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如烟海的五四研究文献中,周策纵先生的《五四运动史》无疑是最具学术分量与持久价值的经典之一。这部出版于1960年的著作不仅是西方汉学界系统研究五四运动的开山之作,更以其超越党派、秉笔直书的立场,成为后世学者难以绕过的里程碑式著作。
60余年过去,当各种意识形态阐释仍试图垄断五四记忆时,重读此书,仍能感受到作者那份“临文不讳,秉笔直书;不求宠于当时,却待了解于后世”的史学自觉。它宛如现代董狐之笔,不虚美、不隐恶,为后人留下一部力求接近历史真实的厚重记录。
周策纵(1916-2007),生于湖南,青年时代亲历抗战与内乱,后赴美求学,长期任教于威斯康星大学。他对五四的研究,既是学术志业,更是其个人情感的投射。作为五四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周先生痛感这一重要历史事件长期被“官方或党派解释”垄断,而外国人又多漠视不提。因此,他立志以严谨的学术方法,还原历史现场。
在写作过程中,周策纵检阅了数百种中外文献,直接间接涉及六七百种资料,涵盖当时报刊、档案、亲历者回忆、外交文件等。这种史料功夫,在当时条件下实属罕见。他不仅参考了《新青年》《晨报》《申报》等核心报刊,还广泛搜集地方报章与外文资料,力求避免后世过滤与选择性记忆。
此种方法论,面对的正是周策纵提到的历史研究中的一种现象,所谓“所见异辞”,就是面对同一事件,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人会看到不同面相,史家唯有尽量回归原始材料,方能提供可靠基础。
周先生在相关论述中明确提出两条治史原则:一是“临文不讳,秉笔直书”;二是“不求宠于当时,却待了解于后世”。这两条原则贯穿全书,使其著作在党派叙事盛行的时代脱颖而出。
全书分为上下两编,结构严谨。上编按时间顺序,细致描述五四运动的成因、社会支持力量和发展经过;下编则深入剖析其在政治、社会、文学和思想领域的流变与影响,附以大事年表、注释等,呈现出一幅完整的“五四”历史图景。
狭义的五四指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游行抗议巴黎和会将山东权益转交日本,由此引发罢课、罢市、罢工等全国性浪潮。广义的五四则涵盖1915-1924年前后的新文化运动、白话文运动及思想革命。周策纵采用广义框架,却不失重点。他将1915-1919年前的新思潮酝酿作为铺垫,详述学生如何从爱国行动扩展为全国性社会政治运动,再到思想文化的深层变革。
周著的一大亮点在于大量引用1919年前后的报刊记载,让读者直接触摸历史脉动。例如,北京学生5月4日游行时,《晨报》等报刊生动记录了数千学生手持白旗、标语激昂的场景:“复我青岛,不复青岛毋宁死”“取消二十一条”“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等口号,以及天安门集会、火烧赵家楼的细节。这些当时报道,远比后世概括更鲜活,也更能展现运动从学生爱国行动扩展为全国性社会政治浪潮的过程。
上海罢市、工人罢工的实录,如《上海罢市实录》《民潮七日记》等同期资料,也被充分运用,呈现出工商界、市民与知识分子的联动。这些原始声音,让五四不再是抽象符号,而是活生生的“运动时代”来临——民众作为政治主体、直接行动、公共空间的兴起等特征跃然纸上。
周著不满足于事件叙事,更将五四置于中国近代史长河与世界文明演进中考察。它不仅是反帝爱国运动,更是新文化运动的延续与放大。作者详细分析了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鲁迅等人的思想贡献,以及科学、民主、白话文、个性解放等口号如何冲击传统伦理与文学。同时,他也关注运动的复杂性:新式知识分子走出象牙塔,与商人、工人接触,推动社会变革,但也面临激进化、分化等挑战。
五四自发生起,就被不同力量争夺阐释权。对岸主流视之为思想启蒙,大陆叙事则强调其为新民主主义开端;自由主义者突出文艺复兴意义,保守派则批评其破坏传统。周策纵的研究跳出这些框架,采用多元化史观,注重分析当时社会思潮,而非单一唯物史观或党派视角。
他肯定五四作为爱国运动与知识革命的巨大成就:民众政治觉醒、公共舆论兴起、白话文普及、妇女解放推进等思想意识层面的变革,是其主要贡献。其次才是社会实际变革。
同时,周先生直面其局限性。他指出五四并非事先计划的完美运动,存在简单化、过火之处,如对传统文化的激烈批判有时流于情绪化,对西方思想的引入也带有选择性(激进主义)与理想化(乌托邦主义)。他不从“成功还是失败”的二元框架评判,而是强调其提出的“科学”“民主”等原理原则,对后世是否具有持久启发作用。
在评价人物与派系时,周著力求客观。例如,对罗素等西方思想家的引用与评价,基于当时资料与通信,而非个人好恶。他曾致信罗素求教,展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
他将五四置于长时段考察:从晚清改革到新文化运动,再到1920年代后的分化,直至国共合作转向军事政治斗争。他认为1924年前后是重要转折,此后知识分子主导的思想运动渐为党派与武力所主导,这也解释了五四精神为何未能完全延续。
周策纵在后期论述中提出“以‘五四’超越‘五四’”的观点:肯定其启蒙价值与爱国精神,检讨缺失,继续推动未竟事业。这正是其“不取悦当下,期待将来”立场的体现。他不主张全面继承或彻底否定,而是鼓励后人以理性态度,继承科学民主精神,超越时代局限。
在今天,这一点尤为珍贵。五四常被工具化、标签化,或用于政治纪念,或被简化批判。周著提醒我们:真正的史学应直面复杂性,提供思考空间,而非现成答案。它帮助读者形成独立判断,而非被动接受党派叙事。
原载 葛陂小记
202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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