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基亮丨《青岛音乐世家——从王宣忱到李传韵》(7) - 世说文丛

孙基亮丨《青岛音乐世家——从王宣忱到李传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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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厚义和丘星冶

一  漫漫悠长的通往小提琴殿堂的路

(1)音乐世家第三代李厚义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李厚义1985年就移居香港了。每次回青岛,他爸爸总是邀请我和他见面,或在家吃饭聊天,或去文化市场买乐谱,或去团岛逛街吃小吃,或者干脆就是逛马路,就这样我们认识了。他回香港后,他爸爸给他写信,总是让我代他写,其实没什么大事,告诉他儿子每天的饮食起居,早晚干嘛,基本是流水账,只不过借此以缓解思念之情。
2006年10月18日,他从香港赶来给90岁的父亲过生日,他电话邀我去他家吃饺子,第一次给人打电话,按理说应该委婉些,可他的电话,一点不客套,开口就说:“孙老师,你写的那么多优秀的文章,我向你学习,并表示感谢。你来家吃饺子吧!”那口气直爽实在,一点也不虚。
就如他的恩师高光祖(高毅)说的:“李厚义,不仅一表人才,心灵也和他外表一样美好,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十分憨厚,义气。厚义几十年如一日,只知道练琴、教琴、听音乐,心无旁骛。在提琴的演奏与教学上,都取得骄人的成绩。厚义待人特别诚恳宽厚,真像他外祖父转世,我常这样想,要是世界上的人,都像王、李两家人一样,这个世界该多么美好啊!”
李厚义考进中央音乐学院附小,最初的老师邱建华,2019年已届九十智龄,移居澳大利亚。6月份,他到荷兰阿姆斯特丹探亲,回澳大利亚途中路经香港,与六十年前的学生李厚义晤面。
6月19日下午2点,李厚义特地安排,让邱建华老师通过微信电话和我交谈。只听对面传来柔和的南方口音,用男低音和我通话,首先他对我表示歉意,说因为旅途疲劳,声音有些沙哑,怕我听不清。其实,他的南方普通话很好懂,听也听得很清楚。我问邱老师对李厚义的印象,邱老师缓慢地这样说道:“李厚义,是位对音乐非常专一、勤恳追求、毫无杂念的学生,他性格诚实,为人真诚,不做作,不浮躁,全身心钻研,追求艺术,虚心接受别人意见的学生。他和同学关系都很好,无论是老师、同学,都希望和他交朋友。直到现在,他仍然保留这种处事风格。”
李厚义对邱健华先生无比崇敬,和他另一位指路恩人高光祖先生一样,是他值得称为“恩师”的人物。他自己说,在他“小提琴音乐一生的路途上,邱健华是我唯一的老师,默默无闻,无怨无悔,哺育了我,从他身上,我汲取到用之不竭、无穷无尽的音乐营养。他像一盏明亮的灯光指引着我,照耀着我,他那炽热的阳光照耀着我,也照耀着我全家。我能在音乐上取得的一切成绩,都应归功于邱老师,我的音乐之路与邱老师共存,邱老师是我永远的恩师”。
李厚义对邱先生的感恩真是重情重义,尊师重道,言真意切,令人感动。
李厚义的学长丘天虎先生对李厚义做了这样的评价:

在我的记忆中,今天仍然非常明显,你一首美妙的提琴曲,你这么好的业务,那么好的音乐感,尤其在旋律线的塑造上是首屈一指的,就是现在,很多演奏家都不能和你相比,刚柔并济。演奏起来潇洒,这一幕幕都在我脑子里呈现,你不仅是那个时代附中业务最好的李厚义,也是品质非常高尚的李厚义。你从来不伤害别人,你会迁就别人,忍让是你最大的优点,在各种恶劣的环境当中,你默默地当老黄牛,为别人付出很多,从来不说别人坏话,从来都是捧场。我经过几十年的朋友,在我一生当中,已经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了。
我对你无比的信任,无比的喜欢,无比的相信,不但自己高强,还培养了一个世界顶级的李传韵,为我们国家争光,为世界有了一个奇才而感到快慰,希望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

1.png2015年10月,李厚义在青岛

作为世界级小提琴演奏家李传韵的父亲,想象中,应该很有些派头或会有些矜持,或摆些架势,让你迷惑,让你远离,实则不然,他显得既不矜持也不张扬,非常平和实在。
李厚义相貌堂堂,英俊沉潜。国字脸,鼻梁挺,抿嘴巴,平和眼,耳厚附贴,发梢稀疏,继承了父母优点,整个人,散发一种平易不傲的气场,彰显一种善意温顺的心境,闪耀一种追求极限的光芒。说“国字脸”也并不全是,说“鼻梁挺”,倒是随其父,外表和内心更像其父,他父亲“倜傥男”“夹缝忍”的外表和内里,遗传在李厚义的外貌和性情里,十分贴切。不善言,慢节拍,不抑扬顿挫,不故弄玄虚。脸部表情少,笑容少,很少看到他的笑脸,甚至木讷,有时感到他讲话未充分表达其所想。说到这里,我竟然很想看到他发火的样子,可惜无缘!服装也极普通,极保守,非现代,非时髦,没见他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所穿衣服的质地,既非高级,也非华美,粗布棉麻,款式从不花哨,不但不时髦,反而总是“肥大式”“老旧式”“包胳膊包腿式”,似乎就怕别人看见他什么秘密,这和对久居香港的人的推想完全不同。即便他出席某些重要的“亮相”场合也如平常,毫无改变。可他的脸,总是刮得很干净,从没见过他胡须渣和邋遢相,保持一种矜持的深藏不露的绅士派头。听说在天津上学时,他心眼好,人缘好,不光受到同学老师的喜欢,也很受女同学的追捧和暗恋,是许多女同学心中的“白马王子”。在他平静的外在形象掩盖下,蕴藏着对音乐的热火和对琴技的磨砺,对练琴技持有隐忍的执着和坚韧的坚持,琴艺加性情,更招人怜爱,正是这种“纯粹”和“单一”,也可能抑制了他的“攫取力”,所以就因他的“老实”,不主动“出击”,竟没有在天津音院结出真正实在的“爱情果”。
李厚义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上面叙述的各位老师的评价,应该是最好的答案,是最贴切和真实的。

2.png2015年10月25日,李忠桥(中)、李厚义(右)父子,左为孙基亮

(2)音乐学院小提琴教师闯进了阳信路4号

夏天的青岛,是人人向往的避暑天堂,蓝天、白云、海浪、沙滩、阳光、空气,是那么惬意随心,是那么让人留恋,那些外地人,生活在闷热酷暑中的人,纷纷涌到青岛,享受舒爽咸湿的空气和徐徐吹拂的海风。
1957年盛夏,青岛的傍晚,骄阳的威严已经退下,黄昏温柔的海风带来阵阵凉意,正显示避暑胜地最美妙的时刻,海风从阳信路吹过,吹拂着一位年轻人,短衫短裤,短发被风吹起,刚洗完海澡,从海水浴场返回驻地,在阳信路上,从南往北走,他要回青岛八中,在青岛旅游的下榻处,路过4号大门,这时一阵小提琴声从墙里飘荡出来,琴声虽显稚嫩但音准很好,蛮有味道,听琴音像是小孩拉的,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位年轻人,中央音乐学院刚毕业,留校在附中任教。他爱才如命,凭他对小提琴的灵敏嗅觉,感到琴声来之可贵,于是,他停下脚步,在马路上倾听。
这位年轻教师就是中央音乐学院管弦系毕业的高光祖(高毅)先生。他1935年出生于湖北,1951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管弦系,1956年毕业后,留校任附中小提琴教师,他年轻有为,踌躇满志,雄心勃勃,准备在音乐教学上大显身手。他忘不了苏联专家米基切斯基夫人上提琴课时,对他特别满意,每次都让他示范,那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也忘不了,一年后,米基切斯基夫人临回苏联之前给他的赠言:“你已经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前进了……你乐感好……所以教你容易启发你,你求知欲强,音质好……但要多练习技巧性的东西,相信你会成为一位很好的提琴老师……1957年7月2日。”苏联专家的谆谆告诫被高先生深深铭记在心里。
1957年夏,高光祖参加教工旅游团到青岛度假。在青岛期间,他几乎每天洗海澡,漫步栈桥,游览湛山和崂山。当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在青岛拍电影《海魂》,还见到赵丹、刘琼、崔嵬等演员,玩得很开心。这天也是,他洗完海澡,在晚风中悠闲地返回八中,这阵阵提琴乐声让他好奇,让他驻足。他一看门牌号是4号,高墙里是一座带阁楼的西洋建筑,气势巍峨,不同凡响,又从楼里传出琴声,且琴声稚嫩准确。那时,学院正要开设少年班,在搜求音乐儿童,求才心切的他被眼前的小提琴声吸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心想,这不正是我日夜寻觅的吗?于是他动起了进院子一探究竟,说不定还可能发现苗子的念头。
高先生侧耳仔细听了一会,暗下决心,决定冒昧地闯进去,亲眼见见那位拉琴的小孩。他这一闯,却了不起啦,这一闯,非同小可,闯成的结果,影响深远,泽被三代,他认识了一位女性钢琴教育家,闯出了一位小提琴家,又造就了一位世界级的小提琴大师。
这是一间很大的客厅,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在他母亲身旁练琴。看到进来一位陌生面孔,小男孩显出懵懵的表情,停止了拉琴。高老师用南方话自报家门,家人听说后也感到稀奇,都围拢过来,小男孩的父亲、母亲还有姥姥都过来了,听这位年轻人讲话,他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家感觉很新鲜。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小提琴老师,学院正筹备成立附属小学,招收搞乐器的少年儿童。他开始动员小孩的父母,鼓励他们夫妇把小孩送到天津,跟他到天津学琴,报考中央音乐学院正在筹办的附小。
高老师让小男孩到天津报考附小,并非心血来潮,也并非临时起意。因为附小就是在高光祖老师的建议下筹备成立的。
他自己15岁开始学琴,亲身感受太晚了,搞演奏的童子功十分重要,必须从小学抓起。因此,1956年大学毕业前,他发动毕业班同学,联名给中宣部和文化部写信,呼吁立即创办音乐小学。他打算献身这项有意义的事业。当时,他看到他最尊敬的硬骨头音乐家贺绿汀,在上海音乐学院先行一步,开办了附小,因而受到鼓舞。中央宣传部很当回事,给他复函,对他关心祖国音乐教育事业表示赞赏,文化部副部长刘芝明视察中央音院时,接见了他和陈圆同学。部长的接见极大地鼓舞了他,满腔热情投入创办音院附小的筹备工作中。
他认识到乐器的演奏要从小学起,寻找合适的儿童就成为他的内心自觉的意识,所以,看似偶然发现,唐突邀请,其实非也,在他心中,早已在默默酝酿,挑选好苗子来音院附小深造。今天的偶遇看似唐突,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就是因为这次偶遇,小男孩后来成为小提琴演奏家,并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世界顶尖的小提琴演奏家。
这位小男孩,就是李厚义。
这位被高光祖老师慧眼识珠发现的男孩,天津音院附中的“提琴王子”,回顾自己小提琴的一生,嘴边总是挂着这样一句话:“无论走到哪里,我的恩师排名第一的总是高毅(光祖)。”高毅老师,从此和他们家结下了音乐的友谊,这友谊,一经建立,历经三代,时间跨越六十年,保持至今。
李厚义的母亲王重生是留美的钢琴老师,一位心地善良、酷爱音乐的基督徒,辛勤耕耘,栽培桃李,教出了无数钢琴琴童;父亲李忠桥,燕京大学毕业;姥姥也是位虔诚的基督徒。这么一个文明的知识家庭,对这突如其来,陌生人的邀约,既兴奋又迷惑,而学音乐的王重生自然知道学校正规教育的重要性,家人开始相信他的话,高老师的劝说,最终得到积极的回应。但是,让一个九岁的小男孩离开家庭,到遥远的天津独立生活,学小提琴,当时还无先例。夫妇当然顾虑重重,他就喋喋不休地劝说,并向他们表示:“生活上我可以照顾他,不用担心。”还给小孩姥姥做工作,最后也说通了。离开青岛的时候,李忠桥夫妇举行家宴,盛情款待,还特意到中山路青岛咖啡,当时青岛唯一保留的西式餐厅,吃烤鸡。
高毅老师第一次充当伯乐,收到了圆满的结局。

(3)伯乐高光祖身陷囹圄二十年

可是当高光祖结束了青岛之游,回到天津,兴高采烈地找到音院附中副校长想报告好消息,说:“我在青岛发现了一个好苗子”的时候,却碰了一鼻子灰,被浇了一头冷水,副校长听后非但没高兴,反而绷着脸,满脸露出鄙夷冷酷的表情,冷冷地对他说:“让他来考,但你不能参加,你要好好写检查。”
“写检查?!”
他一听,惊呆了,愣住了,我推荐音乐苗子来上学,怎么让我写检查?这是什么变化?变化怎么如此之剧烈?去青岛前还是高高兴兴的呢,一趟青岛,回天津来,形势就大变?原来他在青岛高高兴兴度假,不在学院的时候,他被定为“右派分子”了。
“右派”是1957年“政治运动”出现的,有特定含义的名词,作为一种“惩罚”手段,和法律无关。虽然高光祖随时随地为学院发展、培养人才着想,甚至休假也不放过,挖掘好苗,可他的尽心,他的热心,他的好心,被冷面打回,被学院排斥,被贬为“右派”,自己的满腔胸臆被放空。他之所以被定为“右派”,虽然有家庭出身、自由散漫、目无组织等原因有关,而真正的原因是教工旅游团去青岛前他的“大鸣大放”。那时他年轻气盛,见到不平,先吐为快,认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称赞“教授治校”,看不惯某些极左人,在去青岛之前的鸣放会上说了些过头话,被打成“右派”了,成了中央音院附中唯一的“右派”。此后的3个月,白天大小会议轮番批判,晚上斗累了,别人休息,他就练琴,每天练到10点。还在迷恋他“提琴家的梦”。
戴上“右派”帽子,意味着成为人民的“敌人”,或被批被斗,或劳动改造,或降职降薪,或开除公职。政治上判了死刑,成了人民的对立面,情感上被大家“躲而避之”,生活上减少了工资。让高光祖难以理解的是,他认为自己是党一手培养的,他上大学的五年学费、生活费全免,每月还有助学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就领到六十多元的工资,使他万分感动,真不知如何报答好,还买了《毛选》,正积极争取入党,觉得自己应该是左派,怎么划成右派了?想不通,他怎么会反党?他一直感激新生活,一直想报恩,这下子可好,不但恩没能报,反而被打成“右派”,所以极为想不通,整天苦闷,借酒浇愁,精神痛苦。最让他揪心的是,恐惧可能与“永恒的恋人”——音乐脱离关系。
就在思想痛苦煎熬中,1957年9月12日,青岛的小男孩李厚义,在伯母的陪同下来到天津,住在河西区他堂叔李忠权家。这可是高光祖发现的好苗子,无论怎样,还必须在考前帮他,所以,白天开完批斗会,匆忙吃完饭,一身疲惫,一腔冤屈,坐上三轮车到小孩堂叔家,为这棵苗子补课。见到男孩亲戚,还不能流露出他正在“遭罪”,强忍悲愤气恼,帮他准备考试,给他指导。就在极度痛苦的心情下,考试前几天内去辅导了三四次,最后考上了,高老师纠结的心终于放下了。后来李厚义父母知道高老师是在那样痛苦的处境下偷偷跑去辅导厚义,十分感动,对高老师一直念念不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高毅老师和李厚义全家的友谊,从此开始,绵亘至今。

(4)性格刚烈的高光祖和李厚义家的长存友谊

自从高老师慧眼识珠,力荐李厚义到天津的中央音乐学院报考附小,他的炽热心,发现并帮助厚义,考上了中音院附小,他和李厚义的父母以及家人,就架起了常年的友谊之桥。这是无形的音乐之桥,情感的精神之桥,是高尚之桥,连心之桥。
被打成右派后,他并没放弃“提琴梦”,而感到形势严峻,时间紧迫,生怕被强迫、被逼无奈和“永恒的恋人”音乐分离,所以即使批斗频繁,仍在批斗间隙,或晚上,疯狂练琴,直到深夜。
和“恋人”分离的魔影,愈益逼近,终于,有一天,他被“宣判”:到农场劳动,监督改造。劳动了三个月,一双拉琴手长满老茧,手指变僵硬,完全没法拉琴,他痛苦万分。一个冒险自虐的念头,心中油然而生——辞职!为了保住手,和音乐厮守在一起,他打起了“如意算盘”。辞职后,在家哪怕只教几个学生,借以糊口,趁年轻,刻苦练琴,就不怕荒疏琴艺。他深信将来终有一天,会回到音乐乐坛。这样决定后,血气方刚、头脑幼稚的他,1958年4月,采取了“断然的壮举”——从中音院附中辞职,自闯世界。他背着行李,吹着口哨离开了学校。要知道,那个年代,一切都在“组织控制”中,辞职,等于没有了饭碗,没了单位,没了工作,将寸步难行,很可能会葬送一生,没有千万个委屈,绝不会冒险走这一步的。
当高毅决然辞职后,首先想到的是青岛的王重生老师家,他心里打算,在王老师家租间小屋,作为教学和练琴之地,以教琴来维持生活,还可以不与“永恒爱人”音乐脱离,他打算得挺美。结果到了青岛碰到现实的大钉子。厚义的姥姥,这位落伍于时代的基督徒,已经在公私合营、房产改造中受过惊吓,惊魂未定,一听右派分子要住在自家,那还了得!既出于恐惧又出于无奈,不敢接待,断然拒绝:“高老师,这个忙,可不能帮!”
王重生老师听后也感到左右为难,紧张得血压高起来,王老师约高毅到新新公寓饭店见面。王老师难过地流泪,对高毅说:“高老师,实在对不起,我家是资本家,不便接待你,请你谅解!”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元让高老师收下,这是王老师万般无奈之下给予高老师唯一的安慰。高毅经过几个月的残酷批斗,无情打击和监督劳动,周围的白眼,昔日的同事,为划清界限,避而远之,他的心,感到人间的冷酷,本来他年轻火热的心已经变得冰凉。看到王老师真挚的表情和婆娑的泪眼,手里的钱在颤抖,在模糊。此时,得到王老师的温暖和爱,感动得热泪盈眶,半晌,说不出话……
我们还是看高毅老师自己的叙述。下文摘自高毅老师2004年8月5日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写的《王老师:精神上我们永远在一起!》一文。

