌商量,叫唐亮马上带作品来平,先开一个展览会,然后我再设法介绍给严智开谋个教书的位置。(这人笨到连展览会都不知如何开,回国后在上海没有一点举动)但李效泌目下大概也很穷,无法替他筹这笔路费。我自己呢,说起来话长了。四个孩子的家庭已经够我受的了,再加上每月给家里寄四十元,给岳家寄三十元,而岳家的镜框更是一言难尽(略)。我若不寄钱去,一家人就得饿饭——真正饿饭。最近家驷又要回国,一电报来要一千佛郎作旅费。这一来,我凭空又得添两百元的债。(好在你是老朋友,所以这些琐碎的事说来该不嫌罗唆。)总之我自己虽困难,守着这三百四十元的事挨下去,总算是一条生路。失业的朋友连生路还没找到,看着可是不能不救。由吴江到北平,至少得四十元的旅费,我已经向李效泌答应下了筹这笔款,但实在这款并无着落。因唐亮为谋事起见,不能不火速北来,所以我先将这月的生活费抽出来,寄了四十元给他,同时我想向你通挪四五十元,以度过这一个月。等两个月后我的经济缓过气来再还你。如果你能力来得及,由你自己的名义再补助一二十元,以备他来平后的零用,那便更好。他来后可住在我家,食宿是无问题了,但零用费也是不能缺少的。在北平的朋友都窘,根本我又没有几个通有无的朋友,没有办法,不得不求救护于你!朋友们死的死,穷的穷,我自己这几年也够倒霉了。几时你来北平,我要和你抱头痛苦一场。从前你说过寒假来北平,现在寒假到了,怎么样?等唐亮到了,来见一面如何?顺问
双安
多 一月十一日[2]
【注】
[1]画家,字仲明,清华1926级生,毕业后留学法国。
[2]此信写于1934年。
傅斯年[1]致朱家骅[2]
骝先[3]吾兄左右:
兹有一事与兄商之,梁思成、思永兄弟皆困在李庄。思成之困是因其夫人林徽因女士生了T.B[4],卧床二年矣。思永是害了三年胃病,甚重之胃病,近忽患气管炎,一查,肺病甚重。梁任公家道清贫,兄必知之。他们二人万里跋涉,到湘、到桂、到滇、到川,已弄得吃尽当光,又逢此等病,其势不可终日,弟在此看着,实在难过,兄必有同感也。弟之看法,政府对于他们兄弟,似当给些补助,其理如下:
一、梁任公虽曾为国民党之敌人,然其人与中国新教育及青年之爱国思想上大有影响启明之作用,在清末大有可观,其人一生未尝有心做坏事,仍是读书人,护国之役,立功甚大,此亦可为功在民国者也。其长子、次子,皆爱国向学之士,与其他之家风不同。国民党此时应该表示宽大。即如去年蒋先生赙蔡松坡[5]夫人之丧,弟以为甚得事体之正也。
二、思成之研究中国建筑,并世无匹,营造学社,即彼一人而(在君[6]语)。营造学社历年之成绩为日本人羡妒不止,此亦发扬中国文物之一大科目也。其夫人,今之女学士,才学至少在谢冰心辈之上。
三、思永为人,在敝所同事中最有公道心,安阳发掘,后来完全靠他,今日写报告亦靠他。忠于其职任,虽在此穷困中,一切先公后私。
总之,二人皆今日难得之贤士,亦皆国际知名之中国学人。今日在此困难中,论其家世,论其个人,政府以皆宜有所体恤也。未知吾兄可否与陈布雷[7]先生一商此事,便中向介公[8]一言,说明梁任公之后嗣,人品学问,皆中国之第一流人物,国际知名,而病困至此,似乎可赠以二三万元(此数虽大,然此等病症,所费当不止此也)。国家虽不能承认梁任公在政治上有何贡献,然其在文化上之贡献有不可没者,而名人之后,如梁氏兄弟者,亦复少!二人所作皆发扬中国历史上之文物,亦此时介公所提倡者也。此事弟觉得在体统上不失为正。弟平日向不赞成此等事,今日国家如此,个人如此,为人谋应稍从权。此事看来,弟全是多事,弟于任公,本不佩服,然知其在文运上之贡献有不可没者,今日徘徊思永、思成二人之处境,恐无外边帮助要出事,而帮助似亦有其理由也,此事请兄谈及时千万勿说明是弟起意为感,如何?乞示及,至荷。
专此敬颂
道安
[1942年]四月十八日 弟斯年谨上
弟为此信,未告二梁,彼等不知。
因兄在病中,此写了同样信给咏霓[9],咏霓与任公有故也。弟为人谋,故标准看得松。如何?
