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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鸿丨老爷子的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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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的寿宴将在老四家拆迁后刚分到不久的其中一套房的一楼大厅举行。一楼这些屋子都是预备着将来做店面用的,因而都无人入住。因为没装修,大厅显得挺空旷,左边一角支起了一口大锅专供炒菜,另外还摆了四张大圆桌。当然,四桌显然不够的,老四家隔壁邻居两家大厅也被借用了过来。老爷子九十岁的寿宴将有十多桌的客人到来。

其实老爷子今年只八十九岁。农村里做寿历来遵从“做九不做十”的乡风,所谓“九”为大,比如七十岁的寿宴移到六十九岁来做,九十岁的寿宴移到八十九岁来做。逢九的这一年里,哪一天都可用来做寿,并不限于生日当天,但通常是在农历的下半年。

寿宴的日子是四个儿子集体商议后选定的。他们只在商议好后顺便告知了老爷子一声。老爷子对此是不得也不必持有异议的。老爷子太老了,听力不好,眼力也不好,说话声也早变得苍老含混,家里许多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无法参与了。早已当家作主的几个儿子也无须向他多交代什么。当然,无论如何,老爷子的寿宴必须他亲自在场的,寿宴选的肯定也是个黄道吉日。老爷子目浊耳背,但心里于某些事意念还是非常清楚的。

老爷子穿了套新崭崭的灰布上衣和一双黑色平底布鞋,拄着手杖颤悠悠地下楼。他已经好多时日不曾下楼了。以前住在平房里,他经常会搬了个矮凳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可是自从村里拆迁变成开发区后,他在自家住了几十年的平房屋檐下晒太阳的习惯就不得已地被打破了。在新房所在的楼盘建盖起来之前,他被安排在附近敬老院住了一年多,尔后终于住进了二楼的新家。这住进去之后,他只有在阳台上才能偶尔晒晒太阳了。

阳台上能享受到阳光的时候并不充裕。阳光总是被前面相同造型的住宅楼挡住,被不得不在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和那些杂七杂八的诸如长梯啦、纸壳箱啦等等零碎物挡住。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曾去过城里,他知道城里人的房子大都这样的,前赴后继一排紧邻着一排,阳光只在楼与楼之间那狭窄的空隙里吝啬地播撒。老爷子没想到自己临到老了,忽然也变成一名住进高楼的“城里人”了。老爷子对自己“城里人”的身份并不觉得多尊贵,当然也并无不满。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惯看不淡?

老爷子用手杖小心地点着下一级的台阶,颤悠悠地挪动脚步。就是这下扶梯十步的台阶再转弯到一楼平地十步台阶的不便利,让老爷子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屋里蛰伏,不能出来好好看看外面的天。以往他偶尔下楼的时候,若被住在同一栋楼的老四或老三家的看见——其实任是被家里谁看见了,他们都有理由像数落孩子一样大声将他数落几句:“哎哟,老爷子!你没事一个人跑下楼干嘛?多不安全啊!快回去,快回去!”——仿佛老爷子行走着的不是普通的住宅楼梯,而是陡峭的悬崖绝壁。

通常老爷子沉默上一会,便任由他们之中见到这一幕的谁搀扶几步返身上楼。可是今天,老爷子的寿宴,再没有谁阻止他下楼去了。大家都在忙碌,也没人想起来搀扶老爷子下楼去。老爷子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扶着楼梯,小心翼翼地蹀躞。好在总共二十来步台阶的楼道,老爷子也不过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并没有晚辈们各种莫名的担心发生。

老爷子拄着手杖缓缓踱向那已麇聚了不少来客的老四家的大厅门口。大厅门口一侧有张堆放了瓜果糖糕的圆桌,周边稀稀落落地摆着些无背塑料椅,老爷子选了一张靠着墙壁的塑料椅坐下。这一段行程还是让老爷子感到有点吃力,他需要坐下来平复一下呼吸。那些来客有的正高谈阔论,有的不停地抓起瓜子糕点往嘴巴里送,他们似乎都不曾留意到老爷子的到来。老爷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目光浑浊地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们有的嗑大板瓜子就像变戏法一样,嘴巴一咕噜即刻就一粒粒瓜子壳吐在了地上。地上满是瓜子壳、糖果纸的碎屑。老爷子觉着他们都面熟,心里尽管再明白不过他们都是自己的亲戚,可似乎不能叫出他们之中任何一个的名字。老爷子想站起身来也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之中去,可是又有什么绊住了他的身心,让他只是静静地靠墙坐着。老爷子希望他们之中有一个走过来,喊自己一声,搭上几句话,他也好由此确认他们的身份。可是他们似乎仍无人注意到,今天寿宴的主角,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墙壁边的一个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且下意识地等着他们。