这样,我只好回原籍武汉,开始了长达22年的坎坷、艰辛的苦难生涯,历经的磨难,罄竹难书。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自己实在太幼稚,一个资本家,怎敢接纳一个所谓的“阶级敌人”右派分子呢?
22年后的1979年,开始为右派改正,我立刻想到了王老师,给她写了封千言万语难以表达感激热忱的信,信中借用《基督山恩仇记》主人丹蒂斯的话:“……当年您对我的情谊,是永远还不清的”。不久,收到王重生老师十分感人的回信,她深情地写道:“接到您的来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看到您那充满激情诚挚而又热烈的来信,使我高兴无比,仿佛把我带回22年前的情景。它像是一场梦,但是又确实非常真实。由于当时的时代背景,使您遭受了曲折的经历,对于您那时的心情和处境,我是非常同情的,对您的资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在一个人的命运处于困难时刻,我们应该帮助和援助,时间的流逝,飞快似箭,22年过去了,但这件事您却一直记在心里,难以忘却。我们很受感动。这一切,将使我们的友谊更加巩固直到永恒……”
1973年,“四人帮”也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包括那些反对自己反对错了的人”,我又天真幼稚地认为,自己属于可以团结的对象,可以归队。于是请了四个月的假,破费七百余元,想到北京,找中央音乐学院党委书记赵沨,通过他的一臂之力,可以让我回到朝思暮想的音乐岗位。从武汉启程,跑了许多地方,特意去了青岛,与阔别15载的王老师全家久别重逢,王老师一家老小,都非常激动、高兴。姥姥紧紧拉着我的手说:“高老师,我们可想念你呀,总在惦念着你!”厚礼还说:“记得我们在栈桥散步时,你还不停地做我爸爸妈妈的工作,让厚义去报考附小……”。
当年青岛供应极差,老百姓都很苦,社会上也很乱,王老师一家仍然热情地请我到餐馆吃饭。因到处是乞丐,我们经历了一场“战斗的午餐”。回到王老师家,我高兴地与王老师合起伴奏来。王老师一听到音乐,眼睛唰地亮起来,像个天真稚气的孩子。我立即联想起孟子的话:“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也!”王老师一生,始终童心未泯。
1973年久别重逢后,转瞬又过了8年。1981年我旅行结婚到青岛,再次受到王老师全家的热情接待。抵青次日,王老师设家宴为我们接风,还邀来好友作陪,大家频频为我这个老新郎敬酒祝福。
光阴似箭,弹指间又过了14年,1995年,我再度去看望年近八旬的王老师夫妇,使我十分感动的是,尽管77岁的王老师背更驼,腰更弯,身体更弱,却仍然兴致不减当年,在家组织学生演奏观摩会。王老师对音乐的迷恋,对教学的执迷,从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褪色。没想到,这次竟成了我与王老师的最后相聚。
从1958年辞职离开中音院,长达22年,我远离专业学校,扛过大包,背过钢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流浪为生,在坎坷漫长的岁月里,仍执着追求自己喜爱的音乐事业,发现人才,培养人。

1976年,“四人帮”倒台,改革开放,右派平反,1980年,高老师终于和他的“恋人”相拥,进入武汉音乐学院,重新投入教学,开始提琴教授的生活。1985年,他创办长江儿童课余音乐学院,成绩斐然,影响深远。1999年移居澳大利亚。2001年,移民澳大利亚已三年,他想念亲友、学生、家乡,归心似箭,于12月20日回到武汉。到了武汉,立即马不停蹄周游各地,和他的学生、亲友、家长见面叙旧,转了半个中国,直到春节前,才回到武汉。春节大年初一清晨,第一个拜年电话,打到青岛,给王老师拜年,电话打过去,激动地等待回话,结果,电话对方却传来噩耗,王老师已经在此前月余的2001年12月26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高老师惊呆了,内疚和懊恼攫住了他的心,为什么刚回武汉时不给王老师电话?那时,她还在世,由于自己的疏忽,错过了机会,竟连个唁电也未能发,再也见不到她的笑脸,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和她一起演奏……他不由得陷于过往的回忆……
高老师在文章最后,这样写道:

“尊敬的王老师,我庆幸此生能拥有像您这样心地善良、充满爱心的朋友,这是我最大的精神财富!您一生酷爱音乐,不为名利,默默无闻地培养人才,甘当人梯,为国内外音乐院校不断输送人才。直到与世长辞的前两天还在钢琴旁,诲人不倦地教学生,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您那颗金子般的心和高尚的品德风范是我做人的最好楷模,您将永远活在我心中,成为激励、鞭策、鼓舞我的最好动力。您虽然去了天国,然而,精神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虽然王老师去世,但高老师和她一家的友谊仍在持续……

补记
因为发生疫情,本书的写作也休止了一段时间,2021年6月24日,突然收到李厚义发来高毅先生之子高博发自澳大利亚的微信:

“讣告:家父昨日仙逝。昨天父亲节(6月20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爸爸在洗手间突然晕倒,医护人员抢救四十分钟无效去世,享年86岁。爸爸一生才华横溢,为人正直却极其坎坷。”

我们为失去一位耿直的小提琴教授痛心疾首,遥祝高先生的在天之灵安息吧!

(5)齐东路,住着一位在家教提琴的基督教牧师

20世纪50年代,青岛有位基督教教会的牧师住在齐东路,和善淡泊与世无争,但在青岛很有名,他出名,倒不是因为他是牧师,而是因为教琴,主要教小提琴,也兼教少量钢琴、大提琴的学生,牧师教琴教出了名望还是很少见的,所以,齐东路董牧师的名声不胫而走。他和侨居青岛的德国大提琴家曼哲克先生、钢琴教育家王重生、著名音乐教育家邓余鸿先生等音乐界名流都是朋友。自己的三个子女都搞音乐,大儿子董维光拉大提琴,二女儿董丽珊弹钢琴,三儿董维亮拉小提琴。许多年轻人慕名来学琴,又培养出许多提琴家,不光在青岛远近闻名,甚至北京也熟知他的名字。中央音乐学院的招生办发现,许多小提琴优秀考生都出自这位牧师之手,所以1963年,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首次在青岛设立考点,这位牧师成为音乐学院附中的监考考官,音乐学院和民间人士在一起当考官,证明了这位牧师的教学实力。
这位牧师就是著名小提琴教育家董吉亭先生(1913-1979)。
“董吉亭”这个名字,远不如“董牧师”这个名号出名,知道有位教琴的董牧师,不知道董吉亭也教琴的人大有人在。董牧师,祖籍山东寿光,生长在基督教家庭,黄县崇实中学毕业后进入上海沪江大学,跟法国牧师学过钢琴和小提琴。1945年以后,在济南获得牧师资格,1947年来青任华北浸信会神学院院长,在济宁路浸信会教会侍奉。1949年后,神学院解散,他没有正式职业,以家庭教小提琴,兼教钢琴、大提琴维持生计。家住齐东路27号,是有名的“提琴家塾”,与钢琴家庭教育家王重生一样,培养出众多优秀的小提琴手。
1977年董吉亭先生受邀,赴曲阜师范大学教授音乐和英文,希望当一名大学教师,到大学任教是他终生的希望,改变“家教”的身份,不再戚戚于在家教琴,可以堂堂正正在大学教书。然而曲师大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学生对董牧师表现出极大的敌意,竟然贴出大字报:“反对洋牧师来国家设立的大学,有的学生偷喝董先生的牛奶、咖啡,对于《黄河大合唱》等国内音乐作品的陌生,使董牧师在同事间也得不到认同。1978年,代表学院邀请刘淑芳到曲师大讲学,没办成,窝囊至极,不久开始发烧,诊断为白血病,1979年5月11日,在北京逝世,享年66岁。”(据2005年9月2日《青岛晚报》张荫檀回忆)。
为了寻找董吉亭牧师究竟教了多少学生,我打听他的学生,又上网查询,后来曾跟董牧师学琴的张衡先生给我提供了一份名单,将信息综合起来看,1950年代至70年代,开始来学小提琴的,一般是知识分子家庭如医生、教师、牧师的子女。比如音乐家邓余鸿之子邓望云,钢琴家王重生之子李厚义,吴牧师女儿吴灵芬,医生孙干卿之子孙德青,园艺家王凤亭之子王基林,医生张之湘儿子张衡等。
50年代初,最早跟董牧师学琴的有:张衡、李厚义、秦筱梅、周承瑞、刘德芳、常璐斯(女)、常安斯(女)、吴灵芬、李灵明、胡聪、徐可立(钢琴)、江崇志、生国璋、王铭桥、班兆寿、张宝褴、郑天民、李家池等。这批学子很多进入专业音乐团体,如吴灵芬,现在国内最有名,是国家大剧院合唱团指挥;李厚义考进中央音乐学院,江崇志考进宁夏自治区文工团,生国璋考进天津音乐学院,王铭桥考进内蒙古文工团,班兆寿考进新疆建设兵团文工团,张宝褴在中央实验歌剧院,郑天民在哈尔滨艺术剧院,李家池留学美国。
1960年代起,随着各种“运动”,特别是“文革”,学琴人的成分复杂起来。又遇到“音乐民族化”的政治气候,讲究“阶级路线、家庭出身”,好多人未能从事音乐专业,如:常约瑟、常以诺、王一、王右、蓝琴、山青、山岭、娄以鲲、田建会、齐森、刘方、邹际平、许殿平等;还有“文革”期间零星传授的学子,如张荫檀、马衍林、江辉、刘广胜、袁胜伟、张家麟、齐雅明、齐雅阁、邓佐、徐维、张倩等人。以上收集到的名字,有的是网上查到的,有的是朋友提供的,在此向朋友表示感谢,尽管费事搜集,还可能漏掉或有错,望广大读者厚爱继续提供,以告慰董吉亭先生的在天之灵。
1966年9月,“造反派”封了他的家,他被撵到半地下室的小屋,下雨天雨水倒灌,五平米的小屋显然不适合当音乐教室,“音乐家塾”从此消失了。恶劣的生存环境使他无法在自己家里教琴,他只好“登门服务”,到学生家里授课。他把学生分成几个小组,自己乘坐公共汽车,到各个小组的学生家授课。
1975年起,因为身体老迈,精力衰退,没有继续接受学生。过了两年,“文革”结束,文艺春天来了,1977年是董牧师生命中起伏跌宕,悲喜交加剧烈变化的一年,这年春天女儿患癌症去世,在大悲之后,传来大喜讯,他受到曲阜师范大学的邀请,要远赴曲阜教授音乐和外语,这一喜一悲,揪心的悲哀和莫名的激动,使历经坎坷的牧师,无言以对,翘首以待。
1977年,在他教的同龄孩子中,一位跟他学了一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一位在1982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他们就是1969年生于青岛的吕思清和栾树。
据王岱骊告诉我,当年她远在淄博医院工作(后调回青岛),1977年春夏之交从淄博回青探亲,在齐东路家里遇到一场小男孩的小提琴演奏会。那天,董牧师领着一位六岁多的小男孩来她家表演小提琴,来了很多人,挤满屋子,记不清拉的什么曲子,都说这么小的孩子拉得真好。这位小男孩就是吕思清。
吕思清4岁半跟父亲和叔叔学琴,6岁多,父亲送他跟董牧师学琴,当时董牧师住房狭小,家里不能上课,王岱骊的父亲王凤亭也住在齐东路,算是邻居,和董牧师是老朋友,上课就在王岱骊家。
在吕思清的成长过程中,应该记得董牧师的恩泽。

3.png董吉亭(左),右为齐东路27号董牧师旧宅

(6)青岛的非专业小提琴演奏家

科学家爱因斯坦认为,音乐和科学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他说过:“没有早期的音乐教育,干什么事,我都会一事无成。”
青岛有很多小时候学过西洋乐器,钢琴、小提琴之类的,有些走上专业音乐道路,并在国内国际名声显赫,像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吕思清,著名小提琴教育家李厚义,中国合唱协会常务理事、著名指挥家吴灵芬,著名大提琴家周成瑞,著名音乐家栾树,内蒙古文工团的王铭桥,新疆建设兵团文工团的班兆寿,中央实验歌剧院的张宝褴,哈尔滨艺术剧院的郑天民,宁夏银川歌舞团的江崇志,天津音乐学院的生国璋等人,他们都终生从事音乐工作;但当年学琴的大多数人后来却并非全都专门搞音乐。
我并不认为少时学音乐非要终身搞专业不行,反倒很专注非专业的人士,看重这些非专业人士,关注音乐对他们今后人生的影响。在非专业的人士当中,有音乐天分和成就的人很多,但世事际遇,他们或从医,或从教,或科研,或其他职业,但这些人内心的艺术火种从小就被点燃,一直在燃烧,可这火种,点不着钱币,烧不出名利,只能愉悦自己的身心,提升自己的品性,抚慰自己的精神甚或肉体,这些经历音乐熏陶的人,规范着自己的道德,构成社会整体文明的基础。艺术不光在舞台,艺术也存在于生活之中,生活中的艺术才是艺术的根底。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往往带有铜臭味和名利场。张衡先生和我说,少儿时期的音乐教育是很好的素质教育,是很好的美育教育,在儿童时期受过音乐教育的人,往往对其一生的道德和智力都有重要的提升作用,做任何专业都能获得优异的成就,这就是音乐美育教育,在提升整个社会文明程度方面,是一种润雨无声滋养美好的必修课。张衡的话说出了儿童美育(音乐美术)教育的意义。
张衡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位代表,他1951年跟董牧师学琴,是最早的一批小提琴学生。学了十几年小提琴,而且琴艺绝非一般,在那批学子当中,他琴艺高超,可他最终却未能从事音乐专业。从1951年到1960年,十年间,他没有间断,每周一次,去董牧师家学琴。60年代,他去外地医学院上大学,每次寒暑假都回青岛,仍然没放弃小提琴,跟董牧师上课,临走还要留下半年的作业,直到1966年“文革”,董牧师不能教琴为止。他可能是跟董牧师学琴时间最长、未走专业道路的典型人物。他高中毕业考进医学院,专门从事医学研究,成为医学专家。退休前是山东医科大学校长,生理学博士、教授,担任山东省生理学会理事长,是一位生理学专家。我们可以想象,一位具有音乐修养、会拉琴的大学校长,对一个大学来说,对众多学子来说,会产生什么影响,究竟意味着什么。
医生孙干卿的儿子孙德青也曾跟董牧师学琴,现在是美国纽约的执业医师,执业医师的资格并非容易获得;秦筱梅也没搞音乐,现在是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呼吸科专家;青岛常家的各个孩子,在不同专业都能获得优异的成就,常安斯也是医生,现在是美国神经细胞学家;还有王岱骊、胡聪等都是有名的医生,他们以音乐的滋养,美育的培育,无论在社会行为、道德品行、心理健康和性格思维诸多方面,都能发挥自身的潜能,在不同专业都获得了高水平的成就,是为其例。

