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内院乐队的排练——
远远就看到了那女指挥的倩影，双手戴一副洁白的手套，捏了指挥棒的一只手半悬空中，凝固了似的。好像是给了乐队一个眼神儿，突然间，就见她银亮的棒尖一闪，放飞了那两只洁白的“鸽子”，音乐的洪水破闸而出……
一眼望去是大、中、小分列几排的提琴，琴面和齐刷刷的运弓，在秋阳的照耀下闪烁成灼目的一片。黑管、拉管、长笛、萨克斯和小鼓、大钹等，围兜在弦乐的后面。
指挥，身材颀长的一位女教师。
细细的一根银亮小棒，时而上下翻飞，时而轻轻点戳，时而又突兀静止于半空……尺长的指挥棒精灵一般，一挑一个漩涡，一撩一股涌泉；当它轻轻按捺下去，音乐的流水仿佛远远隐入了山谷；而当它猛然扬起之际，乐声轰鸣而起，又若九天的奔雷——我看傻眼了，思绪也随之穿越了万水千山、风光四季：一忽儿春雨潇潇，江河奔涌；一忽儿万山红遍，漫天大雪；蓦地又戛然而止，“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观看着、聆听着，渐渐被抚摸到了心灵的最柔软部位；品味着、歆享着，叫人一下子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一时竟全然忘却了身在何处：在征途？在驿站？在阅尽人间的桑榆迟暮？在襁褓里聆听着母亲的摇篮曲——那遥远、温柔的潮汐？
掌声骤起，我才回过神儿来，从几近凝固的时空中回归了现实。
女指挥回过身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舞台”是由若干长条桌和几个乒乓球台子拼对起来的，而观众不过三三两两随意分散于各处，可女指挥居然把排练当作了正式的演出！
听旁边人说，排练后她都要谢幕，次次如此。其感恩，并非单纯对掌声的回报：既是出于职业操守，更是灵里面仰望天国的虔诚献祭——传说她是一位基督徒。
二中乐队提琴手的多半，都接受过董吉亭牧师的亲炙；一是严师出高徒，二来天分不够、自律不强人家还不收，这样的门生其素养可想而知。
董牧师教授小提琴，全青岛闻名遐迩；桃李芬芳，导致二中的弦乐太强盖过了其他，故而就有了“一中的管乐、二中的弦乐、九中的民乐”一说。
（二中不是没有管乐、民乐，同理，一中、九中也并非就没有弦乐。）
得提提李秀文老师的音乐课了。
是她，让孩子们粗通了乐理，并一步步给导入了音乐的神圣殿堂——
小学只教唱歌，音乐课就叫“唱歌课”，名副其实以“唱”为主。
告诉你音阶、唱名啥意思，教给你“哆唻咪发唆啦西”如何发声、唱响。
风琴一响跟着老师乌哩哇啦地唱；顶多发一张油印简谱，还多把“7”唱作“踢”。
中学就大不同了，一进二中专设的音乐教室：“哟，钢琴啊！”鸟枪换炮了，心底不由就暗自惊呼。待老师一开口，连授课的语音都棱角分明打着拍子似的，又像琴键的按下弹起——大珠小珠落玉盘哇。
识谱训练是重头戏：2/4、3/4、4/4、6/8是咋回事？切分音、三连音、跨小节的连音、适度延音呢？……强调通过反复练习，去找到、领悟到不同曲调的韵律感；协和音程、非协和音程，李老师在琴键上奏出和弦，让你自己去辨别、感受。
发了正规的音乐教材，翻翻，有大量的“视唱练习”。她的视唱练习是结合乐理的讲授同步进行的：通过钢琴示范，让学生去领会那12个音调的差异，还特别讲到了“发”“西”那两个半音，讲半音的适度运用之美妙。具体怎么发声，老师一遍遍强调要诀、窍门，有时会突然叫停，逐一给学生矫正口型，不厌其烦、一丝不苟，敬业啊！
唱歌，会影响到其他教室的听课，故音乐教室孤独一隅，在北楼的东北角；窗外内操场、隔墙海洋所，跟二中的主体教学分属两个世界。就初一有音乐课，所以那儿就一深山古刹，平日少人走动——你敬业不敬业，谁知道呵！
