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丨灰道(长篇小说连载1-3) - 世说文丛

保罗丨灰道(长篇小说连载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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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衣女人

峻岭县城的夜生活还算丰富。先是随着夜幕的一降临,街上,人行道上,车辆,行人,“嗖”地一下,全没了踪影。尘世的喧嚣暂时消停了,傍晚的宁静来临。可就一会儿,这县城的繁华又开始复苏了,路边发白发黄的LED路灯亮起,一盏盏,一面面,像多米诺骨牌,此起彼伏,一个接着一个。紧接着是街上的霓虹,美容院、理发店,健身馆、会所,饭店的,宾馆的。商场外墙高悬有内衣女郎巨幅广告,在地面绿色射灯的映照下,丰乳肥臀,魅惑无限。无数彩色的横幅从天上降下,仿佛天女散花。再看楼顶,霓虹闪烁,火锅、KTV、BAR,红的像火,亮得烫手。又仿佛早已燃烧起来,跳动,闪动,晃动,一浪一浪,在追逐,在嬉戏。桃色的光影献上拥抱,要和你热吻,要把你融化,要向你求爱。铺子里的灯也过来凑热闹:久久鸭脖,京九米饭,吉祥馄饨,沙县小吃,五颜六色,八仙过海。马路上手推车的,烤地瓜,煎饼果子,“台湾香肠”在烤箱的热灯下转转转。然后有流动烧烤,更简单,架在地上,烟熏火燎,烤五花肉、烤肉筋,烤鸡柳,烤鱿鱼,烤虾、烤鱼排,豆腐皮儿,红红的是韩式辣酱,焦糊的空气里调和着孜然美味。车灯被那些横穿马路的行人分割着,车不让人、人不让车,骂声一片。汽车喇叭烦躁地嘟着,摩的尤其刺耳。市场退去留下一地纸屑,可乐瓶、纸杯、吸管、塑料袋、一次性筷子、小广告。灰尘里夹杂着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渐渐淡去了。
路边一座网吧,号称“入侵者”。三个发光字儿,写在灯箱上。这仨字儿红的发紫,紫的发蓝,又一会儿蓝一会儿绿,不停变换颜色。吧内早已掌灯,征战也如火如荼。原来正流行一款游戏:半条命,又名“CS”,是那年最流行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此时这款游戏刚刚上市,惹得发烧友们——包括大人和小孩儿,都上了瘾。只见一张张黑色的皮椅上早已座无虚席,“LG”大屏幕前面的键盘上正运指如飞,“啪啪啪”地枪声一片。
椭圆形吧台上转着一只小风扇,吧主“网上飞”正斜叼着烟,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破破烂烂。那是上网的身份证本儿,凡上网必先登记。暑期来临,买卖马上多了呀!妈的,还是靠孩子、赚孩子的钱!网上飞心里念叨着。这念头一闪,他不由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网吧里的“枪手”们,孩子占了七成多。他是心虚,孩子不够十八上网乃非法!网上飞是个胆小的人,贼心挺大,贼胆却小。又能怎么办呢?自己就是一名小个体户。
“杰克,你过来、过来!”网上飞朝远处电脑边站着的一位小伙子招了招手说。这小伙子是前两天刚招的网管,晚上的替班,胡子还没长全,高三刚毕业。“我说杰克呀,”网上飞把他拉到近前,“一会儿我就走啦,你呢,给我把眼睛可得睁大了点儿!熬夜要一个通宵呢!不过到了下半夜两点钟,基本上人就不多啦,卖个饮料什么的,方便面、火腿肠,数好钱就行!关键是看着点儿——外头录像!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录像,您不是叫停了吗?”“杰克”一脸困惑地说。
“我说外头的——那几个摄影头!”网上飞抬手指了指门外,“看什么人来!别城管的,公安的,文化局,还有工商!明白我意思吗?”网上飞手里的本子轻拍了一下小网管的头,“别叫他们给逮着,傻瓜!”
