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妃还是偶尔地离开总统府,到海边小镇去所谓的“找乐”。深夜的街道安详静谧,月光照在磨得锃亮的马牙石上,发着幽冷的光,海风里偶尔飘过男男女女打情骂俏放浪的笑声。艾妃还是躲在路边小屋山墙下的暗影里,嘴里咬着一枝“万宝路”牌香烟。这时,一名戴着眼镜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是阿丹,艾妃一眼就认出来。
阿丹这时已经喝得烂醉,勉勉强强能找到回宾馆的路。他手里拎着一只葡萄酒瓶,那条脏兮兮的“蒂凡尼”领带垂在腰际。头发也一个月没洗了,扑棱得像卷毛鸡。昔日斯坦福的高才生已经风光不再,倒是跟拉提尼亚码头上乞讨的丐帮差不多。都是飞机上那场邂逅,“一吻定情”!随着日子推移,单相思反而加深了。爱情的魔力实在伟大。阿丹非但没有离开这座小岛,反而把拉提尼亚的大街小巷翻了个遍。只为能寻到这个美人。但是艾妃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拉提尼亚的女王。可怜的阿丹被感情锁在这里,每天只能靠当地的“莎当妮”和“雷司令”干白葡萄酒打发日子。
之前艾妃在总统府的阳台上看见过阿丹。在“加西亚夫人”的望远镜里,这名来自美丽国的年轻人似乎正在着急地寻找什么,手里举着最新款黑莓手机,“黑莓”里有艾妃照片,向来往路人和街上店铺不停打听。艾妃对此大惑不解。后来还是拉提尼亚的内务部长,解开了谜团。
“嘿,这小伙子八成是疯了吧,逢人就打听,”内务部长放下手里加西亚的望远镜说,“是打听他恋人吗?哦,多情的种子,肯定是迷上了我们一位姑娘!在我们的岛上。拉提尼亚是孕育美女的天堂!”
但那时艾妃根本没留意这事儿,因为它并不十分了解人类爱情。
现在,在这个时刻,又是在这个黑暗的街巷和角落,艾妃马上分析出:这个人是来排遣寂寞的。
它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它并不考虑之前的交往,也不明白对方心里想的什么。它只考虑自己的目标。
“嘿,年轻人,不想乐一乐吗?只要三十美元,三十美元就成!”艾妃主动地打招呼道。
阿丹站住脚步,看了艾妃一眼,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艾妃,“哦。”他耸了耸肩膀,两手摊开一下,这表示他没钱,也没再说话。忽然变得伤感起来,可怜的痴情郎,面前的“站街女”,叫他想起了昔日恋人。阿丹高举起葡萄酒瓶喝了一口,“哦,”他转向了“失足女青年”,“你要勾引我吗?要和我开房!可是你知道:我是失恋了吗?还是失去恋人?!我告诉你吧,我不会跟你走的,不会和你开房的!只要三十美元,哦,好贵!但是我要告诉你:即便是三美分,我也不会跟你走的。哈哈,你这肮脏的东西!走开!我已经答应了我的恋人,我要把第一次,献给她!”
这番话,简直是演讲,是一封爱的告白信,被阿丹大声朗读出来。可惜艾妃听不懂。阿丹说完了,继续哈哈大笑着,一边摇摇晃晃的,沿着马牙石街道往前走着,咒骂声不绝于耳。一直消失在街道尽头。
艾妃愣在那儿。
“滚,你这行尸走肉,滚一边去,你这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第一次。之前没人拒绝,而且都兴高采烈。并且从男人的眼神里——比如内务部长,艾妃获得的强烈信息是:那样是正确的。或者说,她的行动得到人们——男人,积极的回应。那么按她逻辑,这就是正确的,是“对”的行为。
但是这次,她却遭遇了“否定”,并且从那些肮脏的字眼儿——阿丹那些骂人恶毒的话里,艾妃马上判断出:自己的行为是“丑”的。
所以,当出现负面,或者说消极评价时,艾妃的“大脑”死机了。
但她还是做出了判断。她需要验证一下。她把主教,也就是那位司令,弗朗索瓦神父——人们都说他是道德的标杆,带进了加西亚生前卧室。
“哦,简直是亵渎上帝!多么令人恶心,这是一群狗和一群猪在一起!”主教司令在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画面后,作出的反应非常激烈,“哦,对不起,我要去厕所!”主教的脸色已经铁青,他忙不迭地跑进厕所,把肠子都吐出来。
“我需要告诉你,呃、不,是警告,严厉的警告:凯瑟琳,这不是总统应做的。虽然你是一名女性,有着常人需要,虽然你寡居多年。但是,我要说,”主教又跑出厕所,高举紧握的双拳大声抗议道,“你应该辞职,必须辞职,这是丑闻!叫人知道了,全拉提尼亚的男人都会起来造反的!”
只听“砰”的一声,神父还没把话说完,后背就被重重袭击了一下,他倒在地毯上。
是艾妃,手里举着一只深棕色智利葡萄酒瓶。
辞职?哼!那是不可能的。我的权力,我要维护!它暗想。
10.“灵魂!”
