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语言研究所编纂蔡孑民先生六十五岁纪念论文集通告[1]
敬启者:本年十二月六日,开本所十九年度上届第一次所务会议,第五案议决,“编著蔡孑民先生六十五岁纪念论文集”。兹将原提案及议决案,另纸抄奉 大览。
谨案:吾等此举,实含下列三层意义。(一)就蔡孑民先生在中国学术上之地位论,理宜有此纪念,以表吾等对蔡先生人格学业上之敬崇。虽吾等致力之范围有定,正不与蔡先生所负荷者,同其溥博,然此举之意义,正是以自己之力纪人之不绩者,不嫌小之不称大也。(二)本所创置,实由蔡先生提倡。若后来此学在中国发达,宜不忘此泉原,此举正所以记之。(三)吾等建设此所之始意,岂不曰将汉学各面之正统,不在巴黎,不在西京,而在中国?上以补前修之所不及,而求后来居上,旁以寻往者未曾致力之方面,而愿有所凿空。今黾勉两年,遭逢三灾八难,此时谈正统何归,正邈乎其远。然所中同人所工作者,俱是有意义之新题目,就每一线论,皆站在其最前之线上。全部言之,固以可以表示其不居人后之志愿与力量矣!惟各出版物既属错杂,又未能如期印就,若有一专册,具载所中每人所事最胜之问题,借以表吾等此日工作之所至者不为无谓之事。是则纪念册不啻为本所作创立两年之实录也。有此三义,所务会议决定,请所中同事努力完成此意。公谊私情,不尽感荷!至其办法,具见决议案,不赘述。先生担任论文之题目,乞于十二月卅一日以前 惠示斯年为感!至若同此研究而需要之书籍,工具,及其他等,乞早日开示,所中当尽力供给其便利。
谨布区区,诸希亮察!
敬颂 箸祺!
陈寅恪,赵元任,李济,陈垣,朱希祖,林语堂,刘复,傅斯年同启
中华民国十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载1930年10月《中央研究院院务报告》第二卷第四期
【注】
[1] 此信系陈寅恪执笔。
田汉[1]致鲁迅[2]
树人先生:
两书未得复示,秉三入狱后有人以您给他的论及绍伯所写的文字的一封信见示,知道先生对于我盖有这样深的误会!
您写给《戏》周刊的信[3]是经过我的手发出去的。当时虽觉得先生是有所指,但未加只字按语,后以说者纷纷,曾于十二月某期编者信中涉及,卒以恐惹出更多风波作罢,原文今附上(见下页——原文如此,编者注),一阅便知此事经过。总之该文虽与我有关,但既非开玩笑,也非恶意中伤,而是有意“冤枉”先生,便于先生“起来提出抗议”,因为我们知道先生那封信是写给猛克[4]的,曹聚仁君不能不负扇登的责任,因而达到打击杨某[5]使杂志成为一较清流的刊物之目的。该志第一期登载杨文,编者的介绍是那样严重,我们当然“不希望先生的文字和他的并在”。何况文中把秉三夫妇的名字一字不改的写出,完全是公开告密,成为此次他们被捕的直接原因。而且登了两期才进赤区,以后还不知要写得多么恶劣,我们苦思所以阻止其继续登载之方法乃不能不采取"责备贤者"的策略。明知先生或且震怒于绍伯,但该文只须先生抗议该志,实际于先生无伤,因为谁都知道先生不是调和派。
可是很意外的,先生不抗议该志,而过度地集矢于绍伯,恰等于替该志编者陈灵犀们辩护。《社会月报》[6]第三期自经绍伯一文,杨作即停止登载,后自杨见先生之信打击绍伯,甚为痛快,此等效果盖非先生与绍伯始料所及也。
至于先生对于我(?)的批评,——如“心口不如一”等,虽则自问缺点极多,然而那恰不是我的缺点,我与先生不但是多年文化上的战友,而且无论在什么意义上也没有丝毫矛盾的地方,我有什么中伤同志特别是中伤您的必要?既然无此必要却会把友人当敌人那除非发了疯。一九三五年我们的阵线需要更整齐而坚强,同志间任何意义的误会都于整个工作有害,为着说明那一文字的经过与意义,我写这封信给您,希望您也不要怀疑您的战友。无论什么时候我是敬爱同志特别是先生的。
致敬礼
田汉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八日
附:致《戏》周刊编者信[7]
最后我还想借这机会对鲁迅先生作一个简单的声明。读他为阿Q剧本写给《戏》周刊编者的信中有涉及绍伯在《大晚报·火炬》写的《调和》之处。绍伯却是我的一位亲戚(表弟),他是一个很纯洁而憨直的文学青年,他写那篇文章的用意,却绝不在从暗地里杀谁一刀,他没有任何那样的必要,何况是对于鲁迅先生他从来就很敬爱的。但正因为如此,他极不高兴鲁迅先生把文章登在以杨邨人先生的那一长篇创作为压轴子的《社会月报》是事实。这是不能拿鲁迅先生通信于《戏》周刊相比的,《戏》周刊虽也有些不愉快的名字,但那既不占主要部分,也不是有连续性的,而且他们的文字也不包含十分不愉快的内容,但是《社会月报》却另为一谈。我疑心鲁迅先生并没有读过杨先生的那个长篇,假使读过,他的确会要“耻与为伍”的,因为那中间是包含一些近于公开告密的内容。而且编者在介绍文里郑重地说,杨先生的文章是中国革命没有前途的一个证据。同时又听得说鲁迅先生的信原不是写给那月报的。为了促起鲁迅先生的注意,绍伯便写了那篇文章,他以为鲁迅先生虽没有权力禁止人家登载他的信件,却有充分的“权力提出抗议的”。我也曾看过那篇文章,虽则很憨直地责备着贤者,却丝毫没有中伤鲁迅先生或曲解他的论点之处。这我以为是没有理由取得鲁迅先生的“鄙视”与“敌意”的。但鲁迅先生却再三地表示他的愤怒了。那有什么办法呢?绍伯曾学着阿Q的“个人笔调”说:“反正一个人有时也未必要受受人家的鄙视与敌视的。何况杨先生的长篇巨制也停刊了,我也满足了。”他并没有响。然而中国“文坛消息家们”却颇有拈起这个做挑拨离间的材料。这次是甚至也射到我的身上来,所以我不能不在这儿说几句话:“凡是在同一阵营中的,我和任何人没有矛盾。”“我们应该更分明地认清敌友。”
载《鲁迅、许广平所藏书信选》,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注】
[1]田汉(1898—1968),原名寿昌,曾用笔名伯鸿、陈瑜、漱人、汉仙等。湖南长沙人。话剧作家,戏曲作家,电影剧本作家,小说家,诗人,歌词作家,文艺批评家,社会活动家,文艺工作领导者。中国现代戏剧的奠基人。早年留学日本,1920年代开始戏剧活动,写过多部著名话剧,成功地改编过一些传统戏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词作者。主要作品有戏曲剧本《江汉渔歌》《岳飞》《丽人行》《忆江南》《关汉卿》、《文成公主》等,整理戏曲《白蛇传》、《谢瑶环》等。
[2]《鲁迅日记》1935年1月29日记载:“上午得田汗信。”即指此信。
[3]写给《戏》周刊的信,即鲁迅1934年11月14日《答<戏>周刊编者信》。
[4]“那信”指鲁迅的《答曹聚仁先生信》;猛克,即魏猛克。
[5]杨某,指杨邨人。
[6]《社会月报》,综合性刊物,陈灵犀编辑,1934年6月创刊,1935年9月停刊,上海社会出版社发行。
[7] 田汉致《戏》周刊编者信,这是田汉在鲁迅《答<戏>周刊编者信》发表后,写给《戏》周刊编者的信,未发表。
田汉致左舜生[1]
舜生仁兄:
前几天得了你的信,你说:我每次能抛掉十几分光阴和你常常通信,你当更要快活。我也要以此来要求你,你也可以给我一点快活吗?舜生!你要知道我现在很孤独很寂寥。不是因为没有故友,没有新交,却是因故友新交都不能十分了解我。因为他们都抱着很廉价的人生观,对于真理的探求,颇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自然是有例外的——舜生!你确是能了解我的!!因为你我都怀着解决人生问题的切望,都害着“知识热的神经病”哪。我有满肚子说不尽讲不出的话,哪一天能和你“心会神与”呵!
王启龙君——是我的表兄,我称之为“凤阶”、“五哥”——与我又同学高师。他学的是修身、教育、法制、经济,我学的是英语科。暑假时我们俩都安排回国一走。到了南京的时候一定要求你拜访哪!我们那时尽有说话的机会吧!
中国这么大,要做的事业这么多,自然不是一手一足一朝一夕之力,不过总没有人提倡风气,那就永远是死的了。自从蔡孑民先生掌北京大学,与陈胡之流鼓动群论,因之风气丕变。我们不能不认为中国“新生”(renaissance)的第一声。记得俄国大文豪Meewzhkovsky[2]夫妇等输入象征主义(symbolism)于彼国时出了三期《The Symbolists》[3]杂志,其中所载的作品,都非常幼稚生涩。也是创造伊始,故有这宗毛病。但是他们一方“自己改造”,一方与旧思想力战。到今日俄国诗坛已全然是symbolism的世界了。北京大学既为中国“新生”之先锋,吾侪同志不可不为其后劲。舜生!我们只有发奋砥介于砺行读书为学,与世界的健者共步调,为中国数千年的文化放一异彩而已。我不能满足中国的旧有文明,又不能满足西方的现代文明,我们所求的是全体(whole),不是部分(part)。西洋人著历史以欧罗马为天下,中国古人著历史以中国为天下。其所发生的文明也是部分的,不是全体的。所以于今世界的文明,都是“未定草”,不是“既成品”。现在文明对趋势“是东西对流”。东方人研究西洋学术的,固然一天多似一天,一天也精似一天。同时西洋人研究东洋学术的,兴味也一天浓西一天。不必讲别的时,只看西洋女优喜为印度式的跳舞——如蛇舞——以悦观客,西洋家庭喜陈东方古玩及西国妇女喜穿中国的花袍,都可以表现东西文明一天一天的接近,则人类的生活内容也一天一天的丰富。我们无所谓可守之旧,无所谓可鹜之新。我们所精求的所梦想的,就是“东西文明之结婚”,就是理智注意的文明——男——与本能注意的文明——女——之结婚=就是希伯来思想——基督教思潮——与希腊思想——异教思潮——之结婚。在欧陆,譬如刚健的德意志文明与优美的法兰西文明之结婚。我从日本《新潮》上看见这一篇论文——在英国譬如安格鲁撒克逊族实践的文明与爱尔兰神秘的文明之结婚——近代英语学可谓之Celtic Literature[4]如Shaw、Wilde、Yeats[5]等皆爱尔兰人并倡Irish Movement[6]——在俄国譬如亚细亚宗教的文明与西欧罗巴科学的文明之结婚——如最近报载吕宁政府采用行教主义——在美洲譬如撒克逊共和国的文明与拉丁共和国的文明之结婚——又如美国的drama[7]喜演墨西哥的事——在东方譬如知的中国文明与行的日本文明之结婚,——但此处解释很长,俟专论。——在印度譬如印度高华幽渺之印度文明与力行迈进的英国文明之结婚,在中国譬如禁欲的北方文明与解放的南方文明之结婚。纵观世界,那个当然的归结就是东西方文明的结婚了。
德法文明结婚所产的宁馨儿是Euken[8],是Bergson[9],是Romain Rolland[10],安撒文明与爱尔兰文明产的前是Shakespeare[11],今是Bernard Shaw[12],东亚文明与西欧文明产的是Tolsoy[13],是Merezhkovsky[14],美国拉丁文明与撒克逊文明产的是Roosevelt[15]?是Wilson[16]?是James[17],是Dewey[18],中国知的文明与日本行的文明产的是西乡南洲[19],是乃木希典[20],印度文明与美国西洋文明产的是Tagore[21]——著名的印度诗人有“The Realizationgs of Life”[22]诸作——中国南方文明与北方文明产的前是曾湘乡[23],后是宋桃源[24],将来东方一大文明与西方一大文明之结婚所产的宁馨儿却是谁?