“嗯,我知道了!”杰克低着头说。
“那我走啦!”网上飞把身份证本儿丢在桌上。
网上飞推门走出去,他一路小跑。家就在附近,隔着没几条街。关键今儿是好日子呀!他喜滋滋的,心里头也盘算:回去和媳妇好好“铆一仗”!原来网吧刚盘过来没些日子。网吧的生意,主要是晚上的买卖,白天日里头基本没人。但到了晚上就得熬通宵了。网上飞虽然三十有一,几个礼拜下来,也把身子骨熬垮了。雇的网管有时不老实,还偷钱。没办法网上飞只能亲自熬。这样新婚的媳妇就只好暂时歇菜。又熬夜弄了一身肝火,想法反而增强了N多。今天好不容易,招的这个网管还比较老实,干活儿本分。所以网上飞才敢安心交给他回家。
网上飞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过一片旧房子。
这片旧房,全都是那种老式的砖瓦平房。又都排列得煞是整齐,房子与房子贴着山墙紧挨,五座一排,又五排一方。好像一个特殊的街区,齐刷刷一大片。这又是一个极富特色的村落,独具传统样式。两边各一条小街,排与排之间有一条细细胡同相隔。南方叫巷子、小弄,北方叫胡同。不过在这里,晚上,清风拂面,这时就算是曲径通幽了。
或者说烟花巷陌。
胡同口早已站了几名,即便是夜色也挡不住浑身的浓妆艳抹。未及及身,那浓浓的脂粉气便扑面而来,昏暗中一条条条肥腴的“白萝卜”更是来回晃动,引诱着,挑逗着,空气里漂浮着肉色的香,灌进男人鼻子,挡不住,拖拽着你,迷失你意志,不自主地要迈动起双腿,朝那黑暗的巷子深处去探索。
“过来吧!”
“来玩儿吧!”
“过来按摩?”
……
网上飞早习惯了这些,头也不偏一点儿,只顾埋头赶路。他知道,只要瞄上一眼,那些女人就会像马蜂一般跟过来,纠缠不清。主要是自己就在边上开店,别误会什么的,名声重要。这些八婆,那眼神儿怎么这么邪乎呢?能勾人!网上飞忽然觉得,自己老婆要是有那样的眼神就好了。呵呵!
“哥,过来吧!”
网上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一愣,不由停下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
网上飞急忙抬头查看。只见一名女子,就站在胡同口外头,看起来三十多岁,穿一件浅黄色连衣裙,腰际系着条黑色丝带,打扮倒是简约,不是那么很妖冶,嘴唇眉毛也没有化妆,不过也是一样的长发披肩。网上飞突然觉得有些面熟,吃了一惊。不由把目光死死钉在这女人脸上。
“哥,玩一玩吧,给我开开户!”
这不常来网吧聊天的那个女人吗?一般白天来,来了就坐自己对面椅子上,爱笑。还愿意跟自己聊会儿天什么的。说话挺实在,腿也长得漂亮,网上飞有时忍不住还瞄两眼。怎么跑这儿干这勾当了?
网上飞不觉惋惜。这时,那女人也认出了他,不好意思起来,笑了笑,但还是非常坚决地说道:
“大哥,您过来吧!反正都晚上了,也没人……”
网上飞没有马上走,倒不是有想法,是心里头思想上想不通。这女的,不该跑这里操皮肉生涯呀!他心里油然产生了一股同情感。
“你这是……做这个?”
“是啊!也没啥好奇怪的,俺们老乡干这个的,多了去啦!”女的咯咯笑起来,说:“没办法,得吃饭呀!孩子小,要上学。男人又没出息。房租、水电……要不你咋办?”
“真还看不出来。”
“谢谢你!那,你不照顾我一下呀?”
“我……你不是打算开个理发店吗?”
“那闲聊呗,开啥店啊!想找个工作,不好找!寻思着租个靠街的,打打掩护。房租又忒贵!后来觉着也没必要啦!位置偏租一间也行。看里头那些,”她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些灯,粉红色儿的,天不黑就亮啦!还有外头,靠街的那些。人家都年轻,有本钱,生意好,有的是青春能糟践。像我这样的,都三十好几啦,站站街就行啦!”
