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男知青死了,在他22岁的时候。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难以感受那种想跳出农门的深切渴望,什么叫心如死灰?什么叫无望?他抢喝了女知青手中的农药。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有爱情或许死不了。下面的故事添加了爱情的元素,让我们给男知青的亡灵一点慰藉吧。
一
1975年的冬天,华北的农村冰天雪地,严寒封锁了大地。天空是灰色的,一阵风吹过,天空中时不时地飘下阵阵雪花。
病愈后的晓钰像是换了一个人,蜡黄的脸上眼睛显得更大了,眼神更加忧郁,原来她就不爱说话,现在话更少了,只有两条长长的辫子随着她的走动甩来甩去的还能显出点青春的活力。
知青同学们都走了,有回城就业的,有通过关系上学的,也有当兵的。组里只剩下了晓钰和周达文。晓钰的爷爷是资本家,周达文的爷爷是地主,用那时候的话来说,就是一对“狗崽子”。他们日复一日地跟着社员们去地里干活,用汗水洗涤着祖上对劳动人民犯下的罪孽。在农村,春天有春天的活,冬天有冬天的活,一年四季不得闲。这不下雪了,地冻得翻不动了,队长便让社员们去地窨子里绑烟。
同晓钰一道来的同学早已回城就业,这得益于有同学会来事,不断地给书记家送礼。现在书记家的大女儿要结婚了,晓钰也学乖了,便把家里寄来的路费钱咬咬牙买了一床玫瑰色的线缇被面给书记家送去,书记婶子喜笑颜开地拉着晓钰的手不肯松开,诚恳地留她在家里吃饭。
新盖的知青宿舍和大队办公室连在一排,这里是村子里的政治中心,当时随着盖宿舍一起栽下的一排小杨树也已经长到碗口粗了。原来热闹的知青宿舍现在冷冷清清,大队部不开会的时候,只有知青们养的小狗趴在女生宿舍门口等着晓钰回来。
农村的冬天可真冷!东北风在田野里一无阻挡地呼啸着。村里的柴草垛被吹得翻飞起来,柴草和雪花混杂着打着旋,大树强打着精神竭力地站稳着身子,树枝上的雪不断地被风吹得扑扑地落下来。知青们的伙房滴水成冰,晓钰前几年被冻惯了的脚每年都冻,一个个红肿的疙瘩又疼又痒,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周达文在灶台前添着柴草给晓钰烧水烫脚,灶口吐出的火舌映着周达文英俊的脸庞,晓钰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这段青春的岁月里,晓钰感受到了周达文对自己的关爱,但两人谁也没有表明,他们处在人生的沼泽地里前途渺茫,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只有挣扎着走出这人生的低谷,才有资格考虑别的事情。他们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晓钰对待这个问题头脑非常清醒,她把对周达文的爱深深地埋在心里,不让她发芽。
晓钰试探着把脚放在盆里,一边难受地“哎哟”着一边咬着牙,周达文小心地给她添着热水,待晓钰的脚烫得红透了麻木了也就舒服了,晓钰这才有心思和周达文说话:
“你说,这离上一次就工都一年多了,怎么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呢?”
“一般都是秋天有指标,今年没有,明年肯定有。”周达文说。
“上次念军从煤矿上回来说,你就想象不到他们的工作环境,还不如农村,他一米八的个儿,就在不到一米的煤层里面斜着身子拿着钻枪钻煤。”
“那也是非农业户口,将来他的孩子是城市人。”
“我同学院里有一个嫚,六四年下乡的,组里的同学们都结婚了,大部分找的农村的。可她和她组里一个女的,谁给介绍对象也不要,一直坚持到现在,32岁了,两个老大嫚。” “反正我是拿定主意了,若是30岁我还离不开农村,我就不活了。”晓钰接着说。
“不活了。”周达文重复着晓钰的话,陷入了沉思。自己才22岁,人生刚刚开始,怎么能不活了呢?他看着煤油灯下的晓钰,眉宇间透露出的纯洁和俊秀,像路边的野玫瑰虽遭受着风霜的凌虐,却依然艳丽绽放,展现出生命的活力。
他忍不住对晓钰说:“要是下一次来一个名额的话,你先走吧。”
“那怎么行?要走,咱俩一块儿,要不,都不走,咱和他抗战到底!”晓钰既爽快又感激地对周达文说。
晓钰就是这么个人,性格直率,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虽然这些年受到了些挫折,但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率真。
屋外,寒风凛冽。广袤的大地一片漆黑,在这煤油灯昏黄的小屋里,两个年轻人正在为自己的将来谋划着忧虑着。
晚上,寝室中只有晓钰一个人,那三张床的同学已经回城,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夜空中闪亮的星星,回忆起在农村度过的这七年,风风雨雨经历了多少事!从离开城市的那天起,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而自己一直坚持的信念被现实击打得粉碎。她厌倦了农村落后贫瘠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融不进这里的生活习惯,年复一年地耗费着青春,越来越觉得生活的无聊和无趣,那些大道理像画在墙上的饼,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在哪里。她和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乏味的日子只能逆来顺受。就工指标缥缈无期,晓钰内心那种想跳出农门的渴望,时不时地搅扰着她。她表面沉静如常,而内心的焦灼和痛苦却时常撕扯着她的神经,尤其是报上号召知青扎根农村干革命,什么叫扎根?不就是在农村一辈子吗?