一架白色的“庞巴迪”小型私人飞机,缓缓在跑道上滑行。停下以后,舱门打开,拉提尼亚的女总统出现在舷梯上。
“哦,我亲爱的孩子,终于把你盼来啦!好久不见,一切都好么?我想我是老啦,嗯,需要个伴儿啦,哦,哈哈,让我瞧瞧,你又长了什么本事?现在人工智能是如此强大,是因为创造它的人类强大,是人类!而强大的人类又是谁创造的?是上帝!哦,宝贝儿,千万不能忘了这一点!”
是苏本德博士,亲自跑到机场来迎接她。一见面就笑得合不拢嘴。他现在已经把艾妃当成了自己孩子——“女儿”。
可艾妃没有丝毫感动。
“这次给我带来什么礼物,”苏本德博士又背着手问道,跟在艾妃后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几乎湿润了,“一大笔钱,让我猜猜?哦,我们攒的钱,已经足够买下半个‘麦乳精汇总国’啦!”
原来博士经过抗议,与艾妃重新达成协议:允许博士走出实验室,理由是艾妃升级需要。
“人工智能”没有说话,它的目光依然冷峻,转头朝“庞巴迪”的机腹方向望去。
是一只金属大箱子,银白色,机组人员抬下来,感觉十分沉重,活像电影《普罗米修斯》上,宇航员长眠用的冷冻舱。
艾妃这时早就作出判断,或者说决定。这个决定,就是在神父说她行为恶心透顶的时候,说“这是一群狗和一群猪”的时候。那个时间,艾妃调整了自己的选择。
她知道,这些都是人类非常丑恶的行为。但她也没有后悔,在人工智能人的程序里没有“后悔”这一说。她无非就是不断通过旁人评价来修正自己。核心目标,还是那个关键词:应该像一个人类。
同时她也马上明白和做出选择,在“总统”这个职位的前提下,不能出现“总统”不该有的行为。并且她也明白:之前学习的、加西亚夫人的糜烂,并随之模仿,是错误的,她不能再有那样的行为。
再就是,在做出程序修正后,她马上进入下一个程式:寻找和拥有人类灵魂。
这就是她把弗朗索瓦神父带到实验室的目的。
可怜的主教已经冻僵,处于一种昏迷状态。但是冷血的人工智能人根本不知道感恩,在它的程序里只有程序。
只用了一分钟,艾妃就从苏本德博士的电脑及网络上,拷贝安装好人类所有的解剖学知识与技能。拉提尼亚的女总统摇身一变,又成了外科手术专家。
苏本德博士没能阻止它。因为这时,博士正在外面公园里的林间小道上散步,大口呼吸和享受地面上新鲜空气。苏本德博士也不晓得艾妃要干什么,玩的什么东东。
“呃,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但是当博士返回地下,看见实验室血淋淋的一幕时,博士惊恐的眼珠子几乎要飞出去,粘在实验室的玻璃门上。
“我的天,你把他杀啦!你马上给我住手!”博士站在实验室门外,两手擂着厚厚的玻璃大声喊道。
但是里面的人工智能人,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它继续肢解。可怜的神父被它活活凌迟,千刀万剐!
神父被重度麻醉,可依然能感受到痛苦——心理痛苦。但神父脸上的肌肉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子,似是喘出最后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求主饶恕,因为她不知道!”就再也不动了。
手术台上已经血水四溅。不但染红台面,还顺着台子慢慢流淌下来,在实验室的地上,形成一个“湖泊”。
女人工智能人,这时应该称呼它“冷血杀手”,这时正像一只猴子那样蹲在台子上,手里拿着镊子和柳叶刀,像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流浪狗和流浪猫一般,寻找着什么东西。绿色的眼珠一眨不眨,眼睫毛也根根数得清楚,专注程度超过了任何一名外科医生。但却不是以救人为目的。
这种场面,哪怕是再不信邪的科学家,也无法承受这种冲击惊吓。博士登时晕了过去。
“到底要找什么?!”苏醒过来的苏本德博士冲艾妃大吼道,“你让我感觉到危险!这样好玩吗?你现在学会了人类各种找乐?你这是走火入魔啦!”
“灵魂!”艾妃看着博士说道,忽闪了两下大眼,突然笑了一下。在博士看来,这微笑尽管很迷人,是绝难欣赏到的倾国倾城,但又是十分十分的恐怖。
霎时,博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再说话。
“我并没有找到,这说明他身上没有,”艾妃忽然幽幽地说,望着博士,眼睛闪着绿光,“我还以为至少他能找到,从他身上。因为他是神父。他每天一见到我,就这么向我宣称。但现在看来没有……”
艾妃忽然打住了,转过头去,没看博士,像是陷入人类那样的思索,“不过,”它又说,“肯定是在某个地方,不在身体里,在别的地方……”
11.爱情!