舜生!我们莫管他是谁先,总要使他们结婚。从前哩,男家穷落下来了,女家太好了些,门户不对大家都不合适。今次女家却为了一次大家屋事,把家中的黑暗面也现出来了,所受的苦也和男家差不多,好像天要助成两家对亲似的,那么我们赶快筑新屋、饰新房、穿新衣、戴新帽随着新娘轿去亲迎西方美人吧!!
“合成之金硬于常金”、“混血之子强于常子”,舜生!我们强中国就在这点哪。
胡适之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大纲》我还没有看过,能借给我一看吗?我只看了高濑博士的《支那哲学史》,还不错。总而言之,我对子什么事情都寻个“彻底的办法”,所以要求“根本的知识”。我只一步一步地去理解中国思想,同时去整理中国思想。我们将来关于读中国古书当有许多商榷哩!
舜生!你对于中国社会想痛下一番功夫这种宏愿得未曾有。我这几年阅世也不免受了许多刺戟,也和你一样有这种宏愿。如你所举的有关“社会组织问题”的,有关“两性问题”的,有关“劳动问题”的,任就哪一问题讲,都有庞杂的事象可征,浩瀚的书籍可读,是容易提出、不容易解决的。提出研究研究倒可,但不可轻下断语。关于这些问题的书籍我的小图书室内倒也有几种,等暇时慢慢柢研究吧。“多妻问题”昨日看报上载了此书名是美国人著的,忘记名字。“社会问题”此邦以京都之河上肇[25]博士为权威,所著《社会问题研究》每期十五钱,现出第五期了。“劳动问题”此间研究者颇热心。“早大”的安部矶雄[26]尤铮铮有声。我看过Adame Samenlis《The Problems of Labors》[27]也经此君译出。前日购了一本Liebkriecht的《Karl MarX》传[28]没有读完被友人借去了。“儿童教育问题”自然是我们的本行,他日当有细陈的机会。我的主义千言万语是教他做一个人,莫做禽兽,做人道主义(humanuty)的战士,莫做他的罪人。“依性施教以成其志”,不是“铸就一型使之合之”。日本的教育就铸就一个军国主义(militarism)的支持者(supporter)的型(type),使之合之,无论何人使他觉得舍万世一系的天皇无元首,舍明治的教育敕语无思想——不用讲,现在此说渐不通行了。因为危险思想进来了,所以从“国家的野心”抹煞“个人的良心”。我们中国人——爱和平的民族——不要激于一时的义愤便想铸一个“大中华主义者”的型(type)使之合之,还是各行其素,“依性施教以成其志”吧,言有尽而意不尽。
舜生!祝你的安好!盼望你常写信给我!
田汉
(1919年)5月12日晚12时
载1919年5月《中国少年学会会务报告》
【注】
[1]左舜生(1893-1969),谱名学训,字舜生,别号仲平,湖南长沙人。1913年入上海震旦大学法文系。1919年7月,与曾琦、恽代英、毛泽东、张国焘、李大钊、张闻天、邓中夏、李璜、何鲁之、余家菊、陈启天、黄日葵、刘仁静、段锡朋、罗家伦、易家钺、易嶷之、熊梦飞、田汉、沈泽民、何公敢等发起组织少年中国学会,并任《少年中国》主编;后任该会执行部主任。1920年任中华书局编译所新书部主任。1923年,与曾琦、李璜等发起组织中国青年党,1924年任中国青年党党刊《醒狮周报》总经理。九一八事变后,再创《民声周刊》,鼓吹抗战。后在中央政治学校任教,发行《国论月刊》,任青年党中央委员长。1947年任行政院农林部长。主要著作有《万竹楼随笔》《近三十年见闻杂记》《左舜生先生晚期言论集》(陈正茂主编)等。
[2]梅列日科夫斯基(1866-1941),俄国作家。
[3]象征主义者。
[4]塞尔特,亦作凯尔特文学。
[5]萧伯纳,王尔德,叶芝。
[6]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
[7]戏剧。
[8]倭铿。
[9]柏格森。
[10]罗曼·罗兰。
[11]莎士比亚。
[12]萧伯纳。
[13]托尔斯泰。
[14]梅列日科夫斯基
[15]罗斯福。
[16]威尔逊。
[17]詹姆斯。
[18]杜威。
[19]1827-1877,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政治家。
[20]1827-1877,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政治家。
[21]泰戈尔。
[22]生命的实现。
[23]曾国藩。1811-1872,湖南湘乡人。
[24]宋教仁,1882-1913,湖南桃源人。
[25]河上肇(1879-1946),日本经济学家,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先驱者。
[26]安部矶雄(1865-1949),日本政治家、教授。
[27]阿达姆·萨门利斯:《劳工问题》。
[28]利布克里希特:《卡尔·马克思传》。
田汉致宗白华[1]
白华兄:
这封信到今天总算再不能不写了。我回国的第二天,就要写一封信给你,后来和舜生同居,谈起了许多事,想尽情倾吐一番,也不知道拿起笔唤过多少次“白华兄!”可是总未及“弟汉白”而罢。后来对旅欧美诸友写了许多信报告我的近况,并为“少中”[2]征文,但独遗了你。后来你居然有信给我和舜生,我本安排将你的信和我的回信同时在“少中”上发表;其结果则你的信等过了三期而我的回信依然未成只字。舜生每期必催,每催弟必答以“就有”,而卒不易有者岂前日之英气已消磨尽耶?前日之热情已渐趋灰冷耶?弟之境遇初不甚坏;弟之为人倔强犹昔;前两说盖非确语。细思之,则殆以别愈久而意愈多,意愈多而言愈不易达耳。
归国后以舜生介绍即在中华书局编辑所工作,终日与舜生相对,服务之余,商榷时政得失,旁及文坛近事;有所感触则相与痛叹或相与砥砺。同部诸友皆少年英俊可与有为,故任事以来颇为合意。今将以三四年之力独出二十种丛书,计为莎翁杰作集十种,近代小说及戏曲诗歌十种,前者已出哈蒙雷特(Hamlet)一种,第二种罗蜜欧与朱丽叶现连载于“少中”,下期即可告竣,第三种凯撒则连载于《革新评论》。第四种疴塞罗[3]仍拟连载于“少中”,连载完了皆作“少中”文学丛书出版。后者已出莎乐美(Salome)[4]一种,前月曾以寄兄想已收到。次为嘉尔蛮(Carmen)[5]不日当可出版。再次则为陀丽安格累(Dorian Gray)[6];他如易卜生、梅特林之戏曲,Baudelaire,Verlaine,Peo,Whitman,Blake[7]的诗皆当次第介绍;此弟关于译著之大概的计划也。
至于创作方面弟亦未尝不兢兢于此。自去年家母及舍弟来沪,弟迁居民厚北里四零九号以来,每日公私相继,百务丛集,颇少执笔深思的余裕,故产物不多,然因是而与现实生活家庭生活相接触,于弟之艺术未尝无益也。戏曲家中之二大家如Shakespeare如Ibsen[8]皆至三十二或三十八岁后始有可观的作品。吾人但能努力习作固不必求近功也。
弟习作中之较长者当推Violin and Rose[9],然在今日观之,实至足使我为之汗颜。此作中之主题当然为鼓娘之生活,弟对于鼓娘生活之研究仅五年前过上海时与兄于新世界听过一次耳。以此一次之印象,遽欲描写其生活内容宜乎与事实相去远甚。此次居沪上较久,听大鼓之机会较多,如是从前我脑中关于鼓娘所构的幻想,皆次第被破散。由是而知经验不深研究不多不足以言作剧。凡作剧必先抓得若干之现实的题材,加以十二分精到的研究,再纵其灵妙的想像,而施以剥蕉似的锤钉似的紧张的描写。近作两剧略得此意,Violin and Rose之题材既非现实的,其中有许多地方又故意插入亲友笑语以为戏,然而当时乃至现在尚有同辈少年为之感动甚至为之burst into tears[10]者,则以其中有许多sentimental[11]得要命的话也。昨上海美术学校学生有欲演此剧者,弟婉词谢之,约为另制新脚本。盖不欲以未熟之果实荐嘉宾也。
来函谓弟之脚本能否设法在国内上演,但弟之所虑者如何能多作可读可看之脚本耳。弟前此所作之剧可读可看者虽不多,然大抵皆曾一二度实演于南北学校中,特尚未能征服旧舞台耳。中国舞台之旧势力甚大,数十年来之新剧运动,竟未能撼动旧剧毫末,可以见矣。弟归国之处,颇欲在上海剧坛有所运动,曾与斯界先进如徐半梅[12]、汪仲贤[13]诸君交换意见,后又得同省欧阳予倩君,诸君子皆曾为新剧之建设与旧剧战斗者。欧阳君之努力尤多,然今皆失败。如汪、欧两君且至不能不与旧剧妥协,徐图发展,其用心良苦,然使吾辈新战士益知大敌之当前努力之不可缓矣。以弟之意,中国旧剧实亦有其固有之优越性,为吾人所不可忽视者。此意曾与欧阳君讨论过。吾入拟创作一中国式的歌剧以为此说之实验。此外则仍努力创作弟之心中所理想的戏剧。创作集成,当以相示也。
孙少荆君自柏林归沪,为言兄等近况甚悉,至以为为慰,闻兄拥有满室之图书,绝大之留音机,出入于老师硕儒之门、美人名士之会,赋诗、观剧、听音乐,其乐无艺。此与弟等之居枯燥无味之上海真有天上人间之感。然弟所能骄兄者则家庭之乐耳。
自去年十月以来多年散处之母弟复得团聚。漱瑜今年正月二十五日复生一男孩,弟以其妊于东京湾上生于上海,故名之曰海男;如是前之为子为兄为人beloved[14]者,今且为人父矣。弟颇有诗歌纪半年来之生活者,容当发表于“少中”以告诸兄也。上海旧剧不大有观览之机会,惟前月偕父执林伯渠先生观马连良、尚小云、王瑶卿等之《红鬃烈马》于亦舞台,最近复观李吉瑞之《请宋灵》于春华舞台,皆引起我多少之感想。大体旧剧名伶以十数年或数十年之努力始获得此一点叫座之能力。而今日之演新剧者大都视为出风头之事,又加以无唱工武打,不必学而知之,如是皆不肯下死功夫以练磨其艺术,奈之何其能与根深蒂固之旧剧抗也!加以旧来新剧皆有一种牢不可破之习气,即其表情道白将新剧弄成一种既不新又不久的怪东西。此种坏习气现在并沾染到学校中Amateur[15]新剧家的身上去了。去年年粆曾与舜生观某校学生演剧于新舞台,其表情与动作之夸张;其对台下演说;其布景等之不合情理;皆使吾人起前途辽远之感。然中国新剧场的一线希望仍当属之此等肯尝试舞台生活之少年,假使有很理想的脚本和很优秀的指导者,彼等未尝不足以有为也。弟欲在“少中”内辟一栏讨论剧文学及演剧,你看戏有得,望随时分其印象于国人,勿专图自己受用如何?
