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一匹不幸的老马 - 世说文丛

姚婉如丨一匹不幸的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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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属马与命运的红绳

父亲属马。

前些日子,我弟弟在忙碌了半生之后,开始转换生活状态,拿起笔墨纸砚习字绘画。这也是他从年轻时就有的爱好和一点天赋吧。

有一天,在临近马年的时候,他画了一匹马。寓意是为了迎接马年的到来。

我看了这幅画,却骤然想起,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他的属相,那匹疲惫不堪的老马,早已安息了……
我们的父亲是属马的,而且是马头的日子出生的,正月十三。即将到来的马年是他的本命年……但是他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们。
由此,引发了我对父亲这匹老马的一生的回忆和怀念。

马在中国文化里,是奔跑的、昂首的、自由的。它象征忠诚、坚韧,也象征不羁的灵魂。可他的生命,却几乎从未真正驰骋。

他的本命年,只有两个平安的本命年——十二岁和二十四岁。那两个本命年,一个是12岁,他的生活尚处于少年时期,虽然那时是战乱时期,但是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还能正常的生活。24岁的本命年,他怀着梦想迈入了心仪的神圣殿堂——山东大学中文系读书。我想,那时的他,一定是怀揣着希望和憧憬在山大校园里一步步走向心中的理想之地。他像年轻的骏马,脚步轻盈,眼神明亮,可以自由地奔跑。

1958年的春天,父亲被打成极右,梦断山大。从此,他的梦里只剩了梦魇。

而此后,无论本命年,还是余生的岁月,几乎都在艰难中挣扎度过。命运的风暴将他一次次套上沉重的辕,而他只能在负重中前行。

年轻的骏马,从此变成了一匹肩负重荷的老马。


少年与短暂平安

父亲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但我爷爷是个文化人,他尤其疼爱我父亲,这都是从父亲那里得知的,家里重视文化教育。却温暖而有序。家中陈设简单,但书香四溢。我的爷爷爱好读书习字,热爱古籍,所以他从小就耳濡目染。

十二岁的那个本命年,他在校朗读古诗,心中充满好奇与热情。那时的世界似乎广阔而安全,书页间的墨香让他觉得岁月温柔,仿佛未来也会顺遂。

二十四岁时,他已是山东大学中文系的学生,那一年的本命年,他仍然可以安心读书,讨论诗文,计划人生。他和同学一起讨论古籍,探讨文学史,和我妈妈结婚后,在我们的家—信号山路18号的二楼上,偶尔夜里的灯亮,映照在高大的窗户上,照在他专注的面庞上,仿佛岁月从未施加压力。

在1958年之前,仿佛阳光洒在马蹄上,父亲得以轻轻奔跑。

然而,人生的大多数岁月,都没有如此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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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转折:无休止的负重

1957年,反右运动席卷校园。

学术的天空坍塌了,曾经的讲台成了奢望。父亲被划为极右,留校察看。被劳动改造,最终被山大流放回青岛,到街道成了无业游民,从此,彻底断了他与学术之间的联系。
似马失前蹄般地被困住了。
他负重的轨道,生活从安稳变为更加艰辛,每一天都像负重的马蹄,一步一沉。

从知识分子到街头零工,他搬运杂物、干零碎活,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微薄的薪水哪里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只能靠我妈妈的工资和妈妈的姐妹们一起帮助我们,生活没有喘息的余地,每一件小事都需要付出更多力气。

那匹年轻的骏马,早已被风暴驯化。
每一步都负重,每一次呼吸都需努力。

他第一次感到命运的不公,也意识到人生可能没有公平。他在街头搬运沉重的物件,肩扛两袋面粉、半匹猪肉,直到实在干不动了歪了脚踝,手上磨出了厚茧,眼神却带着隐隐的悲凉与倔强。他学会了用沉默面对不幸,用坚韧面对困境。