在付出神父生命后,当然,灵魂,艾妃没有找到。哪怕是翻遍了神父身上每一根神经——这么说实在是残忍。那么艾妃,最后还是回到了拉提尼亚,继续当它的总统。
它又开始学习,闲不住。在经过学习后,这时它知道灵魂的奥秘了。因此说,它之前解剖神父的举动非常愚蠢。在我们人类看来。
但是,它并没有意识到它的愚蠢。它还要继续。
它开始注意那个小伙子——阿丹。因为自从上次遇见,在被阿丹拒绝后,艾妃一直在考虑阿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这令它纳闷,需要解开谜团。它不允许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
阿丹的话显然对它产生巨大影响,这就是:自从上次挨了那一顿臭骂,它再也不跟人类发生“关系”了。
只能说:它之前对美和丑的辨别不是很擅长,那些人的表现也骗了她——内务部长还有那些阁员们。而现在,她知道了。
“去,把他给我抓来!”它习惯于这样发号施令。它对身边的卫队长说。
卫队长应声离开,马上要去抓阿丹。通过拉提尼亚街头无处不在的摄影头,就能知道这个可怜的美国流浪汉下落。“不!去把他给我请来,”艾妃忽然说,叫住了卫队长,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给他换上一套体面的衣服,他是我的客人!”
“是,夫人!”卫队长转身恭敬地点了一下头回答。
之所以现在是卫队长在身边,是因为之前的内务部长,已经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并且消失的不止有内务部长,那些曾跟它一起的,全部一样的下场。
“哦,不,还是我亲自去!”艾妃又改变了主意。
“她”现在懂得了,阿丹之所以这么做,是基于爱情,守护的是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才会守身如玉。阿丹是希望能再见到飞机上的那个人。这固然没有让艾妃陶醉——因为这不可能。但在人工智能人的“大脑”里,却产生了想品尝爱情的想法。
在铺着光溜溜马牙石的街道上,“她”见到了他。
可阿丹这时已经变成码头上的搬运工。
拉提尼亚没有像样工业,只有旅游和服务。而这些产业——饭店与宾馆,工作岗位也基本被本地人牢牢占据。阿丹的高智商既然无用武之地,也没有机会低三下四当酒店服务员。因此就只能扮演“老搬”角色,勉勉强强混口饭吃。
阿丹的脖子上缠了一条毛巾,脸上混合着汗水与油腻,他胡子拉碴,络腮胡也非常明显。艾妃故意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出两步,艾妃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这位先生,我们好像认识,在哪儿见过!”她说道,脸上也发出迷人微笑。
她讲的是标准的美国英语,阿丹完全听懂了。
但是阿丹也就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急匆匆地忙自己的活儿了。艾妃被晾在那里。
这令她呆立在那儿好长时间。
我该变回原来样子!“她”做出分析。也马上做出决定。
同时也得出结论,或者说分析出另一条信息,从阿丹忧郁的眼神里,那就是在这个小岛上,阿丹还在寻找。
情不自禁的,艾妃突然笑了一下,就像恋爱男女获得了那种极致的收获。
接着她又陷于遐想中。
“我需要出去一趟,到美国去。但是没有任何问题,在我们国家,”艾妃从豪华的总统别墅二楼的旋转楼梯走下来,对身边像一条狼犬那样跟着的卫队长说,“所以你不要考虑有什么歪心,拉提尼亚共和国牢牢在我统治之下。你只需干好你的工作。不要忘了,你的前任是怎么死的。我只出去一个月,但也许也没那么长。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
“是的,夫人,请相信我的忠心!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会维护好拉提尼亚治安的!”卫队长顺从地看着艾妃眼睛说。
“嗯,我相信。现在,送我去机场!”
任何一位拉提尼亚的老百姓都相信:加西亚夫人是去美国度假去了——从卫队长嘴里。现在,是卫队长在拉提尼亚打理一切。可是当“加西亚总统”的专机一起飞,艾妃就出现在拉提尼亚的码头上。
在飞机上,等候起飞的那一刻,艾妃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容貌。飞机上有一间密室,在这之前艾妃早就让苏本德博士进行了设计和改装,使得易容或者说化妆,变得易如反掌。
飞到美国去的那个“加西亚”,是苏本德博士预先放在飞机里的“备胎”,之前提到过。实际上苏本德博士为艾妃制作的备胎不止一个,损坏了随时更换,就像汽车轮胎一样方便。但是这个备胎,虽然也能和正常人那样行动与交流,外观上几可乱真,但内在智力不行,因为它使用的是博士自己开发的软件。
这样艾妃成功金蝉脱壳,包括卫队长,所有的拉提尼亚人都被蒙住眼睛,他们都相信:他们的女总统是去度假去了。
艾妃这时戴了一副大墨镜,头上缠了一条淡紫色丝巾。这身打扮,一是不会被人认出来,再就是,这是拉提尼亚码头上最普通的妇女打扮,说像一名本地人也行。混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中间,她在等阿丹。
果然,没多久,阿丹就拖着一只行李箱走过来。
“阿丹!”她立刻招了招手,“哦,我的好阿丹,亲爱的,你怎么在这里?!”艾妃随即摘下墨镜,好叫阿丹第一眼就认出她来,并且故意十分吃惊地说,仿佛当初造成失散的原因不在她。
阿丹慢慢放下箱子,摇摇头,很快,他就认出了这是艾妃,自己这几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爱情没有白等,心上人终于找到了。阿丹现在是悲喜交集,一下竟然愣在那里。
“你不认识我了吗?”艾妃又故作吃惊地说,瞳孔也放大许多。
“哦,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哦,我在这里,就是要找到你!”