二
日子在期盼中过得越发慢了。
回城的几个同学相继找上了对象,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清秋和赵树峻他俩处上了对象,听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几个在外地工作的同学,只有春节回城时,大家才能见上一面。农村中的晓钰和周达文望眼欲穿地期待着就工指标,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又熬过了春夏两季,思想上的折磨令人痛苦和窒息。晓钰常常梦到就工指标来了,她欣喜若狂地拿着表去找周达文,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再不填表就过期作废了,那种急躁让她在梦里哭出了声,猛地醒来,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片,一个梦一身冷汗,看着月光静静地照进屋里,心里便涌起无限的惆怅,再也睡不着。
早晨醒来,听到窗外树上的喜鹊喳喳地叫,心中的那份期待,那份盼望,似乎减轻了些,也许今天就有好消息!当晚霞降临,一天过去了,才知道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无名的惆怅。晓钰整日坐立不安,早晨的期盼晚上落空,那种挫败的落寞让她整日焦躁不安,难过,难过,天天过。她的这种神经质的盼望,是心灵内心的渴望已经达到了极限,她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崩溃。有时候,书记笑眯眯地走过来,她就会猛然一惊,是不是有什么消息?然而,一切都是错觉,尤其是晚上,寂静又向她袭来……苦恼,刚刚有点淡忘,现在又回来了,更有力地撕扯着她的心,她焦灼而痛苦地想道:以后不会没有就工的了吧?上边说要知青扎根农村,虽然走了一些知青,自己不会是最后的留守吧?若是留在了农村,天哪!那可怎么办啊!越想越苦恼,那苦恼是浩大的,无边无际,若是晓钰的胸裂开,那苦恼滚滚流出来,仿佛能淹没整个世界。
秋天来了,田野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农人没有晓钰这种烦恼和忧愁,他们是喜悦的,只要丰收,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马瑞禾老汉赶着载有满满大豆的马车,鞭子一扬,高兴地唱起歌来。
一个晴朗的上午,书记笑眯眯地来到知青宿舍,把县里的通知递给晓钰,通知她和周达文即日到县知青办报到。
晓钰被这突降的幸福震懵了,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通知,头脑一片空白。忽然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下来。
下午,晓钰和周达文坐上了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他俩第一次挨得这么近,周达文默默地握住她的一只手,晓钰没有拒绝,就工了就有了希望,这是他俩心中墨守成规的信条,就工了爱情才有着落, 这是基础。晓钰感到周达文的手是那么的炙热,久经压制的感情,一涌而出便欢悦沸腾,晓钰的内心涌出了一种灿烂的微笑,这是生活的希望!她的双眼发射出幸福的光芒,在她那久已苍白的脸上,烧起了一片红云。她羞涩地紧紧地靠着周达文,那青春的希望和前所未有的幸福,此刻都聚集在心里,七年来,她第一次感到生活的美好。
晓钰和周达文填好了表,知青办的同志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周达文破天荒地在县城请晓钰吃炒面,此时的晓钰眼睛里是满足愉快的,看着什么也顺心,天也朗朗风也温柔,虽然这个国营饭店简陋不堪,但在晓钰的眼里却觉得这里比皇宫还华丽,她抬头看了一眼周达文,周达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眼睛里透出的深深爱意,让晓钰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这些年在她心灵中布满了那些干枯的小溪、河流以及充满了痛苦的大湖,一下子灌满了爱的清流,她生命的航船从此鼓起风帆,驶向希望的彼岸!
