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尔的课程调整，王集芳老师打不过点儿来，由吕存端老师暂代。
正赶上了开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管是奇趣无穷、被视为乐土的精神家园，还是“规矩”束缚不住童心的读书场所，在先生笔下，无不生气盎然：“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地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的根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而三味书屋里把人物写活了的，当数教书先生、那位“渊博的宿儒”了。其吟诵“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臻于化境、自得其乐时，那脑袋便“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这一华彩段落，经老师的绘声绘色，好几个小男生竟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张士新就是其中之一：当他于想象中一手高擎铁如意，一手端起了金叵罗，把一颗小脑袋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的时候，当真像极了那位冬烘先生。
不曾想事隔没几天，吕老师在别班讲解那篇课文时，兴之所至，竟模仿起了士新同学——这一来，几乎整个初一级部都练起了模仿，于嬉笑中记牢了那一华彩段落……
按惯例，中小学都是9月1日开学，但1959年的二中，却提前到了8月15日。
咋这么早？要开全运会。第一届全国运动会，是庆祝建国10周年的重大组成部分，体育赋予了政治意义，自是从上到下格外重视。
除去传统的游泳、跳水，全运会水上竞技的大部分赛事，均安排在青岛举行。
有使帆、荡桨、摩托艇和航海模型的比赛；基于对军事体育的重视，又新增了海上打靶、舰艇旗语和无线电的收发报。规模大，也就愈显隆重。
水上运动的开幕式，自然也就放在了青岛。
开幕式上有大型团体操表演，派发二中的任务，就是即刻投入团体操的排练。
主赛场在汇泉湾，就近调遣二中学生去搞团体操，也属近水楼台——恰是这来去方便，成了最具说服力的理由：把荣誉给了二中，其他争强好胜的学校，私下里认定教育局偏心眼儿；但表面上，还不好襻伴儿。
学校规定：从初二到高三的5个级部，一律参加大型团体操的排练、演出。
确切些说，甄选出1/3表演团体操，下余的2/3在看台上，充当背景摆大字。
摆大字并不轻松：一个萝卜一个窝，一红一白两块布啥时兜在胸前、啥时收起，要看图并听哨声指挥；务必聚精会神，整个过程不敢打瞌睡。
荣誉给了你二中，二中的学生也就理应多付出一些——大热天的，谁不犯困？大太阳底下，还格外口渴！
犯困得强撑着，口渴更得强忍着：上台前就得排空膀胱，一落座就不准走动了。
台下的团体操更不消说了，得站着，得走动或跑动，全场观众都居高临下盯着你。
刚性规定已强调多遍：别说喝水，连擦汗、东张西望都不允许。看台上摆字的一律正襟危坐、目不旁视；看台下做操的，务须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早就通知了：电影厂要拍新闻纪录片，全程实录。
晒，忍着；渴，忍着；每次排练，都得忍着。
接连排练了多日，好歹熬到了开幕式那天。一俟正式的演出、实录结束，台上摆字的、台下做操的一哄而散，再也憋不住了：跑树荫的，上厕所的，去茶水站端起大碗仰脖儿“咕嘟”的……一应事毕，全体回校讲评总结，并分发电影票一张以示奖励（不全是当天的，想看哪场给哪场；安徽路南头的金星电影院，离二中很近）。
二中有言在先：口渴的就近在汇泉广场解决，买汽水、冰糕随意，但不得回校途中还吮着那冰糕棍儿，尤其是把冰糕拿进校园。
自排练以来已三令五申：天再热，凡结束后回家途经学校的，一律不准吮着冰糕进校门，谁进了校门再乱扔冰糕棍，扔一根警告一次，记入每学期的操行评语。
可我姐权当耳旁风，偏就顶风作案：那天确也是酷热难当，热浪滚滚下火下刀子一般。她莱阳路上边吃边买，一路吃到了二中门口，吮着雪糕径直进了校门。
初一新生不参加排练，要求到校预习新功课或自由活动，天热，我到校就是游泳——分院后门外有片小海滩。因停泊了校海带场的两艘舢板，实际上已成了二中私域。