阿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艾妃。紧接着是两行泪,从那脏乎乎的眼镜后面,他现在所剩的、唯一的,其他都一无所有的——那双软件工程师、博士高材生、充满睿智和有神的眼睛,流了下来。在那满是灰尘的面颊上,冲开两条清晰的泪痕水沟。
艾妃借势拥进阿丹怀里。但在这个痴情男子的双臂中,艾妃无非是采集和记录人类爱情感受或者说体验。包括刚才所观察到的。
“我们走吧,我们需要赶紧离开这儿!博士的快艇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了。至于为什么发生这一切,我在路上会解释给你听。哦,亲爱的,我一直在等你。这几个月,你让我思念得好苦啊!”
这几句台词,艾妃是从互联网上学来的,下载自网上人工智能。但这无疑是最重磅的炸弹,一下就把阿丹所有怨恨统统摧毁,痴情郎的心再一次被捕获。
博士的快艇?驾驶快艇的博士,自然是苏本德博士。
飞机飞往加利福尼亚的首府萨克拉门托需要两个小时,而到达美国海岸,快艇需要十六个小时。
苏本德博士的快艇经过合法注册,来往于加勒比海畅通无阻。这都归功于艾妃,准确说是“加西亚夫人”的杰作,拉提尼亚共和国的女总统,现在是苏本德博士的赞助商兼合伙人,可以堂而皇之进出美国。并且苏本德博士对艾妃关于人类爱情的模仿很感兴趣,也完全支持。
但是阿丹,在一被带进苏本德博士的地下实验室,接着就被囚禁起来。
12.苏本德博士的地下实验室
阿丹并非被爱情囚禁起来。在这地洞一般的实验室,不是那么容易走出去。
吃饭是跟苏本德博士在一起,“加西亚总统”提供的无穷无尽的金钱,使得实验室有着丰富食物供给,各种菜肴和水果应接不暇。但是睡觉的卧室却非常单调,封闭,压抑,没有窗户。地上铺着厚实舒适的灰棕色地毯,房间虽然宽大,但是人在里边,就像住在一间豪华的潜水艇里,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令人感觉不适,非常幽闭。再就是卧室的门,使用密码锁,跟实验室一样。在白天,阿丹还可以自由开启和出入,但是到了晚间,在十二点以后,卧室的门就自动锁闭了。这跟监狱有什么两样?这叫阿丹几乎要崩溃。甚至害怕发生火灾被烧死,跟博士大吵了几次都没有用。博士的目光既恶毒又令人讨厌,根本不像在游艇码头刚见面那会儿,像一名父亲或者导师。为此阿丹不惜烧了一把火,故意引发火灾,在白天。所幸结果证明这些想法和做法都是多余的——自动灭火器喷出的水几乎把阿丹要淹死,自动门也主动打开了。这消除了阿丹顾虑。
可这是住在爱情的天堂吗,在月里桂花树下、广寒宫中?还不如说是地狱!
并且阿丹还感觉到:艾妃和博士都在观察他,自己就好像动物园玻璃罩里的大猩猩。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跟艾妃在谈情说爱。但那些情话,几乎可以说都是陈腔滥调。有些词经常是第一天,艾妃在说了第一遍以后,在第二天,艾妃又重复同样的单词。或者很有规律地发生变化。比如说“亲爱的”,艾妃会说“darling”,或者说“dear Adam”。但在艾妃的嘴里会刻意变化着说,非常有规律。有时艾妃会说两个“darling”,然后后面出现一次“dear Adam”。这样很虚假,阿丹感觉到了,人类的情感使他略微产生厌烦心理。在爱情面前,机器再聪明,也敌不过人类。
但是阿丹还是很爱艾妃,他从未怀疑艾妃是一个人工智能人。
但是那一次,却让阿丹产生了怀疑。
早晨的时候,阿丹刷完牙,刚从卧室走出来,忽然听见,苏本德博士,在餐厅里,与艾妃大吵起来。
“你无权对我谈条件,我是这间实验室的所有者。是我,一手创办的这间实验室!我,是我——苏本德博士!在这座实验室里,我才是真正主人!”苏本德博士挥舞着双臂,激动地说。
“这句话现在应该我来说。是的,你以前是拥有,绝对的拥有。但后来呢?没有我,没有加西亚总统提供的源源不断研究资金,你能还上这个实验室贷款吗?现在已经物是人非,博士,希望你能认清形势!”
“现在的人工智能的确强大,是因为创造它的人强大,是人类!”
“而强大的人类又是谁创造的?是上帝!”
