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历史记载十分确凿。记载了公元855年正月十九日(公历2月26日),负责尚书省铨选的考官裴谂、周敬复、冯颛都被贬被罚,当时应 “博学宏词” 考试的 “前进士” (就是已经考取一般进士的文人)很多。这一科很难考:假设每年几百人参加进士考试,约三十人中举;经过数年才有一次博学宏词试,是已经考取的 “前进士”资格者才能参加, 而且只取三人。温庭筠是连 “前进士” 也算不大上的,却能为京兆尹(相当于如今的北京市长)柳憙之子前进士柳翰捉刀代笔,而居然使之中选。这好比今日一个连硕士毕业都算不上的人作弊帮别人考上了博士后。当时舆论大哗,闹得皇帝都知道了,所以当年的几层考试结果都取消了。当时最为之不平的是那些没有得到温庭筠帮助的考生,但人们好像忘了为温庭筠抱不平。
其实温庭筠是屡试屡败屡战的老手,也是为人捉刀代笔的专家。以下元朝辛文房《唐才子传》(更真切地记在《唐摭言》,见下)就记载关于温庭筠作弊助人的故事,简直令人咋舌。“大中末,山北沈侍郎主文,特召庭筠试于帘下,恐其潜救。是日不乐,逼暮先请出,仍献启千余言。询之,已占授八人矣。” 此处就说得更玄,说大中九年沈询知贡举时,为了不让他偷偷救助别人,特别为他设一与别人隔开的小房间,挂上竹帘,对他实行单独严密监考。这天温庭筠不高兴,接近傍晚他交卷先出,不但答完了考卷,而且向当道者献呈数千言启文(启,是一种向有关权威人表达个人情怀的文字),表达见解。问他之后,才发现温竟私下竟已帮了八个人回答考试中的难题。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希望在这种事实背景下,试读《温飞卿集》卷七《偶题》诗:
孔雀眠高树,樱桃拂短檐。画明金冉冉,筝语玉纤纤。
细雨无妨烛,轻寒不隔帘。欲将红锦段,因梦寄江淹。
本诗见《才调集》卷二、《文苑英华》卷二一六《人事三·宴集》误题作《夜宴》。本诗内容,与“夜宴”无关。主题甚为隐晦,是一种无题诗,题为《偶题》,其实正是无题,显然更恰当。
为解此诗,我们先从尾联的典故说起。
关于江淹的典故见钟嵘《诗品》:“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之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郎才尽。”又《南史·江淹传》说江淹“为宣城太守时罢归,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余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下接与《诗品》相同故事,结语略异: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温庭筠引用这个典故,其意当然不在辨别江郎才尽的历史真伪,而在借典故本身表达一个愿望。为什么要寄红锦段给江淹呢?按照原典故的含义,江淹梦中失去了别人旧日送他的五色笔或那匹锦段,从此就毫无文采和清词丽句了;现在本诗作者(当然是温本人)则是想要寄给“江淹”鲜红的锦段,显然是要增加他的文采,也就是帮助缺乏文采的 “江淹”们把文章写好。这种愿望是不是意味着考场作弊 “救人” 呢?看全诗,好像有点脉络。
我们再往回倒着看上去。
颈联写窗外细雨霏霏,妨碍不了室内的蜡烛之明;薄薄的竹帘,也隔不住帘外的轻寒。这似是“帘内人” 或考生的感受。尤其有 “烛” 有 “帘” ,颇使人联想到唐代的考场。
