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诗：为你写下的诗歌（2002-2005）（3）
作品29号：李煜《捣练子》
1
深院静
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2
今夜你在哪里独眠
你也是否和我一样
无奈夜长不寐
无奈寒砧寒风
今夜为什么
你让我这样想你
这样无法独眠
今夜院静庭空
2003.3
作品30号：未名之鸟 转瞬即逝
你黑色嘴巴清清楚楚 未名之鸟
身体却有天鹅般雪白 雪亮 寒冷
比天鹅更硕大 健康 优雅
我以为你仍然是天鹅的高贵亲戚
你只在我的眼前出现过一次 转瞬即逝
我来不及看清楚你的眼睛是否明亮 纯洁 冷静
是否充满泪水 信赖并无恐于人类这个越来越喧闹 肮脏 忧虑的世界
而你是否也丝毫没有发现我毫无准备的惊讶
你黑色嘴巴漂漂亮亮 未名之鸟
我来不及询问你来自哪里 又飞往哪里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仍然漂泊不定 悲喜交加
我甚至想知道你将如何追逐到自己唯一的配偶
你只在我的眼前出现过一次 转瞬即逝
我相信这不是上苍赐予我的空幻
你只在我的眼前出现过一次 转瞬即逝
这已足够我用一首诗记下我的惊讶 忧虑 怀念
2003.3.24
作品31号：爱上诗歌
爱上诗歌 就是爱上了苦难
爱上写诗的人 就是爱上了忧愁
爱上了你 就是爱上了孤独和痛苦
哦 你的爱也许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爱上诗歌 就是爱上了幸福
爱上写诗的人 就是爱上了安慰
爱上了你 就是爱上了青春和力量
2003.4.7
作品32号：献给爱人的情歌
1
请不要为我的健康担心
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
我会为你活下去 活得更久
是上帝让我比你早生了十九年
我只有努力延续生命的长度
努力弥补这与生俱来的差异
2
请不要为我们的明天担心
我会加倍付出自己的一切
我会努力养活你 为此
我不会吝啬自己的一点力气
我不会顾及自己的所有尊严
不会放弃挣钱生存的机会
3
请你不要产生离开我的想法
我是认认真真地爱着你
我的生命也就是诗歌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你
请你不要再有放弃我的想法
没有你我肯定才思枯竭 一败涂地
肯定无法活得更好 甚至活不下去
4
请你过来让我抱着你
请你坐在我的膝上
这是我最喜欢你的时候
请你听我读这些为你写下的诗歌
请你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入睡
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请你用更多的力量为我弹琴
请你贴在我的耳朵上悄悄地为我唱歌
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5
虽然我们早晚会告别这个世界
但那还是很遥远的结局
死神离我们很遥远
虽然我们难免旦夕祸福
但那也是命运的眷顾或咒诅
谁也无法抗拒
6
可是我会比你早离开这个人世
但只要还活着
我就会好好爱你
让你得到我所能给予的全部幸福 骄傲和诗歌
可是我会比你先离开这是尘世
但只要还能活上一天
我就将大声爱你
让你得到我所能给予的全部力量 安慰和回忆
7
上帝没有让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上帝也不会安排我们在同一天死
但上帝已经允许我们在生的时候相遇 相爱
上帝也肯定同意我们在死的世界再次相遇 相爱
2003.4.8 凌晨1时
作品33号：对于不可回首的往事的回首片断（组诗）
1.一只耳朵的朋友
你生下来就只有一只耳朵
你妈说你有另一只耳朵
生下来时长在你的手上
你的手就是另一只
耳朵
我们信以为真
你是老三
你最小的弟弟叫老六
我们一起上学 打扑克
一起养鱼 喂兔子
一起到澡堂洗澡 互相搓背
不分彼此
直到有一天
我才发现
你长出了
比我们白净
比我们匀称
远远大于我们的
penis
是我所见的最美penis