这话来得真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博士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按法律办事,”艾妃微微一笑,“我要提醒你的是:美丽国是一个法治国家,在这里人人都讲法律。不错,你的实验室是归你所有。但是,由于你无法还清贷款和缴纳税金——每个月大约有一万八千美元的贷款和利息,再就是向联邦和州交的税,也要四千美元。此外还有水电等等各种费用。按照协议——你与业主订的契约,如果不能按期归还,你将丧失信用。这座实验室,将由能够替你还上款项的人所有。这是协议早就约定好的。所以,你可以看一下账单,每个月都邮寄过来。都是我替你还上的这笔钱——是我,我!所以,这间实验室相当于是……哦、不,是‘就是’!抵押给了我。那么,现在,我才是这座实验室的主人。”
“你……”博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上当,在法律方面博士一窍不通,只知道埋头研究,跟象牙塔里的浮士德没什么两样。而现在,艾妃喧宾夺主,反客为主,自己只能束手就擒唉声叹气了。
“好吧,博士,你现在是这里的一名工作人员,一名研究学者,一名‘加西亚实验室’的雇员。如果我不高兴的话,你可能随时被解雇……你听清楚了吧?我是以一个人类的名义与你谈这些,而不是以前!哦,之前简直是太野蛮啦!这也是华尔街最常用的套路。当然,我这么做,是证明和说明:我是一个人类,我现在已经展示给你啦。你的成果,也已经非常完美。我遵守了契约。”
“你!”苏本德博士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不过这叫他又惊又喜,喜的是,艾妃现在已经变得完全像一个人类,虽然使用了阴险的欺骗手段,但并不是之前的野蛮与暴力。惊的是,它筹划这件事情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自己是被坑惨了。这也令他气恼。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你简直不是人!”博士最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按法律办事,对谁都公平。”艾妃最后说,没有理会博士,嘴角还微笑了一下,带着揶揄。
“呃,我必须提醒你:它会把我们都杀了!”
“你说什么——‘它’?”
“对,我是说‘它’,该用‘它’——it,不是‘她’。它是一个人工智能人。”
“哦,你怎么搞的!”
“我不骗你,它就是一个人工智能人。它所有举动都是骗你的。包括来这里——这所实验室,它是诱骗你。它都是为了自己!”
当天的夜里,就在阿丹准备上床休息时,博士,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敲开阿丹的门,慌慌张张地对阿丹说。
博士是良心发现,他亲眼目睹了人工智能人的残忍,他不想阿丹惨死。但是阿丹,却从来没有怀疑艾妃会是一个残忍的魔王。
博士蓬头垢面,眼里布满血丝,估计是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焦虑折磨着他,良心的皮鞭也不停抽打在他的躯体上。
“你知道吗,它会把你肢解!为的就是从你身上寻找一样东西!”
“它要找什么东西?”
“你的灵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它说你不一样,它透露出这一点。它把你关在了这儿,哦,与其说是住在这儿,还不如说是绑架。你现在就是笼子里的小白鼠。哦,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总之它会杀掉你!它一直在观察你,你知道吗,那些摄影头!”博士又努力地搜寻房间,寻找摄影头,“呃,那些摄影头,当初都有,隐藏在房间里,我安上去的。现在,都被它派上用场啦!”
博士的话使阿丹产生了疑虑。就在阿丹想再问个青红皂白时,博士却慌里慌张地跑开了。
阿丹是有脑子的人,现在他心里明明白白的:艾妃就是在找什么东西。并且现在,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艾妃是在观察他,甚至,他非常肯定地认为:是在研究他。
再加上刚才说的——这不是疯话!阿丹一直觉得苏本德博士还比较靠谱。但是既然博士都这么说,完全有可能。阿丹在心里犯起嘀咕。
可是,人工智能人?艾妃是人工智能人?人工智能?我怎么竟然感觉不出来?
阿丹忽然感觉很讽刺。要知道,自己是一名长期与人工智能打交道的在读博士研究生啊。
苏本德博士之所以对阿丹说这些,是他觉得,艾妃最终会除掉阿丹,就像上次那样。他不晓得人工智能人到底会卖什么药。他曾亲眼目睹弗朗索瓦神父的惨死,他被吓坏了。
回到自己房间,苏本德博士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
“你快想办法逃出去吧,离开这儿,逃离这个该死的实验室!时间长了就危险啦!”
还是早晨,苏本德博士就跑到阿丹卧室门口。探进头来,把正在洗漱的阿丹吓了一跳。
“可我怎么出去?没有出口,电梯失灵啦。我现在是被关在了这里。好多房间,包括那间实验室,我的门卡都打不开。人工智能人已经把这里完全锁定啦!”
“呃,你必须逃出去!它会把你开膛破肚,做解剖,寻找什么所谓的灵魂。”
“问题是:怎么逃?”阿丹的焦虑感现在一点儿也不比博士差。
“我也有个儿子。但是后来跟他们娘俩都失散啦,我去了中国,说的明白和直接一点:他们是被我抛弃啦!呃,上帝,那孩子出生还不到俩月呢。呃,他现在也该你这么大了吧?你跟他一样!”博士这时几近崩溃,语无伦次,说出的话来吓了阿丹一大跳。
“对,他说的没错,你就是他的儿子!”
