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草少年
苜蓿与菖蒲的味道开始弥漫，那个下午的阳光散发着女人的气息。
那是一条弯曲小路的导引，镰刀弯曲着切开草莽所蕴含的大地的真相。
风沿着草叶从长长的峡谷奔行而来，迎面撞响了站立的少年，拍打他的胸肌与额前凌乱的发，鼓足他宽大的裤腿儿与衣袖，秋的声音就那样灌足了少年。
酢浆果的含义仿佛某种约定，唤醒一些雨后疯长的日子。
村巷和炊烟在山脚，还有牛羊的啼叫。
没过足踝与膝盖的草丛里，蓝色矢车菊在跳跃。
镰刀的汗水，终究不如一抹秋风来的直接，把鱼腥草大粒车前子的体香，拥进少年的怀抱。
那些割下的时光，试着擦亮琴瑟一样共鸣的夕阳，少年的眸子回荡着殷红的音响。
野草莓
她眨动着媚眼儿，带我去采摘野草莓。
由青到红，指头尖那么大的浆果，像嘟起的小嘴唇。
潺潺的涧水旁，湿润的青草没过足踝，似有青蛇游动的嘶嘶痕迹；还有
青蛙遗落的叫声。
阴阴的日影里，她暖暖的手指抹过我的额头，汗水已经凉透；
而她薄薄的衫子里，凸起的小小乳头，让我两颊燃烧……
她嗤笑我目光不正经的嘴角，就那样憋着一直憋成深深地皱纹，且干缩成
被走过的生活榨干的样子，只在最深处还似有若无地缩有当年的影子；
每当回顾野草莓的片段，竟然还是酸酸的。
放风筝的地方
从一块庄稼地走出，进入另一块庄稼地，
阵阵鼓声和猎猎春风就混响起来了。
与正月里闹花灯还是有些区别，艳阳下，
看不见的风筝线牵着一个早晨，抖落了房檐下挂着的夜色，
奶奶的灶火尽管还留在乡间，把晨光熬得沉郁而粘稠，
而风筝线还是抖响了乡村小学的钟声，抖亮了孩子们的眼睛……
从庄稼地走出来的人们，揣着对田园的眷恋，
穿过高层住宅群与宽阔的柏油马路，挤进了另一块庄稼地，
看人们擂鼓呐喊放风筝。
比当年正月里的花灯热闹多了。
还有烤肉炸串和风车，还有爷爷扛着孙子
情侣互相牵着手，小女子看风筝的同时看顺眼相公的姿色，
也有泼皮晃着膀子往女人堆里挤……
庄稼地在脚下被踩烂了，连同那些绿草和人们丢落的目光。
那时太阳升高了，似乎人人手上都有一根牵着它的线。
奶奶的农家院，簸箕将不诚实的光斑，簸撒了一地。
放风筝的那个早晨，梦已经裂开了思索的溪水，晨钟敲飞了光的翅膀。
挤出人群的爷爷说，放风筝比正月的花灯热闹多了……
汽笛拉响的远方是故乡
一声撕开五点钟晨雾的汽笛，亢奋地吐着黑烟，发出沉重的呼唤的时候，我挣破梦的茧缚，睁开了双眼。
那声呼唤发自城市的边缘，光阴磨损的铁轨发出铮亮的光泽；
包括我的祖辈跨着枕木，一步步丈量过的少年时代。
太阳用划出一道长长弧线的时间，描绘黄昏的长度，在那里设置村庄、小河、青纱帐，还有家庙与祠堂。
泥墙后面的女人，让老少三代的晚餐围成每个日子的落脚点。
泥泞的田间小路、摇晃的马车、牛羊与抽烟袋的老汉纷纷向后退去。汽笛呼啸着穿行于原野，老绿色的庄稼
喘息着呼出乡野味儿。马笼子车厢满载的方言，作为密码，
足以破解归属于那块乡土的遗传基因。
围绕炊烟的古老思维，列祖列宗在每年约定的时间回家。
备足了草料的院落里却看不到他们的马匹与车辇，人们向轴子上的画像跪拜磕头。
在不同的维度里，却遵循共同的规制与礼节……
火车气喘吁吁地奔行，车轮磨损着乡村与城市的空间。
早餐的小米粥与阳光的血缘关系，注定人与土地的零距离。
汽笛拉响的远方，是故乡。
一棵倒下的树与播种的老妪
一棵树倒下了，在田边；两个妇人在播种。
秋日的天空越来越远了，旷野也越来越空。
一棵树倒在了田园的旁边，两朵白云跟着风，愈去愈远。
两个妇人在播种，一个在推一个在拉，犁开的泥土湿润黝黑，泛着古老而新鲜的光泽；
一粒粒充满含义的种籽，从指缝间漏下，热泪一样带着体温，滴落在泥土里……
像往年一样那些童年，还在围着树干捉迷藏，月牙儿的媚眼儿痴情地瞩望，而树倒下了，像一截岁月。
鸟儿，思绪一样飞走了；甚至，连秋叶都无处附着。
而两个干缩的老妪，依然蜷缩在土地的一角，耕耘着一个没有树的季节。
秋风起了，大雁鸣叫着飞走了；
水里的苇蒿昂着头，倾听划过天空的秋声。
一棵树倒下了，在土墙坍塌的院落外面，那土墙黄得像人们的脸。
石碾久久无人推动，狗尾巴草攀附着碾盘的裂缝，玉树临风样地招摇。
崖畔的土地角落里，两个老妪在播种秋天。
而季节的白云愈去愈远，沙尘暴与雾霾在糟践一些日子的时候，露珠儿涌出了大地的泪水，而雨滴流到嘴角是酸的……
一棵树倒在了秋天，年轮却依然在旋转。
一个在推一个在拉，两个妇人在播种，
小麦玉米抑或其他什么没有定规，
甚至阳光都不再新鲜。
祈祷
午祷的钟声响起来了，我正与那座教堂隔河相望。
掠起的水鸭扇动着翅膀踏水而去，对岸有人坐着马扎钓鱼。
而穿过丛林飘来的女歌手的合唱，浑厚而响亮。
那些节律并不强烈，柔和得如空气中散漫的清风。
音符穿过阳光，击中河岸的杨柳丛，它们随之也开始摆动。
而肃然噤声的白云在渐渐升高，鸟巢一样承载起了所有的祷告。
背景是绿油油的田野，与所有叶片匍匐于大地的反光。
五彩的玻璃窗里，塑料花盛开着中国农民永不败落的愿望……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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