(7)“董牧师”比“董吉亭”声名显赫

董吉亭先生是青岛著名的小提琴教育家,与钢琴教育家王重生齐名。青岛市教钢琴的数着王重生,教提琴的则数着董吉亭了。
青岛音乐世家的重要成员、李传韵的父亲李厚义,在被高毅老师发现之前,曾跟董牧师学了两年半琴,打下坚实的提琴基础。
李厚义的小提琴启蒙,就是跟随董吉亭学的。
李厚义1947年生在龙山路,在龙口路东方菜市的复真小学上学。1954年六岁半,母亲让他和哥哥李厚仁跟董牧师学小提琴。每个礼拜,都由家中的工人秀兰送到董牧师家。龙山路到齐东路,虽然不远,但对六七岁的弟兄俩,却是一段“上坡走累了”的路程。他俩一块,互相帮助、照应,可是大哥厚仁没学下去,厚义坚持下来了。用厚义自己的话讲:“因为自己听话,也愿意学,比较用功,学得比较快,所以坚持下来”。李厚义总是很谦虚,从不夸大自己。
董牧师教最基础的东西,而且教得很严,左手如何持琴,右手如何持弓,如何换把,如何正确拿弓、持琴,比如弓法、指法,都是手把手地教,让他练分弓、大弓,天天练,基础发音和音乐表达,开始要慢,逐渐加快。特别注重音准,要是哪个音不准就回家重练。董牧师的教法比较稳固,也规范,有新意。两年下来,小提琴的经典练习曲都学过了,打下小提琴演奏最初的基本功。
1957年,李厚义就遇见了高光祖(高毅)老师这位“伯乐”。
李厚义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小时候跟董牧师学的,记忆一辈子。作为基础的练习,基本功底的启蒙教育,在当时的环境中,小提琴发音的基本要素,都是董牧师打下的良好基础。
李厚义的启蒙老师董吉亭,和他母亲王重生不单是教友,还是钢琴和提琴的教学朋友,董牧师经常领着自己的小提琴学生,到王重生家进行钢琴合乐。王老师把对乐曲的理解以及精湛的演奏技巧,一遍一遍地给他们伴奏。这些学生,直到今天谈及此事,都颇有感触。每当自己演奏的小提琴,通过和王老师合琴,使自己对乐曲的演奏速度、节奏,有了更明确的认识和提高,无疑对他们小提琴生涯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王重生也经常让自己的学生,和董吉亭的小提琴学生合琴,他们之间也常开小型音乐会,互相观摩切磋。
宁夏银川歌舞团的江崇志,1953年就跟董牧师学琴,拉了几年后,董牧师介绍认识王重生,和王老师合琴。1958年他考进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暑假回青,就找王老师合琴。他们一起演奏过莫扎特A大调协奏曲、贝多芬F大调浪漫曲、亨德尔第五奏鸣曲、贝多芬G大调小步舞曲、莫扎特回旋奏鸣曲等世界名曲,也演奏过中国乐曲,如新春乐、二泉映月、梁祝等。在演奏中,王老师认真细腻,随时提醒按照曲谱的记号去表现,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该快、哪里该慢,认真体会作曲家的时代背景和家庭境遇,体会他们的感情,提高认识和理解能力,增进艺术修养。还告诉他,用弓要大刀阔斧,不要小里小气。王老师的伴奏,功夫纯熟高深,遇到他演奏的缺陷,可以掩饰过去。闲时王老师邀请几位朋友,一起合琴聊天、喝咖啡,咖啡都是王老师亲自煮,在家组织五六个人的音乐沙龙。王老师夸奖施光南是天才,周美玉的歌声像夜莺。那种音乐沙龙情调之浪漫、咖啡之醇香、气氛之优雅,连空气都显得滋润馨香,让江崇志无比享受,到老念念不忘。
王重生的钢琴,董吉亭的小提琴,像两枝孤独地散发清香的并蒂莲,悄悄寂寞地开放,装点着青岛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艺术花园。虽然香气芬芳诱人,却没有更多更普及的识花闻香者。
直到1980年,文艺春天降临的新世纪,这两朵并蒂莲才迎来了灿烂怒放、应接不暇的盛开季节。

二  从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到天津音院附中

(1)李厚义考进的学校,是一座什么样的学校呢?

一直以来,大家对小提琴家李厚义先生的学校搞不清楚,有的说,他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有的说,他是天津音乐学院的,究竟如何?实际上,李厚义既和中央音乐学院有关联,也和天津音乐学院有关联,是两者兼而有之。1957年10岁,他是作为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的学生被录取,应该属于中央音乐学院的。当他被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高毅老师发现,推举考附小,考进去的是“中央音乐学院附属小学”,不过地址在天津,所以,当时也叫天津的实验小学,即中央音乐学院作为附属小学的试点学校。而1958年,在天津的中央音乐学院,决定搬迁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迁到北京后,原来在天津的中音院旧址即成为天津音乐学院。这样,李厚义自然成为天津音乐学院附属小学的学生,直至天津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就是说,李厚义入学是中央音乐学院,学习期间是天津音乐学院,两个学院兼而有之。
李厚义从附小到附中,学习小提琴的课程,历练苦学了八年,加上入学前在青岛学的,可以说,李厚义已经有十几年的拉琴历史,小提琴已经与自己的生命连接在一起,演奏小提琴已经永驻在自己心中。当他正在以终生结伴小提琴,为成为小提琴演奏家而拼搏的高潮时期,一场严酷的风暴席卷中华大地,他对自己前途的憧憬和未来的向往化为泡影。1966年,在即将升入音乐学院大学本科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音乐学院的正常教学业务完全停止,“停课闹革命”,不上学也不招生了,正常学校的教学被断档,阻挡了这批学子继续深造的机会。当然,李厚义和一大批学子论小提琴技艺来说已相当成熟,技艺上不成问题,只是“封闭”了大学大门,本来学院推荐他到莫斯科音乐学院留学的,但“文革”这场风暴,刮走了他继续读大学和留学深造的机会。
李厚义1957年,考的是中央音乐学院附小,1968年,毕业是天津音乐学院附中。 
中央音乐学院,是1949年9月,由1949年前的多所音乐学校合并,定址在天津组建的。1950年6月17日正式成立,12月18日被政务院命名为中央音乐学院,在天津河东区十一经路,校舍利用了一所旧日本学校。著名小提琴家马思聪先生担任首任院长。所谓多所音乐学校,包括1940年在重庆青木关成立、抗战胜利复原的南京国立音乐学院、东北鲁迅文艺学校音工团、华北大学文艺学校音乐系、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音乐系以及分设于上海、香港的中华音乐学院等。建院初期,规模不大,只有作曲、声乐、钢琴、管弦4个系,1957年又筹建了附属中学和小学。1958年秋,中央音乐学院迁址北京,留在天津的部分改称天津音乐学院,李厚义是中央音乐学院迁北京前的1957年考进去的。
李厚义考取的中央音乐学院附属小学,是中音院初次开办附小,带有实验性质。李厚义说过,1957年他被高毅老师发现考进去,学校规定,有三个月的实验期,行的,留下来,继续学习,不行的改行。开始他住在伯母家,三个月的适应期过去了,他经受住考验,被学院留下来。待正式上课,就搬到学校宿舍,开始了真正的小提琴学习进程。
天津音乐学院附中有支“红领巾乐队”,经常组织演出,演出学院师生们自己的作品。其中小提琴协奏曲《少年英雄刘文学》,李厚义担任首演独奏,协奏由附中红领巾乐队担任。这部作品是附中学生朱仁玉创作的新曲目。朱仁玉是位传奇人物,本是安徽农村的放牛娃,只因一副唱山歌的好嗓子,而且又能自编自唱,一次偶然的机会,被中音院的院长马思聪先生发现,马院长径直让他进中音院作曲系深造,遂成为作曲家。这是马思聪先生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典型事例,也是一段发现音乐人才的传奇。
1950年夏天,安徽连降暴雨,淮河泛滥,受灾严重。1952年,开始实施根治淮河的工程。是年7月至9月,著名小提琴家、作曲家,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先生带领部分干部和教师前往安徽省佛子岭水库深入生活,到治淮工程现场体验生活,为工人演出,向工人学习。佛子岭水库是治理淮河的重要工程,兴建于1952年1月,1954年11月竣工。在劳动中,听到工地上工人的号子声,引发其创作灵感,创作了小提琴独奏《山歌》。《山歌》的小提琴声部,以号子为音乐素材,钢琴声部,利用快速琶音模仿流水声,惟妙惟肖。马思聪先生还有一个附带收获,发现了一位能随口自编自唱山歌的放牛娃朱仁玉。
马思聪在佛子岭水库时,听人说有位会唱山歌的放牛娃。有一天,马思聪听到山上传来歌声,稚嫩的嗓音,高亢的旋律,引起他的兴趣,于是,循声向山里走去,走到一个山洞边,当即趴到山洞缝隙,看到一位少年站在牛旁,向着山下,随口自编,引吭高歌。便问:“你愿意跟我去学音乐吗?”
放牛娃朱仁玉看到陌生长者并不胆怯,大方地点点头,说:“愿意啊。”答应下来。随即马思聪便将朱仁玉带到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让他系统学习作曲。上学期间,他创作了《儿童钢琴协奏曲》和《刘文学小提琴协奏曲》,都被搬上舞台演出,这就是马思聪广收人才的胆略,也成就了朱仁玉的传奇,放牛娃摇身变为作曲家。
这两部作品虽然作曲技巧还不成熟,但清新质朴,形象鲜明,都被学院红领巾乐团演奏。《儿童钢琴协奏曲》由附中谢达群独奏,而《刘文学小提琴协奏曲》则由李厚义独奏。《刘文学小提琴协奏曲》被音乐学院定为演出曲目,这事,在学院的历史上是值得留下一笔的。50年代的中央音乐学院,除了演出苏联、欧洲作品外,都要坚持演奏中国作品,例如吴祖强、杜鸣心的《鱼美人》、茅沅的《新春乐》,朱仁玉的《儿童钢琴协奏曲》《刘文学小提琴协奏曲》也在之列,成为排练和演出的保留节目。
1960年,李厚义才13岁,天津音乐学院附中66班,上有65班,下有67班。班里三位小提琴学生,被誉为“提琴尖子”,即李博彦、管文宁和李厚义。《小提琴协奏曲刘文学》的演出作为学院的重要任务,非常受重视。曾在天津水上公园的大剧场给国家领导人演出,国家副主席董必武、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也来现场观赏,并在演出后到后台慰问同学们。
五十多年后,问起李厚义当时的感受和经过。他竟然这样回答我:“当时年龄太小,没什么记忆(当时只有12岁),只听学长们提到,演奏得很有表情,声音好听,技术也不错,较有气质,作品表达很好。据说当时演出多场,为推动宣传刘文学的事迹,做了较大努力。”

(2)和人民音乐家施光南的纯真音情乐谊

李厚义在天津音乐学院上学期间,除了学得小提琴演奏艺术外,最大的收获是在附中红领巾乐队的演奏、排练中,认识了比他大7岁的作曲系施光南。1963年,李厚义16岁,天津音乐学院附小毕业;施光南23岁,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施光南以其敏锐的音乐知识和温和的相处态度,受到附中红领巾乐队同学们的爱戴,都亲切地叫他“施哥哥”。李厚义也以琴艺和人品,受到施光南的赏识、指导和关怀,结为师兄弟。两人来往密切,相互激励,建立深厚感情。施光南曾邀请李厚义到他北京的家,李厚义也曾邀请施光南到青岛的家,互相通晓对方的性格和家境,是一对作曲家和演奏家的完美结合。
施光南的作品《瑞丽江边》首场演出,由李厚义担任小提琴独奏。
施光南(1940.8.22.-1990.5.2.),祖籍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源东乡叶村,生于重庆,1964年毕业于天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曾任职于中央乐团创作组,1985年评为一级作曲,历任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被称为“时代歌手”,获文化部“人民音乐家”称号,改革开放四十年,被评为“改革先锋100人”之一,姚明、袁隆平、屠呦呦、蒋子龙等人均在列。
我们现在了解的施光南是位作曲家,其实,鲜为人知的是,他是位高干子弟。父亲施复亮,1920年加入上海共产主义小组,1949年后曾任劳动部副部长,母亲钟复光,中国妇女运动早期领导人,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军校第一批女军官。
5岁的施光南,竟然随口唱出了他的处女作——“春天到了,桃花开开,小鸟飞飞,黄莺在树上叫,他们快活,我也快活,我们大家都快活。”
后来,这首歌在重庆市小学生音乐比赛中获得乙组第二名,他竟然还是一个音乐神童。
施光南从小酷爱音乐,在父亲影响下开始学习作曲。1957年北京中学毕业,被中央音乐学院录取,进入附中两年,1959年转入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在校期间,他是校方宣传的“天才加勤奋”的典型,他时时处处捕捉创作灵感,把紧张的学习、艰苦的劳动、社会的见闻和在各地的体验,都用五线谱记录下来,当时在校创作的《五好红花寄回家》深受群众喜爱。1964年毕业后,任天津歌舞剧院创作员,施光南的创作迎来了高峰期。

4.png左:1964年暑假,施光南在李厚义阳信路家窗下合影,左起王重生、李厚礼、李厚义、李厚仁、施光南。衬衫扎到短裤腰里,当时的时髦打扮。右:施光南和李厚义在青岛海水浴场洗海澡,远处是青岛水产博物馆(均为李厚义供图)

1976年,施光南创作了《祝酒歌》,歌词丰满生动,曲调活泼流畅,形象地描绘出改革开放初期人民欢悦的心情和对未来的憧憬,一经传唱便陶醉了亿万中国人民。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这首歌,五十岁以上的人太熟悉,太好听了。作为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作曲家,施光南是当之无愧的人民音乐家,每当人们唱起《祝酒歌》《月光下的凤尾竹》《在希望的田野上》《打起手鼓唱起歌》《多情的土地》《周总理,你在哪里》等广为流传的歌曲时,他的音容笑貌立时会浮现在那个年代人们的脑海中,唤起了亿万人民的强烈共鸣。
1978年他调入中央乐团,灵感似火山喷发,创作了大型歌剧《伤逝》《屈原》《白蛇传》《燃烧吧!火炬》等,创作《C小调钢琴协奏曲》《瑞丽江边》《打起手鼓唱起歌》《洁白的羽毛寄深情》《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的祖国妈妈》近千首歌曲。
施光南是一位高产作曲家,仅仅浙江施光南纪念馆,就保存有施光南夫人洪如丁捐赠的1300多份创作手稿。夫人洪如丁回忆:“只要看到好的歌词,他就谱曲,那些曲调和旋律还都不一样。有时一天能写出四五个曲子。”“我有时也感慨,在他的脑子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曲子。”
他的声乐作品具有鲜明的民族性特征,朗朗上口,易于传唱,无论是对美好生活和爱情的讴歌,还是对祖国的无限热爱,抑或对家乡的深深眷恋,都成为经久不衰的时代之歌。2018年12月18日,被党中央国务院颁授改革先锋奖章,被誉为“谱写改革开放赞歌的音乐家”。也因此,他荣膺文化部授予的“人民音乐家”光荣称号,获得此殊荣的只有三人,聂耳、冼星海和施光南,没有第四个(歌唱家戴玉强语),戴玉强还特别在前面加上“伟大的”三个字,“伟大的人民音乐家”。
我看到一段视频,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戴玉强,听了莫华伦演唱施光南的歌剧《伤逝》后,想起35年前,施光南作曲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和《胜利的十月》,戴玉强带有动作,很有表情地简唱起来,并对歌剧《伤逝》中“风萧萧,金色的秋光,一抹夕阳,紫藤花,不幸的人生,刺向我心头的一把利剑”这段旋律大加赞赏,甚至“痛心”地感慨:“你说他怎么有那么多美好的旋律?我就纳了闷了,而且,在一部歌剧里写了那么多好听的,怎么也不留着点?”可见施光南的谱曲多么让人陶醉。著名女中音歌唱家关牧村也是唱施光南的歌曲成名,她说:“施老师的歌,既不那么洋,也不特别地民,还有通俗的感觉,唱起来轻松自如。”他的作品在民族性上非常到位,很懂声乐,也善于挖掘演员身上的特质,他写出的作品朗朗上口,所以留下很多传世作品。
不幸的是,天妒英才,1990年5月2日,施光南因脑出血,英年早逝,享年仅仅49岁。鲜为人知的是,作曲家施光南和演奏家李厚义,他们在天津音乐学院的时候,曾有一段难忘的“哥弟”音乐情谊,一对“音哥乐弟”。
2019年6月18日,李厚义给我发来他和施光南合影的照片,这些60年代在北京和青岛蛮有意思的照片,形象地显示俩人“哥弟”情谊和“音哥乐弟”的深厚交情。这些照片也是施光南逝世三十年后首次披露于世,这些隽永的生活写真,形象地反映了俩人纯真的友情,将会被人们作为永久的纪念。
1964年夏天暑假,应李厚义邀请,施光南来到青岛,住在阳信路4号。这是一个愉快欢乐的暑假。
照片给我的印象是俩人的“大长腿”,因为夏天都穿短裤,好几张照片都明显突出“大长腿”。通过照片,我们得以窥见他们是怎样度过暑假的。洗海澡,是青岛特色,这是肯定的。俩人在第一海水浴场洗海澡,在海产博物馆远景陪衬下,并排坐在小舢板游船边,拍下这张洗海澡的照片,只见俩人的大长腿伸向沙滩,占据画面突出部位。还有在中山公园的花谢,俩人向背,一人把着一个木椭圆,坐在上边,分向两边伸开,够到椭圆木栏杆的两边,两只大长腿,多么像蝴蝶的两翼翅膀,在中山公园的花丛之间,翩翩飞舞,他们是多么随意、无拘无束啊!
整个暑假,李厚义的母亲王重生,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客厅里和施光南谈音乐,一起编曲,谈创作,钢琴演奏。和李厚义一起合琴,一起唱歌,每个夜晚都沉浸在欢乐中,王老师喜欢烹饪,每每做些好吃的,大快朵颐。施光南和王重生成了忘年交。后来施光南每次出差来青岛都到阳信路厚义家看望家人。有一次还带着夫人洪如丁来访过。
施光南在厚义家过暑假的第二年,1965年寒假,施光南邀请李厚义到他北京的家过寒假,住了一个月,包括过春节,整个寒假俩人都在一起。这个寒假,一位作曲家,一位演奏家,紧密结合,每天练习施光南谱写的音乐作品,李厚义把施光南写在谱纸上的音符,那些无声的“蝌蚪”,通过他的手指、琴弦,变成流淌发声的音乐,完美无瑕地传达了施光南的审美和想象。增强了俩人的友谊,互相关照,提高了厚义对施光南作品的理解和表达,更美更准地表达施光南的感情和胸怀。
音乐史上,少见一位作曲家和演奏家共同研究如何表现自己作品的事例,这段经历成全了两位音乐家,成了纯真的忘年交,影响了李厚义今后一生的琴弦生涯。施光南向他提出要求:“除了音乐还是音乐”,让李厚义全身心投入音乐,心里只有小提琴,无论怎样表达,他都追求极限,更进一步的要求,让李厚义拉琴追求歌唱性,追求曲谱的热情,强调表现音乐的激情,一种无穷无尽追求音乐的感觉。正如施光南自己说的:“我的美学观点,就是强调音乐作品的旋律。”
在李厚义的影集中,保存着一份1990年5月4日《青岛日报》剪报,报道施光南5月2日逝世的消息,施光南逝世的消息,深深刺痛了李厚义的心,一位音乐挚友永远地离开了,对他无尽的思念,只有悄悄地把剪报藏于心间。留住自己对施光南大哥的怀念,可见两人感情至深至极。