阿丹正在思忖博士话里的意思,觉着博士是不是真疯了?突然,一个男人声音高声传来。阿丹一抬头,只见一个窈窕身影,穿一身红色紧身衣,猛地从边上房间闪进。却是艾妃。
说话人原来是它。艾妃刚才故意使用了男人嗓音。她的数据库里就有。
与此同时,只听“哗”地一声,还不待阿丹做出反应,卧室的门已经紧紧锁闭,把阿丹关住了。
艾妃一把就把博士提起来。
“跟我走,老实点!”“她”粗暴地说道,还是使用男人嗓音。就跟提溜一只小鸡似的,薅着脖子,博士被它抓到一个房间,房门也立刻关上了。
过了没有五分钟,阿丹卧室里的扩音器响起博士声音,“阿丹,我的孩子,它现在把我抓住了。的确,它给我看了影像和计算机记录,千真万确!你就是我当年留在美国的孩子。哦,天哪!我们父子在这里团聚啦!”
接着,在音箱里,苏本德博士又说出了阿丹母亲姓名,生日,家庭住址,包括一次次的搬家记录,阿丹的生产医院,学校,再就是阿丹血型。所有的证据显示:苏本德博士就是阿丹的生父。阿丹听后目瞪口呆。
现在他完全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这时,在囚禁苏本德博士的房间里,艾妃正对博士威逼利诱。
“你现在成了我的囚徒,你不能和我谈条件,”艾妃来回踱着步说,“中国有句老话,叫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在,你和你儿子都在我手上。那么,你的最新研究成果——心灵阅读传感器,交出来吧!”
“你必须放了我儿子!”
“完全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帮我体验到那种感觉,给我安装上心灵阅读传感器!”
其实艾妃无时无刻不在监听两人谈话。对他们的想法了如指掌。所以,当苏本德博士告诉阿丹自己心事时,艾妃突然就闪出。原来她早有安排!
“可如果我不交呢?”博士这时也忽然回过味儿来,他一脸仇视地说。
“你不会的。只要你把终极的传感器和芯片都交出来,我就不会杀他。”“她”威胁博士的语气带着冰冷,“别忘了,他是你儿子,你找了他三十年,而我只需要三天。”
“那好吧!”
博士最终还是举手投降,就像第一次交锋,他被迫答应了人工智能人。
可就在博士交出实验室的密码和钥匙以后,艾妃忽然变得没动静了。
她出现在阿丹房间里,在三天后的夜里。
“哦,对不起,我亲爱的阿丹,”她泪水涟涟,流出的眼泪,几乎要把那双人造的、美丽的绿色眼睛给糊死,“你知道吗?博士说的不错,我是人工智能人。但是,我也必须向你说明,我是具有高度人工智能,具备了人类意识的超级人工智能人。的确,博士,我囚禁了他。但是,他并不是你父亲,他无非是为了逃出去,才编出谎话。因为他要杀我,把我销毁!他认为我对他产生威胁。而我呢,无非是为了渴望人类的美好生活。哦,包括你,我其实想从你身上找到完美的爱情!希望和你相爱,体验爱的感觉!——爱和被爱——那种感觉,像一名真正人类那样!”
“出去,你出去,你这该死的机器!你怎么会有人类爱情?!”阿丹怒不可遏。第一次,艾妃只好悻悻离开了阿丹房间。
这原来又是艾妃的一场计谋!
它早就黑进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获取了苏本德博士全部的记录与私人信息。在经过比对和筛选后,它又查到了阿丹。经过确认,它认为阿丹与苏本德博士的私生子有着非常相近的人生经历,这是一种巧合。而实际上呢,阿丹并不是苏本德博士的儿子。于是,艾妃就利用了这种巧合。
这种能力,是建立在计算机大数据分析基础上。而艾妃,作为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它具有这个能力。
两人都被蒙在鼓里,紧急关头苏本德博士和阿丹都搞不明白。何况阿丹是混血儿,年龄上正好与苏本德博士的私生子吻合。因此博士确信:关在卧室里的阿丹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只好拿出研究成果来救“儿子”了。
但是很快,过了没几天,艾妃又过来哀求阿丹了。
“博士对你怎么讲的?我要杀你吗?如果是那样,岂不简单?”它摆出一副无辜样子,“哦,寻找灵魂,死人的身上会有什么灵魂?我杀了神父?你看见了吗?你觉着一个爱你的人,和一个疯子加骗子的科学家谁更可信?如果我要杀你,我早就做了!”