2003.3.31 深夜
2.化为灰烬的诗歌
面朝黄土山冈
面朝大河之谷
我把生来写下的全部诗歌化为灰烬
一场诗歌的大火久久未熄
从此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你了
就像我糊糊涂涂离别初恋的少女
也就是秦之女 校园之女 小提琴之女
她是我一生中所遇的第一个让我念念不忘为她写下诗歌的公主
从此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你了
2003.4.1 夜
3.初恋的少女
我初恋的少女啊
我曾在静静的火炉旁亲吻过你的手背
我曾在静静的大雪中亲吻过你的额头
我把你为我而摄的黑白照片归还给你
我把你留给我的心爱的提琴归还给你
然后 我糊糊涂涂离开你
我初恋的少女啊
多年之后 我们念念不忘
多年之后 我们各自成家
多年之后 我仍然无法回答你在电话里的苦苦追问
多年之后 我仍然无法给自己的内心解释清楚
我糊糊涂涂离开你 也就是离开七月的校园
火车把我送到的地方也就是我将把为你写下的诗歌化为灰烬的地方
从此 我以为我已无法给你未来和幸福
从此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你了
我初恋的少女啊
青春竟然是一场糊糊涂涂的开始
爱情竟然是一场糊糊涂涂的结束
我请求你原谅我今世的糊涂
我请求你忘记我最后的存在
我以为我不会再遇到你了
2003.4.5
4.离婚时的情景
至少我以为当时的气氛还算融洽
至少我以为我们都很平静 很愿意
至少我以为我们都已不再坚持和改变
至少我以为我们很慎重地签下各自的名字
十年的婚姻就这样转瞬而逝 如同过眼云烟 如同落花流水
十年的婚姻究竟有没有留下丝毫的幸福 也就是痛苦啊
5.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
我们相拥而泣
你伏在我的身上
不肯下来
最后一夜
我们泪流满面
你伏在我的身上
不再说话
6.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 雨后的早上
你们 也就是你和我们的儿子
把我从贵溪 最初的家
送到了南昌机场 最后的地方
从此 我开始浪迹天涯 漂泊不定
从此 我再也没有见到你们 我已顾不上回首过去
7.浪迹天涯的日子
浪迹天涯的日子也就是居无定所的日子
漂泊不定的日子也就是口袋没钱的日子
孤独寂寞的日子也就是面对自己的日子
前途未卜的日子也就是学会告诉自己不要担心的日子
8.前妻
偶尔向别人谈起过去也就是谈起你的时候
才发现你已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前妻
我的唯一的前妻
多年之后 我仍然念念不忘的女人 抚养孩子长大的女人
2003.4.6
9.感到安慰和痛苦的三句话
这是我每次在电话里都要对你说出的三句话
爸爸一直很爱你
爸爸请求你原谅爸爸
爸爸相信你会让爸爸为你骄傲
这是默默说出的话 安慰自己的话
仍然让自己感到痛苦的话
10.如果确是这样
我想那些书
那些曾经是我寄托沉浸全部生命的书
那些曾经是我像遗物一样留下来的书 带不走的书
如果能够也跟随你们千里迢迢
从江西迁移到广州
再从广州迁移到北京
如果确是这样
我想我会为此万分感动和欣慰
我也许真的会为了这些附有我生命的书
这些因我而完好无损 一本未弃的书
痛下决心 也跟随你们千里迢迢
从海南回到广州 回到北京
回到我们曾经的家 三口人十年的家
多年之后 我仍然这样想过 如果确是这样
2003.3.30
11.哦 别了 你们
哦 让我舍弃不下的你们
让我带不走的你们
我曾经梦想过与你们终生为伍
我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也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册
我多么愿意做你们久经考验的密友
让你们一直跟随我 陪伴我 朝夕与共 情如妻子
你们成全过我一生的痴心妄想
你们拥戴我自立为王 做你们的王
你们使我成为自己城邦唯一的王
我虽为王 无视一切
而你们并没有住在美丽奢侈的后花园中
我也从未把你们视为自己的嫔妃爱妾
你们不是王的嫔妃爱妾
你们是我寻找回来的相依为命的兄弟