例一,《唐摭言》(卷十三):“温庭筠灯烛下未尝起草,但笼袖凭几,每赋一韵,一吟而已。故场中号为温八吟。山北沈侍郎主文年,特召温飞卿于帘前(不在帘内)试之,为飞卿爱救人故也。适属翌日飞卿不乐,其日晚请开门先出,仍献启千余字。或曰‘潜救八人矣’。” 例二,《北梦琐言》卷四:“(温)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多为邻铺假手,号曰救数人也。而士行有缺,缙绅薄之。……庭云又每岁举场,多借举人为其假手。沈询侍郎知举,别施铺席授庭云,不与诸公邻比。翌日,帘前谓庭云曰:‘向来策名者,皆是文赋托于学士,某今岁场中并无假托学士,勉旃!’因遣之,由是不得意也。” 例三,此事竟然上了正史,《新唐书》本传:“大中末,试有司,帘视尤谨。庭筠不乐。上书千余言,然私相占授者已八人。”
由以上诸例可见,沈询为防温作弊救人,“特召温飞卿于帘前试之”或“别施铺席授庭云”。竟把他与众人分开单独考试,而且专要他坐在小房间之门帘前,监考他一个人。考试第二天飞卿就不高兴,到晚上就交卷了,并且要求开门让他走,还献上一篇千余字的启文,大概是表达了很多不平。但即使如此,他已经帮了八个人了。这个故事简直有点夸张,颇有传奇意味。但是夸张的背后难道没有事实基础吗?温这种考试作弊行为会不会在其诗中也有所表现呢?温才高过人而屡试不第,因而产生一种变态的抗拒心理,所以才会有考场救人或为人作文的行为。考场作弊毕竟不是多么体面的事,作者即使为此写过诗也不会大张旗鼓宣传出去的,必然带有很多掩饰手段。
以此观点看本诗,它似乎正是温藏藏掖掖地记作弊事的一首诗。既然这首诗的尾联意思如此凿凿,按照温经常用的篇终奏雅手法,诗中别处似乎应该另设玄机,与之呼应,才能表达出作弊的完全意思。颈联的“烛”可被用作双关,谐音“嘱”,例子见于温的“井底点灯深烛伊”(《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之二》)。我们由这个启示把颈联前句写成“细语无妨嘱”,而后句则也可改为“轻函不隔帘”,意思就是不妨轻声细语告诉所救举子、所谓“江淹”们有关问题妙答,而徒然摆设的隔开考生的竹帘也挡不住小小纸片(轻函)的传递。这是不是温作弊的一个证据呢?
温相当擅长用谐音双关。例如《达摩支曲》“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用“香”“丝”谐音“相” 和 “思”;借捣成尘的麝香香气不灭和撕成碎块的莲藕丝丝不断表达一种生死不渝、深刻难忘的相思情。又如《百韵》诗 “祀亲和氏璧,香近博山炉”中的“祀”和“香”谐音“嗣”和“相”,用来代指帝嗣庄恪太子和辅佐他的宫臣和谐的互动。又《织锦词》中的 “碧池中有新莲子” 以 “新莲子”谐音“新怜子”,暗指自己新近得宠等等。这里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又一个例子。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颈联用了谐音双关而颔联不用呢?我们的回答是这种谐音双关,属于高难度的文字技巧,有一足矣,一诗见多,就罕见而绝迹了。不管怎样讲,我们至少得把全诗讲通,