时已近午，我游完泳上岸，恰待离校，巧了，远远就瞧见了我姐，当然同时也发现了她那违纪行为。排练期间的规定我不清楚，但校内就不准吃冷饮，这个都知道。
正打谱上前提醒，忽见前方30米开外，吕存端老师不声不响一路跟定了我姐，我也就跟定了前者。跟到了西楼前，就在我姐顺手扔出冰糕棍的瞬间，给逮了个正着。
我姐一哆嗦，忙不迭先鞠了个90度大躬，顺势捡起的一刻，吕老师发话了：“不光是冰糕棍不能乱扔，是压根就不允许校内吃冰糕。”
完了完了，注定了责罚难逃！
哪承想吕老师笑眯眯来了个高举轻放：“小莉莉呀，咱下不为例好吗？”
一头是白雪公主，一头是说了算的女王。女王法外开恩，哄着，宠着，甜和着，绸子般丝滑的温言软语抚摸着脸庞，那份受用呵，比三伏天唆冰棍儿爽快多了。
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螳螂放过了蝉，叫黄雀瞧了个一清二楚。
选择性失明、“人性化”执法，聪明伶俐就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予责罚？
我姐5岁进小学，大我两岁却高我四届。比她同班同学普遍小两岁，竟还当上了几何课代表——可当上了班干部还不知自爱、自律，把违反校纪的逃课不当回事儿！
“金星”几步就到，她在那儿不知看了多少场电影，大多是下午自习课去看的。
晚饭桌上就为那电影大侃特侃，忘乎所以，父母对看一眼，就穿帮露了馅儿。
“高举轻放”那一幕，碰巧也被别人瞅见了；传来传去，传到了以往曾遭处罚的同学那儿，就有跳出来攀比的。
吕存端老师一席话，倒也不无道理——
团体操表演那天，你知道有多热？32°C！原则有它的刚性不假，但得看具体情况来把握；保持适度的柔软通融一下，合情合理呵。你要是哪天一头大汗、唆着冰棍儿回校，我也不责罚……一旦有脱水、休克的，该怎么看咱那个规定？太僵化了吧？
特殊情况下高抬贵手，果真属“人性化”执法、执纪哩。
1955年刮台风，太平路上水淹过膝，刚进初一的我姐经暴雨一淋休克了，二中同学们把她送去了山大医院——全校都风闻了。前车之鉴，吕老师当是记忆犹新。
一次代课毕，吕老师在黑板上题写了一段话：“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只有在崎岖小路上攀登不畏艰险的人，才有望抵达光辉的顶点。”
又一次代课毕，她又板书了一段：“人的一生应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当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进行的斗争。”
送我们初一.6班的座右铭呵！
一则落款马克思，还打了个括号，注明了引自《资本论》序言。
一则也作了注明：摘自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学就读过，借主人公保尔与母亲诀别时的心理活动，表达了作者本人的心灵向往、今生抱负。
“有这么两条基本就够了，一条是对待科学、对待学习应有的态度，一条是尽早确立正确的人生方向。”吕老师后来给出了解释：“当然，座右铭讲究的，是无时无刻的自我警醒。大家可依据自身特点，有针对性地不断找出些警言警句，多多益善。”
没出几天，同学们笔记本扉页上，就出现了新补充的内容——
“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
“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基浅；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笔记本大都闭拢着，其主人旨在自勉自励，私密性不言而喻；可咋又弄得纷纷扬扬传遍了呢？想来还是愿意跟同学一道分享，也不排除有忍不住、想显摆的——初一孩子那小九九，说简单也挺简单；说复杂，有时也蛮复杂哩。
可不管咋说，用名人名言来激励自我，很快还是风气蔚成了。
那年月，革命、斗争、不畏艰险、不甘人后……全社会价值观趋同，整齐划一，不存在后来的所谓“异类”之说。
那些个座右铭，不管是自个搜索出的，抑或从他人那儿批发来的，莫不奉为圭臬，当作了指南针、航标灯；每扫一眼，都神往得不行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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