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书 7:24
引子
红楼大酒店在新金山县城里，是所有的酒店里唯一的一个——挂四个星的。酒店豪华气派，在新金山这个小地方，它被当成唯一的高大上。是县城，乃至下面乡镇里，青年男女办喜事举办婚宴的首选——也是必选——要不然没面子。这时，在酒店的三十八层的楼顶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就这儿，顶层，应该是这儿。有一对情侣，跳下去了，对，是这儿，在这儿殉的情！我记得，就前些日子……
酒店的楼顶围了一圈儿护栏，空荡荡的。只见此人走到护栏前，停下脚步，眼睛闭上，那嘴里仿佛还念叨着什么。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是来自杀的吗？
在新金山党校的一间办公室里，老李和雷仝正在下棋。
“将！”雷仝抓起“车”，“啪”地吃了老李一个“相”。“哈，这次往哪跑！一下就将死啦，哈哈！”雷仝拍起了手，快活得像《射雕英雄传》上的老顽童。
“哎哟，这一家伙捅的！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老李猛地拍了下大腿，若有所思地瞧着棋局。其实他是在装，哄雷仝玩。雷仝是乾隆，他现在就是拍马屁的和珅。
“雷哥这招，简直绝啦！标准的回马枪、回马枪！我算是服啦！没解啦，没解啦！”老李把棋子儿往棋盘上一丢，投降了。又说道，“哎，雷哥，要不，咱再下一局？”
“不下啦！”雷仝的脸上突然浮上一层愁云，“都杀了六盘啦！脑子都木啦！”他站起身，接过老李递上的铁观音绿茶，漱了漱口，吐到边上痰盂里，“我说老李呀，我忽然想起个事儿：你说钱坤兄弟……上次他说，遇到些事儿，挺烦的。说是感情问题。我看挺严重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还能假了？！”老李看着雷仝一笑，“有那么回事儿！钱坤是个性情中人。他对感情，看得很重啊！”
门外院子里，这时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通用别克昂克雷”，越野。车上，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正襟危坐，表情木然，黑色墨镜里的眼珠一动不动。在他右手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黑颜色的小手提箱。
小手提箱下面，压着一支黑色59式手枪，露出一段枪管。
“是吗？”雷哥变得郑重起来，眉毛也收紧了，他没看老李，却把目光移开，落到远处，窗外院子里停的一辆“昂科雷”上，“嗯，钱坤重感情，我能看出来！好啊，是好兄弟！问题是，咱这些当老大哥的，要多关心关心！”他又顿了顿，还是不看老李，“咦，老李，他具体什么情况，是夫妻不和，还是第三者插足啊？”
“哦，这不上次问了唐皇嘛！”老李答道，小心地赔着笑，“说还是钱坤上学的时候，喜欢上了他们班的一个女同学……”
“女同学？”
“哦！”
“哪里的女同学？”
“这个……不太清楚。”
“那，钱坤是在哪儿上的学？”
“在瑞市。”
“瑞市？”
“是的，是瑞市。”
“哦，是大专？”
“对，大专。”
“哦！”雷哥不说话了，只是拿着茶杯盖儿蹭杯里的茶。
脚下踩着像一座山，头顶有蓝天。中间几朵云儿，仿佛伸伸手就能拽下来。钱坤倚在护栏上，趴着身子。他的视野是在远方。忽然觉得此刻就像当年，瑞市，在海边上。远处，天地间的地平线，恰似那海天相接的地方。多少次魂牵梦萦，在记忆里，依稀是回到那个年代，那段深深烙在他心上、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光辉岁月的年代。
她那头长头发……阿龙说她头发像瀑布，太前卫了！那天她穿了一身连体的白色短裙，很暴露，还露着……哦，真叫人脸红，全部暴露在太阳底下，她根本不在乎我们看她……
她是模特，绝对是模特！我敢打赌——她得一米七二！哈，凭我这双精确“慧眼”！
——阿龙当时是这么说来。