网上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里头的那些,灯火幽幽暗暗。又都扮成粉红色,暗示着是那种生意。色灯成了这行的标志、指示牌。也是晚间“红娘”。
“不容易!”网上飞鼻子有些发酸说。
女人这时也打开了话匣子,忘了还有生意要做。也许是满腔的苦水,要找个人来诉说诉说。
“干这行确实不容易,是非钱挺多的。这不,前街上的驴老四刚收完保护费,工商所的今天又来了。说是无照经营,要罚款。把我吓得不轻。完了收我一百块钱:管理费。还说叫办执照啥的。干这种事儿,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办啥执照呢?”
“嗯!”网上飞答应着,下意识朝巷子里瞅了一眼。
巷子深处突然冒出一堆人,就在一眨眼的工夫。网上飞还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因为好奇,他不由睁大眼睛。突然,他眼前一亮!
一名白衣女子,就像暗夜里荷塘,漂着的一朵白莲花!
虽是晚间,隔着也远,不过巷子里都立着街灯,看得还比较清楚。只见这名白衣女子白衣白裤,被几个女的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黑暗里分外显眼。周围那几名女子身材比较矮小,因此白衣女又恰似鹤立鸡群。再看别的,她也是披肩的长发,不过看来并不是刻意留的,很自然地蜷曲着,衬托出的一张脸纯净无瑕,在灯光下又显得很苍白。那张脸上似乎写着心事,细眉微蹙,愁眉不展,使得这种美更有一种情调。这女子气质不俗!
网上飞睁圆了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那几名女子围着她聊天,有两个还叼了烟,很明显是那种职业女的。只是这场面极不协调,那白衣女根本就不像堕入风尘,至少不该出现在这种烟柳深处。网上飞还以为是在做梦,赶紧揉了揉眼。
他是被这位白衣女深深地吸引住了,心中有了感觉。原先的想法顿时无影无踪。如果是这个女的,他心想,那我就跟着她去!
他毫不犹豫。至于晚上回家……挨上老婆骂,吵一架,也都无所谓了。
“那个女的啊!”这时跟前的女子察觉到什么,心里一阵醋意,脸上马上就表现出来。又一脸不屑。
“哼,她不出台,您就甭惦记着啦!”
“她怎么就不出台?”
“那是个托!招买卖儿的,招了男人就往里头吆喝。反正是不出!”
“她有男的呀?”
“男的倒没有,早死啦!有相好的呗,谁知道呢!”
“呃!”网上飞心里失落了一下。
“哎,你来吧!”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就拽网上飞的胳膊,“快进来,进来玩玩吧!”
“呃、不不,别!”网上飞急忙闪避。一边说着,一边逃也似的、一溜烟地跑开了。
网上飞逃出“红灯区”,心下却一直惦念着那位白衣女子。女人的气质,那略带的愁容,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散去。真美,多好啊,关键是气质,怎么说来着?——病西施!他暗暗品味着,能看一眼模样也好,说上两句话,欣赏欣赏。他心里头馋起来,又惴惴不安,像揣了一只兔子。这主要是他猜测,她也许就是一个“卖的”,这让他有了太多想象空间。只要是有钱,只要给的钱多,肯定能办到!他心里痒痒起来,认为有实现的可能性。
夜色更浓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浑浊,尘土,白天的汽车尾气,还有露天下水道散发出的恶臭,使这空气变成一种混合体,说不清混合了多少东西。路上的街灯散发着清冷的光,行人稀少,只有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恰似鬼怪或者幽灵们游荡。偶尔几辆出租车开过,扔下几个酒客,狂笑着,喷着酒气,朝巷子深处走去。
路边停着三辆车,长蛇阵式地一字排开,其中一辆涂着标志字儿,路灯下看不清楚。网上飞朝车里一瞧,“我的个娘哎!”他不由惊叫起来。
他看见了,车上的人都戴着大盖帽!