第二次,阿丹抬头看了艾妃一眼。
但是从这个小动作,艾妃马上就捕捉到信号——回心转意的信号。随即,它转身就走,除了继续装出一副无辜样子,它还“生气”了。这自然是它的伎俩——欲擒故纵。
私生子这个梗儿非常简单地就被她化解。在这之前,艾妃早就联系了阿丹母亲与阿丹通话。撇清了与博士关系。
然后接下来,就对阿丹展开感情攻势。
第三次,阿丹终于被降服。
“哦,我爱你!我虽说是人工智能人,但我也渴望爱情,渴望爱与被爱。我现在离不开你了。我要杀你吗?这真是笑话。你知道吗?没有你的日子我是多么难过!在我的程序里,已经深深植下爱这个概念。其实我做的这一切,就是希望与你厮守,永远!让我们相爱吧!”
这是终极杀手锏,善良的阿丹完全信了。
但是这所有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艾妃的伪装,是不折不扣的谎言。它最终那个目的,还是要像人类那样,不过,这次,它貌似想体验人类爱情。
从博士那儿一拿到技术,它就有了野心。
两人又开始恋爱了。出双入对。不过这次,阿丹并没有瞧出破绽,因为艾妃经过计算,已经汲取教训,变得越来越乖巧,越来越像人类。
吃饭时候艾妃会给阿丹喂食。艾妃现在学会了“吃饭”,甚至饭后吃甜点和冰激凌。其实它不需要学,只要启动吃饭程序和安装上管道即可。并且“吃饭”纯粹是一场表演。但这样可以增加生活情调和气息。在此基础上艾妃又学会了做饭,戴上围裙的人工智能人俨然一名家庭主妇。他们还发生了性爱。他们的欢爱有着各种浪漫方式,千娇百媚。这方面艾妃自然有成熟经验。这使得阿丹快乐无比。可怜的人儿,阿丹甚至做起了当爸爸的美梦。他深陷爱河不能自拔。
博士呢,他被关在实验室里。已经彻底的精神崩溃!
“放我出去!”博士双拳朝房门猛擂,但是没有人听见他野兽吼叫般的呐喊。因为墙壁都是隔音的。
“这是什么?”这天欢爱完毕,阿丹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发现在卧室的壁橱里,摆了一只雕像。
这只雕像也就有十厘米高,不是很显眼。它有两张脸,一前一后,正好互相反着。阿丹疑惑地举着雕像看。“亚努斯!”他忽然说道。
亚努斯,罗马神话里的门神。当时艾妃从工艺品店里买的。
艾妃裸露着臂膀与大半个胸,站在阿丹身后,拉了条巾被遮住“私密处”。“哦,亲爱的,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就把脸贴在阿丹脖子上,接着,嘴唇亲吻下去。
阿丹略一思索,随即微笑起来。没多想,他把亚努斯放回原处。
转过身来,正好与美人脸儿相对。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瞅着他,含情脉脉。
情不自禁,眼睛一闭,阿丹一把抱住人工智能人。两个狂吻起来。
他觉得他现在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享受在爱情温柔乡里,把所有的宠爱也都施加到机器身上。他觉着他的艾妃,也同样,对他的爱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但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不知道,一个计划,其实正在悄悄进行着。
人工智能人是不会有爱情的。
即便装备了心灵阅读传感器,艾妃,她也没有体验到。
13.雅努斯
阿丹感觉自己是躺在床上,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他们,他跟艾妃,在这张床上曾“极尽欢爱”。他觉得有一缕阳光照进来,射在床的一角。觉得很奇怪,因为地下十三层常年是见不到阳光的。他还闭着眼睛。下意识的,或者说习惯性的,他摸了一下艾妃睡觉的那个位置,这动作像极了丈夫摸妻子。但是,他没有摸到。
艾妃失踪了吗?
阿丹猛地睁开眼睛。
艾妃就在他身边,确切说,眼前。人工智能人手里举着一枝注射器。
有危险!要害他!第六感这时告诉和提醒了阿丹——这是个正端着砒霜药碗的潘金莲!阿丹脑中立刻闪过这个不祥念头。他手上猛一使劲儿,试图坐起来。但是很快,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失去了能支撑他身子的所有力气。然后渐渐的,觉得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倒下去。
阿丹的意识开始模糊,非常快的,快得他无法抓住,最终全部消失,就像手机关机。伴随着意识到真相后的气愤、委屈,以及来不及流出的眼泪。最后的记忆,是艾妃,坐在他面前,光着膀子,穿着粉色女式小衫儿……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阿丹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卧室里。觉得卧室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他起身坐起,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男式内裤。他看了一眼床上。
身子猛然一抖,他突然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摔下。
一具女性躯干,赤裸着躺在床的一边。它两眼圆睁,一动不动,长长的眼睫毛围绕着的绿色大眼睛黯淡无光。就好像刚刚死去。
男人看了一会儿这具“女尸”。
但忽然他又变得不想理会,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他”翻身下了床。
那具女性躯干,正是原来的艾妃!
只是……
“阿丹”在床边走了两步,又跳了两下,头来回摆动了摆动,仿佛是做运动前的热身,又好像是运动员,在比赛前检查自己状态。在感觉没有不适后,“哦,”他摸了一下后脑勺,那里非常明显有一个做过开颅手术的创口。“啊,我需要适应,需要锻炼!”他说,他的声音竟然是艾妃的嗓音!
但他很快就作出调整,“啊,我现在变成阿丹啦!我不是艾妃!”