首联“阁”,《文苑英华》、顾本等作“树”似较胜(在阁中不容易被看见,则不能构成外景乃至外景与内景的对比)。首联写室外(考场外)之景。前句写本非凡鸟的孔雀在高树上安眠;对比于后句,孔雀对诱惑众鸟的樱桃枝拂檐的景象好像很漠然,这其实是因长期失意而造成的超然漠然的自我形象。触接短檐的樱桃,是一种好像唾手可得的诱人之物。以温的才情,考取所谓功名,本来也如探囊取物。只是因为当权者忌讳他的出身,他考得再好,也很难被录取。才高八斗而多年不中,温的心理就有点变态,开始考场救人来游戏人生。令人联想到温《洞户二十二韵》中的 “书帖得来禽”,典见唐李绰《尚书故实》:“王右军书帖中有《与蜀郡太守书》‘求(青李)、樱桃、来禽、日给藤子。皆囊盛为佳’。注:言味好来众禽也。俗作林檎。” 樱桃其实也能如来禽一样以其“味好来众禽”,所以它象征的诱人之物,正触及那 “短檐” 近接的樱桃;那短檐之下,该是成名中第者金榜题名的地方吧。“短檐”之造语,温颇喜爱;此语又见于温出名的《百韵》诗 “短檐喧语燕,高木落饥鼯”一联。其联是写景兼寓意:前句明写短短的屋檐上聒噪着燕雀,可比拥挤狭窄的官场乃至考场上喧嚣着名利客;后句以饥饿的鼯(松鼠)从高树上坠下自喻从相对优裕的环境跌落而不得不自谋温饱。由这些提示再观 “樱桃拂短檐” 句之意,应包含:名利的诱惑(樱桃)正触及牵连着那短檐(短檐下应该是考场乃至名利榜)。而对这个 “名利的诱惑” ,是屡试不中而正在作弊的温庭筠暂时无奈而将它置之度外的,所以他才如首句表现得那么超然甚至不屑,不像他大部分时间因 “长安不见杏园春” 而耿耿于怀那样;这不过是一种心态的两面而已。
总结说,首联以考场之外孔雀眠于高树之上和樱桃的形象对比,兴起自己对名位既漠然置之又颇为之汲汲的矛盾态度。顺便补充,孔雀是中晚唐常见的入诗之物,多有人们驯养赏玩孔雀的例子,在考场所在的院中树上有孔雀形象出现,应属平常。
颔联写室内之事,可能是考场房间墙上有画。画面上发光者是画家涂上的苒苒(或冉冉)泥金而已;而画中作婉转筝语者是弹筝人的纤纤玉指。其中也似含有微旨,我们只能猜测了。前句说画幅虽明而其金光却是缥缈(“苒苒” 意义之一)虚假(因为涂的是泥金);这等于说皇朝很多事情徒然有光鲜亮丽的外表而已。后句说筝声虽美,而弹筝者的玉指却纤细无力;这等于说朝中虽有美议,其发出美议的声音却微弱纤细。所以这两句虽然表面上说画赏筝,其实是在批评当时科举制度虽然标榜公平,其实不能真正举荐贤人。
这样,全诗作为一个五律八句的艺术单位,算是勉强解释通了。
我们现在换一个角度再解释它一遍。刘学锴(见其《温全集注释》)注此诗引李商隐《和孙朴韦蟾孔雀咏》之 “西施因网得” 、 “佳人炫绣袿” 等句,谓:“以西施、佳人喻孔雀。可与此互参。做实写解亦通,孔雀盖人家所豢养以供观赏者” 。李商隐原诗如下(《全唐诗》卷五百三十九):
此去三梁远,今来万里携。西施因网得,秦客被花迷。可在青鹦鹉,非关碧野鸡。约眉怜翠羽,刮目想金篦。瘴气笼飞远,蛮花向坐低。轻于赵皇后,贵极楚悬黎。都护矜罗幕,佳人炫绣袿。屏风临烛扣,捍拨倚香脐。旧思牵云叶,新愁待雪泥。爱堪通梦寐,画得不端倪。地锦排苍雁,帘钉镂白犀。曙霞星斗外,凉月露盘西。妒好休夸舞,经寒且少啼。红楼三十级,稳稳上丹梯。
细读原诗排律十四韵,可知是酬和孙朴、韦蟾原作之作,大致可算作咏物诗。该诗从各个角度铺排夸张地实写孔雀来处、身价和各种形态、性状,也有几韵比之为美人。全诗直赋其事,是有褒扬性的咏物诗;所以旨在把话说明白而始终不离咏孔雀原题;其中赞扬朋友之外,肯定有一点自况意味。因其酬唱和排律的性质,带有敷衍酬答、重复夸张和勉强凑韵的成分;故在李商隐诗集内也只是中下乘之作。李诗虽有比孔雀为美人,甚至为自己的例句。与这首温庭筠的诗相比,在题材、体裁和风格上,略无相同。李诗是力求把每句话说的周全通畅,温诗则是半隐半显,以显映隐,意思毕竟可以全然说出。且勿论高下,二诗完全不同风格,实在无可互参。
至于刘先生说本诗 “做实写亦通” ,也令人难以赞成。照刘的解释:起联谓孔雀(喻美丽女子)居于高阁,樱桃轻拂短檐。颔联谓居室内有泥金涂饰之画,光彩柔和,女子弹筝,玉指纤纤。腹联室外细雨绵绵,室内烛光荧荧。轻寒料峭,暗透罗幕。尾联则代女子抒情,谓欲寄思慕之情与江郎式之才子也。全篇内容、情调、意境均近晚唐五代闺情小令”。对于尾联的解释,刘认为“此句活用故典,谓美人欲因梦寄思慕之情与江淹。红锦段,喻思慕之情;江淹,诗人自指。” 读者可自试,以上的说法造成的句子们本身,就前后不搭界。