第二章 鸡店夜查

网上飞急忙闪到一旁。马上意识到了:今天肯定是警察抓嫖。不过那车好像又不是警车。转念一想,肯定是警察开着私家车来的,不带标志。要不然目标太大。想到这里,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幸亏自己刚才只是路过,要不然就麻烦大了!
转过一条街,已经离得很远,他的脚步又慢下来。
他心里是挂挂着那位白衣女子。
他马上打定主意,又折回来。
三辆车全不见了!
网上飞急忙转回到刚才的胡同口,那名经常光顾网吧的女子已经不见。再看巷子深处,一个人也没有。网上飞正纳着闷儿,忽见两辆长安面包车忽的从身边冲过,都没开前照灯。网上飞倒是吓了一跳。那两辆长安微面径直朝那几家“理发店”开去。到了门口,戛然停下。网上飞急忙定睛观看,原来是几个大盖帽,就是自己刚才看见的,从车上冲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些人就像香港飞虎队。一下车,“咵”地一下,一头就扎进理发店、洗头房。又好像早就分好了工,三家理发店,两家洗头房,一人包一个。小姐们还没弄明白,反应快的赶紧拉门子,可门子又给卡住,怎么拽也拽不开。情急之下又羞又怕,手哆里哆嗦地不听使唤,只好束手就擒。
“看一下营业执照?!”
“执照?”
“对,工商的执照!”
“我们,我们……没执照!”
“没执照?那就是无照经营!把东西都给我划拉出来,全部得扣押!”
“我们……我们也不营业啊!”
小姐们这才看清,眼前这些人穿的是灰色制服,不像城管,更不是公安。这些人她们似曾相识,可是慌里慌张的又不敢乱说话。
“你们是……”
这时为首一人瞧出什么。此人是个大块头,进得屋来,头上的大盖帽把头顶的天花板都要撑破了,足足有一米九多。两个肩膀宽宽,虎背狼腰,站在那儿就是一堵墙、一座塔。再看脸,他国字大脸,鼻梁高直,挺直的鼻梁叫人信赖,很有安全感。又有一股子力道,觉着可以依靠,能左右一切,征服一切,跟他的权力正好相配。高高的大盖帽遮住那两道黑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透着亮。又是两只大眼,眼睫毛修长,双眼皮也格外清楚。嘴唇不薄不厚,长得恰到好处。此人长相不俗,绝对是个美男子。只是目光太过冷峻、太过严肃。又有一股忧伤,仿佛这世上的人都曾伤害过他,欠了他的钱。又像是受了太多压抑和不公平待遇,心理严重失衡。有些沮丧,带着仇恨。又像是有极深重的心事压在心头似的。
他走到小姐面前,手里握着个黑色小本子。他把黑本子朝她们一亮:
“我们是工商,这是执法证!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无照经营!现在经过检查,确实是无照!根据国家规定,这屋里的东西,桌子、椅子……”他的嗓音倒是不大,有些沙哑,不过非常坚决,震慑力足够。他又看了看桌上,说:“还有吹风机、电推子,全部扣押!全都要带走!”
“我们这儿不理发呀!”其中一位女人说。
“那你们干什么?!”大个子一双眼睛像鹰,像是早就料到女人会这样回答,他上前一步,直盯着女人的脸说。
“哟,咋还这样呀?嘻嘻!”说话的女人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缩,不过马上把脸又朝大个贴来,迎上去。这张脸虽然不是四月的桃花,却也是张粉脸,叫厚厚的胭脂涂得媚态十足,就像刷了一层白色涂料,骚浪,魅惑,香气扑鼻。关键是胸前那对,颤悠悠,来回左右甩着,能把男人砸到。年龄约莫有三十来岁,屁股上紧绷着条黑色皮裤。她要使出她的美人儿计来,叫这些人“退兵”。这是一贯手法,也是她的看家本领。所以前面一晃荡,外加嗲声,是个男人在她面前就要骨酥筋麻。
大个子微微一皱眉。
他是想退一步,因为女人那张粉脸几乎要贴上。可又不想退,他不打算让步。
“嗯!”“黑皮裤”又浪声浪气地说道,喉咙里吐出来的声儿像是猫叫春,“我们这四个姐妹就是过来玩玩呗。哦、姊妹们唠个嗑……呵呵,您就关照关照吧!”