(3)李厚义首演施光南的小提琴作品《瑞丽江边》

1957年,李厚义进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同年,施光南进附中。1959年在校期间,施光南发现了李厚义这位极有才华的小提琴学生,很器重李厚义的演奏,对他小提琴富有力度的演奏、委婉琴音、精准优美地表达出曲子的音乐性和内在感情,给予很高评价。
在施光南早期作品中,《瑞丽江边》是他在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读书期间,到云南傣族自治州瑞丽江采风回来创作的一首富有傣族民调的小提琴独奏乐曲。
瑞丽江发源于高黎贡山,流经云南腾冲、瑞丽,进入缅甸,汇入伊洛瓦底江,最后注入孟加拉湾,是一条水量丰沛的国际河流。而江水进入瑞丽县区,周围视野变得开阔,使人心旷神怡,悠绵的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竹茂林幽,繁花似锦,幢幢傣家竹楼,掩映在凤尾竹深处,构成一幅幅绝妙的风景画。从小受到父亲施复亮文艺气质的熏陶,感情敏锐,内敛细腻,思路活泼,触景生情,见到这如画的风景,眼前的一切,那流水,那竹林,那傣家竹楼,那火红的木棉,苍翠的凤尾竹,让他陶醉在大自然中,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回到天津,利用傣族的民间歌谣做创作素材,创作出这首充满热带风光的传世小提琴作品。
这首脍炙人口的《瑞丽江边》小提琴作品,旋律优美抒情,和声富有动感,感染力奔涌而出。作品一经上演,深受欢迎,很多小提琴演奏家,在重大比赛和音乐会中,演奏此曲,制成唱片,曲谱再版,影响之深,流传之广,成为小提琴的传世名篇。
《瑞丽江边》的首演就是由李厚义担任独奏,施光南钢琴伴奏,在天津音乐学院附中合奏室演出的。那是1959年,庆祝建国十周年,这首乐曲首次搬上舞台,披露于世,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演出。
施光南很欣赏李厚义,欣赏他的拉琴态度,欣赏他的诚恳厚道,厚义也能体会到施光南对他的器重,更愿意接近施光南,所以施光南在众多同学中选择李厚义担任《瑞丽江边》首演的小提琴独奏。音乐会演出之前,施光南拿出一个月的功夫专门排练这首作品。天天上课,分析讲解《瑞丽江边》的创作背景和音乐特色,让同学们理解作品深意,讲解傣族民间音乐的特点,以便在艺术加工上演奏好这首充满傣族风情的协奏曲。施光南觉得李厚义很听话,又用功,苦练猛练,所以加倍爱护李厚义,无论吃的用的都给他准备好,就如李厚义自己说的:“他对我如同音乐生命中的亲人,长者,有父辈之感。”演出当天,合奏室挤满了师生,那是一个专门的小提琴演奏会,全校所有的小提琴教师和学生都在场,演出受到师生极大欢迎,效果非常好,很成功。大家都说特别好听,反响强烈,当时在场的好多同学老师至今记忆犹新。
首演《瑞丽江边》小提琴协奏曲,在天津音乐学院历史上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尤其施光南本人作曲兼钢琴伴奏,李厚义小提琴独奏,是学院历史上有影响的浓重一笔。
天津市继1962、1963年连续两年后,1964年举办第三届“天津音乐周”。施光南的《瑞丽江边》对社会公开演出,就是参加这届“天津音乐周”演出的。
据李厚义2019年6月26日从香港给我发微信,回忆道:“当年,我16岁,对一切都朦朦胧胧,对音乐、对人生,对自己的前途处于一种不懂不理解状态。施光南虽然比我大7岁,但我感觉,他成熟多了,他就像我的长辈,我的亲人,生活中,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给我吃的,用的,有种父辈的感觉。他又是我音乐生涯的指路人,引导我走向专业音乐道路。他的治学态度极其严谨,对音乐的追求无穷无尽,他对我的要求,除了音乐还是音乐,没有其他。在我院举办音乐会前,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天天给我们上课,分析作品。可能他看我很听话,又肯用功,苦练基本功,所以,他挑选我担任《瑞丽江边》首演的小提琴独奏。记得当年施光南督导我排练《瑞》,我的演奏他总不满意,虽然我拼命,已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在他眼里,总觉得表达不够,弓子都快拉断了,他说音量不够大,我简直歇斯底里了,不知如何为好。他说,音乐表达不够深层次,我的左手揉弦,揉的手指快折断,他又说歌唱性不够。先是让我试奏,之后让我担任独奏,并参加1964年的天津音乐周的演出。其他,施光南作曲的《欢乐的地拉那》《老贫农叙家史》等其他作品,也都是由我担任小提琴试奏、最后正式独奏。”
李厚义以其在校的优异表现,被校方选为外事接待演出的首席小提琴,接待外宾演出,那可是当时重要的“政治任务”。曾为古巴总统、董必武国家副主席等中外领导演奏,得到极高评价,因为他的性格和气,稳重不傲气,也深受同学老师的喜爱,老师同学都喜欢和他交朋友,被同学们誉为“小提琴王子”。毕业的时候,据同学们传闻,本来准备送到莫斯科音乐学院深造,可是,希望之花被“文革”巨浪吞没了,分配到河北邯郸歌舞团,担任首席小提琴兼乐队指挥,并在河北师范学院兼职教学。他培养了不少小提琴学生,这些人,后来有的考取中央音乐学院和河北歌舞剧院,为国家培养了大量人才。
施光南和李厚义这两位天津音院造诣最深的学子,他们建立的学友音乐情谊,在谱曲创作和演奏艺术方面,如果没有其他干扰,将会在中国音乐历史上,造就辉煌无比的一页。

三  河北邯郸的演奏和教学生涯

(1)李厚义的小提琴生命的三个阶段

李厚义自己说,他的“小提琴生命”分三个阶段:
第一时段,“学琴·练琴”时段:
7岁学琴到40岁,即1957年到1987年的30年,1957入校,经过1967年“文革”,1977年改开,天津—邯郸—石家庄,年轻,用功,练琴时间最多;
第二时段,“教琴·演出”时段:40岁到60岁,即1987年到2007年的20年,主要是教琴,在香港教琴,练琴时间变少;
第三时段,“练琴·演出”时段:60岁(2007年)以后到现在的十几年,恢复到练琴阶段,在香港,经常演出,练琴时间更多了。
从1957年7岁开始学琴,经过1964、1974、1984三个十年,是他练琴最多的时期,也是他小提琴技艺突飞猛进的时期。三十年间,从未间断或中止练琴,以他实在的性格,既然从小就选择了拉琴,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情况,拉琴是唯一,唯一嗜好,别无他求,练琴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头等大事,成天就是“练、练、练”。无论是在青岛、天津、邯郸、石家庄、香港,直到40岁,一直没有间断过练琴。
“文化大革命”热火朝天,学校都停课,李厚义所在的天津音乐学院也不例外,处于不上课的“虚度”时光。当年20岁的李厚义,风华正茂,从小养成用功的习惯,却不管那些,还是拼命练琴,练琴是他多年的第一需要,虽然当时秩序较乱,他既不上课也不参加“造反”,总是找机会练琴。
1968年天津音院附中该毕业了,6月2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1967年大专院校毕业生分配问题的通知》,提出必须打破大专院校毕业生一出门只能分配当干部,不能当工人、农民的旧制度。必须坚持面向农村、边疆、工矿、基层,与工农群众相结合。大专院校毕业生,不分配到全民所有制单位,一般都必须先当普通农民。在这种形势下,1967年,学生们被派到天津附近的黄骅郊区,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下放劳动,等待分配,前后有一年的时间。
在黄骅郊区劳动时,他接到学校的分配通知,通知他去天津歌舞剧院报到。但是,在那个执行“阶级路线”政策,特别重视家庭出身的年代,当时他哥哥在监狱服刑,又有海外关系,母亲又是美国回来的,这样的家庭关系能行吗?显然不行。果不然,去报到的时候,被天津歌舞剧院拒绝接受,分配天津的愿望被粉碎了。想想看,他这样的家庭根本不可能分配到天津歌舞剧院这样的好单位。小提琴的技艺再怎么精湛,家庭出身不好那就根本没门。这对“选择”与“被选择”的矛盾,始终像“幽灵”一样黏附在身,笼罩在他头上。
家庭出身问题是那个年代的“特色”,因出身问题造成的影响,并非仅仅表现在分配上,即便是在学校,在培养和提拔人才方面,选拔优秀生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家庭出身问题的影响。
据同学们现在回忆,当年在校时,学校准备演出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党支部开会,研究挑选独奏人员,曾物色到李厚义,但因为“出身问题”而搁浅;还有一件事,在同学们之间流传,因厚义小提琴水平高,被学校备选为“留苏(莫斯科音乐学院)”学生,也因“家庭出身”而告吹。这一系列的打击,对李厚义来讲,即便他满腔怒火,也只能以“忍”字对待,所以,大家很佩服他“忍”的能力,可是,你不“忍”又能怎样?这一点很像他父亲,李忠桥先生是在家庭内部因自家家境而在“隐忍”,而李厚义是在社会上,因“家庭出身”而“忍耐、默受”对他的不公待遇。
1968年春,他终于接到第三次分配通知,分配到邯郸市文工团。邯郸,在偏远的河北省西南,当时邯郸的艺术界还是比较寂寞的,不过,能被分配,有个落脚之处,也算是侥幸,像他这种出身,能有这个结局,已经是不错的了。

(2)李厚义在邯郸度过了11年3个月零5天

1968年5月1日,李厚义正式在邯郸文工团上班,因为他的业务强,担任文工团乐队的首席,独奏演员和指挥。
邯郸,位于河北省西南端,太行山东麓,有三千年历史的古城。地处河北平原,农业发达,素有“冀南粮仓”美誉。不过,1968年“文革”时的邯郸,文化、艺术,还处于相对闭塞的处境。
虽然分配到偏僻的邯郸,对他本人有些不公,而对邯郸来说,却得到了一位“小提琴之宝”,沐浴了“西洋音乐”雨露,当时邯郸没有一位专业院校毕业的小提琴演奏者,小提琴对许多人还很陌生,可能有人还没见过小提琴什么样,李厚义的到来,给闭塞的邯郸吹进一股西洋音乐之风。很快,许多想学音乐的年轻人,包括远近农村城市开始有人慕名跟他学小提琴,致使当时邯郸刮起了学小提琴之风,遇到大城市来的提琴老师,对邯郸人来说却是幸运的。
“文革”时期的邯郸文工团,自然也只能演出样板戏,《白毛女》《洪湖赤卫队》,肯定是要排练演出的。可是,文工团乐队水平不高,演出样板戏,也得有够水平的乐队啊。而李厚义这位科班出身的小提琴演奏员就被领导看中了,让李厚义训练一批演奏员充实乐队,在统一安排下,不光是邯郸文工团的学员,让邯郸其他十几个专业剧团的年轻学员都拜李厚义为小提琴老师,跟他学习小提琴,李厚义教琴的范围一下子扩展到邯郸市的文艺单位。
虽然面对的是一群“白纸”,可正如“厚义”名字所示,“厚诚”“重义”,李厚义不唯利,不图名,准备在这张白纸上画下最美的图画。他兄长般地教授每一个学生,视他们为自己的精神寄托,将一切郁闷和不快化解在教琴过程中。他使用的小提琴教材均是西洋古典音乐乐谱,在那个只许唱革命歌、只能演样板戏的年代,这些西方古典音乐无疑让学员们眼界大开。
每当上课,小提琴放在肩上,他那优雅的姿态,如醉如痴的表现力和琴声,完全融为一体,那激越、沉静、深沉、抒情、忧郁的琴声深深打动了学员,感动得不能自已,他们从琴声中认识了李厚义,也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音乐。
天道酬勤,经过几年,李厚义的不辞辛苦,学员们的刻苦努力,当歌舞团演出芭蕾舞剧《白毛女》的时候,这些学员成了演奏员,坐到了交响乐队的乐池,正式演出了。李厚义的辛苦结出了硕果。这位出身音乐世家的小提琴家,终于露出了微笑,幸福甜蜜地享受到教学的愉快和荣耀的成就感。
小提琴的乐声和高雅艺术充实了学员心灵,填补了“文革”中教育匮乏的空白,这一段美好的时光将永远记在李厚义和学员们的心里。李厚义的高超琴艺享誉省内外,吸引了更多的音乐爱好者前来学习,邯郸出现了一大批小提琴爱好者,小提琴之花通过李厚义之手,在冀南大地灿烂开放。即便过去四十多年,当地还举办音乐会,以纪念小提琴在邯郸、在河北开花的峥嵘岁月。
张海生,这位最初的学员,现在是邯郸地区文化馆馆长,他回忆道:“李老师待我像亲兄弟,上完课我趴床上抄五线谱,他打来饭,一碗玉米粥,一个馒头,一块咸菜,我们一起吃着,很香;我们一起排练,一起演出,我们一起坐在乐池里,共事乐队。多少个演出完后的夜晚,师徒一起去吃邯郸名吃莜面,二两粮票,一毛五分钱,那可是当时文艺界的共好。我们还到邯郸煤矿下矿劳动,李老师坐在一人一座的‘棍车’向煤层深处下落的情景历历在目。后来,李老师调到石家庄河北歌舞剧院,我们到石家庄见到李老师,他身背儿子李传韵行走的身影,谈起儿子高超音乐天分那种美滋滋的表情,永永远远留在我的脑际。”
李厚义在这段时间,主要是教琴、演出,在文工团演出中,担任小提琴首席,还教会了大量邯郸年轻人的小提琴演奏。可以说他从没离开过“教琴与演奏”的艺术生涯。

