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塔州真正迷人的地方,有时候并不在目的地。而是在路上。
离开朗塞斯顿后,我们一路向南行驶。
塔州中部的公路异常安静。大片牧场不断向远方延伸,偶尔出现几座孤零零的农舍,在阴沉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
长时间看不到车辆。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
而就在这样的乡野之间,我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古老而著名的小镇——罗斯(Ross)。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
距离第一次来到罗斯,已经过去了几年。
2026年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这里依然没有变化,依然保留着那些近两个世纪的历史痕迹,只是更老一些更旧一些罢了。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下来了一样……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进小镇时,我却惊讶地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那些低矮的砂岩老房子依旧安静地排列在道路两旁,白色木栅栏、古老的大树、空旷的街道,还有空气里那种塔州特有的微凉气息,都仿佛还停留在从前。
罗斯小镇依然保留着古朴的英伦风光。
而小镇最著名的,自然是那座建于1836年的Ross Bridge。它安静地横跨在小河之上。桥身由一块块砂岩砌成,在近两百年的风雨中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褐黄色。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河岸边安静得几乎听得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整座桥都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苍老与沉静。
罗斯小镇设有塔斯马尼亚最大的羊毛中心,这里是当年的羊毛集散地,羊毛从这里出发运往英国进行深加工生产羊毛产品。
后来我才真正了解了这座桥背后的故事。
十九世纪初期,英国人虽然已经在霍巴特登陆建立殖民地,但塔州腹地依旧难以进入。中部河流阻隔,道路泥泞,如果不能打通这里,英国殖民者便无法真正进入塔州内陆,更无法继续向澳洲南部扩展交通与贸易。
于是,他们决定在罗斯修建一座桥。
而承担这项工程的,竟是一位被流放到塔州的囚犯石匠。他带领着两名年轻囚犯,在这片偏远荒凉的土地上,一块块凿石,建起了这座桥。
最令人惊叹的,是桥身那些精美雕刻。
人物、动物、神话图案,被悄悄刻进冰冷的砂岩里,让整座桥不再只是殖民时代的工程建筑,而更像是一位囚犯石匠对命运与自由留下的沉默表达。
而更让我感慨的是,据说这位石匠在完成桥梁之后,因为出色的技艺与贡献,最终获得了自由身份。
从此,他不再是囚犯。他终于能够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于是忽然之间,这座桥在我眼中便不再只是古迹。它更像是一道命运的分界线。
桥的一端,是流放、囚禁与苦难。
而桥的另一端,则是自由。
只是这一次重返罗斯,也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家曾经十分著名的牡蛎派小店,已经关闭了。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们还专门停下来买过热气腾腾的牡蛎派。小店里总是坐满来自各地的游客,空气里弥漫着黄油与烘烤后的香气。
而如今,那扇门却已经安静地关着。
也许是店主人年纪太大了。
也许只是小镇上的生意越来越难维持。
没有人知道真正原因。
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以为它会一直存在,可多年以后再次回来时,它却已经悄悄消失了。
幸好,那座桥还在。
那个古老的小镇,依旧还在。
离开罗斯之后,我们并没有直接前往霍巴特,而是特意向东绕道去了另一个以鲜花闻名的小镇。
可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小镇的名字。
也许是这些年走过太多地方,有些地名已经渐渐模糊。但奇怪的是,关于那个小镇里的某些场景,却直到今天依旧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小镇非常安静。
小镇的每个院落和街道都种满了鲜花,空气里带着淡淡植物气息。后来我们随意走进一家咖啡馆休息,而推开门的一瞬间,却一下子愣住了。
咖啡馆四周的墙壁上,竟挂满了油画。而且并不是普通装饰画,而是真正带着浓厚欧洲气息的写生作品。其中很多都是意大利题材。
威尼斯的河道、贡多拉、小桥,还有意大利古老城堡遗址,在柔和色彩中透着一种安静而深沉的美感。
整个咖啡馆忽然仿佛不再属于澳洲。更像是欧洲某个乡村里的私人艺术空间。
我在认真地欣赏着这些作品,后来聊天时我们才知道,店主人竟然来自美国旧金山。
他是一名职业画家,曾长期生活在意大利,一边旅行,一边画画。那些挂满墙壁的作品,几乎全部出自他的手。
而真正改变他人生的,则是一场爱情。
他说,自己是在意大利认识现在妻子的。两人几乎一见钟情。
后来,他便跟随着妻子来到了她的家乡——塔斯马尼亚这个偏远而宁静的小镇。
他说,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立刻就被这里的风景震撼了。这里的森林、山谷、鲜花与空气里的宁静感,让他一下子爱上了这里。甚至连长期生活过的意大利,在他眼中都无法与这里相比。
“这里才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他说这句话时,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谈论自己真正的人生归宿。
于是后来,他决定留在这里,与深爱的妻子一起度过余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远方,而有些人,却会在世界某个安静角落里,忽然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只是可惜没有拍一张照片留念。
不能拍照是为了尊重画家的创作劳动。
离开咖啡馆后,我们又听当地人介绍,说镇上有一家十分有名的小杂货店,专门出售塔州当地制作的木制工艺品。
于是我们便循着路找了过去。那其实是一家非常小的小店。
推门进去后,一股淡淡木香立刻扑面而来。店里四周摆满了各种精巧的手工木制品:木碗、胡椒棒、杯垫、小摆件……每一件都带着明显手工制作的痕迹,与现代商场里那些工业化商品完全不同。
店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就在聊天时,我忽然注意到女店主身后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竟然是查尔斯王子与卡米拉。
女儿看到后十分惊讶,忍不住问她:“查尔斯来过这里?”