上海从前听说还有几处演新剧的地方,现在除大世界内之文明戏外都收了锣(?)了。大世界的文明戏现演《清朝三百年》,广告是:“琏二爷强占刘三季,王熙凤下嫁摄政王,董小宛巧遇宝哥哥,顺治帝钟情林黛玉;奇哉!奇哉!......欲知真相,请看此戏”。至于其他的旧戏之可以介绍的,则丹桂第一台现演《二本黑虎星呼延庆出世》;春华舞台现演“后部日月雌雄杯,潘葛梅妃斗智”;大舞台现演《六本狸猫换太子》;新舞台把《济公活佛》、《张欣生》、《阎瑞生》演得有些不耐烦了,现在又新排上等好戏《柳依兰艾》;法界共舞台新请金少梅南下现演《二本看牛郎朱洪武出世》;天蟾舞台重演佛学好戏《全部梁武帝》;大世界乾坤大剧场演《十三本七剑十三侠》。你看哪一出不是好戏。可惜你远在番邦,无从得见;可是白华啊!你不要着急,包管你就隔十年归国他们还在这里搬出那些独出心裁的机关布景,唱那些特别好听的七音联弹呢。
然上海的戏虽好,究不若北京戏之好,言戏剧者群推京津,良有以也。自孙美瑞等在临城演了一出“新落马湖”惊动天下耳目,使中国国际地位一落千丈。——据到过匪巢者言彼等之思想行为的根据只是一部《水浒》和一部《三国》,彼等相聚宴饮便与舞台上众家好汉相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样子无异。尝闻王尔德一流的艺术论,谓人生模仿艺术,疑未必然,今乃知其不欺我也。——当此之时,北京之所谓最高问题者乃明中暗中进行无已。卒之冯玉祥演了“逼宫”、“赶府”,王承斌演了“截车”、“劫印”;今则黎元洪已被迫下台,虽曹三之“陈桥驿”与“大登殿”之能否唱得成功尚属问题,然已“丑”看煞人矣!
前者日本文学者芥川龙之介[16]尝游中国作上海游记,连载于东京《日日新闻》。谓任何对于政治问题很冷淡的人,使居支那三月,未有不哓哓然作政谈者,盖支那一切事状在在足以引起吾人政治的兴味云云。彼外国人犹然,吾辈支那人自身处此等局势之下,使其人非木石,非盲哑,度未有能已于言者,恐言之不足且长言之,长言之不足且嗟叹之,叹嗟之不足且投袂而起奋臂而呼也。今者弟等将组织一种周刊颜曰《正义》(Justice);盖将以正义为武器以与祸中国之一切恶魔战也。弟作正义之呼声以代发刊宣言,其词曰:
维人欲之横流,
罪恶乃用其披猖;
维人心之偷惰,
正义乃晦而不彰;
彼黎元洪虽一傀儡,
固彼所谓直系者拥之以登台,
及乎傀儡之用既终,
王某之逼车索印遂继冯某逼宫索饷以俱来;
彼临城之大绑票,
华人与洋人同时受困,
洋人既营救下山,
数百可怜之新旧华票遂无人过问;
孙中山以六十之老龄,民国之慈父,
方与群丑战恶战于疆场,
乃其数十年如一日的艰贞之节,
不见助于其父母昆弟之邦;
日水兵以湘人排货而杀人,
英美舆论皆诋湘人为无理,
噫,世界资本帝国主义之为祸,
盖方兴而未已;
凡我血气之伦,
安忍坐视中国之不救?
盍联手以偕来,为正义(Justice)而奋斗!
这就是我们的主义,你愿意加入吗?这周刊我们安排照我年来的理想办法。内容:
政治社会的评论 占十分之二
文艺之创作及评论 十分之三
时事记录 十分之二
通信 十分之二
戏评及其他 十分之一
第一期出版当尽先寄阅,望兄能随时通信并望寄德国各种画片来以便制版。
我们家里很热闹,很平安,但亦因家庭关系及书局关系致不能离上海一步。我有一个祖母在长沙乡里,我很想去省视她,但我有不能回湘的情形,不过今年下半年或许能到广州去看看,因为我安排用“黄花岗”做题材写一个五幕的脚本。现正调查材料,但我很想亲自到广州去看看也。馀不细述,手此即问 健康。
弟 汉
(1923年)6月20日
载1923年6月出版《少年中国》第4卷第4期
【注】
[1]宗白华(1897-1986,原名之櫆,字伯华,江苏常熟人。诗人、美学家、教授。时任《时事新报·学灯》主编。著有《流云小诗》《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等。
[2]即指《少年中国》杂志。
[3]今译奥赛罗。
[4]亦即《莎乐美》,英国作家、诗人王尔德作品。
[5]今译《嘉尔曼》,法国小说家梅里美的中篇作品,曾由作者改编为戏剧,易名《卡门》。
[6]《道林·格雷的肖像》,王尔德作品。
[7]分别指波特莱尔,魏尔伦,爱伦?坡,惠特曼,布莱克。
[8]分别指莎士比亚和易卜生。
[9]英语,即《梵珴璘与蔷薇》。
[10]英语,泪下。
[11]英语,感情。
[12]徐半梅(1880-1958)。
[13]汪仲贤(1888-1937)。
[14]英语,所爱。
[15]英语,业余的。
[16]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小说家。
田汉致谷崎润一郎[1]
谷崎先生:
大前天在音问久疏之后偶然写了几行信问你的起居,并叩你对于时局的感想,想前缄已寄达左右。今晚译完你这封信之后觉得还有许多话想说,所以顺便又写几句。
那和我一道在一品香痛谈中国改造问题,后来在消寒会席上替你当翻译,你酒醉得不省人事时又替你用冷手巾揩头的郭沫若君,现在早不在广东大学了。从他不在广东大学起到现在甚至不在上海止,似乎他很生活了。欧阳予倩君现在也不在上海了,他到汉口去演戏去了。他本不想演戏了,想努力写些脚本,——最近写了《潘金莲》、《杨贵妃》、《刘三妹》......等。——他要一直走这条路,确要比许多假天才伟大些。也比潦倒歌场好得多。但为家庭的责任,就是为物质问题所驱,他不能不随时恢复他的舞台生活。这是没有法子的,因为他和我不同,他不能使他的母亲呀、太太过得太苦。说起真值得告诉你,你想请她画扇面的那贤淑的太太,居然怀了孩子了。她和予倩结婚二十三年,今年四十岁了,这是初次的妊娠,这怎么不叫他们欢喜,叫朋辈传为美谈呢?前儿我以此贺予倩时,予倩笑对我说:“这一下算在种种意味上伸了我的冤了呢。”
那和我共事过三年的唐震球君么,也早于今年正月到汉口去了。接着他的太太,——我和左舜生君赞美她为永久的年轻、永久的健康的女性的——也因不堪家庭生活的繁苦,和物质的压迫,把他两个令媛放在上海的她们的祖母这里,也到汉口去了。谷崎先生啊,我对你告白,我是多么与她那Monna Liza[2]式的微笑与忧郁的女王似的颦眉以文化的价值啊!我对于她的艺术上的成功,抱着何等热烈的期待啊!我为她不到广东,我为她毅然上南京,可是她终于要做家庭的人,终于要很快地老,终于要到汉口去。是的,人总是要家庭的,要老的,要去的。
我现在又开始我中断六年的《南国》杂志了。《南国》为什么发刊,是因为有漱瑜;《南国》为什么停刊,是因为没了漱瑜。但漱瑜没了之后我是经过多少心的暴风雨啊。忆念着旧的,又憧憬着新的,捉牢这一个,又舍不得丢那一个:于是我成了暴风雨中的小舟似的,只好让它漂流,让它颠簸,毫不能勇猛地向着某一个目标疾驰迈进了。似这样的心情的人,其不能写一篇文章是当然的。但现在他的心境似乎是暴风雨后的春朝了。他渐渐能够看清他的航线了,渐渐能够奋发他的元气了。他想要多少做点他所能做的事。于是乎又出《南国》了。大约这是比办影片公司,做陆军大将,或当全权大使要靠得住些。因为您在上海时,风起云涌的许多影片公司,到现在几乎十有九都停顿了,或者简直消灭了;您所咱们的那少年陆军大将在不久以前险些和他的父亲同归于尽,现在虽然负固沈阳,似亦有孤城落日之观;至于那少年的全权大使么,我现在被通缉了。话虽如此,在现代中国办杂志就很难,中国只有一个阶级,若照你们贵国的那些无产青年一样说些有两个阶级的话,马上便要不妙了。
上大阪去喝酒时请千万致意那情热的“Chitsuko”。去年归国前一日的“咖啡店之一夜”是我不容易忘记的。她在那红灯之下、绿酒之旁低声诉说:她在那店子里一两年间虽日与群客相对,而所得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寂寞”与“悲哀”。唉,谷琦先生,这正是我这几年奋斗生活的结论啊。祝
您府上全好
田汉
(一九二八年)
载《南国》不定期刊第5期,1928年8月4日出版
【注】
[1]谷崎润一郎(1886-1965,日本作家。
[2]蒙娜·丽莎,意大利画家达?芬奇(1452-1519)的肖像画中的人物。
郭沫若致田汉
寿昌!