(3)李厚义教琴的点点滴滴成就了一本音乐教材

山西有位作家郝向明,2015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一本小提琴教材《学小提琴50篇》,书中提出教授小提琴的“十级”进阶教学法和四点要求、三要点等技法理论。而这些小提琴的教授法,其基本部分就是,1973年,他考进邯郸市文工团后,1980年前的五年期间,师从李厚义学习小提琴演奏,习得总结出来的经验。
1973年20岁的郝向明,当时还仅仅是位小提琴的初学者。当年他投考邯郸市文工团演奏员,主考官就是李厚义。
在他跟随李厚义学琴的五年,虽然没在院校教书,可是李厚义使用的教材,全是他当年在音乐学院时使用的,他以其精湛的技艺和朴实的态度,使郝向明得到了专业“音乐学院”的学习机会。当时书店根本没有小提琴教材,李厚义就用自己学的外国教材,安排了音乐学院所有的重点课程。没有复印机,只好手抄外文版教材,补上了很多课程。例如:顿特作品37、丹格拉、罗德、菲奥里洛等。特别是在练习布鲁赫g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李厚义都是手把手地教,每一个把位,每一次换把,每一个琶音,甚至揉弦的幅度,双音的音准,以及双音之间重音的倾向,都认真地教给学员,做到完美无缺。
当时文工团还要排练许多歌剧,如《红珊瑚》《洪湖赤卫队》《甜蜜的事业》《窦娥冤》《小二黑结婚》等等,这些歌剧总谱的小提琴弓法,第一小提琴首席的弓法,由李厚义亲自修改,郝向明是第二小提琴首席,因此,他的二提声部乐谱的弓法,就对照李厚义一提首席的弓法加以编定,他在编定二提乐谱弓法的过程中,从李厚义一提弓法学到了很多。从1975年到1980年,郝向明得天独厚,享受到“音乐学院”单独教授的待遇,对他今后的小提琴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80年后,郝向明考上山西大学艺术系理论作曲班,从音乐理论上得到提升,但他始终念及跟李厚义老师的学习成果,于是,将这些学习心得和后来的实践钻研,总结出了初学小提琴的“十级”进阶教学法,写出了《学小提琴50篇》这本小提琴基础教材,可以说,这是李厚义的教学结晶和郝向明的研习成果。“十级”进阶教学法包括:一级:打下坚实基础;二级:巩固扎实基础;三级:初学换把技巧;四级:重点练习把位;五级:巩固加强把位;六级:进入双音音阶;七级:巩固双音音阶;八级:巩固扎实“把位”;九级:全部复习各种技巧;十级:掌握艺术韵味。
郝向明在这本《学小提琴50篇》书的序言里深情回忆起当初李厚义给他的印象:在他众多小提琴老师中,最令他难以忘怀的就是李厚义老师!
郝向明是山西吕梁人,吕梁在山西省西头,到河北省邯郸考文工团,要穿过整个山西省,走600多里的路。他报考邯郸歌舞团时,主考官就是李厚义。
郝向明第一次见到李厚义,他形容当年的李厚义:“方脸、大眼、浓眉毛,讲话的声音语气沉着稳重,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使原本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他要求我拉了几条三个八度的音阶,又要我拉一首乐曲,我拉起了平时熟悉的《翻身不忘共产党》,李老师面带微笑听我拉琴,他和蔼可亲的目光一直盯着我,没有打断我拉琴,感觉我当时的演奏比任何一场舞台独奏都拉得好,演奏得到老师的肯定,面试没超过10分钟,我就被录取了。”
考上后,他回家拿行李,再从吕梁坐车到邯郸,下车见到的一幕,让他心里热乎乎的。原来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他的主考官,只见李老师推着三轮车来接他,让他把行李放在车上,李老师连人带行李,平平稳稳地把他接到文工团驻地。想起考试时李老师和蔼可亲的出题,面带微笑看他拉琴,让他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当时就感到李老师是位好老师,加上眼前这一幕,他更感到李厚义的亲热,确是位好老师,一下子拉近了师生关系。李厚义的做派,时时处处显露出他人品高尚的光辉。
郝向明现在是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音乐评论家、作曲家,担任许多社会职务,如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理事、山西省社会音乐研究会副会长、山西省群艺馆调研室副主任、山西省音乐活动委员会委员、中国函授音乐学院山西分院教务长等,也曾策划组织多部电视音乐片。辅导山西省民间艺术团,并赴俄罗斯、比利时、荷兰等国演出,获国际金奖,多年来获文化部优秀论文奖,撰写的音乐评论在多家杂志发表,创作歌曲50多首,分别在全国各地的刊物上发表,担任《中国儿童歌曲精选》《文化发展与思考》《世纪之交论社会文化》等歌曲集、论文集的主编和编辑,是一位享有盛誉,非常有影响的音乐家。这一切荣誉的得来,郝向明心里最清楚,深深表现在他对老师李厚义的念想和尊敬中。
“十年动乱”埋没了一位音乐天才,延误了他艺术发展的最佳良机,但他把青春和才华奉献给了邯郸,培养了大批音乐人才。
在邯郸的10年,是李厚义人生的黄金时代,20岁-30岁,年轻有为,他将自己的青春无私地奉献给了河北大地。当年的星星之火,现在已呈现燎原之势,他撒播的小提琴种子在河北大地发育长大,开花结果,长成了小提琴的树林,不说是三千棵小提琴树吧,也得有一千。十一年的辛勤奉献,为邯郸市培养了一大批艺术人才,音乐工作者,之后,他们都成长为邯郸市的文艺骨干,有成为作家、音乐家、教授的,也有成为文艺界的领导干部, 执掌着邯郸市文艺发展的大局。他们都在音乐的康庄大道上,稳步向前延续李厚义播下的种子,河北的音乐之道更加发扬光大。例如宫占堂,后来成为邯郸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史玉芳,邯郸市艺术研究所所长;张海生,邯郸地区文化馆馆长;范小克,广州战士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家等。正因为李厚义严谨规范的专业基础教育,言传身教的优良作风得以流传,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小提琴艺术人才,使邯郸成为河北省培养少儿小提琴的一个亮点。
李厚义,扎根在河北大地,使西洋音乐小提琴普及遍地,创造了小提琴艺术史上的奇迹,这段经历将永远铭刻在邯郸人的心头。

(4)北方河北邯郸来了一位南方广东少女

在河北邯郸的十年里,李厚义人生最大、最重要的收获,是迎来生命的最大转折,一位广东姑娘丘星冶走进了他的视线,闯进了他的生活,小提琴的琴弦,千里姻缘一线牵,有情人终成眷属,1976年他们在青岛举办了婚礼。
为什么在邯郸这样的地方会有广东姑娘?
丘星冶祖籍广东清远,出生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爷爷笃信基督教,早年留学德国,曾任中华民国驻德国的外交官。后回到香港从事教育事业,曾担任基督教某学院的名誉校董。他笃信基督教和娴熟的外语专长,与李传韵的外曾祖父王宣忱的经历很相似!
丘星冶的父亲丘天眷先生,生长在基督教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在家里就学习钢琴,热爱艺术,常为教会唱诗班伴奏。后以全额奖学金被保送进中山大学,在中大理工学院学习的四年时间里,同时还跟中大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先生学习小提琴。他虽然是理工男,却很有艺术气质,对音乐艺术特别钟爱,马思聪很喜欢这位有艺术特质的理工男,亲自在小提琴乐谱上签名送给他留念。中山大学毕业后,曾参加叶剑英在广东举办的马列主义大学学习。所以其后去美国留学时,在他老校友的诚恳邀请下,放弃继续学习的机会,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曾在中央建材部北京某设计院工作。
丘星冶的母亲曾懿萍出生在新加坡,其祖上三代人都是旅居在那里的华侨,生长在做海运贸易的殷实之家,曾懿萍是丘天眷的学生,因为也热爱艺术,喜唱歌善舞蹈,又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客家人,所以走到了一起,喜结连理。之后随丈夫去了北京。那时,丘氏及曾氏两个家族的成员大都在海外,只有丘天眷夫妇二人回到内地。
“文革”期间,北京机关下放到边远地区,来到邯郸峰峰矿区,丘星冶这位广东姑娘也辗转来到父亲身边。她从小受父亲熏陶,热爱音乐,从事小提琴专业,是邯郸文工团的小提琴演奏员,后来成为李厚义的夫人。
“文革”以后,丘天眷利用其娴熟的英文专长翻译英文资料,将英美的先进技术引进自己的科研中,发明了自动静电收尘专利技术,为环保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保障了水泥厂劳动者的安全,避免他们罹患硅肺职业病,得到了工人们的敬重,并获得国家科研专利技术一等奖。他是收尘方面的权威人士,在大会堂接受国务院嘉奖时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当时国家号召全国同行业工程技术人员向他学习。
“文革”期间,家被红卫兵抄家,丘星冶和遭遇相同的小朋友常到俄文翻译家戈宝权家中找书看。那时,戈宝权被关进牛棚,好多书都被晾在家中,平时不能接触的书籍正好成了他们吸收的精神食粮。虽然外边社会斗争残酷,但在这样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这些小女孩还很“惬意”,在一块看书唱歌,丘星冶也可以恣意地练琴。因为会拉小提琴,下乡在山西文工团,随时带着小提琴,经常自己在河边拉琴。随着父亲下放到邯郸,丘星冶也调往邯郸文工团,和李厚义在一起。当时文工团领导为了发展邯郸市的音乐事业,让李厚义给乐队队员教授小提琴。这样说来,丘星冶还算是李厚义的小提琴学生。
“千里姻缘一线牵”。丘星冶在邯郸文工团乐队认识了李厚义,其实之前,她早就听过李厚义的名字,知道李厚义当时风头很劲,很有影响,因为李厚义是“靓仔,拉琴拉得最好”,丘家全家都很喜欢李厚义,丘天眷也是一位小提琴手,听说李厚义的事就特别上心,极力联络,促成美事。李厚义在邯郸有很多崇拜者,又是出名的“美男子”。这层关系让他们之间渐渐产生了爱慕情愫。爱情的种子,渐渐发芽。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两人在青岛举行了婚礼。
不久,李厚义丘星冶调离邯郸来到石家庄歌舞剧院。

(5)河北歌舞剧院的炫技表演并教出了小提琴教授

“四人帮”倒台后,不再讲“出身论”,像李厚义这样深受出身影响的人才开始得到重用。正好邯郸文工团面临解散困境,1979年8月6日,李厚义调到石家庄歌舞剧院,担任独奏演员和乐团首席小提琴,丘星冶也随之调到石家庄歌舞剧院。李厚义结束了在邯郸11年3个月5天的生活。
李厚义作为首席小提琴,独奏演出过小提琴独奏曲以及交响乐曲。在石家庄歌舞剧院的演出,是他登台最多的时期,也是他舞台演艺生涯的辉煌时期,尤其是独奏、演奏过诸多古今中外的诸多名曲。
李厚义在石家庄歌舞剧院独奏演出过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
这原是贝多芬1800年创作的第5号F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作品24号),共四个乐章,为奏鸣曲式的快板乐章,小提琴奏出了器乐化的抒情清新,一股春风迎面扑来,使人心旷神怡,充满乐观自信信念,因其荡漾着青春气息,所以被人们称为《春天奏鸣曲》,这是李厚义经常演奏的曲目。
独奏还演出过马耀先、李中汉作曲的《新疆之春》,此曲乐思流畅,豪爽奔放,具有鲜明的维吾尔族音乐风格;主题强劲,以装饰音镶嵌的二分音符长音开始,音乐逐渐分裂,进入跳弓演奏活泼跳跃的节奏音型,继而出现华丽的连弓奏法,在双弦上演奏舞蹈性节奏,进入高潮后,突然引入左手拨弦、和弦音型以及快弓奏法,交替出现,构成华丽的篇章。乐曲奔放流畅,潇洒自如,反映了新疆人民欢欣、酣畅的生活情趣。也是大家熟悉的一首优秀作品。
李厚义独奏法国著名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小提琴炫技作品《茨冈》。《茨冈》乐曲以匈牙利吉普赛的民调为基础,吸收了帕格尼尼小提琴演奏技艺,自由奔放,拉琴的高难度,技巧的多变化,手指的快速度,运弓的多样化,彰显吉普赛人的浪荡和狂野。乐曲开始的华彩乐章,运用吉普赛特有的带增二度音阶,节奏自由,快速双音,显得绚丽豪放,双音颤音和琶音延续了辉煌,多次出现泛音,变得热情洋溢,与乐队音响交混,恰似吉普赛艺人狂放的歌舞,达到狂热的顶端,最后以有力的和弦结束。李厚义高超的技巧,特别是炫技部分,精确地阐释了吉普赛人的性格特点。
正因为这种炫技技巧,使李厚义喜欢拉高难度的曲目,自然影响到自己的儿子,致使儿子从小就接触高难度曲目的练习。
他还独奏演出过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曲《旋律》,此曲节选自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回忆留恋的地方》,乐曲为降E大调,三部曲式,3/4拍。全曲旋律优美,浓郁的俄罗斯田园风味,宛如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李厚义在演奏《旋律》第二段时,充分发挥他的连弓、跳弓、顿音、装饰音的扎实琴艺,优雅动人,快速变化,幽默诙谐,引人入胜,博得观众热烈欢迎,在石家庄传为美谈。
纵观李厚义在石家庄歌舞剧院的演奏曲子,多是比较带有炫技色彩的高难度乐曲,比如《茨冈》《新疆之春》《旋律》等,这和他平时注重演奏技巧的磨砺有关,多年来,他毫不放松地练琴,一直磨炼小提琴的技巧,有了技巧,可以无往而不胜,才能势在必得,才能高处胜寒。这种高难度的炫技小提琴乐曲,也为今后培养儿子拉琴选曲,在他心里打下了演奏难度的伏笔。
唯有在幼年练就一身硬功夫才能百战百胜。儿子李传韵从小就被培养为向难度进军,从小不惧小提琴技巧难度,从小练就的高难度却如一马平川,赢得了一个个奖项,这就是李厚义刻意追求精尖难度的丰硕结果。
李厚义在石家庄歌舞剧院的演出活动和业余时间的教琴活动持续六年,直至1985年12月全家移民香港。
李厚义在石家庄教了五个学生,他白天教琴五六个小时,晚上还要参加剧院的演出,这对他来说,实在是超倍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结果教出了一位教授,就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苏贞教授。还有一位在英国留学,后进入专业音乐学院担任教授。
苏贞,现在是中央音乐学院管弦系中提琴教授,而大约40年前,还是石家庄8岁的一个普通小姑娘,她的母亲和李厚义都在石家庄歌舞剧院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李厚义除了演出就是教琴,从1980年到1985年,六年间,苏贞也就是在这时,跟李厚义开始了小提琴的启蒙,这对苏贞后来的艺术发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础。1985年,苏贞考上河北艺校,1986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小提琴专业成绩名列第一,真正步入音乐殿堂,但入校后却与中提琴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音乐学院附中的中提琴学生。先后师从鞠江、苏家军两位老师,后又师从中提琴演奏家、教育家岑元鼎、隋克强老师。1991年,苏贞以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升入中央音乐学院管弦系,师从王振山教授。
1996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获学士学位。同年被中国交响乐团聘为中提琴副首席。1997年,赴英国伦敦深造,获得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师从世界著名中提琴教育家、欧洲中提琴协会主席约翰·怀特先生。同年她又获得了另一所皇家音乐学院所颁发的演奏家文凭。1999年她获得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杰出学生学位、演奏专业研究生毕业证书和教师文凭。由于她的出色表现,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为她举办了协奏曲音乐会,CD现被收藏于皇家音乐学院图书馆,她的琴声被报界称为丝绸般的美丽。
苏贞的一切,都有李厚义当年的辛勤汗水和殷切期望。
李厚义在邯郸、石家庄撒下的小提琴种子,40年过去了,这些种子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庇荫着河北大地的音乐艺坛。
李厚义和苏贞以及她一家的友谊一直延续到现在。
2022年6月9日,李厚义收到苏贞母亲的一封信:

请转李老师与小丘,事情是这样的,苏贞与贝贝(传韵)微信,见贝贝病了,心里很难受,催我联系你们,她联系了一位很棒的中医大夫,帮贝贝找回健康的身体。你们如果来北京,吃住行她负责,只要贝贝心情好,身体恢复就行。这是贞以及我们的心愿,请你们考虑,这么多年不见了,说实话,心还是没有变的,请相信贞。另外,赵燕也在北京,丈夫是个指挥。来吧!建议请考虑,一切为了贝贝!
苏贞全家