弟年又白
附:林徽因致傅斯年
孟真[10]先生:
接到要件一束,大吃一惊,开函拜读,则感与惭并,半天作奇异感!空言不能陈万一,雅不欲循俗进谢,但得书不报,意又未安。踌躇了许久仍是临书木讷,话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里巷之人穷愁疾病,顿蹶颠沛者甚多。固为抗战生活之一部,独思成兄弟年来蒙你老兄种种帮忙,营救护理无所不至,一切医药未曾欠缺,在你方面固然是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但在我们方面虽感lucky,终增愧涑,深觉抗战中未有贡献,自身先成朋友及社会上的累赘的可耻。
现在你又以成、永兄弟危苦之情上闻介公,丛细之事累及咏霓先生,为拟长文说明工作之优异,侈誉过实,必使动听,深知老兄苦心,但读后惭汗满背矣!
尤其是关于我的地方,一言之誉可使我疚心疾首,夙夜愁痛。日念平白吃了30多年饭,始终是一张空头支票难得兑现。好容易盼到孩子稍大,可以全力工作几年,偏偏碰上大战,转入井臼柴米的阵地,五年大好光阴又失之交臂。近来更胶着与疾病处残之阶段,体衰智困,学问工作恐已无分,将来终负今日教勉之意,太难为情了。
素来厚惠可以言图报,惟受同情,则感奋之余反而缄默,此情想老兄伉俪皆能体谅,匆匆这几行,自然书不尽意。
思永已知此事否?思成平日谦谦怕见人,得电必苦不知所措。希望咏霓先生会将经过略告知之,俾引见访谢时不至于茫然,此问
双安
林徽因
载《心若向阳,无畏伤悲》,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2.7
【注】
[1]傅斯年(1896-1950),字孟真,山东聊城人,祖籍江西永丰。历史学家、学术领导人、五四运动学生领袖之一、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创办者。曾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国立台湾大学校长。他所提出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原则影响深远。作品收入《傅孟真先生集》。
[2]朱家骅(1893-1963),字骝先、湘麟,浙江湖州人。1914年赴德国自费留学。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后公费赴美留学。曾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浙江省主席、教育部长、交通部长、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等多项重要职务。
[3]朱家骅的字。
[4]即肺结核病的英语缩写。
[5]即蔡锷。
[6]在君,时任中央研究院总干事丁文江的字。
[7]即陈布雷。
[8]即蒋介石。
[9]咏霓,时任重庆国民政府经济部部长兼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的字。
[10]孟真,即傅斯年的字。
宗白华致田汉
寿昌兄:
我又多日没有同你通信了。但是我时常冥想你在那里读书做文做诗,一定很快乐,比我要好多了。我现在烦闷得很,无味得很,上海这个地方同我现在过的机械的生活,使我思想不得展开,情绪不得着落,意志不得自由,要不是我仍旧保持着我那向来的唯美主义和黑暗的研究......研究人类社会黑暗的方面......我真要学雪勒的逃走了。
但我近有一种极可喜的事体,可减少我无数的烦恼,给与我许多的安慰,就是我又得着一个像你一类的朋友,一个东方未来的诗人郭沫若。
我已写信给他,介绍他同你通信,同你做诗伴,你已知道了么?我现在把他最近的一首长诗和寄我一封谈诗的长信寄给你看,你就知道他的为人和诗才了。(我还有一封覆他的信,也写给你看。)
你寄来的文很长,我还没有细看,预备等登出后再看了。现诗号因篇幅太多,改分作两期登。听说你有两封极优美的信给仲苏舜生,也只好等登出后再看了。李氏兄弟你常看见么?漱瑜女士好吗?你近来心中有什么灵奇的感觉写给我听么?
白华
载《三叶集》,亚东图书馆,1920年版
章衣萍致林语堂
语堂吾兄:
前接手示,适梅雨期中,精神疲惫,延今未复,罪过。日来天气热极,海边惟早晚较凉,终日喝水,出汗,睡觉,听树上蝉鸣,小说是一个字写不出,奈何!
