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雍乾的“盛世”清季，出了个独步画坛的“扬州八怪”；四五十年代的青岛本土乃至齐鲁大地，民间疯传的“潍县八怪”同样名声大噪。
陈寿荣老师连同教务主任张铎，皆“八怪”之一。
有圈内人士言之凿凿：陈公，当之无愧的“八怪”之首。
那天，陈“大怪”闷声不响，倚靠着内院那棵高大壮硕的法国梧桐，一手托个简易画板，另只手擎了一支画笔，反复地伸出去、收回来、再伸出去……远远打量着——干嘛？在画乐队的排练哪！
那法桐活了近100年，够漫长的了，陈老师正思谋着勾勒出这百年的一瞬。
轰鸣的乐队、悄然的写生，一动一静、有声无声——这，在众目专注的排练之外，本身又形成了另一道风景。
我曾悄悄踅过去，偷看他那屏住了气息的运笔：庞大的一支管弦乐队，在人家笔下仅不过是虚化的背景、衬托；主角很清晰，李秀文老师。
仅一个侧后的倩影，竟画得分外传神：亭亭玉立的身姿，起伏有力的双臂，指挥带来的衣裙律动，发卡闪亮、拢不住飘逸的秀发……
那简练的几笔，兴许只是素描；陈乃国画大家，自是少不了后续的敷以淡彩。
陈画李那阵子，保健站宋老师也凑上前观看，围观者纷纷让路：一和蔼可亲的中年女性，平素口无遮拦，又特别敬业，在全校享有极好口碑。
也巧，宋紧靠着陈，后面一挤，就碰上了陈的胳膊肘，画笔一抖，竟殃及了画中人：只见李那侧面的脸庞、颀长的后颈，立时飞洒上了三、四个墨点子。
废了，注定是废了。屏息凝神老半天，时间、投入的情感全废了！
对画家而言，倾注了心血的一幅创作，几近于婴儿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再者，搞艺术的画笔一拿秒变毕加索，一个把控不住……我想接下来有好戏看了：陈大怪暴跳起来，没准儿能把画笔摔了宋脸上？
没有。截然相反，大画家忙不迭地笑道：没事没事，就一草稿，再画就是。
一通心血报了废，却担心对方心生愧疚而先行宽慰，令我肃然起敬。
一向大咧咧的宋老师也很不好意思，满面羞惭、双手合十躬身倒退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只一个劲嘟囔：哎呀，哎呀，真是对不住……
“没事没事。”陈老师也一个劲儿弓腰，好像犯错的是自己：“真的没事呵。”
“那就——那就啦！”送上最后一笑模样，扬了扬听诊器，挤出人圈，没影了。
谦谦君子陈寿荣，是那天我给的定位；外刚内柔、刀子嘴豆腐心，还挺幽默，是宋老师给本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那天看陈老师画画的，还有同班的调皮鬼郭自强。
郭瞅瞅四下无人，极神秘地悄悄对我说：他画音乐老师的时候，没眯缝眼。
我笑了：观察得真仔细，我怎么没发现。
郭又缀上句：跟古代的李克用一样，拉弓射箭一目了然，不用眯缝。
轮到咱大吃一惊了：陈老师——有一只假眼？
不信？那好，等他上课时，咱们做个实验。
没几天就有美术课，他趴在我耳朵上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说穿了，就是他出拐子玩花样，叫我注意观察、印证就是。
那堂课上到快结束时，靠窗坐的郭“梆梆梆”敲了三下玻璃，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了动作，即装作没事人似的。全班同学一齐朝窗户那边看，陈老师镇静自若，没扭头但眼珠动了，也瞥向了窗户那边。
下课后他走了过来：看清楚了吧？
没错，果真是一只眼能转动，另一只不能。
事后听人说：陈老师不能转动的那只眼，是玻璃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装一枚玻璃眼球，出于自尊也是尊人。
小学教我们自然课的董老师，也装有一玻璃义眼。如前所述，其精心制作的日、月与地球自转、公转模型，令五、六年级的孩子们无不翘起了大拇哥。我代表观二小参加全市小学生知识竞赛获奖，就曾受益于那一教具。
眼下的陈老师，同样赢得了我的敬重：看着他，就想起失聪的作曲家贝多芬……
跟李秀文老师一样，陈老师在实施教学大纲之余，也格外注重启发和引导，以期培养、提高孩子们对美术学科的宏观把握以及鉴赏能力。
一天他拿来一摞世界名画，油画、水彩、素描都有，正儿八经搞了一次艺术启蒙。
有列宾、苏里科夫的历史人物画，有列维坦的风景写生，甚至还有毕加索一幅畸变走形的作品。印象最深的是伦勃朗的《夜巡》。
“荷兰的这位光影大师，善于聚焦于一点，让光线投射到人物的某一部位。”他边解说边用教鞭指点着：“这幅画有两个亮点，最强的光线投射在巡逻队两个头头那儿，让其余的人大都处于暗处；明暗的对比既强调了主角，又使画面具有了深邃感。小姑娘那儿也给投送了一束光，增添了画作的温暖、神秘，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一同学挑刺：何必要刻意强调，让观众自己欣赏、想象不行吗？
