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异多年,生活安静而规律。工作、读书、做家务、听音乐,有空时就练一下琴。有音乐陪伴着我,生活是温馨而浪漫的。
直到十几年前的那一年的某个时间,在一个关于文学与音乐的网络平台上,我遇见了他。
他是一位台湾人。那时正在海地做工程建设工作。
第一次视频通话,我第一眼看到的并令我震惊的是,他身后的架子上——挂着一把小提琴。
在谱架上摆着一本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
当然,还有他那绅士般的魅力与智慧。
我几乎愣住。
那不是随便消遣的曲目,而是小提琴技术水平和意志的高峰。
我随口而出:“你在练帕格尼尼?”
他笑着说,“我工作之余没事情做,就拉琴吧。”
在海地那样的环境里,在繁重的工作之后,他仍然坚持拉琴,令我感到自愧。自己生活安稳,却找种种借口放下了琴,而他在陌生的国度里,依然守着琴弦与灵魂。
我们的对话,就从小提琴和古典音乐开始。
其实,更多的是我在向他请教,我知道我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小提琴老师,虽然他是业余的,但是,他对音乐的理解也是很深刻透彻专业的。
我们谈技术,也谈对音乐的理解和表达能力。我们讨论了各自喜爱的当今世界的最伟大的小提琴大师。其实他说的更专业。
我遇到了一位好老师。
他对小提琴演奏的声音有着苛刻的要求与理解。这一方面说明了他对音乐的理解有着非常专业的见解与追求;另一方面说明了他的演奏水平与实力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
我更不敢造次地随便乱说了。索性我就当了一个听众和学生。
我们不总是意见一致,但每一次分歧都建立在理解与尊重之上。
慢慢地,话题从音乐进入更广泛的领域中,他告诉我,音乐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在最孤独的时候,仍能通过琴弦与灵魂共鸣与世界保持联系。
我们除了谈音乐,还有文学艺术也是我们的重要话题,他说,他没想到,我对西方文学有这么深刻的理解,这使他对我有更多的了解与敬佩。
与他那些对话,我记到现在。
我们相遇的时候,还没有微信呢。那是更早的网络时代,我们使用MSN进行聊天交流,我也还未到澳洲呢。
后来,我来到了澳洲,他结束了在海地的工程,又去了太平洋的一个岛国又开始了新的工程项目。
时间与空间被拉开,但我们的共同话题仍然把我们连接在一起。
他绅士,风度翩翩,谦和而洒脱;幽默诙谐,却不轻浮;浪漫却有分寸。他曾对我说:
“我们的相遇相识,是命运的馈赠。不要再被束缚。我们已经过了半百了,人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在茫茫人海里,在更茫茫的网络空间中,我们能相遇,就是缘分。”
他多次对我说的话就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最聪明,也是最有趣的女人。”
“一个灵魂有趣的女性。”
那样的肯定,这中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的思想、灵魂、存在。
在相识了多年之后,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就是一定要见一面,哪怕今生只见一面也值了。
未曾想,当我办了两次赴台签注后,当他提出让我去他的太平洋岛国的工作地度假,与他一起度过美好的人生时光。他已经早写出了度假的场景:白天,他去工作,我去海边坐着发呆或者看看书看看天空,夜晚,我们一起喝一杯红酒欣赏美丽的夜景,谈论音乐和人生;簇拥着喃喃细语……他陶醉于其中了,我们都在幻想着这一天会来临的。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封锁了世界,也封锁了我们的梦想,梦想终将成为一场梦。
不久,他失联了,因为我从来不主动联系他的,再后来,大约大半年后,他突然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说:自己得了咽喉癌,做了一次大手术,有两个月不能进食,只靠输液维持生命,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恢复,瘦了几十斤,他在信息里自嘲地说,我这么喜欢美食的人,不能吃东西,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我没有立刻回复他,不是无情,而是不知如何面对,安慰变得空洞,关心显得无力。
我的心也变得很空。
他又发来他在努力恢复健康的照片和信息,应该是在安慰我吧。
我依然没有回复。
再后来,他又发来一条留言,只有一段简短的话。那是最后一次。
从此,他再也没有出现。
他所有的社交平台还都留有头像,只是不再更新了。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现在,当我拿起琴来拉琴的时候就会想起他,因为我计划买一把好琴的时候,问过他,究竟什么样的琴可以买呢?他告诉我,买欧洲木材的琴!声音大的琴,就是好琴,切记!我记住了他的话。所以我去买琴的时候就按照他的意见给自己买了一把比较满意的琴。
我想听他为我拉琴,可惜没有;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可以自由呼吸,完整地为我拉一首帕格尼尼。我一定会陶醉其中的。
我们没有见面,没有实现海边度假的愿望,没有现实中的拥抱。
但那段相遇是真实的。
它让我知道,在人生的下半场,在经历冷却与失望之后,我依然可以因为一个灵魂的契合共鸣而震动。
这不是激情,不是冲动。
这是一段命运的馈赠。
如今,我把它写下来。
既是对他的怀念,也是对那段相遇的纪念。
我承认有遗憾——遗憾没有坐在海边,没有亲耳听他完整地拉帕格尼尼,遗憾没有在现实中看见他那么亲切还有点坏的笑容和眼神。
但我没有悔意。
封存这段感情,是对他,对我自己的尊重。
它像一首未完成的随想曲,静静地躺在生命里。
一个真正的绅士风度的男人。风趣幽默的灵魂伴侣。
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他。
遗憾存在,但不妨碍平静。不妨碍我会经常想起他。
封存,也是一种爱。
写于2026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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