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刚进校门，远远就见北楼西墙那儿，师生们围了一大群。待走近了，就见宣传橱窗里贴了一张大红纸，是荣获一、二、三等奬的本校学生名单。
好家伙，密密麻麻，至少有近20人斩获了奖项！
数学、物理的获奖者是分列的，两科的一、二、三等奖，亦区分了先后名次。
大多不认识。能把姓名跟其本人对上号的，数来数去也就4位：高三的马伦业、高歌，高二的孙承滋和高一的衣介民。
马伦业不消说，下乡45天，同在的6组团一个锅里摸过勺子，朝夕见面；跟社员的联欢会上他又特别出彩，自是头一个就对上了号。
第二个对上号的是高歌，其父高哲生乃著名海洋学家，是家父老友。他弟兄俩都在海院教工食堂吃午饭，来去走一路，虽未说过话，但眼熟。
高聪颖过人，大我一岁却高我三届。
知道孙承滋纯属偶然：打篮球撞飞了人家眼镜，对方一笑置之，就打听到了姓名。
第四个衣介民也从未搭过腔。上下学都走大学路，常跟他结伴而行的是杨云，校田径队的。乃父杨枫是青医附院内科主任，与老爸在陪都重庆时共事过，又兼诗友——就这么曲里拐弯对上了获物理一等奖的衣某人。“衣”这一姓氏的罕见，亦加固了记忆。
数理竞赛是二中的长项，但短板也得补上。
通知下来了：得补课。补1960、1961年因“生产自救”不得不暂时取消的史地生部分。
已临近了中考，但还得补：三年后的高考有报考相关专业的，虽人数极少，但那是人家本该享有的权利，学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义务。
此举也反映了当有的原则，“传、授、解”多年如一日，始终是本校的优良传统——社会上“升学率杠杠的”等赞誉，实乃表象造成的一种曲解、偏见：二中施教过程中所秉持的，绝非仅一个“追求高升学率”可以涵盖。
时间紧、任务重，补课、备考两下里打不过点儿来，咋办？
只能大面上兼顾、拣各科的重点来补讲了。
好在课本当年已发到了同学们手中，挤出些业余时间、辅以自学就是了。
1960年的印刷品手一摩挲掉草沫子，但我还是小心珍藏了下来，如今派上了用场。
历史、地理课本都不厚，咱也最感兴趣，就对照着小时爸妈给买的几本地图册，利用课余从头到尾粗撸了一遍。
除了海带场，其他没啥效益的校办工厂一律全停，让位于史、地课程的补讲。
春末夏初的一天，铃声还没响，辛鹏章老师已站上了讲台：“高中不开历史课了，三年后但凡报考历史专业的，眼下就得打牢底子——别指望着填志愿时临时抱佛脚，才想起还有个叫辛鹏章的半老头儿。”
下面全笑了。
“还有，中考考不进本校高中部的，三年后临高考来找我辅导，我一视同仁。”辛老师很诚恳：“有教无类体现在方方面面，谁叫咱们师生一场呢。”
有人笑喷了，有人眼眶潮润了。
大饥荒保重点，史地生等所谓“副课”停讲、荒废了，虽说现在学校挤出些时间，但依然打不开点儿，按原章节授课显然不现实，只能择其要作概貌性讲述了。
教材《简明世界近现代史》已发，重中之重是“二战”。
很小就看了不少连环画，一进小学就有阅读课：抗美援朝之外，就数二战的最多——《日日夜夜》《攻克柏林》《无脚飞将军》《古丽娅的道路》《青年近卫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可以说，整个童年关于二战的印象，全来自苏联译作的批发。
畅游在同样视角的小人书里，“瞎子摸象”式认知狭窄，在所难免。