“唠嗑?”大个子工商把脸往前一伸,几乎要探到女人脸上,毫不相让,“唠什么嗑?”他突然一声大喝:
“快说,到底在这儿干嘛?!”
这一声断喝,跟打雷似的。无疑是万里晴空猛然掉下一个霹雳,一下把全场人都震呆了。小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黑皮裤还算老道,马上缓过神,老实了,收起骚浪,答道,“求求你们啦、大哥!做个买卖儿都不容易,就别扣啦!关照关照,别扣啦!”
“不行!”
“求求你啦!”
“你们是无照!必须得扣押!”
“我们都是些弱女子,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原谅这一回。照顾照顾吧!”
“不行!这是规定!”
为首那大个脸子一耷拉,吓得小姐们又是一哆嗦。那脸色,本来就铁青,这会儿更青了。大个子把手一挥:
“全部带走!椅子、桌子,全装上车!还有吹风机!”他抄起桌上那几样家伙什,“动作要快!还有后面的!” 
“黑皮裤”的哀求基本没用了,其他小姐也都一个个的呆若木鸡。家伙什全给装上车,拉走了。小姐们无奈地站在门口,嘴里暗暗骂着,有的掏出手机打起电话。

这时另一拨人,也在旁边一家店扣押东西。
这个店里早已空无一人。领头的一个,是桑田工商所的副所长风入松。风入松今年正好五十挂零,他就没刚才那位大个那么认真了。一看屋里没人,倒是想抽身而退。这里边黑乎乎的,万一有个黑社会什么的,给自己来上一刀,麻烦可就大了!所以他长了个心眼儿,不想贸然行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个理由吧,他暗想。瞅了一眼屋里头,也是一间小房子,大约十五六个平方。房间又分割成两间小的,外头的一间有一把理发椅,靠墙摆了一张理发桌。看着这张理发桌,风入松打心眼儿就觉得好笑。只见这张理发桌桌面上坑坑洼洼,漆面全部剥落,桌子腿黑不溜秋,简直是古董,不知是哪一年的东西,就像一堆破木头一样靠在墙角。桌上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电吹风,还有两把掉了牙的木头梳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个二手的电推子也没有。再就是地面,原来硬化的水泥地上早已裂出一条“东非大峡谷”,连着“大峡谷”还有四大“盆地”:四个大坑。这不明显做“那种”买卖儿嘛!
风入松一阵心痛,他开始可怜起这些人。
里头的房间黑着灯。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只有一张木头床。
风入松倒是想以此为理由开溜——没有人。正待出门,忽然瞥见那头已经搞定,自己人都朝这边走来。“有没有人?”他喊了一嗓子,“快出来!”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不过还是装模作样。但没人吱声。这时外面的一名工商已经走进屋,后头还跟着一名小青年。前面的人是个三角眼。他朝里头那屋瞅了瞅,又朝风入松努了努嘴。
“松所,”“三角眼”低声说,“扣外边的!一扣,人就出来啦!”
风入松一想也对。几个人接着就动起手。仨人刚搬起那把理发的大转椅子,还没拖到门口,突然,一个黑影从外面“噌”地就蹿进来,拦住去路。
“哎哟妈呀!这不工商领导吗?还真得扣呀?”
风入松定睛一瞧,拦住去路的是个老娘们儿,看脸估计得五十出头。她身材高瘦,穿一件棕红色豹纹的连衣裙,身材倒是挺好。就是那脸,说黑不黑说黄不黄,两个面颊被片片的黄斑遮挡住。那黄斑又连成一片,像两坨干臭的大粪一样糊在脸上,看着就叫人恶心。不过这女的想是感觉不到,还挺爱美,头发染成深黄色,有点乱。也许是经常熬夜的缘故,快拔光了的两道半截子细眉下面,是两副黑眼圈儿。
“你的店?”风入松问。
“哦,我的店。”
“你的店刚才不出来呀?”