瞧那蜂腰，胸部自然挺括，臀部玲珑有致。啊，怎么又是我偏爱的鹅蛋脸？这头秀发，这一头黑色瀑布。她是干什么的？是不是那种应召女郎？乖乖，我早就听说过——在瑞市这种地方！海员俱乐部就有！妈的，好妞都没啦！哼，金钱，金钱，你这万恶的魔鬼！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让你来糟蹋！？哎哟，嗨、嗨、嗨，她把眼镜摘下来啦！
“啊，落英，你在哪里！？”
钱坤朝脚下望了一眼。
这是一片深渊，又恰似《霍比特人》电影里的山涧。山涧里的风吹拂上来，化作一团冷气，仿佛要把人吸下去。钱坤的心猛然一沉！
“老李啊，”沉默了一会儿，雷仝才说道，“咱先说点儿正经的，钱坤这个状态，可不行呀！老是有心事、有心事，拖泥带水的。怎么成？！要知道，跟国企这些哥们儿玩儿，没个两把刷子可不行！这些人，一个个猴精猴精得超过了齐天大圣！跟他们接触，要时刻小心啊！国企好比官场，每一步都要十分谨慎，如履薄冰啊！得用足脑子，打起精神来。可小钱如果还这样的话……”雷仝忽然变得忧心忡忡的，老李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
“雷哥雷哥，”老李赶紧说，满脸堆上笑，“这事儿怨我。那么就交给我，还是我调理！您放心，不出半个月，我一定把钱坤调理得好好的，调理得服服帖帖，绝对听您话！”
“他的股票套牢了？”
“是，套牢啦！”
“彻底套牢了？”
“彻底套牢啦！”
“我是怕咱们‘计划’……‘计划’啊！”
“绝对不会耽误计划！”
“别误了大事呀！”
“您放心，我调理！”
“你怎么个调理法儿？”
“我这么调理，给他施个小计……”老李趴到了雷哥耳边。
春光明媚。从“红楼”的楼顶上望去，这座城市的海洋不断推进，一直伸展到最远，跟天空的蔚蓝都连在一起。天上的云彩变成丑角，哈欠连天又伸着懒腰，仿佛滑稽的笑脸摆出噱头。近处，那些亭台楼榭又大小不一：多层，小高层，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座摩天大厦。
钱坤忽然为自己的“偷鸡摸狗”感觉很恶心。他的心灵是如此纯净，对感情是如此专一。突然觉得眼前这道风景、这片回忆，都是那么的美好。他这时宁愿栖身此处，宁愿时光留在此处。就仿佛那天，当年，那一刻，他与她初识！
只可惜逝去的已经逝去，那段时光再也不会重来了。
他的思绪一片黯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手机叫了一下，是短信。他掏出“诺基亚”，看了一眼，是“小妖”——唐皇的所谓“马子”。他知道，肯定还是那些缠绵私语。又来骚扰，她该找唐皇去！一皱眉，指尖一动，他把短信删了。然后，还有手机号。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又习惯性地翻了一下键盘，看了看股票行情。大盘红与黑的K线，呈现在诺基亚手机屏幕上：一片绿，是跌！
他叹了口气。退出“大盘”。大拇指又滑向另一条短信，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迟疑着像是不敢去看。终于，他还是想看一眼。他打开短信。
“法院已经提交诉状了！你就等着传票离婚吧！！！！！！”
是徐行，现在算是“前妻”吧。后面六个感叹号。
钱坤一阵撕心裂肺。
他又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一座大厦上，竖着的两根旗杆。
这两根旗杆一高一低，直愣愣刺向天空，仿佛《变形金刚》上，擎天柱两颊的那两根天线。在这两根“桅杆”中间，上下又紧紧连了几个铁三角。这是中国银行的标志。
这又勾起愁肠。
他知道，他还是放她不下，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人何必太多牵挂呢？何必有太多的想法、自寻烦恼呢？
六根清净，酒色财气……这是佛家说法。可是……
他觉得还是放弃不了，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可以去思念、可以去爱，没有第二个人。但是，他又得不到！
他使劲儿挠了挠头。
他想叫自己脑子平静下来，寻找一种脱离尘世的境界。他沉思良久，虽然“桅杆”勾起愁肠，这会儿脑子反而清醒了。
突然，他觉得自己灵魂自由了。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在对他呼唤！
不远处栏杆上落着一只黑鸟。
他又看了脚下一眼。