你们是我寻找回来的光芒四射的姐妹
你们是我寻找回来的魂牵梦绕的亲人
你们是我寻找回来的可歌可泣的知己
你们是我寻找回来的一生独钟的爱人
你们是我的万水千山
你们是我的美丽家园
你们是我的粮食 我的水 我的盐 我的刀子和桂冠
你们是我的太阳 我的星辰 我的风雨 雷霆和闪电
你们是我的寂寞 我的孤独 我的痛苦和忧伤
你们是我的盛宴 我的安慰 我的幸福愿望和力量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面前
向你们全体告别
我并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我已万念俱焚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面前
向你们一一告别
我并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我已心灰意冷
我无法带走你们
无法像带走我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样带走你们
我无法舍弃你们
无法像舍弃我的工作也就是我的终生饭碗一样舍弃你们
我无法向你们告别
却正在向你们告别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面前
如同站在自己的墓碑面前 我已埋葬了自己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面前
我其实是在向自己告别 向自己的遗容告别
当我最后一次站在你们面前
我始终未曾想到 你们就是我 你们竟然成了我
而我将远走高飞 浪迹天涯 漂泊不定
我如何忍心让你们也像我一样痛苦而动荡
你们要按我的意愿也就是王的意愿留下来
但愿你们相安无事
但愿你们不会流离失所
不要让陌生人破门而入 发现你们
不要让他们的手弄脏你们
不要遭受粗暴无礼
不要寄人篱下 像落叶一样
我已无力保护你们
请你们不要怪我这样一个无情之徒
我已无力保存你们
请你们不要怨我这样一颗铁石之心
一切随缘随性随命
一切就此结束 到此为止
但愿你们等着我 为我祈祷一路平安
但愿我还能回来与你们相聚一世
别了 别了……你们
2003.3.31 凌晨2时
12.爸爸仍然还是爸爸
爸爸仍然还是爸爸
妈妈仍然还是妈妈
虽然爸爸和妈妈就要分离
爸爸愿意远走高飞
爸爸愿意漂泊天涯
爸爸愿意放弃一切
爸爸是为了自己的愿望离开妈妈
爸爸离开妈妈
也就是离开你
爸爸多么不愿离开你
爸爸多么伤心
爸爸多么难过
爸爸流下了眼泪
妈妈流下了眼泪
你也流下了眼泪
唯有爸爸的眼泪从未这样像大雨一样流淌
唯有爸爸的伤心从未这样像大河一样流淌
唯有爸爸的难过从未这样像海水一样咸苦
爸爸知道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妈
爸爸请求你原谅
爸爸请求你理解
爸爸知道你再长大一些才能给予爸爸你的原谅
爸爸知道你再长大一些才能给予爸爸你的理解
可爸爸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原谅不了自己
爸爸在远离你的地方会更想你
爸爸在远离你的地方会更爱你
爸爸愿你健康成长 永远向上
2003.4.1 凌晨1时
13.爸爸毁了你的钢琴
1
楼上的女孩比你还小
楼上的女孩天天弹琴
琴声触动爸爸的想法
爸爸也该为你买架钢琴
爸爸不想让你将来埋怨
爸爸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爸爸和妈妈商量之后
拿出了几乎全部的积蓄
爸爸请人开车到南昌买琴
那天晚上你惊讶地发现
世上最美妙的音乐精灵
正在向你露出期待的目光
这就是你开始弹琴的原因
这就是爸爸让你弹琴的原因
那一年你还不到九岁
那一年没有过完爸爸就离开了你 独自漂泊
2
为弹琴 爸爸骂过你 打过你 伤过你的心
为弹琴 你哭过 怕过 恨过 又继续弹琴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
爸爸却一直不能忘记
不能原谅自己的粗暴 甚至野蛮
爸爸只有痛悔 并恳求你给予理解和宽恕
爸爸很想告诉你的一句话是
