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晨丨从贞节牌坊说开去 - 世说文丛

史晨丨从贞节牌坊说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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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在《江南繁荒录》里,“女人何必江南”一章写了两位贞女。
一位是新婚女子,洞房花烛夜,颠鸾倒凤云雨正兴时,突然新房失火,一丝不挂的夫妻二人惊慌失措,丈夫拉着新媳妇就要外逃,媳妇却坚持要穿好衣服,不能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然而大火肆虐无情,衣物在燃烧,女子让丈夫快快逃命,自己却活活烧死在新房之中。
封建社会里女子贞节最大,千万相夫教子的良家妇女终其一生,抵不上轰轰烈烈的这一瞬间。于是新媳妇死后被厚葬,给她的崇高荣誉就是写进县志,虽然寥寥几十个字,却流芳百世,所以现在的人还都知道她的存在。
另一位是守寡的童养媳,丈夫是个痨病鬼,女子18岁时尚未圆房他就一命呜呼了。一女不嫁二夫,并非因为有情有爱,徐凤分析“旧时男女感情不是谈出来的,而是睡出来的”。她俩都没有一起睡过,却嫁給了一个亡灵牌位,只能是旧时礼教的逼迫。所以她在夫家曾经多次自杀,什么原因?或是生活艰辛难熬,或是性激素挑拨着青春,或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反正是扛不下去了。她一次次被救活,熬到54岁终于寿终正寝了,御用秀才们那时也要求渲染所谓的正能量,下乡筛选了许多素材,于是她也被写进了县志。
县志是官家的资料,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谁该褒,谁该贬,从古至今都是朝廷说了算,老百姓的野史唯恐给官家抹了黑。

看到写进文章中的两位贞女,我不禁想到我家族中的一位先祖,这是家谱中的简单记载。
我曾祖的曾祖名文焕,任武略骑尉,网上查阅,是个正六品的武官,相当于现在的营级干部。他有三个儿子,小儿仙鳌16岁就去世了,按照规定也追授了这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大他6岁的妻子刘氏一直守寡,虽未注明,估计要么结婚冲喜,要么死后过门,按徐凤的说法,恐怕也没有睡出来的感情。她与过继的侄子和睦相处,在我们史家活到72岁,一生是否幸福快乐?天不知地不知,唯有她自己知。可能孝敬公婆,恪守妇道,死后被清道光皇帝“勅旌节孝例封太安人”,这可是当朝一尊下旨给予的无上尊荣。清代,五品以上称诰封,六品以下称敕封,于是在家乡立了一座敕封的贞节牌坊。葬送一生换来了几块石头!
五十年代我回故乡时,村西“涝坡地”的六亩土地还是我家私有财产,南边地头的路边,一座汉白玉的石牌坊,就是刘氏留给史家后代的光荣纪念。每次锄地挥汗来到路边,都要坐在石条基座上歇息一会儿,爷爷抽袋自烤的黄烟,给我聊聊这座牌坊的大致来历,我则躺在牌坊的遮阴草地上,仰望蓝天白云,揣测牌坊上没有了墨迹的刻字。我那时还联想不到旧时礼教的杀人不见血,心中最大的渴望却是像鸟儿一样飞回青岛去,逃离这一穷二白的穷乡僻壤。
历史的现实无情无义,那座高大洁白的石牌坊早已毁坏得无影无踪了,我虽见过实实在在的贞节牌坊,却没留下一张影像记录,只留下旧时礼教实物标志的记忆。回顾五十年代,掖县城里的大十字口小十字口,满街都是牌坊华表和碑文,农村乡下十里八里都可看到石人石马石牌坊。现在仔细想想,贞节牌坊是彻底没有了,族谱牌位“文革”中也都烧得精光,祖宗先人们还给后代留下了什么?
现在农村能见到的墙上最醒目的标志,就是经常变更的政治口号,今天是语录,明天是标语;今天写着理发店,明天改成配种站;今天只生一个好,明天自己想法去养老……
古人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好不好?历史就是历史,精华糟粕全由子孙去评说。可我们给后人又留下了什么?