我今晨上学又接到了你给我的长信呀!我坐在学生室中Steam[1]底旁边拆开来正要读......呀!还有一张相片呀!寿昌!你真是可爱,你真是我的弟弟。你的面貌同我家里的一个胞弟很相仿佛,只是他不及你这样的俊秀呢!我的兄弟在我东渡底第二年已经从省里中学校毕业。我几次写信回去叫他过来,他总不过来:一来是父母老了,不忍割爱;二来也是家里底经纪不充足的缘故。我们兄弟姐妹共总是八人: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兄弟,两个妹妹。两个哥哥在我未到日本以前。也来留了多年的学。我的最幼的一个妹子已于一年前早已出阁,不消说也是受了早婚之害的可怜人儿了。可是我对于我的父母,我是毫没有点儿的怨望的心肠的!我的祖父绰号叫“金刚佛”,他很象是豪侠一类底人物,最爱拯贫济困,因此把家业凋零了。我的父亲从小时便改营商业——我的父亲我看确是个很可怜的天才,可惜一生中困顿在责任底重担下面,不曾得一些儿自由发展底机会:他少年奔波家业,中年养育儿女,到了如今晚年还在替我们这些不肖的驴马们吃苦呀!我们的家业由我们父亲一手一足地恢复起来,我们兄弟姊妹八人由我们父亲一手一足地抚养鞠育,我们父亲一生底“一部艰难史”那真是罄竹难尽了!我们父亲他对于旧医学还有一种不学而能的Romance[2],我们乡里人都崇信他,凡是他开的单方,几几乎有“灵效如神”底能力。他并不曾打医生底招牌,他不取钱,不卖药,而且不识脉理;可是他的药方总见效,病人总要求他。我看怕是有种超觉的精神作用存在。也未可知。我想我的父亲假使迟生几十年,还同我们一样地年轻,也来研究下子近代底合理的实验医学,我父亲对于医学上的贡献,怕是不可限量的呢?至于我的母亲她简直是我的Augustine's Mother[3]一样了!说到她一生底Career[4]尤为可怜。她一岁底时候便丧失父母——她的父母是在贵州黄平州阵亡的。我们外祖杜琢章公是当年黄平州底州官。因为苗人作乱,城池失守,他便殉职自尽,同时还手刃了我们母亲底一位三岁的姐姐。我们的外祖母谢氏夫人和我母亲底一位六岁的长姐,同时也跳池殉节了。我们的母亲劝靠着一位姓刘的奶目,背着她九死一生地逃出虎口。她们俩在贵州云南各地漂流了多年,一直等到我母亲满了五岁底时候,才得回了四川。我们的母亲十五岁时便于归我们家里,一直到如今永远是我们父亲底一个忠爱不渝的内助。我们父亲在外经营,我们兄弟姐妹们底家庭教育全是受我母亲之赐。我记得我才晓得谈话的时候,我母亲便教我口诵唐诗,有首
落花相与恨,
到地亦无声!
淡淡长江水,
悠悠远客情。
至今我还记得——题名和作者底姓氏我倒——呀,不忙......我翻了《唐诗别裁》看时,五言绝中才没有这首——忘记了。Liliencron[5]底诗底天才说是从他母亲遗传下来的。Gorjkij[6]也说他文学底天分是从他母亲得来。假使我也可以算得个诗人,那这个遗传分子确也是从我母亲来的了。总之我细细地按照遗传学底原则把我父族母族底系统分析看时,我的遗传要素确是不能说坏,可单单在我项下生出这样个Varietaet[7]底怪物来!我还怪环境不良么?我一生莫有经受过我父亲一样底困苦,我母亲一样底颤连,我所交的朋友一个个都比我上进,便是我们的国魂[8]待我也不薄弱。我简直是天之骄子,上帝底爱儿,Samson[9]底自作孽!——
我昨天买了一部有岛武郎氏底“三部曲”。我最喜欢他那《Samson与 Delilah》[10]底一篇——我昨晚写至此处,我又把有岛氏底原作来细细地读了一遍。我看他这确是一篇象征剧。他......我写着再瞑目想象时,我眼前有无数比电子还纤细的粒子激荡旒回着,画出了无数底“???......”来。我想我读后的印象是否有岛氏创作时真实的心理,那倒该当得打出无数个问号的了......描写的是灵肉底激战,诚伪底角力,Ideal与Reality[11]底冲突,他把Samson作为灵底世界底表象,Delilah作为肉底世界底表象。 Samson是以时赖尔Israel[12]底子孙,耶火华底天纵者Nazarite[13],神力无双的超人。他溺爱一个游女——敌国Philistine[14]产,海魔大 弓Dagon底后裔——Delilah,终竟为她所卖,神力荡失,受尽盲目缧绁之苦。后来他渐渐悔悟,神力渐渐复元,他把大弓底神殿根本推翻,肉界底虚伪底结晶,Delilah,Philistine底祭师,群伯,群众等等一切同归于尽。Samson底肉体和他的侍童——“Adadakai Kokoro”[15]也同归于尽。全剧共分三幕。第一幕揭破肉底世界虚伪底黑幕,从Delilah口中说出:
“十五日......只消十五日,一刻也不许延展。我在那时要把Samson底力底圆圈阻塞,枯绝。要把那年轻牡狮一样的Samson弄得来比小羊还无力,使你们过目。”
Samson—— 超人——底“力”底圆圈便是“诚”。做天纵者的条件第一是母体不用荤酒,第二是子体不剪毛发。这些只不过是表示诚意底筌蹄。十五日后的第二幕是Sorek谷畔[16]“Delilah之家”Samson所陷入的Dlemma[17]。首叙Samson底母亲来劝导他,说出他的使命是在从Phi;istinne人底珂虐当中救出Israel底子孙——从肉欲底堕落当中救出灵魂底生命。她临别的时候,还对着Samson说道:“我想你不会辜负我一生底宏愿。我无论甚么时候死,都好。我只望你真正地得享幸福......我再不忍见你醉倒在这样强烈的葡萄酒里。我要戴着月光,独自一人回Zorah[18]去了。我要在耶火华面前独自一人替你作赎罪底祈祷,祈祷个通夜罢。Samson!我望你的心肠返回本来面目,能于耶火华和解才好呀!......”
在他母亲面前的Samson只是一片灵底闪光。到他母亲去后,Delilah现在了他面前时,他又成了一团肉酱。他把他母亲所投给他的“一个纯洁无垢的灵魂”Timnath[19]底少女——鞭打驱逐而去。他终把他的力底源泉泄漏了。他未经剪代的毛发——诚底命根——终竟被Delilah剃削了下来。从此他便成了他敌国底囚徒,双目俱盲了。
第三幕是“大弓神殿”——是个地狱底征象。Samson底会心已深,毛发已更生,神力已复元;他喝破道:“诚便是力了!”他在一大群魔鬼底面前将要作灵底余兴。力底跳舞时,他母亲又来吊望他。他向着母亲说道:
母亲,我知道了。我知道力是甚么了。耶火华不弃我,我Samson成了Samson了。我感觉着牡狮一样的力量,在我心中磅礴。此处是敌人底重围,不是安全的地点。母亲便能看我演艺,我也忍心不下。......
他的母亲说他Misuborashii(难看),把件手制的白色绢衣替他披上。慈母底爱,把子底污秽一概洁化了。母亲去后,Samson拿件铁槌盲舞了一回,说道:“倦了!口渴了!”他从祭司手中接过一杯葡萄酒来,说道:
阳春已来了。去年秋天底葡萄,在黑暗地窖底当中,已酿成了酒醴了。
把酒饮完之后,他由他的诗童引到“大弓神殿”底两个大支柱——我看他这怕是“肉欲”与“虚伪”底两个征象的脚下,他用尽神力,把那两个大支柱拔倒,Delilah跑来跪在他的脚下,一切都同归于尽,超绝乎此浩劫之外的有两个东西,一个便是Tinnath底少女——纯洁无垢的灵魂,一个便是慈母底爱。
寿昌!我这篇还长,我写到此处,我又接到你寄来的《哥德研究》译稿,我捧着读了又读,我的灵魂早已陶然沉醉了。我这信已无心写下去了。我前寄白华书中说:“乃所愿则学哥德也”,我如今借首哥德的诗《寄语素心人》An die Gu(上带双点)nstigen来做我的话:
Was ich irrte,was ich strebte,
Was ich litt und was ich lebte,
Sind hier Blumen nur im Strauss;
Und das Alter wie die Jugend,
Und der Fehler wie die Tugend
Nimmt sich gut Liedern aus,[20]
沫若 九,三,六
原载1920年5月亚东图书馆《三叶集》。收《沫若书信集》,《郭沫若全集》文学编第十五卷。
【注】
[1]英语:暖气。
[2]英语:浪漫史。
[3]英语:奥古斯丁的母亲。
[4]英语:经历。
[5]李利恩克隆。德国诗人。
[6]高尔基,苏联作家。
[7]德语:变种。
[8]《沫若书信集》作:“我们的国家”。
[9]参孙,《圣经》中古犹太人的领袖之一,以力大著称。
[10]《参孙与德利拉》。
[11]英语:理想与现实。
[12]通译以色列。
[13]拿撒勒人。
[14]法利赛人。
[15]日语的罗马字母读音。
[16]索列克谷畔。参孙故事中的地名。
[17]英语,困境。
[18]索拉,《旧约》中的地名。
[19]亭拿,《旧约》中的地名。
[20]德语,全诗共两节,这里引的是第二节(郭沫若有译文,见一九二〇年《少年中国》杂志第一卷第九期田汉《歌德诗中所表现的思想》):
我之迷惘,我之努力,
我之烦恼,我之生存,我之晚年,我之少时,
都是我这花团中的一些花朵;
我之错犯,我之道义,
都美好地表现在我的诗歌。
[21]1920年3月6日。
郭沫若致宗白华
白华先生:
我的诗真是你所最爱读的么?我的诗真是可以认作你的诗的么?我真欢喜到了极点了!只是你说:你有许多诗稿无形中打消了。我又很替我[1]可惜起来,因为我想你的诗一定也是我所最爱读的诗,你的诗一定有是可以认作我的诗的。我想凡是艺术家对于他自己所产生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如象慈母之爱抚其赤子的一般,会要加以十分的爱惜的。你却何以那样地冷酷,那样的暴殄,或者你是取的独乐主义,不肯披露出来安慰我们的吗?我想我们的诗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意诗境底的纯真的表现,命泉中流出来的Strain[2],心琴上弹出来的Melody[3],生底颤动,灵底喊叫;那便是真诗,好诗,便是我们人类底欢乐底源泉,陶醉底美酿,慰安底天国。我每逢遇着这样的诗,无论是新体的或旧体的,今人的古人的,我国的外国的,我总恨不得连书带纸地把他吞了下去,我总恨不得连筋带骨地把他融了下去。我想你的诗一定是我们心中的诗境诗意底纯真的表现,一定是能使我融筋化骨的真诗,好诗;你何苦要那样地暴殄,要使他无形中消灭了去呢?你说:“我们心中不可无诗意诗境,却不必定要做诗。”这个自然是不错的。只是我看你不免还有沾滞的地方。怎么说呢?我想诗这样东西似乎不是可以“做”得出来的。我想你的诗一定也不会是“做”了出来的。Shelley有句话说得好,他说:A man connot say,I will compose Perty.[4]Goethe[5]也说过:他每逢诗兴来了的时候,便跑到书桌旁边,将就斜横着的纸,连摆正他的时候都没有,急忙从头至尾地矗立着便写下去。我看哥德这些经验正式显勒那句话底实证了。诗不是“做”出来的,只是“写”出来的。我想诗人底心境譬如一湾清澈的海水,没有风的时候,便静止着如象一张明镜,宇宙万汇底印象都涵映着在里面;一有风的时候,便要翻波涌浪起来,宇宙万汇底印象都活动着在里面。这风便是所谓直觉,灵感(Inspiration),这起了的波浪便是高涨的情调。这活动着的印象便是徂徕着的想象。这些东西,我想来便是诗底本体,只要把他写了出来的时候,他就体相兼备,大波大浪的洪涛便成为“雄浑”的诗,便成为屈子底《离骚》,蔡文姬底《胡笳十八拍》,李杜底歌行,当德Dante底《神曲》,弥尔栋Milton底《乐园》,哥德底《弗司德》;小风小浪的涟漪便成为“冲淡”的诗,便成为周代底国风,王维底绝诗。日本古诗人西行上人与芭蕉翁底歌句,泰果尔底《新月》。这种诗底波澜,有他自然的周期,振幅(Rhythm),不容你写诗的人有一毫的造作,一刹那的犹豫,硬如哥德所说连摆正纸位的时间也都不许你有。说到此处,我想诗这样东西倒可以用个方式来表示他了:
诗=(直觉+情调+想象)+(适当的文字)
Inhalt[6] Form[7]
照这样看来,诗底内涵便生出人底问题与艺底问题来。Inhalt便是人底问题。Form便是艺底问题。归根结底我还是佩服你教我的两句话。你教我:“一方面多与自然和哲理接近,以养成完满高尚的‘诗人人格’;一方面多研究古昔天才诗中的自然音节,自然形式,以完满‘诗底构造’。”白华兄!你这两句话我真是铭肝刻骨的呢!你有这样好的见解,所以我相信你的诗一定是好诗,真诗。我很希望你以后“写”出了诗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再把他打消,也该发表出来安慰我们下子呀!