一阵清脆的小轿车的鸣笛吸引了场外谈笑风生的来客的视线。旋即,小轿车在不远处停下,从车里钻出来一家子: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和他的穿戴一新的妻女。看样子他们是来自城里。有人迎上前去,闲聊了好一会,那名车主才带着他的妻女向老爷子走了过来——终于有人意识到老爷子的存在了。那男子走近他,笑容满面地对他说了声:“姥爷好!”

老爷子满足地点头,微笑,然后终于意识过来跟自己打招呼的是自己的一个外孙——二闺女家的大儿子。

“快叫太爷好!”老爷子的外孙教他的三岁女儿说。可是,尽管老爷子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三岁的曾外孙女仍因有些怯意而不肯喊出那几个字。外孙媳妇于是笑着把孩子抱开了。老爷子于是眼巴巴地看着在自己身边没呆足一分钟的外孙一家加入到先前那批来客的闲聊里。

一会又一拨客人到来,不久又是一拨。老爷子像看走马灯一样看着他们从他前面侧身而过。他眼巴巴地盼着他们有谁能过来跟自己说会话,哪怕一小会。可他们似乎都没瞥见坐在墙边的老爷子。他们似乎并不知情这次宴席的主题。不少客人已陆续进入大厅找座位去了。外面仍站着部分客人在闲聊,但已不是先前的那批。外面那张桌上的果盘已见底,老四家媳妇又抓来一些瓜子糖糕给续添上,并对那些站着闲聊的客人笑道:“招待不周啊,这边太忙,各位自己找空位坐下来啊!”大伙于是朝她微笑着。有一位赶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老四家媳妇手里,说:“这么多桌酒席,这两天辛苦了!”老四媳妇假意推辞一番,终于把红包接到手里了。

老爷子寿宴由四个儿子共同操办,收受的礼金暂归老四媳妇掌管。这些礼金是进不到老爷子口袋里的。不要以为儿子们在这场寿宴里会有什么赚头,这些收受的礼金未必能冲抵这十多桌的酒席成本。农村里素有“一家办酒,两家伤财”的说法。但老爷子的寿宴不可不办,这是历来的乡风。一大家子的亲戚也难得借这个机会聚上一聚,图的不就是一个高兴吗?人人脸上都试图显现出一副快活的样子。

一会,一位年轻后生拉着一位孕妇的手朝大厅门口走来。待走近些时,老爷子看清了那是自己的小孙子。十年前,小孙子还是名念中学的孩子,十年后,小孙子的媳妇都快生孩子了。时间再往前稍推移一些,十多年前,七十多岁时的老爷子在家里还可算是半个主力。十多年前老三老四都去外边打了几年工,小孙子和老爷子在一口锅里吃了好几年饭。那个时候老爷子还有些力气,甚至农忙时还能下地干些粗重活。那个时候老爷子说的话还有人听,小孙子那会还对他言听计从。

可是小孙子什么时候长大的,又是什么时候留在外地常年难得回家一趟的,什么时候对他的话开始当做耳旁风甚至有了抵触情绪的,老爷子已无法记清。就像老爷子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彻彻底底衰老,彻彻底底成了家里的多余人,他也无法记清一样。

几个人围着小孙子和他的媳妇说笑。他们谈论着他媳妇的肚子,谈论着快要临盆时需要注意哪些事情。老爷子像一缕无人察觉的青烟一样坐在墙边的无背塑料椅上,想盼着小孙子过来跟自己说上几句话。可是小孙子很快领着自己腆着大肚子的媳妇去了隔壁的大厅里落座了。老爷子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这种淡淡的失落在他一个人守在二楼的阳台上时常在心底涌起,相伴着这种失落的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孤独。尽管,四个儿子都在附近的老爷子自己也闹不清这种孤独从何而来。