可李老师不，即便是某些人眼中“副课”中的“副课”（史、地、生还排在音、体、美的前头），也教得有声有色。
“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那年月，好像还没冒出这一类的标语口号，但李老师自觉做到了“一个样”。
尤其难忘的，是老师还给安排了音乐欣赏课：搬来留声机和一摞黑胶木唱片，简介了经典便不再说话，将唱针磁头在唱片边缘轻轻放下，就叫孩子们静静聆听。
一年下来，贝多芬、莫扎特、肖邦、大小施特劳斯……圆舞曲、进行曲、奏鸣曲、交响乐……许多世界名曲连同中国的《黄河大合唱》《春节序曲》《歌唱祖国》以及民乐经典《彩云追月》《旱天雷》《雨打芭蕉》等，几乎听了个遍。
还特别介绍了年轻的顾圣婴——那位近几年频获国际金奖的女钢琴家。
李老师不是不接地气的冰雪美人，唱民歌、情歌时情感的投入如何与唱法结合，她都给做出了示范，比如时兴的新疆歌曲《送我一枝玫瑰花》，把维吾尔青年男女求爱的诙谐、灵动，把那种“双肩要抖动、俩眼会说话”，演示得惟妙惟肖——
你送我一枝玫瑰花 ，我要诚恳地谢谢你 ；
哪怕你自己看得像个傻子， 我还是能够看上你……
创新随处可见，最具特色的，是她课余尝试着把一些歌曲，改用女声来唱，基于乐趣，却意外收到了奇效：《游击队之歌》全程女声，高低两声部的小合唱将风趣乐观、勇毅刚强熔于一炉，竟分外出彩。《九九艳阳天》她一人把小哥哥、小英莲的男女对唱全包了。《河边对口曲》改由两女生对唱，把张老三、王老七俩老头换成了张三娘、李二婶，其悲苦、哀怨同样表现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
（李二婶：）张三娘,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
（张三娘：）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
她家住龙口路南头，离二中几步之遥，以校为家，得空就蹿去了音乐教室。
对有些天赋的孩子，则慧眼识珠、着重培养，连大纲上没有的、很专业的气沉丹田、头腔共鸣，都予以另行辅导，以至于我们初一（6）也出了个小歌唱家——陈守信。
那时也分不清啥美声、民族、通俗唱法，都管陈同学叫“大波浪”。
大波浪从此便格外爱护嗓子，卯足了劲，直追高一的文娱明星王祖望。
二中的文娱明星又岂止一个王祖望？
对乐队、歌咏队、话剧队的那些大腕，初一新生有一种本能的仰望，慢慢也就熟知了：张恒、柳士同、王浩明、吴雯、许黎明、杨曦、张国敏、郭小倩、张广基……一色文艺范儿，各有各的绝活；自然也就人、名对上了号，不至于张冠李戴了。
“从娃娃抓起”的战略也初见成效：初一的夏蕴忱、刘国平、王崇德、刘大伟、卜庆庄等，一步步崭露头角，被充实进了不同的文艺团体。
众多的文艺范儿虽分布于各不同年级，但名人就是名人，用同学们调侃的话来说：明星们在校园里走一趟，把外套脱下来抖抖，眼珠子掉一地……
李秀文老师一口“青普”混合了济南口音，字正腔圆、“嘎嘣利落脆”，养耳还叫人听得分明。其诲人不倦，对我个人的受益来说，就是拿过谱子扫上几眼，即可感悟到曲调内里那抑扬顿挫的自由自在，瞬间就飘飘欲仙了。
对乐理的学习，同学们莫不认真，我也同样。这为我后来进了校乐队、“文革”中又进了兵团连队的文艺宣传队——可以说，是初一时李老师奠定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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