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初一（6）班有两位班主任：王集芳、姜表文，一女一男，一正一副，一教语文一教代数——两位老师均毕业于李村师范，李师属中等学校，通常是培养小学教师的。来二中执教初一，应当说兼具了实习、锻炼和试用的性质。
执教刚满1年多，王、姜连同其他多位实习老师，悉数下放到了小学，暑期后再未见面。
（惟到了初三毕业，二中邀请曾经的班主任来校合影毕业照，姜来了，王没来。）
事实是，初一的代数课还没讲完，教导处即接到了同学的反映：姜老师概念不清楚，数学组来听过课，认同了；后面的课，基本就由臧宣淑老师接续上了。
才讲了几堂课，就把此前的姜老师给比下去了，就听到了私底下的议论：中师毕业教中学，也太、太那个了；这不是种庄稼，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对臧老师却是好评如潮，概言之：她是飞机翅膀上挂暖瓶——高水平（瓶）。
课教得好，还承担着教学之外的繁重的任务：兼任初一.5的班主任，够她忙的了。
在这插一句：臧老师带的那个5班男生多，爱踢球，特调皮，是我们6班的东邻。西邻是初一·4，斯斯文文的一帮孩子。自习课两相对比，西边安安静静，都在做作业；而同样一墙之隔的东边，沸反盈天，能把教室顶棚掀翻了。
人到中年，半老太了，但她总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拿学生当自己的孩子；很快，孩子们就意识到自己是中学生了，不能再像小学那样皮打皮闹，听话了。
再往后，5班的课堂纪律，变得跟4班一样了，教室里格外地肃静——显然，都生怕一时分神儿、漏听了有价值的内容。
人亲切，助推了教学水平更上层楼。她擅长以层层深入的诱导来引发思考，很抓人。
不仅是授人以鱼，更紧要的是授之以渔。
教会你方法容易，把采用某一方法的道理讲清楚，才更见深厚的功力。
“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臧老师的那句口头禅，都记得。
我对臧老师的刮目相看，起始于对“鸡兔同笼”的请教——
初一代数一上来就讲了一元一次方程，让我回想起小学时代的那一难题：鸡跟兔子装在同一个笼子里，比方说从上面看25个头，从下面数70只脚，问鸡和兔子各多少只。
小学的算术式解法，是先行假设，如假设鸡跟兔子一样也是4只脚——即不妨把鸡的两只翅膀暂时视为两只脚，那么25个头也即鸡、兔总数是25，由此，可推得脚的总数当是100。而现实中脚的总数是70，可见多出的30只脚都多出在鸡身上。回到开头的假设，是把“所有鸡”的2只脚连同翅膀当作了4只脚，那么，“所有鸡”的总数是多少？
不言而喻，鸡的总数是15（30÷2），兔子也就是10只了（25-15）。
当然还可以重返童年，把自己想象成马戏团的驯兽师：手一扬，让兔子用后腿站立起来，地面上都是两条腿了，所有腿的总数就成了50只；减少的20条腿都谁的？
兔子的！所以兔子是10只……问题同样也迎刃而解。
如今学了列方程式，即便用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解起来也是倚马可待——
设鸡数为X，则2X+4（25-X）=70，X=15，兔子数就是10了。
可见解同样一道题，用代数方法比起算术方法，要简便、省事得多。
此题小学时的解法多种多样，就不一一列举了。
令我感慨万端的，是我在比较初中代数、小学算数两种方法的优劣时，课间请教了臧老师，没承想当天下午的自习课，她专程来班上，把我叫到了数学教研室。
认真讲解后，又至关重要地作了补充：小学算术的“鸡兔同笼”运用了假设手段，所谓假设，不过是对“工具”的借用，无非是基于一种逻辑思维、数理推论。中学代数省事多了，但算术办法能训练人的大脑，有利于自小培养起想象力和严谨的思维方式。
醍醐灌顶呵。
末了她又慨叹：50年代小学的算术教材，取消了“鸡兔同笼”，太可惜了。
李师毕业生一律下放小学，消息传来，王集芳老师最后一堂语文课，直讲到下课铃响，似乎是不想留出多余的时间来一番“临别赠言”。伤感、不舍甚至尴尬的成分，或许都有，能想象得到，我低下了头；同学们也大都无语，手足无措不知该表达什么。正惶惑着，就听王老师轻轻道出一句：“同学们，以后我还会来看望你们……”
下面的话哽住了。我抬起头，只见她摘下了眼镜在擦拭，大眼睛里泛着泪花。
王老师还是食言了，听说从此她再没踏进二中校园半步：在那儿的实习、试用，初战“失利”，仿佛成了她一生的伤心地、滑铁卢……
失利了吗？否！初战即不同凡响，说是“初战即告大捷”才对！
语文教研室、教导处都有些惋惜，没用：中师毕业不能教中学，是硬杠杠。
两年后初三·6班拍毕业照，提前通知过她，还是没来。是觉得没面子、当初受了委屈？还是分身乏术？不得而知。
但我理解，也打内心里为其鸣不平。
字写得好，课教得好，普通话讲得好。
不拘泥于条条框框、表面形式，没那么多八股，譬如听课时允许双手随意放置，破除了必须背在身后的常规，释放了课堂听讲的自由。
尤其对未成年孩子的心理，把握得极其到位——
头一遭师生见面布置通讯网事宜，出于重视，姜提升到了政治觉悟的高度，强调得极其严肃；而王却用“让兔子告诉兔子……散会！”的轻松方式加以周全，珠联璧合，相得益彰。风趣、亲切又随和，反而形成了凝聚力，都乐于跟她交心。
一刀切，唯独殃及了王老师，真心替她惋惜。其高水准的素养来源，应当不仅是一个母校李师：家庭的熏染、个人的自我陶造、社会面广泛而有益的接触，都是。
学历高低、有无职称、是否毕业于名校，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实际水准。李师出身的王集芳，外界对其授课的普遍评价，丝毫不逊于名牌大学毕业生。
青春，秀丽，笑容甜美；讲起话来柔和舒缓，似银铃轻摇。闭上眼睛，脑畔上就映出了一幅水墨淡彩：树林里晨曦初露，背倚一棵枝叶婆娑的小白桦，光斑闪烁在草帽、肩头与胸前。雪白的短袖衬衣、合体的藏青色裤子——苗条的身段配以轻奢的装束，往其他李师同学堆里一站，亭亭玉立、卓尔不群，格外耀目、养眼。
画面里没出现禽鸟、山溪，却分明听到了潺潺流水、燕雀啁啾。
那句“兔子们，散会！”叫我牢记了一辈子。
一师范生足够优秀，对孩子心理的把握，方能驾轻就熟、运用到日常的点点滴滴。
英雄不问出处，不辨稻稗的一刀切，其理安在？
当她被裹挟着下放小学，伤逝之余，我竟萌生了佳人命薄、把杜十娘扔进烂泥塘的感觉：巨大的遗憾，成就了诗意的凄美——兴许，正是造物主那神妙的一笔，留下了一段传奇，让后世对断臂的维纳斯，满蕴了丰富的想象……
实话实说，相较于班主任王集芳的水准，副班主任姜老师尚有一段距离。
“一刀切”的确不合理，早年间要都那么刻板、僵化，华罗庚会继续当他的店员，齐白石呐，还是个打零工的老木匠。
（那个年代贯彻上级指令，讲究的就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不能发牢骚，更不容许对着干——除非，你想找顶“帽子”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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