(6)李传韵外公一家对他的影响

李传韵虽然出生在青岛,但他童年的一段时间却是在北京及石家庄歌舞剧院度过的。他父亲的家庭是一个音乐世家,而母亲丘星冶的家人,特别是他外祖父丘天眷,艺术造诣也很好,家庭艺术氛围也很高。所以,这对李传韵音乐素养方面的成长同样起到了影响。他外公外婆住在北京某设计院的大院,外公虽是技术方面的专家,但因酷爱音乐,仍痴迷拉小提琴和弹钢琴。所以从小就培养孩子们唱歌跳舞,弹钢琴、拉小提琴、手风琴,在大院里很受瞩目。他从北京退休回到香港后,仍然做着与音乐有关的事情,改编过许多耳熟能详的歌曲,编成小提琴乐曲,创作了不少小提琴和钢琴曲。除了自娱自乐演奏之外,也会给自己的小提琴、钢琴学生练习,用以引发学生们的兴趣。李传韵的母亲丘星冶就是在父亲的启蒙教导下被选入北京市少年宫,开始了跟专业老师正规学习小提琴的路程。之后,她又与一些专业名师(包括传韵父亲)不断学习和努力实践,最终成功地走上了音乐道路,并具备了相当的音乐修养。后期,她在陪儿子传韵受教于林耀基教授期间,学习到林耀基先生如何教授小提琴,成为她脱胎换骨的转折点,致使她在帮助传韵及教学上都得到巨大的进步和不可言喻的收益,为培养儿子李传韵成为世界顶级小提琴演奏家立下了汗马功劳。
90年代初,香港电视台专程去纽约,采访李传韵祖孙的时候,传韵外公弹钢琴给传韵伴奏,那个温馨动人的场面,也显示了正是丘家的音乐氛围浸染和滋养了李传韵。而李传韵成为世界顶级小提琴演奏家,是丘家的最大骄傲!
丘星冶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理想,热爱音乐的家庭中成长起来。
每一位艺术家背后,一定有一群肩负母亲、姐姐、朋友等角色的人物来支撑,都离不开母亲的悉心照料,李传韵一两岁时,丘星冶在河北歌舞剧院,排练时就把他交给同事,拿一个谱子和录音带,让传韵听,他很老实,不用管他了。你要是问他这是什么音,他会很自然地回答你,感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居然喜欢斯特拉文斯基、依扎伊、巴托克……这些小孩难懂的作曲家的作品。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对他施加影响,让他听半导体播放的音乐,他可以坐很长时间安静地听,高兴时微笑,很享受的样子。所以只有从婴儿时期进行音乐熏陶,将来才可能成为音乐家,很难相信一个从没听过音乐的孩子会很从容地进入音乐王国。
1980年4月30日,丘星冶在青岛市立医院给李家添了个大孙子,李传韵降生在青岛,给阳信路4号带来了欣喜和欢乐,按照李家家谱“忠厚传久长”,爷爷李忠桥和外婆曾懿萍商量给他起名“传韵”,传播音乐之韵,继续音乐家庭的传承,希冀给音乐世家带来“好运”。传韵还真的不辱使命,承担起了音乐世家的家风。2岁半就开始小提琴启蒙,在家庭、父母的尽心培育下殚精竭虑,几经周折,成长为震惊世界的小提琴演奏大师。
出生在这样一个父母都是小提琴演奏家的家庭,不学音乐,不拉小提琴,不搞专业都是不可能的。尤其李厚义母亲也是位钢琴教师,家庭气氛的影响,哪有不搞音乐的道理?她希望孙子学习小提琴。
人们常说,音乐家成才之路始于童年,而李传韵的成才之路始于比童年还早,早在幼童时期的两岁八个月就开始了音乐启蒙和小提琴浸染。这源于得天独厚的家庭环境,有一个深厚强大的家庭基因,更早接受音乐教育是他的优势。
青岛,是世界小提琴大师李传韵音乐的原发地。
石家庄,是世界小提琴大师李传韵音乐的启蒙地。
香港,是世界小提琴大师李传韵音乐的腾飞地。
李传韵这次获亚军,以及后来在波兰维尼亚夫斯基获第一名,他的名字爆发于世界各地,大量专家评论和新闻报道,世界各地的电视、报纸,记者采访,电视上镜,充斥世界媒体,都认为李传韵得奖,他的琴艺高超,是有幸得到世界顶级教师,诸如林耀基先生,提琴教母多萝茜·迪蕾,小提琴大师里奇等大师级专家的亲自指导。
当然,这些知名教授的教导是决定性的。但我个人认为,不应忘记的一点,李传韵之所以5岁能获得比赛名次,他那时还没有接触任何外界的老师,只有父亲李厚义及母亲丘星冶,才是李传韵得奖的最直接的教师,是他们把李传韵从小领进了小提琴殿堂,系统地练习音阶,从三度、六度、八度开始,增加难度,将自己喜欢拉难度曲目的习惯传授给儿子,让他掌握了高难度琴技,拉起琴来,即便难度再高也如履平地那样,他的父母李厚义和丘星冶是重要的因素。
李厚义本人木讷寡言,谦虚低调,不会滔滔不绝,不愿出头露面,大家对他谈论极少,几乎淡忘了他是李传韵最初、最直接的老师,所以,我在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想找一张李厚义和李传韵的父子照,竟然找不到,后来费事找到一张李传韵已经七八岁的照片放在这里。由此可见李厚义不愿抛头露面的程度了!
李传韵五岁得奖,震惊乐坛,非同小可。他在得奖之前从未接触过其他任何小提琴教师的指导,只接受父母的教授和指导,之所以引起林耀基的关注,就是李厚义几年来鼓励李传韵练习有难度乐曲的心血的作用。李传韵的父母是河北省歌舞剧院的演奏员,都默默地在石家庄工作,李传韵只跟着父母,尤其是跟随父亲李厚义。父亲教他学琴,陪他练琴、拉琴,带动他,激励他。母亲管理他的生活,也陪他练琴,进行指导,无时无刻不诱导他练琴。难怪李传韵长大后回忆小时候练琴的情景,称自己是“紫禁城里的傀儡皇帝”,父母引导李传韵在学琴道路上一路狂奔。李传韵魔鬼般娴熟轻巧过硬的拉琴技艺就是在石家庄歌舞剧院父母严格练就的真本事。
李传韵真正能登上国际乐坛的老师是他父亲李厚义!
从这点上说,李厚义是一位伟大的小提琴教育家。
在谈到培养传韵学琴的过程时,丘星冶说:孩子三岁时开始学琴,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时间集中精力学琴呢,所以没少让她操心。让孩子学琴,难就难在家长要有耐心,学琴时,可以先花两分钟让他做些别的,玩一玩。过一会再让他拉琴,一天十多次,二十多次,实际上磨的是大人。到4岁时才正式开始学,那时候时间就比较长了。因为他不停地学,集中精神的时间越来越长,4岁就能一气拉半个小时,一天多几次,就有两三个小时了。为了让传韵拉好琴,李妈妈真是太辛苦了。
5岁临近参加北京小提琴比赛,进行了冲刺训练,增加到每天三四个小时。比赛得奖被林耀基看中之后,跟林耀基教授学琴,拉琴时间加倍了,起码6—8个小时,到11岁参加波兰维尼亚夫斯基比赛,每天拉琴12个小时,拉琴的时间就这样水涨船高地增加上去了,最终获得大奖。

(7)丘星冶的博客文章

以下部分摘自丘星冶的博客:

这时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琴房里,拉了好几个小时琴的传韵也累了,当他把小提琴放在一边上床时,这小小的琴童很快便睡着了。可是妈妈却没有睡,她坐在了小床的旁边,久久地看着传韵熟睡的模样,看着他圆圆的脸。这时无限的爱意自她的心中升起,那爱意宛如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窗口,将她静穆的光辉投映在这间朴素的房间里。房间里音乐声安静了,谈笑的人声安静了,整个世界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星星还在窗外俏皮地眨着眼睛,只有柔和的清风,从窗外的树梢掠过,轻轻地摇动着枝头的绿叶。李妈妈看着孩子,看着熟睡的传韵,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阵甜蜜的柔情。
自然了,睡梦中的传韵,或许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妈妈心中涌荡的情怀,他的身边,岁月的花朵仍在他的琴弦上开开落落着。后来回忆起当年拉琴时的往事,李传韵感慨地说,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对我练琴要求和看管得很严,但她从没打过我,父亲基本是带着我玩的,现在想起来他们俩配合得很好,对孩子采取“平衡”教育的方法,有张有弛,而不是一味地只练琴不许玩。
李厚义,这位把小提琴视为生命,遗憾没能实现远大抱负,做一流演奏家梦想的人,开始对自己的儿子有一种天然的、起源家风的期望,就像他母亲的期望一样,他期望自己的儿子能攀缘自己的艺术,攀登自己未达到的高峰,创造辉煌。在引导孩子走小提琴之路方面,母亲丘星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她是亲力亲为,时时处处都将培养传韵的事放在生活中的首位。
开始觉得用筷子当弓进行模仿也很有意思,用筷子作琴弓,让小传韵拿双筷子来回比画,模仿拉琴。小孩子的好奇心,在大人亲切鼓励下,开始模仿,大家的赞许也让孩子高兴,觉得好玩,于是,两只小手拿着筷子来回比画起来。就这样,好像是玩笑,却和小提琴有了联系,在传韵心里从小就有了小提琴的种子,这种寓教于乐、玩耍式的教育纯粹是家庭式游戏。
李传韵震惊世界的小提琴技艺,就是从小拉筷子开始的。
随着时间推移,筷子变成了真提琴。1982年4月,李厚义到北京出差,在西单乐器店买了一把十六分之一的小提琴,这种小号提琴正适合2岁幼童。
2岁8个月开始使用这把小提琴。这把小小提琴虽是玩具性质,但是它不同于筷子,形状、样子是提琴,拉起来有现场真实感。从拉筷子到拉小小提琴,有了质的飞跃和变化,从“玩琴”游戏,变为“拉琴”学习,这种从“玩”变“学”的过程,没有明确分界,是模糊、渐渐地推进。父母教琴也从“教玩”悄悄走向“教真”。无论是拉筷子还是拉小小提琴,都是在父母看似无意,实则是春雨细无声,巧妙地实施,传韵也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地接受了。
2岁,母亲丘星冶开始锻炼他的耳音,让他大量听音乐。
为不影响大人工作,在传韵面前摆个收音机播放音乐,吸引他,不至于缠着大人,同时锻炼耳音,培养辨音力。奇怪的是,李传韵还真不同,听见音乐竟可长时间不动、不闹,好似听进去了,这大概就是遗传吧。一般小孩安静下来,时间一长就不行;他却不一样,坐在收音机旁能待很长时间。
这种能长时间专心听音乐,应该是一种天赋。
长时间的听音练习使李传韵的耳朵变得特别敏锐和精确,对音符音調的辨识变得很自然、很准确。除了能辨别乐器发出的乐声,其他不同材质、不同器物的敲击声,也能辨识了。
3岁的时候,全家坐车回青岛,从石家庄到青岛,漫长的旅途,为消磨时光,于是就在列车上,让传韵辨别来往列车的笛声,不可思议的是,他乐此不疲地辨认起来,竟能说出火车笛声是什么调,说我们坐的火车笛声是#F調,对面那辆货车是bE調,刚刚开过去的是F调……
在青岛家里,姑姑敲杯子,敲碗碟,给他听音,辨别音調。他都能快速而准确回答,最后他爸爸敲木头,他居然也说出了音名。
三岁学琴,五岁的李传韵已经学琴两年,对他来说是非常关键的两年。父母都在河北歌舞剧院乐团,排练时就带着传韵,让他坐在乐池旁边,看大人排练,无疑是练耳好机会,他会安静地听。有时,同事为逗引他,拉一个音让他回答,他都能答对。
乐队在演奏时,他在旁边听,不论多么高深的作品,仅凭本能,能在乐谱上迅速找到音乐进行到哪里。并能和歌舞剧院乐队合奏,如维瓦尔第、巴哈等乐曲。五岁的李传韵就特别欣赏斯特拉文斯基,喜欢依扎伊、喜欢巴托克,并能说出十大协奏曲作曲家名字和主要旋律……父亲李厚义为了舞台演出,需要背练依扎伊奏鸣曲,李厚义背练,李传韵在旁边,检查拉的乐谱是否正确……
这难道不是遗传基因?遗传基因打造的链条从小便被父母坚实地连缀到音乐这根艺术廊柱上。正如李传韵成名后在做客新浪时说:“我在小提琴世家长大,它就像水一样这么重要,没了它,可能我就缺乏了一种最重要的元素,好像跟我长成一体,它代表了我的一切。”这里说的“它”可以认为是音乐,是小提琴,也可以是与小提琴有关的一切。
自从李传韵成为林耀基的学生。夫妻俩开始了分工,一个管儿子学琴、生活。一个专门从事小提琴教育。丘星冶专门负责学琴事务,带着孩子去北京,有时去加拿大,马来西亚,以及陪同参加比赛,最后到美国上学。所有李传韵的事宜,事无巨细,全由丘星冶包办。学习完了,比赛得奖了,又要巡回演出,这个过程前后有三十几年。丘星冶对李传韵真是竭尽全力。
从李传韵跟着林耀基先生学琴之后,李厚义仍然在香港继续教琴,教出了许多优秀的小提琴家,并和乐友们在一起练习室内乐,组织乐团演出。

四  李厚义移居香港的演奏教琴生涯

(1)李厚义的第三个时间段

李厚义的第三个时间段,练琴、演出时段:2007年(60岁)以后到现在的十几年,恢复到练琴、演出阶段,练琴时间更多了。
世界艺术名人的话始终鼓舞着李厚义前进的方向,他坚守在音乐教育的第一线。他已经献身音乐,作为音乐世家的第三代,如果生活中没有音乐,他会认为生命没有价值。他最欣赏海顿的一句话:“当我坐在那架破旧古钢琴旁边的时候,我对最幸福的国王也不羡慕。”他很喜欢苏联的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说的:“音乐教育并不是音乐家的教育,而首先是人的教育。”
1985年12月,李厚义全家移居香港。当时丘星冶的外祖母在香港,后来母亲也去了香港。根据当时的政策,凡是香港有亲戚的可以申请去香港定居。
来香港后,李厚义一直在香港泛亚交响乐团担任二提琴首席,约20年,直到退休,离开乐团,才完全开始教琴生涯。到香港已30年,开启了他小提琴生命的第三个时段练琴加演出,多多练琴,练琴主要为了教琴,在练琴的同时,招收学生教琴,致力于教琴。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大红大紫,只有默默耕耘、不离音乐的康庄大道。在他众多学生中,有三位学生成绩优秀,成为教琴成绩的典型代表。香港管弦乐团实力在亚洲位居第一,乐团成员在全世界招募,李厚义教出来的凌显佑考上了香港管弦乐团中提琴首席;还有一位是香港小交响乐团的小提琴副首席张文蕊和香港城市乐团的小提琴副首席严嘉俊。
李厚义在香港教的学生中,刘子正是一位典型代表。刘子正7岁时跟李厚义学小提琴,11岁又改为跟他学中提琴。刘子正的特点是认真、用功、刻苦,进步很快。考到皇家高级(8级),又到香港演艺学院学习,后到美国留学,又被上海交响乐团聘为中提琴首席,最近又被中国音乐学院聘为中提琴教授。
上海交响乐团,这家亚洲历史最悠久的交响乐团,其历史可追溯到1879年的上海公共乐队,被誉为“远东第一乐队”。这个中国大陆与世界指挥家、独奏家最早合作的乐团,是中国首个登上美国音乐厅、柏林爱乐大厅演出的交响乐团,刘子正能够荣任该乐团中提琴首席,可见其水平绝对是世界级的。
2012年,刘子正参加美国洛杉矶城市俱乐部举办的“中国周”音乐节活动,2014年在普林罗士国际中提琴比赛获奖,2015年参加香港“垂谊乐社”举办的音乐节,活动得到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艺术发展计划的资助。香港“垂谊乐社”成立于2012年,2015年举办音乐节,邀请到才华横溢的刘子正,2017年应邀赴芬兰库赫莫室内音乐节,并于次年再次获邀。2019年6月,上海交响乐团发起“艺术新广场”露天音乐会,由上交大提琴演奏家黄北星、中提琴演奏家刘子正、小提琴苏婷、武奥列四位优秀年轻艺术家,举办上海交响乐团室内音乐节,组织了这场露天音乐会。演出《天空之城》《辛德勒的名单》《花样年华》《闻香识女人》等十几首乐曲。

5.png李厚义演出剪影

(2)香港国际弦乐公开赛评委和“龙华弦乐团”

李厚义这些年曾与中国名流弦乐艺术家组成室内音乐会演出,也曾担任香港国际弦乐大赛的决赛评委。
2019年,李厚义也进入“七十古来稀”的年龄,仍然坚守在小提琴教学前沿,在家教授小提琴。同时,力争再发光发热,在香港社会发挥自己的优势,被香港国际音乐家协会聘请为香港国际弦乐公开赛的评委,还组建了“龙华弦乐团”。
李厚义在香港音乐界,亦师亦友的好友杨宝智和王东路,可惜,王东路已经去世。
2018年12月13日,香港国际音乐家协会、EP国际跨国文化交流协会、广东省小提琴教育学会主办,广东省中提琴学会、广东省音协大提琴学会、环球音乐家频道APP协办,香港国际音乐家协会、东莞市东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承办的“2019香港国际弦乐公开赛”东莞赛区选拔赛,在东莞市蓓蕾音乐厅举行,比赛取得圆满成功。
2018年12月26日,香港国际音乐家协会发布消息,成功举办香港国际弦乐公开赛。本次选拔赛很荣幸地邀请到著名弦乐艺术家杨宝智、李厚义教授担
任大赛评委,他们对选手的表现作出了公平公正的评价。
大会这样介绍李厚义:“音乐奇才李传韵的父亲,毕业于中国中央音乐学院和天津音乐学院,师从一生热爱小提琴教育的邱建华先生。主修弦乐提琴,精通小提琴及中提琴演奏及教学,曾任河北歌舞剧院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经常担任独奏表演,亦曾担任交响乐团指挥。来港定居后,曾任泛亚交响乐团第二小提琴首席。其后李先生专注于音乐教育,他的教学指导最能抓住重点,一针见血,一些专业音乐院校的学生也拜学在他的门下。他的学生许多都已成为专业小提琴家及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乐团指挥,桃李满门。李先生不仅是出色的演奏家,还是出色的教育家。”
而杨宝智这位评委,是位跌宕起伏经历传奇的著名弦乐艺术家、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音乐评论家,音乐大师马思聪先生的得意门生。他报考中央音乐学院时,主考就是他父母的“发小”马思聪、王慕理夫妇,听了他的演奏,马思聪称赞:“天才!”1957年毕业,错打“右派”,分配到重庆歌舞团,不能搞专业,拉煤、洗碗、切菜,蹉跎20年,但始终没忘音乐。与中央音乐学院高毅遭遇相同,虽经历涩厉历练,始终没和他的“爱人”脱钩。从1955年就坚持“小提琴民族化实验”,21岁就创作出小提琴协奏曲《喜相逢》,创作小提琴协奏曲《川江》《霸王卸甲》,以及探索中西结合的《卡农:王婆捉鸡》《西皮散板与赋格》,是位涉猎演奏、作曲、音乐学与小提琴教学四个领域的奇才。研究如何将我国几千年积淀的传统音乐文化精华和西方小提琴结合,演绎为国际音乐界便于掌握的、现代人易于接受的小提琴曲目,为此,倾注了毕生的精力。
李厚义担任了自由选曲青年组、巴赫无伴奏组、帕格尼尼随想曲组等比赛小组的评委。并小提琴公开课及室内音乐讲座。2019香港国际弦乐公开赛结束后,又举办了国际弦乐教学研讨会。
以李厚义为团长的香港龙华弦乐团,是民间自由组合的音乐团体,他作为音乐世家的重要成员,为音乐奉献,为音乐世家的延续再次发光发热,组织了这个乐团,普及音乐,还音乐于民众,完全是公益性质的演出,成员多为非专业小提琴演奏家,职业有金融家、钢琴家、乐手、提琴教师等。乐团是一个重奏小组,演奏从巴赫到莫扎特浪漫派到现代派的乐曲。