那一年 你学得很快 弹得很好 甚至很有天赋
让爸爸 还有妈妈
很高兴 很感动
后来爸爸离开了你 独自漂泊
后来你没有再弹下去 完全放弃
爸爸一点都不怪你 怨你
爸爸怪怨自己那时太心切 太着急 太强迫
爸爸很想告诉你的一句话是
不弹钢琴并不妨碍你喜欢音乐 欣赏音乐
音乐毕竟是好的 美的
让你无法忘怀 难以割舍
2000.2
2003.4 删改
14.深藏不露的美丽预言
你是一位永远让人猜不出年龄的女人
你能写出像你一样深藏不露的美丽预言
当我允许你走近我的城邦 我已自立为王
当我允许你打开城邦的门 请你小心翼翼
当我允许你以期待已久的抒情目光
抚慰我的宝藏 我的弟兄姊妹 我的万水千山
请不要说出你已发现的秘密
请不要这样惊讶地对我说
这是归于你的城邦 秘密的王
这是归于你的门 幸福的王
这是归于你的全部幸福和秘密 然后自立为王
请不要这样确信地告诉我
你的全部幸福和秘密就在于你是否自立为王
无视除此之外的世界 得到除此之外的一切
而你仍然不相信你身在何处？和谁说话？
就像你永远让人猜不出你的年龄
而你仍然不留痕迹 飘然离去 像一个传说或鬼魅
就像你曾经写出的深藏不露的美丽预言
2003.4.2
15.整日愁吃的女人和沙葱
整日愁吃的女人不约而同 走向戈壁
整日缩食的女人像一群容易怀孕的母羊 走向戈壁深处
那是一场大雨过后的戈壁 夏日炎炎
女人们心里有数 大雨过后的戈壁
将为女人们长出鲜美的沙葱 可食的沙葱
沙葱喜欢长在很少有人到过的戈壁深处
沙葱细细嫩嫩 并不像女人们所想的那么粗壮
沙葱稀稀散散 并不像女人们所愿的那么茂密
女人们手提布袋 走在戈壁 不再说话
女人们像母羊一样开始低头吃草
女人们用手吃草 手上流着鲜美的草汁 可食的草汁
我是唯一的一只小羊
紧紧跟在母羊的后面
我是唯一的一只帮手
紧紧跟在母亲的后面
那是一场大雨过后的戈壁 烈日炎炎
那是抬头望见了祁连山顶白雪光芒的戈壁
女人们的手比嘴更鲜美 更饥饿
沙葱腌在坛子里
沙葱腌在盐里
沙葱是味道鲜美的一碟菜 放在桌子的中央
一家五口可以慢慢吃上一个冬季
那天我背着一整袋沙葱
那天我紧紧跟在母亲后面
那天天已黑得看不见人了
回到家时我已饿得四脚朝天
这曾经让我愉快和心酸的经历
多年之后仍然无法忘记干净
就算今夜我辗转反侧写不出这首让我愉快和心酸的诗
我也仍然记得戈壁的沙葱 鲜美的沙葱 可食的沙葱
2003.4.4 深夜
16.对于白杨河的记忆与抒情
1
白杨河
我至今都不清楚
你是否一条河流的名字
白杨河
在这一首诗里
你的名字就叫村庄
2
白杨河
安坐在像平原一样平坦宽阔的戈壁滩里
像一位被太阳晒黑了脸面的美丽女人
白杨河
睡在美丽的女人身上
睡在麦子的身上 幸福无忧
3
白杨河
你的头上就是祁连山顶光芒四射的白雪
像银子打成的桂冠
白杨河
戴着银子打成的桂冠
戴着麦子的桂冠 健康无忧
4
你是戈壁滩上最好的村庄
你是长出麦子的村庄
你是养活老老少少的村庄
麦子是你的美丽女人
麦子是你银做的桂冠
麦子也是你给予村庄的痛苦之母 痛苦无忧
5
白杨河啊
我曾在你平阔的麦田割过麦子
我曾在你平阔的麦场拉过碾子
我住过你用麦草和土打成墙的房子
我尝过你用新麦扯出的长面
你是我认出麦子的村庄 麦子无忧
6
我们四体不勤 五谷不分
你是唯一让我认出麦子的村庄
麦子的味道一直是你留下的味道
我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我们背着自己的被褥 脸盆和碗
穿过戈壁 走进村庄 长出麦子的村庄
7
白杨河
你背负一整麻袋麦子 沉重千斤
我看见你吃力地挪动脚步 朝向磨房
我悄悄跑到你的身后 想暗暗帮你
我完全没有想到
当我伸出手 刚刚开始用力
你就突然倒地 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你大声呵斥我不该这样瞎帮忙
你从不需要别人为你操心
你一个人顶得住整个村庄
你是村庄最强悍的男人
其实你已精疲力尽
你在掩饰这一点
当你承受到极限
任何一点力气都足以让你失去最后坚持的平衡
白杨河
你是村庄最强悍的男人
老老少少都敬畏你 服从你
我们也学会敬畏你 服从你
8
白杨河
我们班上最好看的女生 王玉环和柳青
也最爱笑的两个
走进你的马厩
头一次发现那头高大种驴发情后空前雄壮
瞧着她们惊魂未定 扭头而逃
你却朗朗大笑
埋怨这些城里长大的丫头眼窝干净 见不得什么