“刚才……刚才不是出去方便了一下嘛!”老姐见这人说话还算和善,嗓门儿便硬起来,不过还想挑逗一下,“这周围也没厕所的,屋里更不行!呵呵,大兄弟,您就关照关照,别扣啦!”
“不行啊!您这是无照,按说还得罚款哩!今天统一行动。您没看见周围的,都扣啦?所以您这边也要扣。您就配合着点儿,要不然不好办啊!”
“您就行行好!黑灯瞎火的,谁瞧见啊?!抬抬手,让老妹儿过去吧!”
“不行不行。我们所长说了呢,今天要全部扣押。所以……”风入松的声音低下去,就像是要和“老妹儿”商量着说悄悄话。
“您就说我这儿没人!不就行啦?”老妹儿的嗓门倒是高起来,仿佛她才是管事儿的副所长,“呵呵!您就帮帮忙!帮帮忙嘛,忘不了你的!”
“不行不行,我这里很难办!”风入松边说边给三角眼和小青年使眼色。他倒是没主意了,想叫那二位说句话,帮下腔。可这二位也不吱声,场面僵持下来。
“怎么回事儿?!”
突然一声断喝,又跟打雷似的。几个人急忙循声望去……

第三章 辣手摧花

原来又是那大个,已经把门外的三家洗头房“洗劫”一空。见这边围了人,于是分开众人,挤了进来。
“她这里……也是无照。”风入松弱弱地答道,其实这句根本就是废话,无照,谁不知道啊?他是心里有鬼,不想扣。又对大个子心怀恐惧,所以就不知怎么说了。
大个子后面还跟着一名大个子。
“既然没执照,那就扣押!”进来的大个又厉声吩咐道,对风入松理也不理。他的脸色还是铁青着,面部肌肉非常僵直,就像对这些女人充满仇恨。又好像一头怪兽,要把人一口吞噬,令人不寒而栗。屋子里顿时静默下来。
老妹儿显然也被这人镇住,呆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呵呵,大兄弟,其实俺们都已经递过申请啦!所以呢,也不算无照呀……”
“胡说!什么时候递过?!”“大兄弟”一点儿不领情。
“我真的递过……”
“递过也不算!”
“俺们也不容易,您就行行好!”
“你少来这套!”
“俺们马上停业了行吧?”
“停业也不行!”
“你这人咋这样啊?!你们谁是所长?”老妹儿急了。
“我就是所长!”
“所长你也要讲理啊!”
“我怎么不讲理啦?”
“俺们就是个小店儿,干这玩意儿……哎呀妈呀,你就照顾照顾!!”
“不行!小店儿怎么啦?没执照,按说要罚款!我是所长,我说了算!今天必须全部扣押!一户也不能落下!平常早通知啦!都干什么去啦?!也不到所里去!也不来交费!所以,这次,你们都给我识相点儿!赶快配合工作!要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哎哟,领导!你说,俺们干这个,靠个把P吃饭,还办啥执照呢?不用办了吧?!”老妹儿求了半天也没用,不由焦躁起来,话也说得不中听了。
“不行,肯定要办执照!”
“好好好!”老妹儿看来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当着这些满屋子大男人的面,左手一撩裙子,右手猛地朝自己底下掏去。
“她要干吗?!”旁边看眼的三角眼不由惊叫起来。
老妹儿从底下摸出来一卷钱。估计是掖在了里头。
“都给你!今天的,都给你!”老妹儿咬着牙叫,“你们不就想要钱吗?给你!拿了就赶紧走,赶紧走啊!”