“都知道闪击波兰是二战开始的标志，但欧洲战事的发端并非那么单一。”辛老师嗓音嘹亮：“纳粹德国兼并奥地利、找茬发起苏台德区的公投，本质上都是赤裸裸的入侵，是二战的序曲；但起因复杂，奥、捷两国内部举措失当，才导致了‘回归德意志’的呼声日趋强烈。二战结束，奥国算受害者还是帮凶？国际社会意见不一。我要强调的是，对付高考，就全照着课本来；倘是出于求知、寻求真相，就应力避简单化、概念化……”
辛老师选择敏感事件作为讲述二战史的切入点，意在提醒欧洲的日耳曼裔分布广泛，处理民族问题应慎之再慎。当然了，在分析张伯伦等西方政客绥靖政策的背景时，也旗帜鲜明痛斥了那个臭名昭著的《慕尼黑协定》。
令我疑惑的是，他看《雅尔塔协定》跟教材略有出入，特别是外蒙的脱离出去。
因其表述含蓄，回家就询问老爸。藤椅里老爸抬起眼来，轻拍了三下巴掌，翘了翘大拇哥；再追缘由，老爸笑而不答、三缄其口。
突然又问：那位老师姓辛？
我说了名字。
老爸说在家长会上我们见过，他当过你姐姐的班主任……
隐约间就有了比较：辛的史学底蕴、全球视野，较之郑尔源似又高了一个档次。
讲到闪击波兰，直奔现成结论之余，还讲了些教材之外的“仅供参考”。
过程中，辛老师几次打艮儿，点到为止提及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多年后知道了真相，方解开了其欲言又止之谜。）
真难为了辛老师的一片苦心，但叫我窥到了深隐于其后的那份良知。
好一个“有教无类”呵！凡他教过的学生（即便初中毕业没考上本校高中），他都认；凡他认定的史实（尽管存在不同看法），他也力求说囫囵。
不多的课时、浩繁的内容——有你无我的这一对矛盾，如何解决？
课时不足乃铁定事实，谁都改变不了，施教者有两选：一是时间少也得讲清楚，按部就班，讲到哪算哪；二是把重中之重讲透彻，力求将治学的方法、原则传授下来。
两利、两弊的权衡，辛老师是知道重轻的。其匠心独运的选择，真正做到了经济简明且抓住了要害：全球之重是欧亚，欧亚之重在欧洲；而现代欧洲的重点，把二战的时代背景、前因后果讲出个大概，满可以了。
英国的工业革命、法国的1789、俄国的一声炮响……粗针大线缝制、连缀起了一件华丽、厚重的“大氅”，哪是前襟、哪是后腰、哪是双肩和两袖……部分与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有限的几堂历史课，已将一幅斑斓多姿的历史长卷，荦荦大端地呈现于同学面前，像铺排开了一场盛大的筵席，可供饕餮们大快朵颐了。
具体到二战：其开端，是1939年秋的瓜分波兰；头年兼并奥地利和入侵捷克苏台德区，是前奏；几年前跟意大利、西班牙的独裁者沆瀣一气，该算是法西斯阵营的初步结盟。
如果说二战的史实、史识是一建筑物，那么它的第一块砖或曰房角石，是辛老师替我奠定的。
个别同学有意见：老师你讲的东西，课本上没有；而课本上的，你反倒略过去了。
“你说得对，我故意的。”辛诡异一笑：“课本上有的还需要讲么？都识字呵。”
巧了，地理的补课任务，也落在了辛鹏章老师的肩上。
初二应讲而没讲的课程，面广、量大，属“恶补”。
但所谓“恶补”，并非咬牙切齿地玩命，而是择其要补上校方认定的重点。
摒弃了人手一册的现成教材，采用的是临时编写的讲义《山东经济地理》——这一取一舍，也吻合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时下方针。