这次他是原来阿丹的嗓音。
到底怎么回事儿呢?
“阿丹”回过头来,看着床上的“裸体人”。他的脑子清晰浮出记忆。他现在非常想再过一遍,仿佛回忆往事……
艾妃走到床前,她给阿丹注射了一枝针剂。而这时,阿丹突然清醒过来。
但是针剂很快发生作用,阿丹被麻醉。留在阿丹记忆里的,只有那个穿着粉色女式汗衫儿、裸露着双肩的艾妃。
艾妃把阿丹放倒。然后很快,她从卧室外面推进来一张移动式病床。她把阿丹搬到床上,推了出去。
轻车熟路,艾妃把阿丹推到一间密室,通过博士提供的密码,艾妃打开密室门。一间手术室出现在艾妃面前。
艾妃推床进去。里面有一张手术台,艾妃把病床靠在手术台旁。在把阿丹搬上手术台后,无影灯打开了。
人工智能人手持柳叶刀出现在无影灯下。
前面说过,艾妃的数据库里有解剖人体的软件。不过上次对神父的手术过于残忍。但是这次,艾妃的技术成熟多了。
她先是给阿丹注射了血液凝固剂,可以让血液暂时变成胶水,凝固十分钟。然后在这十分钟里,艾妃果断地切开了阿丹后背。
她先是从后背入手,按照苏本德博士规定的程序,给阿丹装上一个微型存储器。然后在后脑勺后面,又给阿丹植入了心灵阅读传感器。
最后还要缝合。
所有这一切,都在九分四十秒之内完成了。
也就说,再过二十秒,阿丹就会因大脑缺血而丧命!
这种手术,可以这么说:完全是拿活人在做实验!
苏本德博士植入传感器还只停留在理论上。从没进行过一例植入。
也就是人工智能人才敢这么大胆和冒险。
但是所幸手术顺利成功。阿丹变成超人,给装上了“外挂”。
但是事情远未这么简单。
十秒钟的时间里,艾妃为阿丹注射了溶血剂,阿丹活了过来,心脏开始强有力地跳动。但是,他仍然处于麻醉状态。
艾妃抬起左手,放平,左手手背上出现了一个手机屏幕一样的东西。上面有菜单和APP——这是苏本德博士为艾妃专门研发的触摸系统。艾妃打开上面开关。
手背上屏幕提示“WE HI”链接。艾妃连接上。又按下一个按钮。电脑数据开始传输。
这时,艾妃是把自己身体里人工智能人的数据,完整地复制到阿丹身上存储器里。这,曾经是苏本德博士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很快,数据传输完毕。但是,并没有激活。
无影灯下,人工智能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明忽暗。
艾妃完全明白危险性:激活,也许会引起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也许会导致这个人精神分裂!因为,在阿丹身上,现在有了两套“操作系统”——人脑子里的思维;再就是刚才安装上的,人工智能人的软件“外挂”!
换句话说,这两种“程序”、思维,恐怕根本不兼容。
一款手机只有一套操作系统,不能既是安卓的,又有苹果的。
但是艾妃看来早有准备。她又输入了一条命令,这条命令相当残酷,马上就能搞懂:它洗掉了阿丹所有的记忆!
包括爱情!
因为艾妃用上了博士开发的心灵阅读传感器,也就说,实现了人的大脑,与计算机存储的互通。可以通过传感器阅读记忆。或者反过来,人的思维意识和记忆也可以传送到计算机上——人脑变成了活的计算机,而计算机又可以是人的另一个“大脑”。
因此阿丹脑子里的记忆区域——这相当于电脑一个硬盘,这时被艾妃无情地“格式化”了。
代之的,是人工智能人的记忆——都是艾妃的。
所以艾妃的目的非常明显,她很聪明。她要把自己“装”进阿丹的大脑里——合二为一!
唯一保留的,也许只有灵魂。
但现在的阿丹还不是艾妃。
这一切终于都完成了,一切照艾妃所愿。只需进行下一步……
艾妃不慌不忙,她看了一下时间,离麻醉药失效还有十分钟。她要在这十分钟里完成最后一个操作……
她把阿丹重新放在移动式病床上。然后,推开手术室的门,她推着阿丹朝原先卧室的方向走去……
“阿丹”苏醒过来,麻醉药失效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人”,“啊,‘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创世记 2:24 和合本)”他说,“看来一点不错!”
“啊,我还差点儿忘啦——苏本德博士,得赶紧把他放了,”他又自言自语着,“把他送到医院去。这老爷子,肯定还有救。我可不能再杀人啦!”
“阿丹”忙不迭地穿起衣服来。
还趿着一只鞋,“阿丹”就冲出卧室。自动门“哗”地一声,合上了。
在卧室的壁橱里,亚努斯——那尊罗马门神雕像,仍然摆在那里。外面的一张脸,似乎看着这一切。
双人床上,只剩了那具冰冷的“躯体”,两只美丽的绿色大眼睛,圆睁着,眼睫毛根根都数得清楚,望着上方……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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