“不是不可以，但作者有权利彰显自我。”陈老师笑了：“比方是你在作画，你有你的想法、意图，是不是也可以随心所欲？何况形象大于思维，画家想告诉你的太多了，就给了你一个提示。至于你怎么理解，权利就属于你了，人家同样不干预。”
佩服至极！由绘画走进了哲理！陈老师有一义眼，但对于纷纭世事，端的是一目了然！处理人际关系——如对宋老师，更能反映他的宽厚和将心比心。
一天，他展开了2尺见方一大纸，上面挤满了捺下的印章，说是自己篆刻的。
教画画亮出些图章干嘛？
陈老师目光四下里逡巡，从同学们的表情里便捕捉到了疑问。
有问便有答：“奇怪吗？不奇怪。诗、书、画、印，是国画四大要素，在咱们的传统里，始终有一个完美的结合。”
陈长于治印，一涉相关掌故便一发不可收：从齐白石、吴昌硕一家伙就飞到了宋代的金石大家米芾、赵明诚，由赵明诚自然就牵扯到了其妻李清照，从易安的婉约派到幼安的豪放派也是水到渠成……恣肆汪洋地经常跑题，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
有了磁石般的吸引力，爱屋及乌就有跟他学刻印的，于建国就弄来一堆软质的滑石，以篆体刻下了一凸一凹两枚印章，并获得了称赞。
陈老师教人治印之外，还业余教授国画——初二的夏朝忱，有幸得其亲炙，乃得意门生之一。
夏朝忱的画，曾引发了一场小小的轰动，得从全市的摸底考试谈起——
临近学年末尾，市里举行了一次中学生统考测试，规模大，覆盖广：几十个中学从初一到高三，给每一级部都出了一套试卷，数理化、语政外、史地生无所不包。
不久即公布了成绩：二中高、初中6个级部的成绩，无不独占鳌头，且比起排位第2、第3的九中、一中，分数上均领先不少。
初、高中6个级部全都遥遥领先，总名次也就不言而喻了。
初一.6的高手们，入学成绩不清楚，但通过这次权威性大考，崭露头角的有于建国、黄德萍、郭自强多人（前3人分别毕业于大学路、太平路、江苏路小学），都取得不菲的战绩。我自感考得不错，果然也忝列佼佼者之中。
初一级部全市夺魁的，是毕业于江小、初一.7的顾婉仪：9份考卷9个100分。她一张瓷娃娃脸挺洋气，齐耳的短发黑亮黑亮，秀外慧中，平素却寡言少语。
消息，是吕存端老师宣布的，她到初一各班逐一通报了二中的大捷。对那小小女状元的赞许、怜爱溢于言表——不是母女，扑面而来的却满满的舐犊之情。
张贴了大红喜报，全校大会上，也正式宣布了“遥遥领先”的大喜讯。
正赶上学校举办师生画展，陈寿荣、张铎等老师和多位学生的新作之外，非常耀眼地出现了一幅“跟形势”的国画《遥遥领先》——
扬鬃奋蹄的一群奔马，仅是一淡淡的中远大背景。它们映衬的，是画面正中、呈45°角迎面而来的一匹神骏：昂首长啸，双目炯炯；长鬃披散飞扬，疾奔的四蹄半隐于尘埃；颈项、腰身、后臀的肌腱紧致而富有弹性……从线条的虚实疏密、用墨的深浅浓淡，能感知到作者深藏的意蕴和纵笔挥毫时的意气风发、喜不自胜。
远景虽模糊不清，但那一群小马的甘于追随和向往，却无比清晰，即对绝尘而去的那匹骏马，充满了艳羡。
留白处较大，大书了行草的画题《遥遥领先》，龙飞凤舞、纷扬的马鬃一般飘逸。
蝇头小楷作了简短说明，说的就是刚刚结束的那次摸底测验。很直白：独占鳌头、一骑绝尘的意思都在里头。
落款：夏朝忱。字不大，得仔细找。
有老师翘起了大拇哥：人小志大，名副其实的“墨宝”哩。
画作，陈列于西一楼内走廊橱窗。下了课，都跑去观看、欣赏、品味。
口口相传，后来才获知：夏朝忱是我们班夏蕴忱的亲哥。
据传那画，后来叫张铎主任降妖伏魔般给“收了”，说是本校同学看看、放飞一下自豪感倒是无妨，传出去一中、九中会不高兴，社会影响也不好。
“别让骄傲拖了咱二中后腿！”——主任一句话掷地有声，引发了自警。
有人戏说张是喜欢那画，所谓“影响不好”借口而已。去套问陈寿荣老师，“大怪”颔首不语，又笑着摇了摇头——啥意思？见仁见智了。
西楼内廊那画作，应和了西楼外墙那标语，一时风云际会，构成了一道颇具内涵的景观：福州一中，是与青岛二中看齐的标杆；努力赶超，乃本校雷打不动的主旨。
学校的愿景宏伟、远大，也给学生注入了澎湃不息的动力。
据称那9份考卷不落窠臼，力图摆脱应试教育的历来模式；出题活，却囊括了一般中学生理应掌握的大部知识，令看重素质培养的家长们尤感欣慰。
学生、学生家长的眼睛雪亮，此后青岛的孩子报考二中，愈加趋之若鹜。
美术教研组在内院那一溜平房的最西头，我进去过一次，画作、教具堆放得满满当当。连义乾老师是教生物的，也挤占了一角，摆放了他大量的石膏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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