都愿意听他讲“乡土地理”，一次就讲到了咱山东的地方特产。
“烟台苹果莱阳梨，乐陵小枣肥城桃，潍县的萝卜呱呱叫……”
都乐了，全吃的，全“那三年”久违的水果一类。
“就说那肥城桃吧，一包蜜汁哩！”他咂巴一下嘴唇：“用针扎个小眼儿，张口一吸，出溜儿——就剩张皮包个桃核了！连桃核上那蚯蚓般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能不连连地咽口水么！
“乐陵的正宗金丝小枣，一掰两半能拉出5寸长的胶丝，对着太阳一照，亮晶晶半透明哩。莱阳梨呢，要说给皇上进贡，就数鹿儿港的——这个！”老师翘了翘大拇指接着侃：“要说潍县萝卜，寒亭的出产最最‘亚克西’！五几年大冬天的半夜，都有卖的，㧟篮子大街小巷乱串。”
没错，那确是当年夜间一道景观：潍县人毡帽前面插一硬纸壳，印象深刻。
“潍县萝卜，红瓤的——”他拖着长腔直接进入了角色，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潍县光出萝卜？不，还出山楂。别处的完蛋了，酸倒牙、酸塌了腮帮子呀！”
他双手挤腮作愁眉苦脸状，邻座的女生立马打了个酸嗝。
“潍县的不，那山楂又甜又糯，栗子面儿一般……”
“咱山东地儿还出产什么？大家都捡知道的说。”他打眼四下里转了一圈：“不好意思？那我出个谜语吧——麻屋子红帐子……”
全班嘻嘻哈哈笑将起来——三岁的奶娃都猜得出，拿俺们当幼儿园孩子呵。
辛老师讲课用粉笔特多，尤其是彩色的。一堂课下来，黑板给涂成了大花脸，像是开了彩帛铺；再往裤子上顺势一抹，又像是刚从马戏团里跑出来。
可人家不在乎，打裤兜里掏出个哨子就挂了脖子上——球场上正等着他当裁判哩。
（至于他当篮球裁判的种种精彩，后面写球赛时分享，且担待些，别急。）
讲课太投入，一投入难免就不拘小节。
天越发热了，他挥汗如雨把整面黑板板书得密不透风、花嗒嗒一片。值日生跑上去要擦，被他抬手制止、坚持亲力亲为：他挥动板擦的右手动作幅度颇大，腰腹间半悬的左手同时也作大幅度摆动，保持着上身优雅的平衡。
这一惯常的场景谁都没特别留意，叫王学敏瞅出了门道——
“他在搓汗灰儿。”课后王同学抿嘴一笑道出了秘密：“左、右手的配合很协调是吧？那叫‘打掩护’！ 背对着咱们看不见，左手就伸进了衬衣里……”
下课了人还没下讲台，一只手已端起茶缸“咕嘟”开了；另只手就撩起了下摆，不断呼扇那府绸衬衫——佐证了王之“揭秘”。
天热心更热呵，一堂课下来，竟讲得汗流浃背、喉咙冒烟！
每每品味那趣闻，鼻子就发酸，禁不住呵。
生物课也得补。缺课太多只能择其要了，就采纳了张宝珠老师那建议：决定由医务室宋老师给大家再讲讲生理知识，切入点是人体结构。
挂一张大图，把肌肉、骨骼以及神经、呼吸、血液循环等几大系统重温了一遍。
“五官就甭看图了，看我脸就行啦。”老太太一本正经：“笑什么笑？太漂亮？”
没弹压住她先自笑喷了，韩代华赶忙跑上讲台给她捶背……
初中时跟小学的一些好友（陈公政、胡晓嘉、张景华、刘毓谙、王天仲等）尚有来往，一打听，其所在中学，对大饥荒导致的史、地、生等课程的欠缺，并未另行补课；就连那几个颇负盛名、稍逊于二中的名校，也没再找那“回炉”的麻烦。
“小事”一桩，却真得感谢母校二中谨严、负责的治学精神。
既欣纳了全社会多年的美誉，就得爱惜羽毛——是不？
（待续）
王立玮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