可是,白华兄!我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人”,你恐怕还未十分知道呢。你说我有lyrical[8]的天才,我自己却是不得而知。可是我自己底人格,确是太坏透了。我觉得比Goldsmith[9]还堕落,比Heine[10]还懊恼,比Badelaire[11]还颓废。我读你那“诗人人格”一句话的时候,我早已潸潸地流了些眼泪。我从前也做过些旧诗,我且写两三首在下面,请你看看。
寻死(四年前旧作)
出门寻死去,孤月流中天。寒风冷我魂,孽恨摧吾肝。
茫茫何所之,一步再三叹。画虎今不成,刍狗天地间。
偷生实所苦,决死复何难。痴心念家国,忍复就人寰。
归来入门首,吾爱泪泛滥。
夜哭(三年前旧作)
忆昔七年前,七妹年犹小。兄妹共思家,妹兄同哭倒。
今我天之涯,泪落无分晓、魂散魄空存,苦身死未早。
有国等于零,日见干戈扰。有家归未得,亲病年已老。
有爱早摧残,已成无巢鸟。有子才一龄,鞠育伤怀抱。
有生不足乐,常望早死好。万恨摧肺肝,泪流达宵晓。
悠悠我心忧,万死终难了。
春寒(去年作)
凄凄春日寒,中情惨不欢。隐忧难可名,对儿强破颜。
儿病依怀抱,咿咿未能谈。妻容如败草,浣衣井之阑。
蕴泪望长空,愁云正漫漫。欲飞无羽翼,欲死身如瘫。
我误汝等耳,心如万箭穿。
白华兄!象这样的诗,恐怕你未必爱读;象这样的诗恐怕未必可以认作你的诗呢!《寻死》一首,除曾慕韩兄外,没有第三个人看过。慕韩兄他知道我。咳!我不忍再扯些破铜烂铁来,扰乱你的心曲了!
我前几天才在朋友处借了《少年中国》底第一二期来读,我有几句感怀是:
我读《少年中国》的时候,
我看见我同学底少年们,
一个个如明星在天。
我独陷没在这sty×的armoeba[12]
只有些无意识的蠕动。
咳!我禁不着我泪湖里的波涛汹涌!
慕韩,润屿,时珍,太玄,都是我从前的同学。我对着他们真是自惭形秽,真是连armoeba也不如了!咳!总之,白华兄!我不是个“人”,我是坏了的人,我是不配你“敬服”的人,我现在很想能如Phoeni×[13]一般,采集些香木来,把我现有的形骸烧毁了去,唱着哀哀切切的挽歌把他烧毁了去,从那冷静了的灰里再生出个“我”来!可是我怕终竟是个幻想罢了!
田寿昌兄正是在《少年中国》里会识着的,他早那样地崇拜Whitman[14],要他才配做“我国新文化中的真诗人”呢!福冈离东京很远,要坐三天的火车,所以我不能去拜访他;可是我今后当同他笔谈,把你所告诉我的话一一传达给他。
我常想天才底发展有两种Typus[15]:一种是直线形的发展,一种是球形的发展。直线形的发展是以他一种特殊的天才为原点,深益求深,精益求精,向着一个方向见见展延,展到他可以展及的地方为止:如象纯粹的哲学家,纯粹的科学家,纯粹的教育家,艺术家,文学家......都归此类。球形的发展是将他所具有的一切的天才,同时向四方八面,立体地发展了去。这类的人我只找到两个:一个便是我国底孔子,一个便是德国底哥德。
孔子这位大天才要说他是政治家,他也有他的“大同”底主义;要说他是哲学家,他也有他Pantheism[16]底思想:要说他是教育家,他也有他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底Kintisch[17]的教育原则;要说他是科学家,他本是个博物学者,数理底通人;要说他是艺术家,他本是精通音乐的;要说他是文学家,他也有他简切精透的文学。便单就他文学上的功绩而言,孔子底存在,是断难推倒的:他删《诗》、《书》,笔削《春秋》,使我国古代底文化有个系统的存在;我看他这种失业,非是有绝伦的精力,审美的情操,艺术批评底妙腕,那是不能企冀得到的。我常希望我们中国再生出个纂集《国风》的人物——或者由多数的人物组织成一个机关——把我国各省各道各县各村底民风,俗谣,采集拢来,采其精粹的编集成一部《新国风》;我想定可为“民众艺术底宣传”“新文化建设底运动”之一助。我想我们要宣传民众艺术,要建设新文化,不先以国民情调为基点,只图介绍些外人言论,或发表些小己玄思,终竟是凿柄不相容的。话太扯远了,我再回头来说孔子。我想孔子那样的人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从赞美他方面的人说来,他是“其大则天”;从轻视他方面的人说来,他是“博学而无所成名”。我看两个评语都是对的,只看我们自己的立脚点是怎么样;可是定要说孔子是个“宗教家”,“大教祖”,定要说孔子是个“中国底部、罪魁”,“盗丘”,那就未免太厚诬古人而欺示来者。
哥德这位大天才也是到了“博学而无所成名”底地位。他是解剖学底大家(解剖学中有些东西是他发见的),他是理论物理学底研究者(他有色素底研究,曾同牛顿辩论过来),回话音乐无所不通,他有他的Konkursordnung(破产法条例)底意见,他有政治家和外交家底本能和经验,Lavater与Knebel[18]都称赞他是个英雄,便是盖世的伟人拿破仑一世也激赏他是Voila un homme[19],他有他的哲学,有他的伦理,有的教育学,他是德国文化上的大支柱,他是近代文艺的先河......他这个人确也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他勇士是Faust,Gott Uebermensch;他同时又是Mephistopheles,Teufel,Hundzo[20]。所以Wieland说:Goethe wurde darum verannt,weil so wenige faehig seien,sich einen Begriff von einern solchen Menschen zu machen.[21]我看他这句话也可以应用到孔子身上的。Wielan又说,Goethe是一个(menschlichste aller Menschen)。他这名称似乎可以译成“人中的至人”,可是他的概念终竟还是不易把捉的。可是他比我国底“大诚至圣先师”等等徽号觉得更妥当着世些。哥德是个“人”,孔子也不过是个“人”。孔子对于南子是要见的,“淫奔之诗”他是不删弃的。我恐怕他还是爱读的!我看他是主张自由恋爱(人情之所不能已者,圣人不禁)实行自有离婚(孔氏三世出其妻)的人!我看孔子同哥德他们真可以算是“人中的至人”了。他们灵肉两方都发展到了完满的地位。孔子底力量“能拓国门之管”,他绝不是在破故纸堆里寻生活的Bucherwurm[22],绝不是以收人余唾为能事的臭痰盂!
我想诗人与哲学家底共通点是在同以宇宙全体为对象,以透视万事万物底核心为天职;只是诗人底利器只有纯粹的直观,哲学家底利器更多一种精密的推理。诗人是感情底宠儿,哲学家是理智底干家子。诗人是“美”底化身,哲学家是“真”底具体(这些话自然是要望你指正的了!)可是我想哲学中的Pantheism确是以理智为父以感情为母的宁馨儿。不满足那upholsterer[23]所镶逗出的死的宇宙观的哲学家,他自然会要趋向到Panthesim去,他自会要把宇宙全体从新看作个有生命有活动性的有机体。无论甚么特纳,都是有理智的动物。无论甚么人,都有他自己的宇宙观和人生观。诗人虽是感情底宠儿,他也有他的理智,也有他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的。那么,自然如你所说的:“诗人底宇宙观以Pantheism为最适宜”的了(你这“宇宙观”当中自然是包括这“人生观”说的了)。所以你要做的《德国诗人哥德底人生观与宇宙观》我真是以先睹为快的呢!哥德虽说不是个单纯的诗人,可是包围这他全人格的那个Strahlenkranz[24]中,诗人底光彩是要占一最大部分的了。哥德底宇宙观和人生观我虽不曾加以精密的分析,具体的研究,可是我想他确是个Pantheist。他是最崇拜Spinoza[25]的。他早年(二十四岁)的时候,无意之中,寻出了Spinoza底书来读了——书名他虽不曾说出来,想来自然是Spinoza底Ethica cum geametricum[26]了——他大大地欢喜;他说他再也不曾感受过那种精神上的慰安和明快。这段事实叙述在他自叙传Dichtung und Wahrheit[27]底第四部第十六卷中。此书可惜弟处没有,不能把哥德自身的话写出来,真是抱歉,司皮诺志的Ethik[28],我记得好象是Hoffding[29]底《近代哲学史》底评语,说他是一部艺术的作品,是一部Drama[30]。我看他这句话正道着“诗人底宇宙观以Pantheist为最适宜”底反面。司皮诺志时Pantheist,是不用说的。哥德受了司皮诺志底感化,也是一种既明的事实。所以你意想中的哥德,和我意想中的哥德是相吻合的。只是我对于哥德底作品,许未曾加以详细的研究,精密的分析;有你的研究论文快要出现,可不令我快活欲死么?我想哥德底著作,我们宜尽量地多多地介绍,研究,因为他处的时代——“胁迫时代”——同我们的时代很相近!我们应该受他的教训的地方很多呢!