她立刻露出了幸福而自豪的笑容。“是的,他来过。”
英国王室一直有一个传统,王室成员必须在某一个阶段到英联邦国家及地区进行访问。女王身体力行的时候曾经来过几次澳洲视察访问;后来就有查尔斯代女王出访;现在则由威廉王子接替查尔斯出访。
随后她认真地告诉我们,当年查尔斯曾在她的小店里买走了一个木制胡椒棒。
说这句话时,她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开心。
那并不是炫耀。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对于自己认真生活所获得认可的一种珍惜。
而直到今天,那张照片依旧被她小心地挂在墙上。
在这样偏远宁静的小镇里,这或许已经是他们人生中极其特别的一段回忆。
而且照片里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
墙上那张英文告示:
“YES! WOODEN PRODUCTS BREAK INTO JAPAN & 24 STATES IN AUSTRALIA AND OVERSEAS.”
(是的!木制产品进入日本及澳大利亚的24个州和海外。)
这说明他们不仅仅是一个普通旅游小店,而是真的非常认真地经营自己的木制工艺品事业,并且以此为骄傲。
为了纪念这次不同寻常的旅行,我也买了四个塔斯马尼亚橡木树根原木制作的杯垫,还有一个松笼式木制香薰装饰。这些东西并不昂贵,却带着一种现代商场里早已很难感受到的温度。
离开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不大的木制品小店依旧安静地藏在鲜花盛开的街道旁,风轻轻吹动着木头招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木香。
很多年以后,我或许已经忘记了那个小镇的名字。但我始终不会忘记:那个从旧金山来到塔州定居的画家、那些挂满墙壁的意大利油画、年轻夫妻经营的小木店,以及女店主说起查尔斯来访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继续向霍巴特方向行驶时,沿途乡间公路两旁不断出现一些古老房屋与美丽花园。
而就在这时,我们忽然看到路边立着一个很小的木牌。
上面写着一句十分随意的话:“请进来参观一下吧。”
没有任何商业化宣传,也没有刻意招揽游客的意味,更像是主人随口向路人发出的一个温柔邀请。
于是,我们便停下了车。
顺着小路慢慢走进去后,眼前的花园几乎让我们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实在太美了。
老树安静地伸展着枝叶,砖墙边长满自然蔓延的植物,石桌与铁架上摆放着简单花盆,一切都没有刻意设计,却又处处透露着主人多年生活留下来的痕迹。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长出了青苔。
可正是这种略带旧时光气息的斑驳感,反而让整个花园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
我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
而比花园更让我难忘的,则是后来走进去的那间小房子。
那更像是一间私人收藏室。屋子里堆满了老太太多年慢慢收集下来的二手老物件:旧衣服、旧茶具、银器、瓷盘、古老挂钟、发黄的书籍、小摆设……东西多得几乎让人目不暇接。
而正在整理这些物品的,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的出现,几乎一下子让我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她穿着非常典型的英国乡村风格衣服:素雅、干净、略带复古气息,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盘在头上,美极了,没有任何刻意修饰,却有一种极其自然的优雅与从容。
甚至无需询问,我几乎立刻便能感觉到,她一定是真正的英国后裔。
她站在那栋老房子的门廊前,身后是已经有些年代感的砖墙与立柱,周围鲜花自然盛开。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塔斯马尼亚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旧欧洲”的感觉。因为这里不仅保留着古老建筑与花园。更保留着一种早已在现代城市中渐渐消失的生活方式。
而这位老太太,仿佛就是这种旧时代生活气息的化身。她说话轻声慢语,动作缓慢而平和,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乡村中的安静气质。
我站在那里,一边看着那些老物件,一边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我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竟有些看不够。
真正让我多年以后依旧难忘的,并不是塔斯马尼亚那些著名景点。
而是从朗塞斯顿一路前往霍巴特途中,那些偶然停留的小镇、那些陌生却温暖的人,以及那些不经意间闯入记忆深处的瞬间。
因为塔州真正迷人的地方,有时候并不在目的地。
而是在路上。
而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想起这段旅程时,我真正记住的,已经不再只是塔州的风景。
而是那些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人。
他们安静地生活在世界遥远角落里,却让这段普通旅程,变得如此温暖而难忘。
(2026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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