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到来。隔壁邻居两家借用的大厅也快坐满了客人,场外还有客人陆续地进出。老爷子的目光终于不再逗留在那些人身上了,因为他看见大儿子和小儿子抱了一卷比蒲扇还宽的爆竹到大厅前来。他们把爆竹放在地上慢慢展开。一挂很长的爆竹。孩子们围在边上看这长长的爆竹要延伸到哪里。老爷子蓦然想起自己当年结婚的情景。那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结婚简单,一辆牛车就把新娘娶进家门了。那个时候有没有打过爆竹?老爷子记不清了。总之日子就那么平淡地过来了,原本两个人的家庭,在后来漫长的年月里又添了四个儿子,三个闺女。不,应该是五个儿子四个闺女,中途夭折了两个孩子。这些长大了的儿子闺女又相继成家有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重子重孙加起来有百来口人了。

在农村多子就是多福。可也未必全这样的,当生活还陷于某种拮据贫困中的时候,兄弟阋墙,婆媳勃谿的事也时有发生。老爷子就记得自己七十大寿的那年——那已是二十年前了,七十岁的老爷子一大家子的生活都还谈不上怎么富足,好像就是为了礼金还是酒桌什么的事情,老二家的和老四家的就曾吵起了架。

老爷子那时以为七十岁的寿宴会是生命里的最后一次,他也希望那是最后一次。老爷子觉得活着给儿女增添是非就是一种业障,可没想到自己竟活到了九十来岁。他认定自己的多寿是那几个夭折的儿女冥冥中给自己添上的。如果那双夭折的儿女也健在,现在也快两鬓斑白成老人了。岁月不饶人啊!好在现在儿女们日子都过得不错了,那几家也都小心翼翼避免着为礼金之类的琐事在这样的日子里再发生口角。老爷子眼力不好,耳朵不灵,可心里对某些事还是明明白白。

老爷子坐在墙边的塑料椅上,看着所有进出的人眉目里尽显着兴高采烈。到处一片喧阗:大人的喧哗,小孩的唿哨,大厅那口大锅里锅铲翻炒的声响,大锅下旺盛的炉火哧哧的声响。一会,门外长串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爆竹的声响震得地面的蓬草和糖纸屑还有几粒瓜子壳也一起翻飞了起来。孩子们都捂着耳朵躲进了屋里,几个年老的妇人退避到屋檐下。一颗失去响声和引线的爆竹粒子溅落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用手掸了掸,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却才为小孙子没瞧见自己的失落感瞬息隐退到内心看不见的角落里。

开桌了。大儿子和四儿子大概都忙着招呼客人去了,放完爆竹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老爷子的视线。这四个儿子虽说都住在身边,老爷子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尽管生活比以往富裕些了,但还是要以每天的辛苦奔劳为代价。其实,老爷子即便见到几个儿子也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老大还是三天前见着了一下,他在自己屋里站了没几分钟就离开了。住在隔壁单元的老三前几天也来过他屋里,呆的时间稍长些,大概也就半个钟头吧。他们多般都是晚上过来,多般都借口要老爷子早点上床休息不肯呆上太长时间。老二一整个礼拜都没见到人影。这会他应该在屋里忙吧?老爷子探头往大厅里张望了一下,里面人头攒动,老爷子没看见一个儿子的身影。住在自己的楼上老四倒是常见着,却总像看管小孩一样防着自己下楼去。没错,老爷子如今在他们眼里,就如同许多年以前他们在他眼里一样,像个不经事的孩子。不过老爷子知道今天自己九十岁的寿宴,他们都必定在的。四个儿子,儿媳,三个闺女,女婿,还有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还有那些叫不上名论不清辈的亲戚……他们今天都为自己祝寿来了。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老爷子终于看见几个儿子还有儿媳的身影。他们忙碌着在几个客厅之间进进出出不停地向每桌传菜,盘子一个叠一个。老爷子不时停下筷子,回头看着儿子儿媳们忙碌。农村里的寿宴说排场也排场,一桌接近三十来个菜,几乎都是荤菜。农村里的寿宴说简单也简单,除了吃酒席,并无其他的仪式。不必有人献寿词,不必有人献寿礼。老爷子本人也不必在正堂入座,只和几位年龄较大的老者坐在外面那张圆桌旁一起用餐。那几位老者也许是儿子岳丈家的亲戚,也许是女婿家一房下的亲戚。老爷子不得而知。反正,来的不都是客么。

外面的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照在老爷子身上,让他心里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知道,这已是生前能见到的自己最风光的一次寿宴了。他知道,活到这个年岁,活到亲眼看着这么多人都齐到场,自己应该知足了。

两周过后,老爷子满面安详地永久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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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老爷子的寿宴》 发布于2022-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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