(3)老年的音乐生活和热衷庞杂的收藏

自从进入七十岁以后,李厚义在教琴、练琴和收藏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
虽然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教琴,但当他进入七十岁后,对教琴更为着迷,更喜欢了,因为这么多年的教琴经历,积累了经验,更加丰富,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对七十岁以后教琴的第一感受,是教琴的对象,更加宽泛了。以前教
的都是从零基础开始,学生基本是儿童,启蒙教育。但现在来学琴的,均有相当的小提琴基础,也有在音乐学院学提琴的,他们为了提高琴艺,也求教于李厚义,请他指导。最近五年,他的学生中,教出一位出类拔萃的学生,香港人廖浩翔。廖浩翔经李厚义的悉心指导,成功地考进美国富兰克林音乐学院,正在读中提琴的研究生。其他琴童,也有进入香港的音乐团体,参加各种音乐活动。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第二感受,在教琴的质量上,有了质的飞跃。除了基础技术教育,如何拉琴的技术教育之外,有了更高的深度,着重体现在如何进行音乐表达,也在教学中得以体现。让学生不仅仅停留在技术上,加深对作品的音乐理解。
第三感受,就是教琴的热情更高涨了。如果说年轻时教琴是一种职业,那么老来教琴就是一种使命。一种精神需求,是一种音乐艺术的庄重使命,将小提琴教学升华为精神追求,因而更加自觉和主动,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拉琴教琴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播开来,为小提琴的教学延绵不断,更加发扬光大。
进入七十岁的李厚义,取消了各种社会活动,除了教琴,就是与几位相知相遇的老朋友在一起相聚拉琴,组织了“室内乐小组”,这是在香港的老艺术家组织的音乐组织,热衷于室内乐的排练和演奏。李厚义的音乐家歌唱家朋友,如王东路、杨宝智、刘效伟、罗先平、周虹、齐汉芳、黄咏雅等,经常在一起相聚,或聊天或拉琴,或者三重奏、老人四重奏,给生活平添了艺术浪漫滋味。香港小提琴演奏家罗宪平,小提琴有很深的造诣,是室内乐小组的重要成员;齐汉芳,原湖北音乐学院大提琴演奏家,她从湖北音乐学院附小、附中,提升到大学本科,是一位标准的音乐人,大提琴技艺超群。另一位就是作曲家、小提琴家和弦乐艺术家杨宝智,他中央音乐学院毕业,曾在国内三大音乐学院任教。最近热衷于作曲,兴致很高。新创作的曲子,先拿到他们这个室内乐组排练,进而演出。室内乐小组,每周排练一次,成为香港音乐界的贝多芬俱乐部。

2022年10月2日,李厚义组织的老艺术家室内乐小组举行演出,节目单如下:
1.钢琴五重奏
选自《梁祝》片段,何占豪 陈刚 原作曲,杨宝智 改编
演奏家
第一小提琴:杨宝智
第二小提琴:罗先平
中提琴:李厚义
大提琴:齐汉芳
钢琴:黄咏雅

2.弦乐四重奏  
《藏族踢踏舞》
杨宝智 作曲

3.钢琴三重奏
《All I ask of you》  
A.L.Webber
演奏:
小提琴:杨宝智
大提琴:齐汉芳
钢琴:黄咏雅
演出视频播放后收到许多点赞。老艺术家演奏的《梁祝》真是充满感染力,相比天才少女,我更喜欢老艺术家弦乐组,希望以后有幸看到更多的演出!
齐老师好,感谢你们今天的演出,我收到了许多观众来信,他们让我把来信转发给你们,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除夜浪漫的音乐活动之外,最让李厚义牵肠挂肚的是收藏,他的收藏庞大繁杂,分为18个专题,分别放置在几间大型房间,从规模上看,简直可以称为博物馆。他的收藏分为几个大类:邮票、书籍、画册、乐器、唱片、钟表、字典、百科全书等几大类。他搞收藏,纯属爱好,陶冶性情。与投资无关。
小时候住在青岛阳信路,大衣柜上贴的邮票吸引了他,他父亲收集了一些邮票,“文革”时处理了,当时李厚义还认为集邮是玩物丧志,是搞封资修,当然,那是受到当时阶级斗争意识的影响。自从他定居香港,受到香港丰富的邮票市场的诱惑,特别是受到他的良师益友王东路先生的影响,又开始收集邮票,包括各种音乐类、名画类邮票。他集邮是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大量的收集,已经收集发展到十八个大类。二十年间,收集到中国内地以及香港、澳门、台湾的传统邮票,进一步扩大了视野,狂热地收集世界各国的各式各样的邮票。最近十年,他又收藏了大量音乐及油画主题的邮票。尽管对这方寸上的邮票知识不甚了了,但他的集邮收藏从数量上看,远远超过号称东亚音乐邮票收集之王的王东路先生,这些收藏给李厚义带来无尽的乐趣和无穷的享受。
李厚义从拉小提琴开始,喜欢收集小提琴以及各式乐谱,无论是名作曲家的作品还是无名作曲家的作品,流行的还是不流行的,只要是乐谱,他都收集,他恨不能收集全世界的乐谱。他还收集了大量的乐器,小提琴、钟表,手表,梦想把交响乐队的乐器收集齐全,还收集了数以万计的黑胶古典音乐唱片和CD、DVD、LD,完全可以开个音乐博物馆。
他受到父亲李忠桥收藏书籍的影响,爱书如命,大量收藏书籍,到处都堆积如山,有人说超过了季羡林。其中《康熙字典》、英国大百科全书是他的收藏重点。比如大百科全书、名画家画集、美术馆藏画。他也把青岛父亲的书籍画册一箱一箱地运到香港,充实自己的收藏。不过,他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将书目整理出来,因为他的收藏极大地超过了他父亲的收藏,没有能力去仔细盘点清理这庞大的收藏,李厚义是乐在其中,只追求收藏之数量,见到喜欢的,就会买下,只求收来,不问其由,总以收藏数量之巨而洋洋自得。只求购买东西拿回家的愉悦,这一点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乐在其中。

五  父子情深:李忠桥写儿子李厚义

李忠桥,这位燕京大学毕业的老知识分子,对子女的教育和希望,是心系后代,无微不至关怀的。在他九十高龄时,以饱含父爱深情的笔触,写下《小提琴教育家李厚义》一文,看后十分感动,特此录入本书之中,也是对老友的深切纪念。全文如下:

小提琴教育家李厚义

(1)乐育英才终抱一

在漫漫修远的人生旅途上,会经历过多少风雨和悲欢,然能矢志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心和意志,艰苦奋勉,终将取得光辉的成果,小提琴教育家李厚义,数十年来默默无私地历尽艰辛,呕心沥血,终于为祖国,为世界乐坛,培育出尖端人才的幼苗,谱写出育英的典范。

(2)桃李芬芳琴书家

李厚义1947年1月5日出生于青岛一个酷爱音乐的教会家庭。父李忠桥早年毕业于北京燕京大学,母王重生先后在朝鲜汉城梨花大学钢琴系修业,师从玛丽金教授,后转入美国欧省玛丽曼斯大学钢琴系修业四年,师从Annicela教授,回国后即在青岛文德及青岛大学教英语,并开始教授幼童钢琴,数十年来培养了百余名钢琴幼童,而今已成为国家乐团和音院的主干和教授,为青岛最有影响的钢琴教育家。厚义姨母王复生,早年在美专攻声乐,回国后,曾在山东大学、北京辅仁大学教授英语,在北京艺专(中央音院前身)兼教声乐,并在京津青举行多场独唱音乐会,声誉影响深远。
厚义的幼童时期,即受家庭音乐气氛的陶冶,培养了超众的乐感,节奏和音准。其母当时被聘中华基督教会,圣诗团的伴奏,每周的演唱练习皆在家中。幼小的厚义,静立琴侧,倾耳细听,悠扬的琴声,深深陶冶了厚义童年的乐感。
5岁时,其母据其特有耳准手指条件,开始师从董吉亭牧师,学习小提琴。厚义在启蒙学提琴的童年,5-8岁,即参加教会的主日学和圣诞节活动,无数场次的演奏增强了他对提琴弦音的酷爱和技艺的提高。

(3)恩师挚友教学不倦

1956年,厚义正是八岁,在偶然的机遇中,天津音院首届附小来青招生,厚义一试中取,毅然离别了恩慈的父母和美丽的海滨,独自一身,投进了中國第一所音乐小学的大门,住校孩童的生活和学习,确是费尽恩师和挚友在各方面的教导。八年来,勤学苦练,意志坚强,手指的厚茧硬了,母亲痛在心里,美在成果。校首位恩师高光祖(高毅),现任武汉音院小提琴教授,后转从恩师邱建华,现在澳大利亚,他们都像慈父般对待亲人样地照顾着厚义,恩情永世难忘。又在高班学长和挚友施光南的初期作品,也大大发挥了他对乐曲的深刻理解和自然流畅的表达。而今挚友施光南离去人间,又怎能忘怀?
由于厚义在校德智体全面发展,成绩优异,被校方选为外事接待的首位独奏演员。曾为董必武副主席和古巴总统演奏。被誉为提琴小王子。高中毕业后,被校方保送去苏联音乐学院深造。勤奋炫耀的曙光,将照耀到莫斯科,然祖国大地革命风暴,吹垮了李厚义前程的美梦,更由于知识分子家庭多方面的影响,连入高校的机会也冲掉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反思啊,反思啊。还是自我坚定地抱着提琴,一心一意地奔向华北大地。

(4)冀鲁晋豫大展宏图

一九六八年附中毕业后,奔赴友谊农场,劳动锻炼,统一分配到河北省邯郸市文工团,后调河北省歌舞剧院,首席指挥和独奏员,河北师大音乐系教师,并为河北省音协及青联委员。

(5)鹏飞港九终抱一

1986年,李厚义全家三人去港定居,在大千世界里,他们抛弃了多少次的玩娱际遇,一心一意坚定地抱着一个崇高的奋斗目标,踏在琴艺的大道上,为培育出新一代的精英小提琴手,他和夫人丘星冶都刻苦奋勉地把各自失去的黄金年华和成果,寄托在一批批英才的孩子身上,终于也培育出自己的儿子李传韵,在世界著名的提琴教育家北京中央音院林耀基教授真诚的教诲下,获得了1991年在波兰举行的维尼奥夫斯基国际青年小提琴比赛少年组的世界冠军,他们夫妇含着盈眶的欢笑眼泪,为祖国为世界琴壇奉献出光辉灿烂的育英典范,仰望琴坛,更高更新的顶峰,他将竭尽终生上下而求索。


第六章  李厚礼和李厚信

一  青岛艺术学校的钢琴教授李厚礼

(1)李厚礼为了能到北京玩,拼命练琴考上天津音乐学院附小

李厚礼母亲王重生是钢琴教育家,妈妈让孩子接触自己的专长,学钢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李厚礼是王重生的大女儿,1948年生在龙山路,在这栋自家别墅度过了八年时光。1953年5岁,妈妈就对她进行钢琴启发教育,跟妈妈学琴。最早学的是小红本的汤姆森,还学过《儿童钢琴曲集》《加福特舞曲》《小皮斯》《小奏鸣曲》等。那时住在龙山路,在二楼设有一间琴房,妈妈当然用最慈爱的语言引导女儿学琴,也经常用糖果、小礼物这样的小恩惠激励孩子弹琴,或是用许愿的奖赏诱导孩子弹琴。弹到好处,自然受到妈妈的鼓励,高兴了,就有继续弹琴的想法了。小孩子还不能循规蹈矩,不能自觉地按照规矩弹琴,就在这不自觉中,慢慢地知道弹琴的快乐和必要,逐渐养成了弹琴的习惯。不过,小时候不可能非常自觉地练琴,总要有严厉的时候。李厚礼的父亲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当厚礼、厚信练琴不努力时,重生(母亲)会动手打。记得一次她和小礼说:‘你吃完梨赶快练琴。’小礼为了拖延时间,一边玩一边慢慢吃梨,过了一个小时,重生进琴房看她还在吃梨,还没开始练琴,就不容分说上去打了一巴掌,从那以后,小礼再也不敢不好好练琴了。”
1956年全家离开龙山路,搬家到阳信路,妈妈一时顾不过来,让她跟着老朋友戴悦真(1909-1995)学琴,李厚礼称戴悦真为戴姨姨,戴悦真曾在文德女子中学跟外籍教师学琴,后到上海沪江大学专修钢琴,回青岛后,一直担任中学音乐教师,从事钢琴教育,在青岛培养了一批钢琴人才。李厚礼的同学有陈祖锦。1960年,那时她哥哥李厚义已经在天津音乐学院附小学小提琴,妈妈想让她也去天津音乐学院,可以和哥哥做伴。妈妈许下愿说,小礼如果考上天津音乐学院附属小学,就带她到北京游玩。于是,李厚礼真的为了能去向往的北京游玩,很认真地使劲练了一阵子,结果真考上了。妈妈兑现了诺言,高兴地领着她到天津,然后和厚义一起到北京,住在妈妈中学的体育老师萬蓉家,痛快地游玩了一星期。有的时候父母给孩子许下愿,还真能激发孩子的学习热情。
1960年考上天津音乐学院附小,因为在青岛家里已经有了钢琴基础,插班5年级,上了两年,1962年直接升到附中。
她的班是64班,意即6年制4年级,相当于高中一年级。班里有20个同学,不分专业,有学西洋乐器如钢琴、小提琴,也有学民族乐器,如二胡、扬琴、琵琶。但不管哪个专业都要学习钢琴,因为钢琴是认知和声、复调等音乐作品的最佳途径。文化课不分专业一起学。生活待遇很好,每学期学费5元,有专门负责生活的老师,家里每月给她寄10-12元,足够她花销的。食堂平时四菜一汤,周末改善伙食,月底有一次丰盛的聚餐。
两年后,1962年,升入天津音乐学院附中。李厚礼在附小和附中学习钢琴共八年时间,接受了正规系统的学院钢琴教育,掌握了坚实的音乐理论和弹奏技巧,并以优异的成绩在钢琴系毕业。1966年,“文革”开始,虽然学校停课,但自己还是抓紧时间,拼命练琴。1968年,分配到邯郸县文工团,属县级文工团,而她哥哥李厚义分配到邯郸市文工团,属市级文工团,两个文工团不在一起。县文工团也没有专设的钢琴演奏员,演出些歌舞小节目,为了配合文工团的演出,就得学拉手风琴,所以,李厚礼不仅是钢琴家,手风琴拉得也很好。
那时,李厚礼和她哥哥李厚义都在邯郸。母亲挂念着两个孩子,不远千里,到河北邯郸看望孩子。不巧,那天下着雨,撑着雨伞过马路,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被撞倒在泥浆中。撞断锁骨和肋骨,住进了医院。李厚义和厚礼将母亲护送回青岛的家。李厚礼在邯郸没过多久,经过几年的周折办理,终于从河北回到了山东青岛。1976年,开始在家教琴,1986年进入青岛市艺术学校担任钢琴老师,多次被评为先进教师、高职钢琴副教授。在艺术学校度过了18年的教师生活,2004年退休后,又开始了广收琴童的家庭钢琴教育,从此开始继承母亲家教钢琴的事业,培养的琴童在钢琴比赛中多名获得一等奖,被评为优秀指导教师。她的十几位学生在通过高难的九级考试中都得了满分,很不容易,她继承了母亲的钢琴教育事业,母亲也为此感到欣慰和骄傲。她培养的钢琴学生,很多走上专业道路,成为著名的钢琴教师。像美国皮博迪音乐学院钢琴演奏博士沈佳音,钢琴启蒙就是李厚礼教的。李厚礼是青岛艺校退休的钢琴教授。

6.png左起:李厚信、王重生、李厚礼(孙基亮 摄)

7.png李厚礼、李厚信和父母在青岛海滨(孙基亮 摄)

8.png李厚礼(手风琴)、李厚义(小提琴)1970年在家中合奏

正当本书编辑过程中传来噩耗。李厚礼教授不幸于2023年8月19日病逝。特刊载她哥哥李厚义从香港发来的爱心悼词,以及青岛艺术学校师生代表的悼词节选。

我最亲密的大妹小礼,永垂青史。
她是青島近現代钢琴教育界最独特,最崭新,最闪耀的旗帜。
她的满园桃李,她的播种结出果实,正对她含情脉脉的微笑。
她的默默,她的耕耘,她的奉献,无疑牢牢滾躺在青岛钢琴艺术的大洪峰。
小礼不愧为继我母亲钢琴先驱——王重生之后,又一最具亲和力可歌可泣的钢琴教母。  
厚义,泪目 2023.8 香港

青岛艺术学校王校长在李厚礼追悼会上的悼词(节选):

李厚礼老师是我们学校德艺双馨、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李老师的学识、人格、境界在师生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大家都亲切地称她“婆婆”,这是她人格魅力的展示,也是同事们对她的爱戴。
李老师出身音乐世家,一身一生从事教育,桃李满天下。李老师精益求精的专业精神、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已经成为青岛艺校音乐专业的传统,已经化为青岛艺术学校的文化。
李老师虽然离我们远去了,但是她的大爱无疆精神永存。让我们化悲痛力量,把李老师的这种精神传承下去发扬光大,愿李老师安息!