“深渊”就像一幅黑白水粉画：白的是斑马线，清新庄重。黑的是柏油路，格调深沉。行人如潮水，汽车在慢慢爬。
他朝栏杆外挪出两步，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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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股市如同过山车，变幻莫测，自20世纪90年代开启，近三十年来制造了太多的惊心动魄的悲喜剧。每一个深入其中的人都可以说出一大堆非虚构的故事，在局外人听来，如同遇到了一部类似天方夜谭的文学名著。所以，套牢这个词，因为股市的原因，成了中文使用中知名度很高的词汇之一。尽管如此，对我这样基本远离股市的人而言，对股市的理解与认知，也只局限在一般的表层的热热闹闹、涨涨跌跌，或发了横财，或倾家荡产的新闻传说，无法体验其中惊心动魄、生死转换的内核。读了胡保凯先生的长篇小说《套牢》，我才有些吃惊。事后我问了作者，知道他是一个炒了几十年股票的过来人，我实在惊叹炒股者的辛苦和所经受的身心历程。故事的许多内幕，经过作家的精彩描写和叙述，一一显露。我相信，读者包括有过炒股经历的人，读了此书，仍然会感叹自己虽然深陷其中，却不识庐山真面目。《套牢》的故事，会让读者身临其境，体会股市的风起云涌，几家欢乐几家愁，最终我们会诘问：人们在股市中真的只是寻找财富吗？相信始作俑者创立股市，目的是基于市场经济筹措资金的需要，但很快这种需求变成了更多人追逐财富的手段，进而变成了人性厮杀的战场和赌场。当代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里“摸着石头过河”，许多人性的黑暗钻了法律和监管的漏洞，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股市奇观，也许几十年后，当代生活成为历史的时候，关于中国股市的文学作品，会成为后人解读当代中国社会的一面镜子，至少会成一个个研究当代社会形态的典型案例。这就是《套牢》的价值之一。
读过《套牢》的故事后，静下心来想想，我们是否也会被套牢？当然，这个套牢只是一个象征。小说给了我们直接的答案：现实生活中，由我们的欲望之心，编制了许许多多的套子，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套住。《套牢》中的几个主要人物无不被套住，而且被套牢。主角钱坤先被股票套牢，接着被情欲套牢，同时被所谓的哥们义气套牢，甚至被暗恋毕业了多年的女同学的假想套牢。他在一个又一个套子中或自得其乐，或疲惫不堪，或彷徨迷惑，或拼命厮杀，经历着一个又一个欲望的百折不挠、得而复失的情景。他闯进股市，本来只是偶尔得手，却被两个股市老手老李和唐皇看准，于是他们结成联盟，联手出击。尽管他们有丰富的股市经历，又有敏锐的预感，可是他们毕竟是散户，即使像老李这样的大户，也无法改变从属的地位，只能跟随所谓的庄家的信息起舞，到头来除了偶尔的成功，大部分时间对于他们而言，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套牢。
而股市之外的另一个套牢，更具有象征意义。本来是一个好端端的家庭，过平常人的日子也许是最好的人生岁月，钱坤却误入圈套，爱上了已属别的男人的林贝贝，而且爱得轰轰烈烈，难以自拔。他甚至抛弃家庭和工作，精神处于极度的失衡状态，将走火入魔当作真情实感。在这些情景交代中，作者以不少的篇幅描写了他与林贝贝的身心纠结，读这些文字，无奈却又情绪肆意的细节描写，有时让人透不过气来，在接受与排斥之间、审美与审丑之间激烈摇摆，给读者以激烈的阅读冲击。当钱坤最终无法与林贝贝结合时，钱坤几乎要豁出一切报仇，岂不知这一切都是另一个被财富魔鬼缠身的人物雷仝设计的圈套。至于那个被他一直暗恋的女同学落英，本来就是一个假想，他却为她写情书写日记，爱得难分难舍，他不但掉进了雷仝设计的圈套，而且掉进了自己营造的情爱陷阱。别人的圈套可以识破，可以拒绝，可以惊醒，但自己营造的陷阱，是很难自拔的。关于钱坤对落英的情感设计，显然是作家经过精心编排而成的，它几乎贯穿了整个小说的主要情节之中，但它的真相一直到了小说的结尾，才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这就更加剧了雷仝制造这一陷阱的手段阴险与毒辣，同时表现了钱坤这段暗恋的荒唐。这个套牢的过程足够震撼、足够令人深思。