即便劳作之后疲惫不堪,他仍在夜里点灯,翻阅书籍,思考人生。他知道,抱怨无用,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


家庭与生活的双重负荷

生活的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家庭。母亲年纪轻轻便承受病痛,父亲必须一手撑起经济与家庭的责任。

信号山路的家在那个年代虽小,却是一个避风港。父母亲努力保持家的温暖,让我们不必因为时代的残酷而过早懂得恐惧。他教我读书、写字、辨诗文,同时承担着生活的沉重。

每一次夜深人静,他都会默默叹息:如果人生可以选择,他希望孩子们可以拥有轻松的生活。
然而,沉默是他最坚固的盔甲,他将痛苦收进心底,把希望放在明天的劳作里。


中年与鄌郚乐器厂

命运又一次给了我们更沉重的打击,我们被迫遣返到一个极度贫穷落后的丘陵小山村。
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契机,父亲被鄌郚公社党委邀请去创办乐器厂,或许他就会一直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挣扎着活下去,当然还有我们。
工厂不大,但却是他生命中可以掌控的天地。

我小时候在厂里做童工,看着父亲日复一日地操作木工工具、调试弦线、组装琴键。灰尘和木屑满布,他的背影像伏枥的老马,肩膀微微前倾,步履稳健而沉重。

每一次敲击木板,每一次拉响琴弦,都是生活的坚持。他时常在夜里停下手中的活,望着微弱的灯光陷入沉思:自己这一生,会否一直如此负重?

有时,他会偷偷想起年轻时的自由——草地、书香、讲台——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怀念收进心底,把脚步压得更稳。他明白,现实无法改变,但可以选择坚持。

他教我学琴,也教我做人——哪怕环境再艰难,也要有坚守。他是一匹负重的老马。虽不能驰骋,却能一步一步把希望延续。

父亲在经历了20多年的磨难后终于回到了讲台上。但是那时他已经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时光和机会。

在他49岁的时候,我的妈妈拉完了最后一程的车,46岁撒手西去。


老年与孤独的坚韧

晚年的父亲,身心俱疲。
病痛缠身,岁月在他的肩膀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然而,他仍伏枥不休。

他常常回想起乐器厂的机器声、木屑的味道、琴弦的回响,那是他生命的节奏。他用双手和意志守护家庭和手艺,成为我们生命中永不倒下的支柱。

他的一生没有真正顺遂,命运残酷,但他的意志坚韧。
老马伏枥,仍然奔跑。

他经常独自坐在灯下,闭目沉思。脑海里浮现出一生的坎坷:失去的学术时光、漂泊的岁月、艰辛的劳作。他的眼神中有疲惫,也有沉默的坚持。
在孤独中,他学会了与自己对话,把悲苦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意象与哲理

整个人生,他都是那匹老马:
•年少的骏马,奔跑自由,但光影短暂
•命运的风暴驯化他,让他负重前行
•中年的劳作与工厂,负重依旧,却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老年的孤独与坚韧,风雨兼程,却从未屈服

十二岁和二十四岁,是生命中短暂的光影。
余生,是奔波劳碌,是负重与坚持。

命运无法选择,岁月无法宽容,但人的意志可以延展,可以铭刻。

父亲的生命,像一匹老马,奔波劳碌,却仍昂首前行。
不幸、劳碌、孤独,这些都是老马的轨迹。
正是这些轨迹,让人看到坚韧的尊严与生命的厚度。


收束:坚韧的意志

一生如马,奔跑的梦想被时代束缚。
负重前行,风雨兼程。

他没有驰骋在广阔草原,却用生命丈量了坚持的长度。
不幸、劳碌、孤独,构成了老马的轨迹;
而老马的意志,从未折断。

他教会我们:
无论命运多么不公,无论岁月多么艰难,
负重前行,本身就是生命的尊严。
以此文纪念父亲,感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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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一匹不幸的老马》 发布于2026-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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