她把钱硬往大个的手里塞去,干瘦的身子哆嗦不停,看来是真生气了。
这些钱没几张,有两张二十,两张十块的。还有四张五块和一张十块的,打成了卷儿,估计是刚收的,还没来得及点数。
三角眼会意地看了风入松一眼,偷笑起来。才三十块钱啊!他心说。
“打发要饭的?!”老妹儿这一阵撒泼,倒把所长惹毛了,他咬紧牙。“谁要你钱?!要办执照,要扣押!”他瞪了一眼面前的三位,意思是动手。可都大眼瞪小眼,没有动的意思。他顿时恶从胆边生。但还是没有发号施令,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呼”地一下,猛然俯身,他一个人,把转椅抬了起来!
他身后那大个工商也急忙出手相助。
“起!”
“走!”
“让开!”
其他几人这时也急忙簇拥过来帮忙。“你们干吗?”老妹儿傻了眼,不过只剩下嘴上的功夫,也不敢拦,眼睁睁椅子就要搬出去了!
“放手!我看谁敢!”又是一声怪叫,声音很尖利,又带着几分稚嫩。在场人不由吓了一跳,手一软。只见白光一闪,突然又感觉手上转椅猛然一沉,“扑通”一声,椅子又重重跌回到地面上。
众人急忙定睛查看,原来是一个小黄毛、小姑娘。这真是黄毛丫头了,只见她头发短齐,剪成一个小伙子小平头的样式,很男人气。那头秀发又焗油焗成浅黄色,金黄金黄的,黄的发白,黄的发亮。脸上白里透红,面颊上均匀地撒着黄褐色雀斑,看年龄也就十八九岁,左耳朵穿了一只袖珍金耳环。身子白净,不过瘦得像一把排骨,或者说一根干柴更好些。唯有胸部的稍微隆起才知道是个女人——这也是一名小姐!
原来这名“小姐”跟刚才那位“老妹儿”是搭档,两个合伙开的店。一老一小从年龄上搭配还算合适。年轻的看来入道时间不长。刚才她们一见工商来了,慌乱中老的冲出屋,藏了起来;小的来不及逃,躲在里屋门后头。这也是她们躲避检查的老办法:唱空城计。刚才她是冲出来一屁股坐到了转椅上,所以才觉得椅子陡然沉重,不得不扔在地上了。
“我们又不理发,”小黄毛朝大个所长嚷嚷道,“凭啥办执照啊?”
“谁说的?”大个所长一见她这身打扮,一双眼睛顿时红得像血,喝道,“难道这不是理发店?!”
“是‘理发店’!不过不理发!”
“不理发那干什么?”
“干啥碍你咋的啦?你管得着吗?”
“我偏要管!”
“那你抓我呀、抓我呀!”小黄毛说着就朝大个子所长扑去。到底是年轻气盛,再就是没经历过,以为一哭二闹就能把事儿摆平。没想到这次撞到了枪口上!
大个子所长薅住她脖子就往地上摔去!
“哎哟妈呀!”小黄毛的黄毛脑袋磕在水泥地的“大峡谷”上,不由疼得大叫。还没等她爬起来,大个子所长手早就抓在了转椅上,“走,出去!”椅子“噌”地就要拖了出去。
“给我停下!”为了这把理发转椅,小姑娘真是豁出去了。这把椅子虽说是二手的,但也值个三五百。要知道这三百五百的,对这些外地的农村人来讲,那可是一大笔钱啊!所以小黄毛真打算拼了。她翻身从地上弹起来,又一个鱼跃,饿虎扑食,扑在转椅上。还别说这一下真管用,椅子因为底下有一个巨大底座,本来就沉重,她这么一扑,力道奇大。几个男人挤在门口又使不上劲儿,转椅又“扑通”一声,落地上了。
“你们坏!都欺负我!”小姑娘双手捂眼,坐地上“嘤嘤”哭起来,两脚还乱蹬,又回到她“童年时代”。
场面一下乱了套。刚才的“老妹儿”也不是绵羊了,“干吗干吗呀?这是抢啊!”她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堵住了门口。边上的“黑皮裤”听见咋呼,也领一帮人跑过来帮腔了。
“你们这是干嘛呀?”