学生代表李展在李厚礼老师追悼会上的悼词(节选):

李老师是一个德艺双馨的教育家,能在她的名下成为她的学生是我们一生的荣幸。在我们跟随李老师学习的过程中,我和同学们不仅从李老师那里学到优秀的专业知识,同时,李老师也把她一些优秀的品质传授给了我们。
李老师教我们如何做人,明是非、辨对错,我们今后的工作风格都是刻在我们灵魂上的品质。我们将代代相传!
李老师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9.png李厚礼教授(1948-2023)

(2)成为桃李满园的青岛钢琴界著名钢琴教授

李厚礼教琴多年来获得的荣誉无数,简单举几例:
2008年青岛市青少年声乐器乐大赛“最佳指导教师奖”,颁奖单位:青岛市青年联合会、青岛市学生联合会、青岛市少先队工作委员会、青岛市青年文化艺术协会,2008年5月。
2018年度评为“钢琴教学名师”,颁奖单位:青岛市音乐家协会、青岛市音协钢琴专业委员会,2018年12月。
青岛市钢琴专业委员会颁发聘书,2016年星河湾第十届肖邦青少年国际钢琴比赛青岛赛区评委,聘任单位:青岛市音乐家协会钢琴专业委员会。
2018年7月17日,被青岛市嘉乐乐器有限公司聘为第五届香港国际音乐节专家评委。并被授予第五届德国欧米勒青岛赛区国际钢琴公开赛优秀教师奖,证书上有鲍惠荞签字。
李厚礼曾是青岛市钢琴学会键盘委员会副主任、青岛市音乐家协会钢琴专业委员会名誉顾问、中国音协青岛地区历届考级评委。钢琴学会成立于2016年,其宗旨是:融汇、贯通、交流、共荣;旨在团结青岛广大钢琴艺术工作者,教学领域加强和其他团体的学术交流。学会遵循宗旨,齐心协力,团结广大钢琴教师,积极推动青岛市的钢琴教育,把学会办成富有活力的学术团体,推动青岛钢琴教育的发展作出积极的贡献。
2018年12月20日,青岛市钢琴学会举办第三次会员大会,青岛钢琴学会朱正谊、青岛正一琴行总经理初政起带领学会老师和琴行员工,一起探望青岛的五位老钢琴教育家李厚礼(王重生爱女)、拾景林、卫睿华、苏瑞卿、隋稳掬,感谢他们对青岛儿童钢琴教育作出的巨大贡献。这里转述钢琴学会记者对李厚礼的采访:

王重生——“岛城钢琴界灯塔”,青岛最早一代的钢琴老师

学会记者: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咱学会副会长李厚礼,也就是王重生老师的爱女,由她来给我们回忆并讲述青岛早一代的钢琴教师王重生的钢琴教育之路。李老师,敬爱的王重生老师已经去世十多年,我们非常怀念她,她很早就开始了钢琴教学活动,包括我们学会朱会长也曾是王老师的学生,我们想请您回忆一下王重生老师是从哪一年开始钢琴教学的呢?
李厚礼老师:我母亲是1942年从美国回来后开始在文德学校,也就是现在的青岛八中任教开始进行钢琴教学;直到2001年去世,她一生都在从事钢琴教学活动,钢琴教龄接近六十年。我母亲教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包括苏瑞卿老师,还有逄博等等,门下弟子很多。钢琴教学呢,也是我母亲一生中最大的乐趣之一。
学会记者:嗯,我们这一代人都见证了王重生老师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学生,她在岛城的钢琴界起到了灯塔的指引作用。李厚礼老师作为王老师的爱女,肯定还会有王老师贴近生活的钢琴趣事,请李老师跟我们分享一下吧。
李厚礼老师:我自己呢,是5岁就开始跟随母亲学习钢琴。那时候娱乐生活比较少,钢琴比赛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所以我母亲就经常把她的学生召集起来,在家里举办小型音乐会。那个年代,给学琴的孩子提供了锻炼与提升的舞台,也是琴童开心与愉悦练琴的动力。我还记得,在家里举办音乐会是母亲最高兴的事,她常常因为准备桌椅、茶点和会后小礼品等,忙得不亦乐乎。
学会记者:王重生老师真是一个可爱可敬的善于克服困难的人!没有王老师这一代老钢琴教育家的铺垫,岛城的钢琴教育之路也不会这么顺畅,也很难有今天的青岛市钢琴学会。在这里,我们除了缅怀王老师,也将会传承像王老师最早一代钢琴教育者的开创者精神——始终如一,砥砺前行!
李厚礼老师:感谢大家,我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钢琴学会一定会非常欣慰、非常开心的。最后希望青岛市钢琴学会在青岛所有热爱钢琴的老师的一起努力下,越来越辉煌壮大。

李忠桥曾为李厚礼写诗,感激母亲王重生:

慈母颂
感念慈母,保佑平安。养我肉体,赐我健康。
更賜琴音,施乐传韵。仁义礼信,与母共欢。

二  王重生的个人钢琴学生李厚信

(1)睡“钢琴床”跟妈妈学弹钢琴

李忠桥先生在世时常和我到海边漫步、聊天。聊到子女教育,李忠桥感到最内疚的事就是大儿子厚仁和小女儿厚信耽误了学业,没能像厚义和厚礼走音乐道路。虽然形势所迫,学校不招生,但作为父母觉得没能给他们创造好条件,成了他最大的遗憾。说到此,李先生总是泪眼蒙眬,心酸至极。
李厚信,就是母亲王重生这位钢琴教母的个人学生。童年的李厚信即随母亲习琴,妈妈让她每天必须练琴。别的事妈妈要求不严,钢琴必须每天弹。弹得好,妈妈鼓励,给个苹果糖果,激发孩子的兴趣,逐渐有了进步。有时弹烦了想偷懒,为拖延时间,一个苹果要吃俩小时,和她姐姐一样,有时也是磨洋工。有次,为逃避弹琴,悄悄爬到门口的树上,结果被妈妈发现,拖下来,好一顿训斥责骂。但她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每当出门,妈妈总是给她们姐妹打扮一番,穿上干净的衣服和鞋子,头发梳得洁净光亮,显得家庭很有教养。李厚信跟妈妈学琴,直到“文革”停了一段时间,其实即便在“文革”期间,母亲并没有中断教她弹琴,母亲使用一种只有母女之间可以实行的教琴方法,李厚信从母亲那里,继承了钢琴教学的全部方法。
1966年“文革”那年,李厚信小学毕业。她母亲的留学美国身份,家庭是臭老九知识分子,成了街道重点的斗争对象,造反派批斗完了,限三天腾出房子,把他们祖孙三代撵在一间屋里,东西都放不下,只得卖了一架钢琴,那两架钢琴没地方放,只能把两架钢琴对起来,拼在一起,上面铺被,当睡觉的床用,李厚信每天晚上都要越过大人,爬到钢琴上,睡在两架钢琴的“钢琴床”上。钢琴丧失弹奏功能变成睡床,现在看来,真是滑稽可笑的事。“文革”初期,造反派不让弹琴,说琴键是密码,弹琴是发电报,向海外敌特发电报。所以,绝对禁止,即便想弹,也没琴可弹,从此琴声消失了。厚信和妈妈只能蜷缩在家中,连买菜都要从窗户放下篮子,让朋友代买。琴不能弹,可阻止不了妈妈传递音乐的心,妈妈处心积虑,想办法教给厚信一些乐曲和钢琴曲,妈妈用歌喉唱出来,用教唱形式教厚信唱乐曲。俩人在屋里唱,不敢放声大唱,低声吟唱,妈妈把许多钢琴曲轻轻地唱给厚信听,一唱一和记住了不少钢琴曲。有时候连唱歌也被剥夺,母女就下跳棋,边下棋边哼哼乐曲,在听唱中练就一副敏锐的耳朵,掌握了许多钢琴曲。没有钢琴,妈妈用手指无声地弹,给厚信做示范,弹肖邦、贝多芬等世界名曲教给李厚信,厚信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学了不少钢琴曲。
看似这种学习方法既不科学,也不规范,但是在磨难的年代,这又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学习方法。这种学习,不分时间、地点、条件,随时施教,只有在特殊条件下,只能在母女间可行。即便音乐学院的学生也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一位美国留学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学,真是得天独厚。所以,厚信在妈妈身边,既分担了妈妈的痛苦,也近水楼台先得月,学会钢琴,这是独一无二的学习方法,别人无法学得的。
1985年,青岛开始钢琴热,跟王重生学钢琴的琴童应接不暇,每天要教十几位学生,实在忙不过来,母亲就让李厚信做自己的教学助手,开始帮助妈妈辅导学生,来学琴的学生,先由厚信检查琴童弹得怎样,节省了母亲的时间。过了一年,母亲放手让厚信单独教学生。教的第一位学生是隋歆,李厚信教她弹小汤姆森、599、哈农、小奏鸣曲等,待稍微增加难度后,就转给妈妈正式教授,隋歆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一路攀升,现在是北京中央乐团的钢琴家。
李厚信教钢琴二十几年,获得了不少荣誉。仅举几例:
第六届德国门德尔松国际钢琴大赛暨2018年第十二届青岛市钢琴比赛青岛分区选拔赛,由青岛市音乐家协会,颁发优秀指导教师证书。
2018年7月荣获优秀教师奖。同月,蒲公英第十八届青少年艺术新人选拔活动全国总选拔优秀教师奖。
第五届香港国际音乐节2018年音乐比赛,获2018年度全国音乐教师表扬奖,颁奖单位:香港国际音乐节委员会、香港音乐教育学院。
2019年香港国际青少年艺术节上,学生在第十三届香港国际青少年艺术节总决赛中成绩优异,特授予李厚信国际优秀导师奖,颁奖单位:世界华侨华人社团总联合会、香港国际青少年艺术节组委会。
2018年6月,蒲公英第十八届2018年青少年优秀艺术新人选拔活动青岛赛区组委会李厚信老师优秀指导教师奖。同年,李厚信老师指导的学生在第十三届香港国际青少年艺术节青岛赛区选拔赛中获得优异成绩,被国际艺术专业等级评审协会、世界华侨华人社团联合总会授予优秀导师奖。

10.png左起:李厚仁、王重生、李厚信

(2)始终陪护、孝顺父母,动之以情的影响

李厚信是王重生最小女儿,1952年生于龙山路43号。楼房位于信号山脚,往北是德国总督官邸,往南可眺望前海栈桥,三层楼房住着父母和兄妹四人,为照顾孩子,李忠桥先生的姐姐李金箴从福山来青帮助操持家务,家中生活都由她负责管理,孩子们和姑姑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厚信跟着姑姑寸步不离。后来房子对外出租,先后搬来的房客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有复旦大学学财经的,有留美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还有美国医生夫妇,他们亲密无间,用英语交谈。那时龙山路家是个充满笑声、歌声、琴声的温馨之家。
王重生为人和气,孝顺父母,总把母亲放在首位,了解母亲过往的遭遇和内心痛苦,和母亲相依为命,服从母亲的意愿,精心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这种德行,潜移默化影响到厚信,所以厚信也是视母亲为第一,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服侍母亲,五十年如一日。
多年来,李厚信和黄文元夫妇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照料老人的饮食起居,减少了老年生活中的许多烦恼,直到父母临终去世。
2001年母亲去世前,厚信为母亲洗沐,侍奉入睡,深夜为母亲吸氧,直到母亲安详地离去。2016年,父亲百岁,也在厚信的悉心照料下走完人生之路。李厚信是陪伴父母时间最长、最孝顺的子女。
李忠桥2005年在“我的遗嘱”里,赞扬了女儿孝敬父母的美德:“岳父岳母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我虽然没见过岳父的面,但和岳母一起生活了近50年。生性温顺,孝敬父母的重生和女儿厚信全家,责无旁贷地尽女儿的孝道,照料岳母的饮食起居,活到98岁无疾而终。切实体现基督的善良仁慈和拳拳爱心。女儿厚信五十年来一直生活在我们身边,继承母亲的美德,任劳任怨,孝敬服侍我们,从姥姥、妈妈到爸爸,现在仍无时无刻地关心我的生活起居,从没离开我半步。”这是李忠桥发自肺腑地对女儿厚信的褒奖。
值得欣慰的是,李厚信、黄文元夫妇对父母的孝心,在儿子身上得到回报。
儿子黄栋1993年进入青岛艺术学校,通过刻苦的学习和训练,在同学中脱颖而出,在许多舞蹈中担任主角。如“黄土地”、舞剧“大海梦幻”,双人舞“牧歌”。1995年获全国中学生电视舞蹈大赛一等奖,1998年6月获山东省舞蹈大赛一等奖。
1998年,以艺术留学生身份,黄进入美国密歇根州因特劳森艺术学院主修舞蹈,担任大型芭蕾舞剧“胡桃夹子”“睡美人”主角。2001年6月在纽约林肯中心艾利斯托利剧场演出大型芭蕾舞“魂愿”,因出众的舞蹈艺术,被吸收为世界艺术家协会会员,并获“杰出贡献奖”。2002年,获美国电报电话公司和美华艺术协会颁布的“成就奖”,被誉为“芭蕾王子”。2003年4月,加盟美华艺术协会,成为该协会最年轻的舞蹈策划监督。
黄栋一直在家跟姥姥一起生活,所以,受到姥姥的特别疼爱。一向重视家庭教育的王重生和李忠桥夫妇,当知道外甥黄栋要去美国留学,在踏上征途之前,凌晨三点钟,王重生给黄栋写了一封谆谆教导的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之心,洋溢在字里行间。这封信收录在王重生那一章里。

两年后,黄栋舞蹈学院毕业,王重生又写了这样的信:

Dear DongDong,
你爸爸就要离开我们去美国看你的表演,这是多么叫人兴奋的事,我们去不了,就让他share我们的欢乐与你同享吧,我在此祝贺你的演出成功,并祝贺你在美国上学2年来取得的进步,全家常谈到你,并为你骄傲和高兴。
你爸爸到了美国后,会有说不完的话,家中情况,他会都告诉你,一切不
用担心。你爸为家中出了不少力,很孝顺我们,你妈教琴很忙,我还在教琴,家中每人和睦相处……
在你离开学校时,千万不要忘了带着护照,这最重要。处事要礼貌,对人要热情,要尊敬老师,说话和气,我想你都能做到这些,时常想到我是中国人,要给别人留个好印象。我送你一千美元,用在正当的地方,需要的地方,你的奖学金不知是多少?如不够,可用这一千元。你的脚,使我非常不放心,不知恢复得怎样了。千万要保重,不要过度疲劳,还需要休息。
毕业后,你就要离开学校,到哪里去住?怎样安排的?我很挂念。今后要独立生活,千万记住,无论在什么地方,不可以抽烟喝酒,只可以喝汽水。如果你染上了抽烟的坏毛病,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好好记住,管束自己,处处想到你的家庭,做一个正派的人,做一个有修养有道德的人,给中国人、你的家庭、姥姥姥爷争光。我们期待着这一切的实现。
祝进步健康
姥姥

11.png黄栋(左)与特朗普在高尔夫球场合影

李忠桥和王重生老来最欣喜、最高兴的,无外乎是自己的学生们和儿孙们的成长和取得的成绩,这是他们的骄傲和光荣。正如王重生说的:“多年来,爱琴,育幼的心愿始终也放不下,在我身心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尽力辅导了几位幼童习琴,孩子们一批批地茁壮成长,心中真是无比的喜悦。而我的家庭中,子孙晚辈也有终身习琴的,他们各有所成。小孙子李传韵4岁曾为祖国、为世界乐坛增添了光辉,也成了我晚年家庭生活增添了无比的欢乐。我愿祖国的乐坛琴星,一批批地成长,祝愿他们繁花似锦永放光芒。我更愿我能同享欢乐,祝祖国乐坛繁荣昌盛。”孙子李传韵成为世界级的小提琴大师,外甥黄栋也成了芭蕾舞王子,这是让这对老年夫妇晚年最欣喜、最慰藉的事情,极大地享受到人生的愉悦和幸福。
(编后:限于篇幅,原稿很多插图未能上传,是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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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孙基亮丨《青岛音乐世家——从王宣忱到李传韵》(7)》 发布于2023-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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