要我做“说明诗人与Pantheism底关系”的诗,白华兄!我实在是不敢献丑了。我看这类的诗,泰果尔英译的A Hundred Peams of Kabir[31]中,首首皆是,尽可以尽量地引用。我最近复把李太白诗集来读,把他《日出入行》一首用新体款式写了出来是:
日出东方隗,
似从地底来,
历天又复入西海;
六拢所舍安在哉?
其行终古不休息,
人非元气,安能与之久徘徊?
草不谢荣于春风,
木不怨落于秋天,
谁挥鞭策驱四运?
万物兴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
汝奚汨没于荒淫之波?
鲁阳何德,驻景挥戈?
逆道违天,矫诬实多!
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滓同科!
这样写出来,他简直成了一首绝妙的新体诗。你看他这诗颇含些科学的精神;他虽不知地球绕日,他却想象到地是圆的;他不相信神话传说,他之皈依自然。我尤爱他最后一句,你看是不是“我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Substantia Sive deus deus sive natura”呢(本体即神,神即万汇)?
《学灯》栏是我最爱读的。我近来几乎要与他相依为命了。我国新文化运动底出版物,除了《学灯》而外我一种也没有,我没有多钱来买。
我们现在正在组织一个“医学同志会”,想把我国底不合理的旧医学(至少有一大部分是不合学理的),迷信旧观念,积病旧社会来打破,推翻,解放,改造;发行一种《医海潮》底杂志,把新医学底精神来阐明,宣传,公开,普及;以达我们救济全人类社会的目的,以营文化运动底一项“分功”。可惜我们的同志很少,资本也没有,我们的经营一时还未能具体的表现;若是表现了的时候,那我更不能多做专门以外的文字了。
总之我是最爱《学灯》的人,我要努力,我要把全身底血液来做《医海潮》里面的睡,我要把全身底脂肪组织来做《学灯》里面的油。
我不再写了。请了,请了!再谈罢!
郭沫若 九,一,八[32]
原载1920年2月1日《时事新报·学灯》
199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根据1920年亚东图书馆初版《三叶集》收入《郭沫若全集》
【注】
[1]《沫若书信集》作,你。
[2]英语,乐曲,曲调。
[3]英语,旋律。
[4]《沫若文集》第十卷作者译作:“雪莱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够说,我要作诗’。”
[5]歌德,德国诗人。
[6]德语,内容。
[7]德语,形式。
[8]英语,抒情的。
[9]高尔斯密,英国作家。
[10]海涅,德国诗人。
[11]波特莱尔,法国诗人。
[12]拉丁语,Styx,通译斯图克司,是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冥河,处于地狱的边界。amoeda,变形虫。
[13]英语,长生鸟。古埃及传说中,菲尼克斯活五六百年就要自焚。然后由灰中复生。
[14]惠特曼,美国诗人
[15]德语,类型。
[16]英语,泛神论。
[17]德语,动态的。
[18]拉瓦特(Lavater)与克纳伯尔(Knebel),前者是瑞士神学家,后者是德国翻译家,诗人。
[19]法语,这是一个人。这一句,《沫若文集》改作:“便是拿破仑一世也激赏他的著作和人格。”
[20]德语,《沫若文集》作者译作:“他是浮士德、神、超人;而同时又是靡菲斯特匪勒斯,恶魔,狗。”
[21]德语,《沫若文集》作者译作:“所以威郎德(Wieland)说:‘歌德会被人误会,因为很少有人能够掌握这样一种人的概念’。”
[22]德语,蠹鱼。
[23]英语,室内装饰。
[24]德语,光轮。
[25]通译斯宾诺莎,即郭沫若函中的司皮诺志,荷兰哲学家,泛神论代表人物。
[26]拉丁语,《沫若文集》作者译作:“斯宾诺莎的《几何学式的伦理学》。”
[27]德语,《沫若文集》作者译作:“自叙传《文与质》”。通译《诗与真》。
[28]《沫若文集》作者译作:“斯宾诺莎的《伦理学》”。
[29]霍夫丁,丹麦哲学家。
[30]英语,剧本。
[31]英语,《卡比尔诗百吟》。
[32]1920年1月18日。
章衣萍[1]致鲁迅
鲁迅先生:
这两天真窘极了,所以也没有到西三条来吃点心。《莽原》的第二期应该要发稿了罢,然而我的小作《中国的知识阶级》也终于写不成!听说《莽原》的投稿很丰富,这是我听闻而心慰的。我万想不到荒凉的北京城竟会有这么多而且硬的打手!
我现在正在咳嗽声音中过日子。刚想看一点书,或者写一点文章,那里的病人又“呵哈”,“呵哈”的咳起来了。咳嗽,在我们贵国的中医看来,似乎是不要紧的。所谓伤风咳嗽,原是鸡毛一般无足轻重的病。舍下也曾开了一所药铺,少时候站在柜台旁边闲玩,看见伤风咳嗽的药方,在春秋二季总是雪片一般的飞来。凡是伤风咳嗽的药方,照例总是用些“杏仁,防风,荆芥”一流的东西。我的中医知识当然是很粗浅。但后来也渐渐明白了,中国医药的工具是一部《药性赋》或者是《本草纲目》,而且医药的根本原理,“只是把五脏分配五行,把五味也分配五行,又把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来使用针灸药石的治疗法,又把阴阳的观点来总括一切气血,脏腑,药性,针灸”。自我进了中学而稍微懂得一点生理学的知识以后,我便不相信中国医生了,所以舍间虽然开了药铺,然而我自己便不肯吃中国药。十六岁的那一年,脚上生了冻疮,不幸而肿烂起来了。父亲说:“用八将散拔了毒,再用桃花散来收口,过几天就会好了。”我却偏不肯信父亲的话,坐轿到故乡的下镇去找西医。那里所谓西医者,据说是什么协和学校的一个毕业生,这是有文凭为证的,文凭高挂在诊治室的壁上。他说,“你的脚上冻疮已经烂了,一时是不会好的,除非住在这里”。我便即刻慨然允诺了,于是就住在所谓两间小房的医院里。早上一个小孩(十七八岁的小孩)把我的脚用开水来冲,痛得我涕泪直流,冲了又用黄色的药敷上。第二天还是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还是这样。我从此也没有看见过医生的面了。父亲来看我,他说,“还是回家去了罢,我看在这里住一个月也不会好”。父亲去找着了医生,买了一些黄色的药,我也跟着父亲回家。我的脚是在家里养好的,然而在医院里已经花去四十余元的医金!
四十余元的医金,还医不好一只脚上肿烂的冻疮。父亲自然是慷慨激昂的不愿意,母亲也暗暗地骂:“什么西医!简直是骗钱!”然而我相信西医,终是始终一惯的。到北京已经六年了,只生了三四次的病,都是请教西医医好的。然而“天之命也”,这笔医金的借款到今天也没有还清!
这里应该声明,我所相信的西医,自然不限于黄脸的。不幸而我所找着的西医全是黄脸。以北京而论,协和医院的门槛太高了,白脸西医自然也会为了政客,名流,军阀,大腹贾而亲自出马,然而他们决不肯光顾穷学生,所谓穷学生所遇着的西医当然仍旧是黄脸。德国医院的挂号费太贵了,穷学生一手拿出五元的挂号费,谈何容易!于是东城之东,西城之西,所谓个人西医者辈出。这些黄脸西医自然也有些到过柏林看过花,经过伦敦打过滚,或者在纽约和旧金山也住过几年。我所遇见的当然是这样的西医。然而极小而至于碰破头皮的病,也非“打老士”(Dollars)不办!所以公寓里的听差听见我要找西医,总是皱起了眉头。社会上对于西医的信用,自然还比不上“儒医”万分之一!我辈自然要骂社会太顽固,然而所谓黄脸西医,十分八九的心中的确充满了“打老士!打老士!打老士!”
我的W.咳嗽了一星期了,黄脸西医以为是喉中的气管发炎,给了伊一瓶黄色药水。药水服完了,然而咳嗽如故!这当然仍旧要看西医,仍然要服药水;然而据说病症确很轻,不过是受了一些风寒。“防风,荆芥,杏仁”的确便宜,只有一二十枚铜子就行了,然而谈到药水,当然非“打老士”不办。
我当然相信西医,直到永久。然而我永久相信黄脸的西医,非“打老士”医不好病!
一切文明都建筑在经济的上面。
病人睡熟了,所以能提起笔来写几句。想起先生也学过西医,随笔写来的外行话,还请不要见笑。
衣萍
寄于圣贤祠
载《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大象出版社,2011年版
【注】
[1]章衣萍(1900-1946),名鸿熙,字衣萍,作家。1921年入北京大学,毕业后在陶行知创办的教育改进社主编教育杂志,后任上海大东书局总编辑,与鲁迅筹办《语丝》月刊,是其撰稿人。1927年夏到上海暨南大学任教。著述甚丰,有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诗集、学术著作等。主要作品有小说《古庙集》,散文集《樱花集》《枕上随笔》《青年集》诗集《种树集》等。
张炳钧致鲁迅
鲁迅先生:
妄想欲特发达的我,的确是二十四分的该死!求了些知识也罢,但是半瓶子醋摇晃着,似乎是满了瓶子,其实不过半瓶子而已;不过一些小智小慧,也想逞能,岂非心愿去丢脸吗?但我微小的个性,渺小的智能,总不忍使他蕴藏在心里,蒸包子般的闷着,虽然有时将可以发泄的,但是我却忍住,老早的虽然三分都不足,却在妄想着发泄四分呢!真是懒虾蟆想吃天鹅肉,岂非妄想?同样的,本来是黑奴般的脸子,一点油水也没有的穷光棍,却妙想天开的,去找个心满意足的袅娉婷婷的女郎,岂不更是痴心妄想吗?怕不成了神经病吗?
现在正是所谓名流学者(什么东西!杨树达先生的口气。)大出风头的时际,其实他们便是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学阀(军阀,资本阀),学阀老先生们,不愿死守着孔夫子的遗训,”知足常乐”,因为他们也大略的受了些新文化的洗礼了!自然不学那些腐败者流。所以又毫不客气的作了兼差,以发泄他们那无尽藏的欲望。便把持了出版界,差不多的出版物都被这些名流学者们所盘据了。他们把出版界围得风雨不透,不但排斥异己,并且别人就干脆千万不用妄想有去插足的余地的。但例外的事情倒有,假若你是什么名人学者,不但你投稿去几个便登几个,并且还要特请为选稿者,或什么名义(或者是誉)干事,虽然狗屁不值的作品,也要给登的,不然便坏了面子(或者说犯了虎威),所以一般读者们,被所谓名流学者们闹得海搅天翻,几乎将人们都给混迷糊了。再,假如你有投稿的妄想,请你先熟识几位名流学者,给你介绍给你所欲投稿的刊物上的编辑,那么这是唯一的妙计,并且可保你十之八九要登你的作品。但以上的两件你若办不来,我诚恳的劝你,请你不必妄想,免得损费精神。但是或者你本来就认识编辑先生,那更好,常灌上些个米汤,管保你尽你的力量去做,只要有作品,那就可尽量的给你登载。但只怕你原来是个糟货,不会作文章,要想出风头,这可就没有法子了!或者抄袭也不能,那就更完了!
