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萨凡纳老城的。
云很低,风很轻,
橡树把漫长的枝影垂向街道,
灰绿色的西班牙苔藓轻轻摇晃,
像时间老去后
没有说完的话。
此刻的光
不是明亮的。
它带着旧铜器般的柔润,
缓慢地落在
砖墙、铁栏、墓碑
与行人的肩头。
仿佛三百年的岁月
从未真正离开。
殖民公园墓地里,
树根抱紧那些沉睡的名字。
有些碑文已经模糊,
像被雨水反复擦拭的信件;
有些年份仍清晰可辨,
一八〇〇,
一七九六,
一七五〇——
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比钟声更沉默。
风吹过时,
苔藓轻轻摆动。
我忽然觉得,
死亡在这里并不冰冷。
它只是时间
另一种缓慢的栖息。
树还在长。
石头还在风化。
而人群从小径上经过,
低声交谈,
偶尔停下脚步,
又继续向前。
生者与逝者
共享同一片树荫。
后来我走向那座白色的教堂。
尖塔刺入阴云,
钟楼沉默。
厚重的木门之后,
光从高窗缓缓倾泻下来,
落在洗礼池边的花束上。
空气里有蜡烛、旧木头、石灰墙以及
祈祷停留过的气味。
有人低头。
有人轻轻划过十字。
有人只是坐着,
让时间从自己身上
慢慢流过去。
圣母怀抱受难者的雕像
静静伫立。
衣褶低垂,
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叹息。
而尘埃在光里漂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谓信仰,
或许并不是回答。
而是在漫长岁月里,
仍愿意为某种温柔保留位置。
走出教堂时,
树影正在移动。
奇彭纳广场依旧安静。
雕像高高站着,
看着一代又一代人经过。
一只松鼠忽然窜出,
又迅速消失在树后。
历史因此突然变得很轻。
它不再只是书页里的名字,
不再只是铜像与纪念碑。
它是一只松鼠的跳跃,
是一阵吹过长椅的风,
是一位老人坐在树下
缓慢打开报纸。
原来真正古老的城市
从不急着证明自己。
它只是活着。
砖缝里的青苔在活着,
广场午后的钟声在活着,
窗台上的花在活着,
那些被岁月磨圆的台阶
也在活着。
而人来到这里,
不过是短暂停留。
像一滴雨落进
一条缓慢流淌了三百年的
河。
离开萨凡纳老城时,
天就要放晴。
云层低低压在远处,
橡树依旧沉默。
我忽然觉得,
所谓“老去”,
也许从来不是衰败。
而是时间终于学会了——
如何温柔地停留在人间。
2026.5.14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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