小说中其他人物如老李、唐皇和雷仝，他们被发财的梦想套牢，如何尽快赚得更多，成为他们生命的主要内容。老李和唐皇，将股市作为他们决战财富的阵地，这里成为他们寄托梦想的高地。他们自以为掌握了股市的秘诀，加上钱坤的神奇的预言，他们一定能赢。可事实往往与他们的愿望背道而驰，即使偶尔所获也与所抱期望相差甚远，他们永远在求不得的痛苦中左右徘徊，备受折磨。正因为此，老李另辟蹊径，参与雷仝的阴谋，企图在把钱坤引进雷仝的圈套中获利。在他们的交易中，所谓的朋友或友谊，只是他们获得利益的借口或工具。更不用说雷仝通过张冠李戴、移花接木的阴谋手段获得巨额财富。如果不是最后所雇杀人凶手与他火并，可以说他的阴谋几乎完全成功。这样的不齿行为，并非什么创新，古来有之，但在当代社会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果熟知厚黑学的古人复活，也会自愧不如，怎能不使人瞠目结舌？小说中这些情节，我们可以说是作家的虚构，或者说作家进行了典型化处理，可是当我们与生活作比较，似乎现实更为残酷。不可否认的是，近四十年的改革开放，释放了巨大的社会能量，创造了丰厚的物质财富，但是由于历史的原因、特别是十年浩劫所造成的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伤害，人们的灵魂已经远远落后于身体，信仰缺失，精神匮乏，追求享乐、追求奢靡，成为相当多财富追求者生命呈现的状态。可以肯定的说，《套牢》中的这些人物所表达的精神指向，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当代社会最大的病灶。
读罢《套牢》，我们应该承认：我们真的病了，而且病的不轻！对财富的过度依赖，对物质文明的过度向往，使我们的价值观出了问题。有一位智者在描述现代社会与古代社会的区别时说，古代讲义，推崇道德治世，可以称其为君子社会；而现代社会强调的是财富的迅速增长，以利益决定集团、民族、国家的行动方向，无疑是小人社会。当人类社会处于农业文明时代，由于物质的匮乏和分配手段的原始，义气、道德、利他就成为维持社会秩序的最佳精神指向。而现代社会源于工业文明的崛起，物质不但可以量化，许多精神归属的领域同样可以量化（譬如文化产品）。然而，量化的精确带来了利益的精准。法律起到了规范这种利益精准的作用。这种社会形态的变化当然是社会的进步。但是，对利益精准的量化，无论是个体还是集团，利益的最大化就成为人们必然追求的目的。如果没有强大的法律制度和文化品格的保证，人心的沦丧将不可避免的发生。《套牢》所描写的正是这种人心沦丧的典型现象。
正如人们被套牢后无一不渴望解套，投资者即使彻底失败了，平仓也是一种解套的结局。只有解套人才能心安，心安才会回到人生正常状态。一部文学作品的最佳结局，即使它是一部悲剧，读者依然希望看到美好价值的出路，看到毁灭之后的重生，即使在作品中没有重生，但人们对人生美好价值的追求仍然会因悲剧的审美作用而在读者心中重生，这就是文学作品对于人心的作用。对此，《套牢》的作者进行了不懈的努力，在主人公陷入与林贝贝的情感纠葛的痛苦中，作者不惜让不是基督徒的钱坤，利用宗教的力量，不断反思自己的行为，以提升作品的文化含量和主人公的精神内涵。小说结束时，设计了受雇行凶者与雇主之间的火并，以及雷仝临死前的遗言和钱坤对无意之中得到的巨额财富的处理，都是作者对解套之后人物生存的价值取向的匡正，作者不但在匡正作品中的人物，而且也在匡正自己，希望这种匡正给读者以希望，给社会以信心，给自己一个继续写作的理由。这种描写是否达到了作者的愿望，能否与不同的读者发生了共鸣或产生了认同感，是另外一个问题，但作者的努力无疑给作品或人生以亮色，给了人类必然活下去的希望。也许这种努力的方向，在作品的结构和人物关系的设置中，更为合理和精准一些，这种努力所达到的对于世人的警示作用或更加震撼人心。也许这是另一部作品的构思了，仅供作者参考。
是为序。
2018年4月14日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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