1950年代初期的农村虽然贫穷落后,然而“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这些基本的道德准则却都被贯彻着,都被遵循着,社会生态并未完全破坏,富人穷人都这样处世,都这样教育后代。我记得刚回掖县老家时,海庙村发生的一件事情波及了周围乡里,引发了村民们长久的议论。
每年农历三月三左右是清明节,农民除了祭祖扫墓外,都要在场院里架秋千玩耍。农村青年男女是荡秋千的主角,比赛谁荡得最高,谁能荡出新花样来。有单人荡,有面对面的双人荡,甚至还有一男一女混合站在秋千架上荡。
秋千一上一下,两人屈膝力蹬,空中荡得越高,围观的人越多,加油的喊声就会越大,这给贫乏无趣的农村生活带来一些难得的生气。一个帅小伙上了秋千踏板,围观的村民鼓动一个大嫚也上去,因为她刚刚比别人荡得更高,姑娘推脱不掉,只好羞羞答答地上了秋千架。
秋千荡起来了,因为两人都是高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越荡越卖力,越荡越高,就在秋千绳几乎与横杆取平的时候,空中惊诧的一幕发生了:姑娘的腰带突然松开,裤子瞬间滑落到膝下。
现在的年轻人肯定不知道,农民当年是不穿内衣内裤的,当然是贫穷,还有习俗。半空中突然露着一个大白腚片,女性的隐私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曝光,停又停不下来,这种尴尬的场景闭眼都能想象得出来。
现场的女孩子们尖叫惊恐,男孩子们嬉笑拍掌,几个老成厚道的赶紧上前伺机拦住,然而秋千荡得太高,惯性太大了,要想马上停下来谈何容易?
秋千终于在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停摆了。狼狈不堪的大嫚提着裤子,呜呜哭着,头也不抬地跑回家去了。
秋千架下的人们却未散去,大家对荡秋千已经没有了兴趣,兴趣转移到刚才发生的话题上。有说她倒霉的,有说她逞能的,几个小混混还争着说都看到了什么……枯燥无聊的乡间发生了新闻,就像菜团子里夹上朝天辣椒芥末面一样,刺激兴奋着百无聊赖的村民大众。长舌妇们尚未将新闻扩散出去,送腰带的闺蜜就哭着回来报信了:大嫚回家感到羞愧难当,插上房门上吊自缢了!
农村妇女自杀司空见惯,自杀的方式多种多样,喝药的,切腕的,唯有上吊勒脖子最难抢救。
唉,因为荡秋千,因为羞耻,活蹦乱跳的一个小姑娘,就这样死了。
这事如果发生在现在,用丁玲在桑干河上的话说:“大姑娘打立正,何必(逼)呢!”
现在的大嫚不会自杀,可能一笑了之,甚至这笑料也不会笑太久。君不见浴室失火,男女老少裸体跑到马路上,一路人递衣服给漂亮女郎遮羞,女郎却大方地讲:“这有什么丢人的?外国人还裸体游行呢!”
有人归罪于西风东进,其实我们自己没问题吗?“文革”的斗争哲学颠倒了黑白,好坏不分,以耻为荣,父子批斗,夫妻反目,告密获奖,正义受罚。流毒没有肃清,多年酿成的毒酒残害着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古语说得好:“知耻而后勇”,你如果不知羞耻,哪来勇猛?小鲜肉一个个娘娘腔,全是靠那张脸来吃香的喝辣的,“羞耻”二字全抛到爪哇国去了。
时代的确不一样了,“贞节牌坊”很难再树,“贞节”这个词恐怕也将消失。“非诚勿扰”节目中,同居六七年,换人八九个,仍然还兴致勃勃地在台上寻找真爱,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节目中有句话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仔细分析这个结论有点武断。一些掌着大权的政治流氓贪腐分子,一个个话讲得冠冕堂皇,对国家对人民忠贞不渝,可贪腐亿万决不收手,家人钱财全都转移到海外,嘴上恶狠狠地咒骂美帝,却都希望第一个签证去美国,这是些什么领导人?他们的节操还真不如埋在地下的小脚老太太,人家起码忍辱负重,说到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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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史晨丨从贞节牌坊说开去》 发布于2023-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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