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兴我用我眼睛看见了,而不是从书页上读到的。”
——费尔南多·佩索阿
在萨凡纳,我住了二十多天。
大部分时间都在闲逛。河边的石板路,广场上的橡树,咖啡馆里翻不完的菜单。直到最后几天,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反复走同一条街——Bull Street,中文通常译作“牛街”。
今天的牛街很热闹。游客坐在街角喝咖啡,马车慢悠悠经过,橡树上的西班牙苔藓在风里轻轻摇晃。很难想象,很久以前,这条街并不通向咖啡馆。
它通向市场。
两个世纪前,也曾有人被驱赶着往北走。最终,他们会在河边被标价、出售。
但真正让我一次次走回这条街的,并不是它的历史说明牌,而是它两端之外的两个地方。
不,一个实际在另一条叫 Abercorn Street 的街道上,我却误以为是在与它平行的牛街上。
另一个,则在牛街的尽头的河边。
一
欧文斯—托马斯故居及奴隶居住区,不在牛街上。
但每次去那里,我都会先走过牛街,导致了我的错误判断。
那座房子建于1816年,英国摄政风格。白墙红瓦,铁艺阳台优雅地卷曲着。导览员说,这是建筑师威廉·杰伊第一次把这种风格完整地带到美国南部。
我听着这些,眼睛却一直盯着墙角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是奴隶生活区。
低矮,狭窄,光线昏暗。
导览员说,这里曾经挤着多个家庭。厨房、储藏间、劳作区、供人休息的窄床……我一边听儿子翻译,一边看着那些粗糙的砖墙。
有一块石砖嵌在地上,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也许是想看出,有没有膝盖长期压过的痕迹。
有时候,历史并不写在墙上的标牌上的。
它是被磨出来的。
走出地下室时,我的膝盖是酸的——虽然我并没有跪下。
导览员后来又说了一句话,儿子翻译给我:
“这座博物馆,是美国最早把大宅和奴隶住处分开展示的地方之一。因为以前的人不想让你看见。”
我问儿子:
“以前的人是谁?”
他说:
“所有不想看见的人。”
那一刻,我沉默了。
二
非裔美国人纪念碑在河边,River Street。
从故居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
铜像是一个家庭。
母亲抱着孩子,父亲抬头望向远方。
他们站立着。
底座上刻着一段文字。儿子念给我听,大意是:
我们被从非洲带走,在鞭笞中建起了这座城市。
我每次站在铜像前,都会觉得自己的呼吸沉重了许多,那段历史太压抑了。
从故居走到这里,尽管只需要十五分钟。
这两个地方之间真正的距离——从跪下到站立——究竟走了多少年,历史答案已经有了。
我只知道,这十五分钟的步行,比我过去读过的很多历史书都更具体。
因为空间有时比文字更残忍。
你必须真的走过去。
必须真的经过那些街道。
必须亲眼看见:
一个地方,曾有人被迫低头;
而另一个地方,人终于重新学会站立。
三
我来自中国。
那里当然也有很多历史伤痕。
可从小到大,我很少在公共空间里这样直接地看见它们。
它们更多时候被收进档案馆,缩进教科书的一两段话里,或者干脆被时间覆盖。
历史慢慢变成结论,而不是人的呼吸。
而在萨凡纳住了二十天之后,我发现:
原来历史还是需要经过的。
四
后来我查了地图。
欧文斯-托马斯故居在 Abercorn Street上,纪念碑在牛街尽头的河边。
它们其实并不在同一条轴线上。
但我始终固执地把它们放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走了太多次,也许是因为我不愿让它们彼此分开。
如果隔得太远,我就无法同时看见那个被迫低头的瞬间,与那个重新站起来的时刻。
这是一种误判。
但我原谅了自己。
因为有些历史,如果不强行放在一起,人就会重新学会遗忘。
风从萨凡纳河方向缓缓吹来。
天色渐晚,游客渐渐散去,铜像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
而几个街区之外,那栋白色宅邸的窗户,也正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一条街。
两个端点。
不,不是一条街。
是我一次次经过,才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原载 读曰乐
2026.6.1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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