七年,整个青春时光,充满了理想、奋斗、挫折和迷茫,现在他们就像在海难中忽然被人救起,劫后余生!那种喜出望外的惊喜难以言表,他们终于熬出了头。
三
晓钰和周达文回到村子里。晓钰的心里充满了欢愉,看着天也蓝、树也绿,她从来没有觉得村子的景色这样美。村里的人知道他俩就要走了,晚上便来宿舍和他们说话道别。晓钰马上就要离开她生活了七年的村子,心里忽然又有了一种不舍,毕竟自己的青春是在这里度过的。马大娘送来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还有队里的那些姐妹们,她们和晓钰手拉手泪涟涟地说着些贴心的话。
一个星期后,书记又送给晓钰一张通知单。
晓钰拿着这一纸通知,忽然浑身颤抖牙关紧闭,泪水无声地哗哗地流下来……
“张晓钰、周达文在本次招工中政审不合格,不予录用。”
晓钰眼睛睁的大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泪水哗哗地从脸上无声地淌下来,她浑身战栗着,可把书记吓坏了,忙扶住她说:“晓钰,晓钰,还有下一次,还有下一次。”
“还有下一次?”晓钰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无神地愣愣地盯着书记“还有下一次?”哈哈哈!她忽然大笑起来,把手中的通知单撕了个粉碎,往空中一甩,碎纸片像送葬时的纸钱,飘飘扬扬地撒了一地,晓钰头晕目眩瘫软在地上昏迷不醒……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晓钰抬回宿舍,大队的赤脚医生给她扎了几针,她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煞白的脸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瞪着坐在身旁的周达文“还有下一次。”她虚弱地说出这一句话,眼泪又夺眶而出,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抹眼泪。
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吃,不想吃也不饿。晓钰的心里完全空了,她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还用想什么呢?还能希望什么呢?她像从云端一下子跌到深渊里,晓钰的身体有些飘忽,心里欲吐却吐不出来,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就像接到了判决书,一张死刑判决书,她的手脚一直在战栗,面色苍白的可怕,希望与光明全部变成了黑色与恐怖,她只想死,别无他途。
周达文坐在晓钰的身边,攥着她那冰冷的手,心中只有起伏不停的怒涛和悲哀,他也感到恐怖和疲惫,突然来的打击使他脚下一片虚空,茫茫大千世界,竟然容不下他和她。他口干舌燥,没有一句合适的话能安慰自己的心上人,他拘挛的手紧紧握着晓钰冰凉的手,怎么办啊?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对这个世界已经尽了我们的最大的耐心和容忍了,我们已经很听话了,很努力了,还要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们的清白和无辜?血与泪在他的胸膛里翻滚,和谁讲理?我们是坏人吗?为什么不给我们活路?
“达文”晓钰轻轻地说,周达文从迷乱中回过神来“给我点水喝。”周达文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用嘴试了试温度。晓钰起身接过水慢慢地喝着。这时候的晓钰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她已拿定主意,挣扎着坐起来对周达文说:“我没事儿,你回去吧。”
“急什么?我再坐一会儿。”
“回去吧。我要睡觉了,以后回家的时候,记得常回去看看我妈。”
“你上哪?”
“不用你管,快走吧。”
晓钰站起来头晕胀胀的,她把周达文推到门外,关上门插上了插管。从门边立着的扫帚后面拿起了一瓶“0542”农药,拧开盖,想也没想,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其实周达文站在门外并没走,他觉得晓钰不大正常,这时忽然听到晓钰大哭道:“妈呀!我对不起你呐!达文啊!——”
“怎么啦!晓钰!开门!”周达文的头嗡地一下子大了,大声地叫着,用拳头砸着门。
“达文,我要死了,下辈子嫁给你啊。”晓钰哭着说。
“你要干什么?!开门!”周达文一脚把门踹开,看着晓钰歪倒在床边上,手里拿着农药瓶,还要再往嘴里喝。周达文上来抱住晓钰就抢,晓钰把农药瓶紧紧地藏在身后。
“别这样,达文。”晓钰的泪哗哗地,忍着心里的火烧火燎,非常镇静地对周达文说:“达文,这辈子谢谢你爱我,陪我走过了这么艰难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们没有活路了,没有人相信我们是好人,我们是这个世界多余的人,我不愿意在这里继续过下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这不是一天的想法了,我死后,麻烦你常去看看我的爹娘。”话说完,冷不防从身后拿过药瓶又喝。
“晓钰!我们一起死!”周达文见状扑上去夺过药瓶,想也没想就把药瓶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全部喝完了!他把药瓶一扔,抱着晓钰昏死过去。
晓钰喝了两口农药就被周达文抢去,她内心里火烧火燎的翻滚着疼痛!眩晕、翻滚接着昏迷,晓钰口中吐着白沫,昏迷中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在周达文的怀抱中感到很幸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了,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黑暗中所有的苦难、不公、虚伪、悲哀和罪恶都远离她去,那个无情的遥远的现实,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书记吃完饭,不放心晓钰他们,叫着贫协主席李援朝一起过来看看,老远闻到一股农药味,“坏了!”拔腿就往知青组宿舍跑过来。
……
晓钰被抢救过来了,县知青办怕她再出事,特批了一个就工名额给她。
周达文因为农药喝得太多,再也没醒过来……
一个月后,全国的知青组拔点回城。从此,农村的知青们退出了广阔天地。
后记
周达文坟上的枯草,绿了,又黄了,黄了,又绿了。知青们曾经居住过的房屋也已倒塌略为平地,淹没在成片的庄稼地里。
随着村里老人们的离世,知青们那些不是故事的故事,也都随风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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