本来我是个不值半文钱的中学生,但是妄想欲也不下于懒虾蟆,甚且过之罢!对于所谓什么名流学者,我又”无缘识荆”,(或者幻妄中也认识了几个不知名的学者名流)。编辑先生们,既没人给我介绍,况且又住在这偏僻的保定,再加上不会给编辑先生们灌米汤,要想投稿那可就万难了!——其实不值钱的小刊物上也可以现现丑态。只是妄想着,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便去碰一碰,那也只有乘兴而去,败兴而反,蒙编辑先生的大慈大悲,早把稿子寄回来了!假若你寄上邮票尚可,不然你的稿子,早在纸篓子里边挣扎着,苟延残生了。
这次沪案发生,早已使我怒发冲冠,虽然也使全国震骇了!继之以汉口广东九江等处,又是恶耗传来,几乎将我气死,但笔拙心笨,不能描写出我愤怒的情况,我负着国民先觉者的使命,便牺牲了功课,到各处去奔走呼号,每日出去讲演,结果无不舌敝唇焦,声嘶力尽,也实在有死而后已的慨气!以至于害了一场大病,虽然身体虚弱,容形憔悴,但现在幸而好了!在一次出行讲演回来,随意写了这篇东西,因为今天的精神好些,便把他抄了下来,本来不成熟的作品,不敢发表,省得挨嘲受骂,但这篇糟粕却是我内心的流露,虽然不及粪中之蛆,但好妄想的我,老病复发了,就绝心将他寄给《京报副刊》,但转念已吃过了伏园先生几次的白眼,碰了几次的冤钉子,早已心灰意灰了!但我蓦然的想起鲁迅先生来,年老的鲁迅先生,定然心诚意恳的,必不为一些臭气所熏染,更想到和蔼的老人,定可给我解了这满肚子的闷气,那么便绝计投寄鲁迅先生(这篇作品,登在《莽原周刊》或《民众文艺》上都可)。
这篇狗屁不值的作品,先生看了,定要气得连气儿也喘不来了!——幸而或者先生不骂我。但小小的约求,先生或者可以允许的,请先生接过气来,再平平气,将它胡乱的折上,高抬贵手,破费个信封,将它寄还我。(寄去邮票三分)那我便感激不尽了。千万不要气头上将他撕了,抛在纸篓里。
对于这次的惨杀大案,我未曾发表过意见,固然意见已有人发得不少了,但事实上却仍是有增无减。我诚恳的劝同胞们,我们要趁热打铁,把我们没有恒心的劣根性,从五分钟,连续到无数无尽的五分钟,那么,或者此案还许有结果!
这篇作品能够登上之后,报酬不要,只盼望将周刊寄给几份便可以了。虽然作品不值钱。(喔!不要妄想,或者稿子要寄回来的,也许跑到纸篓子里去,虽然邮票是寄去了。)
恕我!先生!不三不四的胡乱说了这一大套。顺祝
先生的笔健!体康!
张炳钧上自保定。
1925年6月。
那篇稿子,若不能在《莽原》上登,最好就登在《民众文艺》上罢。
载《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大象出版社,2011年版
鲁迅致胡风
来信收到,《铁流》之令人觉得有点空,我看是因为作者那时并未在场的缘故,虽然后来调查了一通,究竟和亲历不同,记得有人称之为“诗”,其故可想。左勤克那样的创作法(见《译文》),是只能创作他那样的创作的。曹的译笔固然力薄,但大约不至就根本的使它变成欠切实。看看德译本,虽然句子较为精练,大体上也还是差不多。
译果戈理,颇以为苦,每译两章,好像生一场病。德译本很清楚,有趣,但变成中文,而且还省去一点形容词,却仍旧累坠,无聊,连自己也要摇头,而且往往将一句译成几句,近于解释,这办法,不错尚可,一错,可令人看得生气了。我这回的译本,虽然也蹩脚,却可以比日译本好一点。但德文译者大约是犹太人,凡骂犹太人的地方,他总译得隐藏一点,可笑。
《静静的顿河》我看该是好的,虽然还未做完。日译本已有外村的,现上田的也要出版了。
检易嘉的一包稿子,有译出的高尔基《四十年》的四五页,这真令人看得悲哀。
猛克来信,有关于韩侍桁的,今剪出附上。韩不但会打破人的饭碗,也许会更做出更大的事业来的罢。但我觉得我们的有些人,阵线其实倒和他及第三种人一致的,虽然并无连络,而精神实相通。猛又来逼迫我关于文学遗产的意见,我答以可就近看日本文的译作,比请教“前辈”好得多。其实在《文学》上,这问题还是附带的,现在丢开了当面的紧要的敌人,却专一要讨论枪的亮不亮(此说如果发表,一定又有人来辩文学遗产和枪之不同的),我觉得实在可以说是打岔。我觉得现在以袭击敌人为第一火,但此说似颇孤立。大约只要有几个人倒掉,文坛也就统一了。
叶君曾以私事约我谈过几次,这回是以公事约我谈话了,已连来两信,尚未复,因为我实在有些不愿意出门。我本是常常出门的,不过近来知道了我们的元帅深居简出,只令别人出外奔跑,所以我也不如只在家里坐了。记得托尔斯泰的什么小说说过,小兵打仗,是不想到危险的,但一看见大将面前防弹的铁板,却就也想到了自己,心跳得不敢上前了。但如元帅以为生命价值,彼此不同,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好被打军棍。
消化不良,人总在瘦下去,医生要我不看书,不写字,不吸烟——三不主义,如何办得到呢?
《新文学大系》中的《小说二集》出版了,便中当奉一本。
此布,即请
夏安
豫 上 6月28日(1935年)
此信是自己拆过的。 又及
闻一多致左明
左明兄:
许久没有给你回信,太懒了!近来听说你在《新月》帮忙,生活既有着落,定可安心习作,可喜可慰。承询各问题条答如左:
一,韵脚不易安好,乃因少读少做耳。
二,词不达意,乃因少读书的原故。
三,标点不成问题,有的作家甚至废弃标点。故不必为此操心。
四,太明显,确乎是大毛病。根本原因是态度太主观。譬如划船姑娘固然可以引起你的爱怜,但是也未始不可引起一般人的爱怜。你若把你和她两人的关系说得太琐碎,太写实了,读者便觉得那是你们两人的私事,与第三者无关。你要引起读者的同情,必须注意文学的普遍性,然后读者便觉得那种经脸在他自身也有发生的可能,他便不但表同情于姑娘,并且同情于你。然后读者与作者契合为一,——那便是文学的大成功了。我自己做诗,往往不成于初得某种感触之时,而成于感触已过,历时数日,甚或数月之后,到这时琐碎的枝节往往已经遗忘了,记得的只是最根本最主要的情绪的轮廓。然后再用想象来装成那模糊影响的轮廓,表现在文字上,其结果虽往往失之于空疏,然而刻露的毛病决不会有了。空疏的作品读者看了不发生印象,刻露的作品,往往叫读者发生坏印象。所以与其刻露,不如空疏。英诗人华茨握司作诗也用这种方法。你无妨试验试验。
我相信你很能做诗,不是客气话。不久我要到上海来一趟,那时我们再细谈。
祝
你进步!
多 顿首[1]
【注】
[1]此信写于1928年2月。已收入《闻一多全集》。
尚钺致鲁迅
迅师:
近来开封苦雨,而地址又居在黄河身边低处,所以潮湿异常。而又因此地人民污秽,所以一种熏鼻的恶臭气息,几乎弥漫遍宇宙,故客于此地之人们,差不多都有“有”鼻“之人奚罪焉!”之恨,尤其是住在“山海动物园”中的狗洞中的我是苦不堪其苦,但又无法可想。昨接我师的来信,叫我治我的病症的法子的“从现在地离开”,我的确知道这是治我现在病的良药,但奈“方兄”之苦阨何!因为我现在正替奴隶作狗,所以去留亦待任我的奴隶主人的指使(我主人指使我的法子有二:1.感情,2.孔方兄。不过在我个人,只要孔方兄助我,我便可以解决)。所以前日我说(与有〇信)要回家,现在又终止。但我又想着从今日起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总可以离开这狗洞。
培良去了。培良去时曾做了一首诗,想先生也已看过了,我和他处的地位虽然不同,但凄凉的我的心的感触恐不会有十分大的差别。
《豫副》又要改组了,张君目寒本是想来借报馆的名义,自己好从狗的生活上,进到猪的生活上,享一点利益。不愿,天与愿违,现在已走到”哭途穷”的时候了,尤且是当副刊的记者,因为自己不会作文章,所以步步走的
张露薇[1]致鲁迅
鲁迅先生:
昨见《芒种》二卷一期,得读您的《题未定草之五》,说老实话,“看起文章来,真的,痛快的很。”但我不想答辩,因为我那篇文章不是针对着您作的。我所以提到您,实在是由于我敬爱您,而有些恨您。我所以恨您,实在是因为您有时候怕是苦闷得太利害了,总有些助桀为虐的嫌疑。我宁愿被人砍头,也不愿认为傅东华,郑振铎一类的人是好人,茅盾的创作有些是我很爱读的,但《子夜》和他那书评却全是有毒的东西。他们这般畜生没有一个不流氓,没有一个不是以赚洋钱为人生的目的。在表面上偏打出堂堂皇皇的招牌,拿着别人做为他们到处撞骗的工具。您,不客气地说,被他们利用好久了,我恨您就在于这一点,我从前相信那位倔强的鲁迅先生绝不会帮助一群饿狗,但在事实上,您也好像真是和青年们开玩笑,在大家都嘲骂那些畜生的时候,您却更进了一步,踏上“文学论坛”用大家所熟悉的假名去“帮忙”了。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打算,但一般青年人却都很替您担心了。怕您真的和猫狗同群,这是实情。最近听说您绝不给《文学》写文章了,假若真的,我想一般的青年们该松一口气了吧?不过您也真是太好心了,脱了这个圈套,又钻入另一个圈套。您脱了“文学",又被那不要脸的“巴金先生”哄骗去了。大家都觉得这事情很可笑。我也用不到多说,想您那样聪明的人将来一定会明白过来的。
您骂我,我可不高兴;因为我没有挨骂的瘾。而且,我与林公语堂也不能相比,所谓“并排跳舞起来”的话,虽甚“有趣”,但我实在是难以忍受,因为我“幽默”不了,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斤较于文字,我办不到。袁中郎的文章我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过,我实在比林公“浅薄”得多。蒙您过誉,不免要谢谢了。
所“豫言”者,是指黎烈文,马宗融一般人,我不相信他们会译出纪德,巴尔扎克的好作品来!您似乎相信,是吗?那我可真要“比较的悲观”了。
至于贺电,我也不能负责。因为那是《文学月报》上登载过的,我没法说您没有签名。这样的事,我想也用不着“测定”。您居然能“测定”别人是“测定”的,那就真有点儿令人不知所措了。我既然不认识您,难道连有“组织”关系的《文学月报》我也得不相信么?这点事情虽然小,我却又有些“悲观”了。