首联二句,前句“眠高阁”的孔雀既然“喻美丽女子”,而“美丽女子”为什么“眠高阁”竟毫无解释,这就说不过去。与后句“樱桃轻拂短檐”构成何种联系也毫无说明。颔联苒苒发光之画与纤纤玉指之筝语,与首联有何意义上的照应?弹筝人玉指纤纤而弹出筝语,她是不是就是孔雀所喻?如果是,是她刚睡醒就来弹筝吗?美人从所喻的“睡孔雀”忽变为弹筝人,形象的跳跃也太大了,令人惊讶而瞠乎其后。如果不是,作者也该更多正面落墨于她,或她的情怀。实际上,在此处“筝语” 云云很难和前文的孔雀联系在一起。接下来的颈联,室外的细雨何妨于室内的蜡烛?我们真要如原诗所言这样设问一下。无论在闺房中,还是在考场中,外边若下毛毛细雨,在室内则要关窗,大概不存在细雨微风妨害蜡烛照明的问题,正是这个似乎没必要问的问题给了笔者启发,而以谐音字解之。至于竹帘(不是罗幕)隔不开室外的轻寒这种感觉,和前二联的景物描写也似乎不相干;而且连帘内参加考试者都无暇去领略,恐怕他们都快急出汗来了,我们才也以谐音解释。
末联,刘先生的看法有三点可以议论一下。
其一,代那位可疑的女子(“眠高阁”的孔雀)抒其思慕江郎之情。因为诗中并无该女子任何形象的存在,对其行为的假设当然不成立。
其二,代女子活用故典,说寄给江淹(444-505)的红锦段,喻思慕之情。这一点实在是闻所未闻。江郎才尽作为一个文学典故,被中国人用了一千五百多年,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活用”到此地步。窃以为精于用典的温绝不可能这样用典,所以这不是温庭筠的活用,而是刘的一种误解强加于江郎,也强加于温。
其三,“江淹,诗人自指”。这就更离谱而与事实相反了。即使单从爱情或男女情爱方面说,温庭筠能不惜千金,不顾人言,付出巨大人生代价与所爱妓女结婚,是一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他也写不出把孔雀比成爱他的女子的、如此形状的诗,还要从对面着笔,通过女子爱他来表现他对女子之爱。而从考场表现而言,温是一流的枪手,应该是授人以锦段,而不是授人以锦段的人。
“做实写亦通” 的说法也不成立。若我们不取任何比喻或者谐音的含义,直接按字面理解本诗,我们得到的是一堆零散的形象:孔雀、樱桃、细雨、轻寒、蜡烛、竹帘。其中明画涂金、玉手弹筝,似乎有声有色,但终不知其诗何所指适。尤其意思最清楚的末联,不能与前文衔接起来、成为一体。
最后,刘先生还说,“全诗内容、情调、意境均近晚唐、五代、闺情小令”。我也实在找不出一个这样哪怕是相近的例子来。温庭筠的诗,有时候不但作者本来就讳莫如深而晦莫如甚,又加上一千多年传抄造成的舛误,恐怕如许多名家之作一样,就更难解了,也成为通人不愿解者。
唐诗中有很多经过千年流传、转折翻版而面目全非者,不通而求通实在不易。窃以为温庭筠此诗不易解通。故献拙解,恐还是不尽通。也许不应处处强行解通,解不通不如存疑。但遇难通则罢手或糊弄作解,不如说不详。希望此解勉强通过,也深望能以此就正于通者。还有一个原因,一个生前就被谣言所困的诗人,其诗在流传中是否被改过,是否被窜入而误传,就都不得而知了。所以拙解只能是一个试图把原诗说圆的努力罢了。这努力的优点就是总算对得起捉刀高手温庭筠的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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