《枕上随笔》听说尚不乏嗜痂之流,前晤胡圣人[1]于海滨,亦谓“颇有趣味”。而兄乃称“此项著作在中国尚为第一次”,则未免过奖。弟意今日能写一“客观”之有趣味随笔,非疑古翁[2]不办,以疑古翁见闻既多,笔亦极健,能写一册随笔嘉惠我辈,其功当不在制定罗马字拼音之下。忆数年之前,兄在《语丝》亦谓疑古翁最好能写一“景山东街剳记”,惜闻疑古翁从去岁起又荣任师大国文系主任,想车马倥偬,当又无暇执笔,我辈同去函劝进如何?
前阅报见曲阜某校因演兄之《子见南子》一剧,而生许多麻烦。以孔圣人故乡,而能演兄剧,足见兄文字之力。然滔滔者天下尽是圣人之徒,而昔日只手打孔家店之英雄们,则早已不知何处去。圣教前途,大可乐观。而我辈亦当兢兢业业,免为少正卯耳。天下其不久太平乎?一笑。
衣萍 七,二十六,一九二九。
载《衣萍书信》,北新书局,1932年版
【注】
[1]即指胡适。
[2]即指钱玄同。
与刘半农书(二通)
半农先生:
来示过誉,诚惶诚恐。所记固属子虚,望先生不必问也。杂志第三本如已出版,望即日赐寄一分,因仲子北行,无由索阅。尊撰灵秀罕俦,令人神往。不慧正如图腾社会中人,无足为先生道也。近日病少除,书《人鬼记》已得千余字;异日先生如见之,亦不必问也。“达吐”似尝见诸《梵语杂名》,此书未携归,因不能遽答。西域术语,或神秘之名,即查泰西字书,不啻求马于唐市。尝见先生记拜伦事,甚盛甚盛。不慧曾见一书,名With Byron in Italy。记拜伦事最为详细,未知沪上书坊有之否耳?先生明春来游,甚佳。比来湖上欲雪,气候较沪上倍寒,舍闭门吸吕宋烟之外,无他情趣之事。若在开春,则绿波红檻间,颇有窥帘之盛。日来本拟过沪一行,畏寒而止。匆匆此覆,敬叩撰安。
昙鸾再拜。(1916年)丙辰十一月杭州
半公足下:
惠寄杂志,甚感。《拜伦记》得细读一通,知吾公亦多情人也。不慧比来胸膈时时作痛,神经纷乱,只好垂纶湖畔;甚望吾公能早来也。朗生兄时相聚首否?彼亦缠绵悱恻之人,见时乞为不慧道念。雪加当足一月之用,故仍无过沪之期。暇时寄我数信,以慰岑寂。
古历十一月二十三日,
玄瑛顿首顿首。丙辰十一月杭州
近见杭人《未央瓦》句云:“犹是阿房三月泥,烧作未央千片瓦“,奇矣。有新制望寄一二。
与柳亚子书
亚子足下:
湖上接手教,以乱世流离,未能裁答,想亚子必有以谅我也。今东行省亲,未知何日与亚子相见,思之怃然。去岁走访桐兄,其同寓谓桐兄归乡,亦不得一晤。昨夕舟经长崎,今晨又晴又雪;计明日过马关,后日达神户,由神户改乘火车,十四日可到东京。家居数日,即侍家母往游箱根。留东约月余即西返,彼时亚子能来沪一握手否?与亚子别十余年,回忆前尘,恍如隔世。闻无忌公子竿头日进,幸甚幸甚。去冬独秀约游邓尉,溥泉亦有此意,衲本意要亚子同行;今独秀溥泉先后北上,和尚复有在陈之叹,故未如愿,惜哉!
林惠连自长崎舟中发。(1917年)丁巳二月日本
载《苏曼殊全集》,哈尔滨出版社
【注】
[1]苏曼殊(1884—1918),生于日本江户,始名宗之助。1888年随假父苏某归粤,易姓名我苏三郎,后名元瑛,号子谷。1895年入广州长寿寺为僧,法名博经,号曼殊。曾学美术、政治、陆军、梵文。游访锡兰、暹罗、印度、日本等国。任上海等地报纸翻译、编辑等。绘有《饮马荒城图》《江干萧寺图》等作品。译作有《拜伦诗选》。撰《南洋话》《冯春航谈》等发表于多种报刊。
(待续)
选自周晓方编著《民国名人书信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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