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而且要立马转移驻地，告别石龙屯、涉水过渡到大沽河西岸的胶东镇（公社），离家更远了！
意味着什么？中秋节回青跟家人团圆，没门儿！注定要在乡下过节了。
小女生许秀敏当场就哭了——倒未必是怕吃苦，兴许家中，真有她放不下的牵挂？
只见她眼镜片上一片迷蒙的泪水，摘下擦干戴上，旋即又摘下来擦拭。
示范效应立竿见影：低声饮泣似隐约的钱塘江潮，由远而近，最终变成了呜咽一片，就差大放悲声了。
有用么？60年的胶东大地，不相信眼泪。
张主任怒不可遏：怎么啦，怎么啦！年兆海你这个班咋搞的……
突然就不吼了，我看见主任的眼圈红了。
此前6组团跟向导失之交臂，差一点误渡大沽河西去，而今是真要去河西了。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呵！
临近了挥别的一刻，李哥庄属地的石龙屯、毛家屯和王家村，竟变得分外亲切。
有涉深水的，有走浅滩的，有绕远道过桥的——6组团凭借着前车之鉴，兜兜转转，顺利到达了大沽河西的胶东镇。
到了胶东才发现：年老师，是大沽河畔最美的情郎！
原来年夫人是一中教师，一中、二中的支农大军，都驻扎大沽河东的李哥庄。
两口子均为带队班主任，责任重大又彼此理解，就约定了无事不相扰——两情久长，本就不在朝朝暮暮；又习惯于守口如瓶，故而人不知鬼不察。
年老师先前忙本班那伙委会，一心不容二用，思忖着反正都在河东，纵是不去探班，感觉上也照样踏实。
这遭不一样了：一河东、一河西，隔了一条大沽河水，一旦山洪下泄便是波涛滚滚、天堑一般。心事勾上来，眉头就拧成了疙瘩，秘密也就渐渐泄露了。
渴念了隔水相望，总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举头天河寄托相思，又感慨群星灿烂，惟牛郎、织女分隔两旁，更是悲从中来。
就有了一道新景观——孔雀东南飞。
想了，有了闲暇，就往河东跑，管它秋雨潇潇、风高月冷。
大沽河上铁路桥之外，还有石桥、木桥，多架在水深流窄之处；河床宽阔或分岔的地方，则是水不没膝的浅滩——毋须打问老乡，年老师两岸往返几趟，全明白了。
原本就是教地理的，勇于探险的美评之外，又多了一段情爱佳话。
灾荒年里乌鸦多喜鹊少，可人家伉俪情深的鹊桥相会，从没耽误过。
伙委会还是解散了，不是因为年老师“摔了木碗儿”，而是整个6组团都意识到了：经济形势益发严峻，更艰难的日子来临了。
头头儿们一合计，决定4个班搭伙，集中柴米油盐全部资源，办个大食堂。
也纳闷：越是减少了粮食、菜蔬供应，越是想聚拢一起吃大锅饭？
抱团，能取暖么？巧妇，能为无米之炊？
盼走了的，是初二.6的伙委会；新迎来的，是6组团的大食堂——从此，大家要一个锅里摸勺子了。
中秋节，是在大沽河西的胶东公社度过的，那是我人生中头一个未能阖家团圆、共度良宵的夜晚。头一个，自是意义非凡，也就令我终生难忘。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四个6班、近200师生聚集在场院里，排队打饭走向一口硕大的水缸。大缸里，干菜、野菜掺和了粗粮细粉，小火慢炖熬成了一锅粥——日子确实是苦了点儿，但异乡的节庆平添了新鲜、浪漫：少男少女们叮叮当当敲打着瓷碗、饭盒鱼贯而行，一遍遍走向那口大缸，打了粥即喝，边喝边重新排队。
粥，是稀薄了点儿，但浓香扑鼻；加之又分发了家乡的月饼——是二中特别安排“刘大嫂”（男传达）跟着粮车、从青岛运来的，让大伙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
总也忘不了那个中秋之夜：天上一个月亮，缸里一个月亮，碗中一个月亮……
追加的那半个月，终于到期了。我们初二.6的全体，跟定年老师来到了所在大队的大队部。张铎主任早已候在那儿了，地上摆放了当季的地瓜，一堆堆的挺惹眼。
张主任如释重负：每人10斤，带回青岛见爸妈，皆大欢喜呵！
手提肩挎，都装妥了——哟，咋没年老师的？
张主任眼里就有了水光：你们年老师死活不要，全分摊给同学们了……
他自己也没拿，也匀给大家了——这是事后获知的。
真要走了，竟生出几分不舍：45天经历的种种，酸甜苦辣百味杂陈呵！
初二.6汇入了6组团，6组团汇入了二中的支农大军……终于在黄昏里，登上了东归的列车——别了，胶东、李哥庄。
天色愈加黯淡，枯水期的大沽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弯来绕去，像是一堆伛偻的问号，叩问着苍茫大地……
60多年了，回望着师长们远逝的背影，无法忘怀的，是其周身散发的那股子唤醒的力量——在蒙昧的少年时代，该是何等珍贵！
下乡支农45天，一本无字大书蚀骨铭心。年兆海老师虽未开过一堂课，但以其光明磊落的襟怀与健全的人格、人性，理应被尊奉为无字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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