“看来真要抢啦!”
“你说俺们也不容易!”
“打电话打电话,叫驴老四过来收拾他们!”
风入松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办了。
“秦所,要不就先……”风入松瞅了大个儿一眼说,后面话没敢全说出来。
只见大个子所长还是一言不发,一点儿犹豫也没有。他猛地上前一步,就跟老鹰提溜小鸡一般,一把就掐住小姑娘脖子。紧接着,身子一晃,手一甩,他把小姑娘扔到里屋床上了。
“哎哟!”
大个儿又走近地上的老姐,他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白眼球布满血丝,又好像双目已经失神。反正给人的感觉是极度残忍、极度冷漠、极度暴力。一低身子,动作也是一样的麻利干净。他伸出的两只手,就像铁爪一样牢牢抓住女人。手接着一翻,老女人给他扔外头沟里去了。
“哎哟妈呀!”
“走!”
这一手工夫,简直是传说中的“辣手摧花”。旁边店的女人都吓傻了。刚才还站那儿叽叽喳喳,指鼻子瞪眼,这会儿跑得比什么都快,一哄而散。“老妹儿”从沟里爬出又朝大个所长扑来,要追讨最后尊严,但显然已毫无意义。她给扒拉到一边,大个子所长一人就把她挡在屋外。其他几人两步就进了房间,除了那张木头床,其他的都装上了车,包括那张破理发桌。
车开动了。小黄毛倚在门口唧唧地哭,老妹儿甩开腮帮子咧咧地骂。其实只是无奈的挣扎与诉说。但是一点儿用也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呜呜的引擎声,消失在夜色中。
网上飞躲在暗处。这一切,从发生到车开走,看得都一清二楚。他倚在墙上,突然间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不能动了似的。他大口喘着气,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好不容易拨出电话。
“杰克,你他妈怎么才接电话?赶快、赶快……把店、关啦!”
“把店关了?”“杰克”那头没搞懂。
“工商查夜!咱店里全孩子!查到就麻烦大啦!赶快关!”
网上飞放下电话,身子也几乎瘫软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忙忙朝网吧赶去。
胡同口这时冒出来一团什么东西,还那儿动。渐渐的,它直立起来,体态婀娜多姿。哦,原来是一个女人!一身黑衣,暗夜里很不明显。这女的身材颀长,一头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到腰际。只见她朝车离去的方向张望着,看样子是确认那些人再不回来了。张望了会儿,这才折回到胡同口。看来是猫了很久了。
路上附近还是没一个人。这女的看来很无聊。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感觉冰凉冰凉的。她从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又拿打火机打火。可打了两下怎么也打不着。正着急之际,突然,一只举着打火机的手递过来,“巴嘎”一下,给她把火打着了。
黑衣女急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小个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戴着一顶女士太阳帽,屁股足足撅出去有三尺长,肚子又往前挺出三尺。乍看是个女人,细看又不男不女的,前挺后撅。这人神色诡异,就像幽灵一样飘出来,看来也是在旁边暗影里猫了很久。
黑衣女一点儿不害怕。这时那小个儿微微把太阳帽掀了掀,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男的,皮肤黝黑,腮上俩酒窝,两道黑眉毛又短又粗,就像电影里的侏儒演员似的。
黑衣女还是冷若冰霜。她吸了两口烟,微微吐了吐,似乎很受用。又吸了一大口,这才把脸儿转向小个儿。就跟变戏法儿似的,她把整大一口烟一下喷在小个儿的脸上。
小个子一把就抱住了她。
他看来一点儿不生气,这反而刺激了他。他喘了一口粗气……
这时看起来他其实比黑衣女还要矮上十公分,可更有力量。只见他把黑衣女抱到胡同里面的暗影里,贴墙倚着。黑衣女低下身子,就好像有种默契,两人的嘴咬在一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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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保罗丨灰道(长篇小说连载1-3)》 发布于202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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