载《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选》,大象出版社,2011年版
【注】
[1]张露薇,原名张文华,后改名贺志远。1936年冬,张露薇脱离《文学导报》到上海后,用化名贺文远。他在吉林市模范小学求学时,用的是张文华名,到东北大学后,才用张露薇名。他生于1910年。
高鲁[1]致陈垣[2](二通)
援庵先生道鉴:
承询十二年历书末附对照表与道光万年书不符。所举五项之中,或先或后各差一日。此类发现,真有注意之价值。查本台编制对照表,以光绪殿本为根据,覆查无误,二者均为殿本,未知错在何代。所可疑者,道光殿本当无咸、同各年号耳。又查道光年间曾经覆算万年书一次,尚未觅有确证,不敢必光绪殿本之据以更正也。容俟续考,再以奉闻。先此复颂日祉。
高鲁敬上。(1923年)2月17日。
援庵先生足下:
惠示领悉,并赠油印议案四十份,具见热心公务,至为可感。此类有关学术议案极难得,足为本会增光。惜因开会聚餐,日内诸多不便,特于本日发出通告改期,想当不出旬日内外也。顷读“三历岁首合表”样本略例,对于“吾国向用阴历”一语,有所商确,因附陈之。专此奉覆,即请撰安。弟高鲁拜启。(一九二四年)十月廿四。
中国采用回历,行之未久,即已废去,其曾用阴历,固无疑也。但前清之时宪历,为明清交替以前,由西人本帝谷之成法而推定者。其为阴阳合历,毫无疑义,举其法理二项为证:
一、太阴周天,比诸太阳周天,其数略短。假定太阴太阳开始运行之顷,本为同宫。因需时长短之不同,经过若干月后,太阳已过某宫,而太阴仍在某宫,故太阳必须静候一月,始得再与太阴同宫。此置闰一月之所由来也。
一、顺治元年(一六四四)曾制太阴、太阳二表,公布以为推算万年历之用。此表自一六四四年始,至二〇二一年终,约三百九十余年,为有清一代推算历书之根据,为阴阳合算之一证也。
由是上考古历法,古人所谓期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之语,是古人之所谓岁,果为阴阳合算否耶?尚待一考。
载《陈垣来往书信集》
【注】
[1]高鲁(1877—1947),字曙青,福建长乐人。1921年至1926年任中央观象台台长。
[2]陈垣(1880—1971),字援庵。科学家、语言学家、考古学家、教育家。曾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长、京师图书馆馆长、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教授、辅仁大学校长、北京师范大学校长。
张尔田[1]致王国维[2]
静安我兄大人左右:
久未通候,想动定纳宜。近阅杂报,兄竟为人奉为考古学大师矣。日与此辈研究礓石者为伍,得无有损获之叹耶!弟尝闻周孔以前有何文化,不过一堆礓石而已。此种礓石愈研究愈与原人相近。再进则禽兽矣。
顷读《周易》,颇悟乾元之意。乾元者,太极之一,号人类所曰首出庶物也。人类惟能战胜庶物而为之君,始有此至尊至上之徽号。故“元”字与春秋之元同义。人类何以有元,以有文化也。文化由人类而成,亦可由人类而毁。发达至于无可发达则毁,对于文化本身发生怀疑观念则毁。毁则人类复返于庶物而无元矣。凡一国文化,入其中者如饮食然,日用而不知方能凝固而持久。以其为古也而考之,则已离乎文化围范,其考之愈精,则其离之也愈远。久之信任古人之心亦愈薄。故考古学者破坏文化之初步也。人但知宋学末流为空疏,而不知三百年学术末流为破坏。此亦亭林[3]诸公创始者所不及料也。虽然天下事固未有无病者,惟讲去其病而不废其法,方为善学斯意也。惟我与兄能知之耳。
多病早衰,不复能再事著述,旧撰“史微”,近日无事刚改数十处,又补注数十条,粗可人意。使天之将丧斯文欤,则此笺之者又何足惜。如其未也,异日者中邦文化之复有大贤如朱子者出,而酌取焉,亦足以毕区区之志矣。拟石印数本,分之同好,恕不为(而心)其害己者所去,我方仪图之。古老刻其词集定本曰“彊邨语业”,弟为作一序,古老极赏之,谓能道其人格。兹奉寄两册,其一册请送吴君雨僧,因吴君曾征弟此序拟登报也。手肃,敬颂
道祺不一
弟尔田顿首
载《王国维未刊来往书信集》,清华大学出版社
【注】
[1]张尔田(1874—1945),一名采田,字孟句力,号遁庵,又号许村樵人,浙江杭县(今杭州)人。清末曾官刑部主事。1921年后,历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光华大学、燕京大学教授。历史学家、词人。
[2]王国维(1877—1927),字伯隅、静庵、静安,号观堂、永观,浙江海宁人。早年在沪就读于东文学社,1901年赴日留学,回国后执教于南通、苏州等地师范学校。1925年受聘为清华研究院导师。1927年6月投颐和园昆明湖自尽。在文学、美学、史学、古文字学、考古学等方面的研究成就卓著。
[3]亭林,明末思想家顾炎武号亭林。
徐式庄[1]致鲁迅
读《一天的工作》,与鲁迅先生书
鲁迅先生:
我是你的作品的一个热心的读者,虽然我并不有合适的环境能够尽读你所发表的一切文字。最近我读过《一天的工作》,我觉得有些名词,你译得不大内行。这自然是无损于你文章的整个的价值的;但是如果可以译得更当行出色一点,不是更好吗?我正如你所说的,是抓了一点麝香,无处安放,还送给你吧。我不懂得俄文,也不懂得日文,更没有找英译本对照过,只是就译文的内容看起来,觉得你也有不大明白的地方,这是如何难得的机会,容我(口尧)舌一下。
“枯煤”,想来必是焦炭,土话叫焦子;这在我国是极普通的名词,何以你竟弃而不用,却新创了一个枯煤的名来?日本语好像是叫做骸炭,我不大记得。那么枯煤炉应译作炼焦炉(coke oven)了。由炼焦炉出来的气体,可以提出许多副产物来,其中有一种叫黑油,或叫煤膏(cal tar),却不能叫做“石脑油”。石脑油是另一种东西。
洋灰这个名词是已经很通行,虽然还有人叫水门汀或士敏土。由洋灰和石子及沙混合的东西,英文叫conerete,在工程师的笔头还是写作混凝土,在工人的口头,仍是洋灰,例如洋灰的洋楼,洋灰的桥柱。虽然也有人管他叫作“三合土”,其实三合土是国粹的东西,由石灰合成的,其性质完全不同,不仅仅像面包和馒头的差别。
普通砖瓦匠砌砖墙,是用石灰或泥来涂垫砖缝的;砌早炼焦炉就应当用耐火性涂垫物(mortar),无他,即用用以制造耐火砖的耐火土可矣。你译文中有“原料”二字,我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如何不迳叫耐火泥呢?mortar这一字,中国瓦匠口中,似乎还没有相当的名词,我姑叫涂垫物,也是很勉强的,中国字倒有,便是圬。瓦匠们用的镘,土话叫抹子,此外还有一种工具叫瓦刀;你译文中的“小刮刀”,不如改作活口语的抹子或小瓦刀,更显得普罗。
“熔矿炉”这个名词,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类名,因为矿的种类太多,各有其特别的炉子,说起来时,决不容这样拢统的。“枯煤”那篇中的“熔矿炉”无疑地是化铁炉,也可以叫鼓风炉(blast furnace)。还有一个“马丁熔矿炉”,那就更不通了。Martin furnace是一种炼钢炉,钢是由生铁炼成的,生铁才是由矿石化出来的,炼钢炉与矿石不发生直接关系。所以之可叫马丁炉或马丁炼钢炉。除开小规模的炼钢法不算,大规模的炼钢炉,只有Bessemer and Martin两种,这是普通化学书上,都有说过的,并不算得太专门。
普通工程上计算砖工(brick work),都是用立方尺或立方米突,除了火车运费意外,没有拿吨算的;买卖上或库仓出纳方面,当然是论块。然而这必是原文如此,使我疑结不解。“花梯”一词,也不大好懂,何不迳叫“花砖”,这是活口语。至于花样竟有圆锥形,螺旋状,我不相信。
以上所说的都是几个字或一个名词的小问题,而我认为最关重要的,则别有所在。但是虽然认为最关紧要,却又未敢断定必定如此,究竟有错没错,只有你自己知道。《枯煤》那篇中有底下几句:“于是将几千年来搬来的树木,古代的巨人的根株......藏在它下面。”又“盖上了一层......泥煤的壳,经过了几百年,壳变硬了。”在后记里你又说:“倘不知一点地质,读起来是很无味的。”好像你是说原文,是在描写地质的变化,和煤田的生成。据我看,说一个池沼枯竭了,被丛苇和泥土填满了,是不一定就扯到地质学上面去的,一层的黑土,只是腐植土而已,说不上是煤,便是几千年的树木,也变不出煤来。炼焦炉固然是以建筑在煤矿附近为经济为方便,但不能直接建在煤田之上。你后记说:“正如我们的不明白为什么镕矿的炉,到是没有炉底一样了。”这我也不知你何所见而云然。化铁炉自然是有底的。
其它如《铁的静寂》那篇中,说到的各种机器厂习用的工具,我没有一件,确切知道说的是什么东西。我虽不是一个机器匠,但是普通的机件,是我应该知道的。
《肥料》那一篇,第七十六页注:一兑削庚约中国三千五百尺。兑削庚当然就是dessiatine的音译,但是这是面积的单位!应该是约合中国若干亩或若干方尺,光说若干尺,是不对的。据我推算兑削庚约合中国十八亩弱,或一千多方丈,无论如何三千五百尺是不对的。
如果先生是虚怀若谷的,并不以不相识的人的率直的话为迕,希望您于《一天的工作》再版时,加以改正,也算不枉我一份写信的热心。并颂
撰安
徐式庄写于北京西山
(注)这封信,本来不是写来想拿去公开发表的,但是迁延日久,现在似乎已无法转寄得到了。
编安
徐湘顿首
三月廿四日(1934)
北平西山磨石口同仁疗养院
载《鲁迅藏同时代人书信》,大象出版社,2011年版
【注】
[1]徐式庄,又名徐湘,鲁迅作品的读者,疑为北平西郊龙烟铁矿厂(今首都钢铁公司前身)工程技术人员。此信或为作者以书信形式给报刊的投稿,后由报刊编辑部转寄鲁迅。
(待续)
选自周晓方编著《民国名人书信选》
世说文丛总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