只有村庄的老老少少从不大惊小怪
村庄看惯一切 习以为常 甚至以此为乐
9
白杨河
离家七公里半
离家三十多天
父亲骑着自行车
顺着戈壁滩上唯一的柏油路
穿越戈壁 进入村庄
父亲手提两颗西瓜
在村庄四处找我
村庄的阳光无遮无掩
我和个子矮小的夏正华他们
正在麦场上拉碾子
父亲站在麦场的边上
你站在麦场的中央
我不敢放下碾子
不敢走向父亲
父亲后来一直为此大发脾气
父亲质问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为什么让孩子干这么沉重的活？连你也感到沉重
白杨河
我并没有在父亲面前怪罪你
多年之后 我仍然没有在这一首诗里怪罪你
10
白杨河 白杨河啊
那些年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叫张铁生
那些年我们知道有一个女孩叫黄帅
那些年我们知道反击右倾翻案风
那些年我们知道唐山死了很多人
（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
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事情啊……）
白杨河 白杨河啊
那些年不用花更多的时间坐在教室 静静上课
那些年提倡学工学农 接受再教育
那些年正是我们上初一上高二的黄金季节
我们几乎一无所获 一败涂地
那些年我们认识了你 白杨河
（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
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事情啊……）
白杨河
多年之后
我才知道那些年白白地过去了
你是唯一的没有白白过去的痛苦经历
白杨河
多年之后
我才想起用诗歌来怀念你
让诗歌怀念你给予我的难以抹去的痛苦记忆
11
白杨河
麦子是你的美丽女人
麦子是你银做的桂冠
麦子也是你给予村庄的痛苦之母 痛苦无忧
白杨河
在这一首诗里
你仍然睡在美丽的女人身上 幸福无忧
正如健康无忧 麦子无忧 诗歌无忧
2003.4.8-4.12
注1：对文化考试有意见的一个知青，做过“白卷英雄”。
注2：对师道尊严有意见的一个中学生。
注3：即反对邓小平的一场政治运动。
注4：唐山大地震，记得好像死了24万人。
17.对于黑山湖的记忆和抒情
1
黑山湖
我只是远远地见过你清亮透蓝的湖水
像张望着戈壁的美丽眼睛 寂寞无双
黑山湖
我所知道的你并不是这样美丽和寂寞
我所知道的你却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工厂的名字
2
黑山湖
你占有的土地肥美松软
你使用的土地不种庄稼
你是一台生产砖头的机器
用土做砖
用砖做墙
用墙做房屋
这就是你兴旺的理由
3
黑山湖
我知道你已经在等着我用诗歌来怀念你
让诗歌怀念你给予我的难以抚平的痛苦记忆
黑山湖
你并不是我所见过的美丽和寂寞
你是锻炼我们也就是让我们接受再教育的地方
4
黑山湖
我们离开教室 课桌和黑板 离开家
和老师一起接受你的再教育 也就是生产更多砖头
黑山湖
我们睡在你为我们准备的麦草地铺上
没有人知道天空的星星叫什么名字 为谁闪烁
5
黑山湖
烈日当头 汗水流淌
我们拉着平板车上的砖坯气喘吁吁
黑山湖
骄阳似火 汗水全无
我们把砖坯一块一块飞速地摆成透风的花墙
6
黑山湖
我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
我的个子却不是最小的一个
黑山湖
我从未在你的面前感到吃亏 叫苦叫累
我也从未得到过你的一声称赞
7
黑山湖
我们班上赵挺最卖力
他的肩膀和背上的皮脱下过两层
黑山湖
我们班上季红最好看
她的脸蛋和手背上的皮又黑又红
8
黑山湖
那时候正是我们长身体的年头
我们一顿饭吃得下六个白面馒头
黑山湖
那时候我们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
没有人告诉我们也没有人去想明天的样子
9
黑山湖
在劳动之后有人学会偷偷抽烟 最劣质的烟
我们都懵懵懂懂地以为方俊和季红正在恋爱
黑山湖
在劳动之后有人受到表扬 加入光荣的共青团 比如邢建萍
有人故意大声放屁 仿佛毫无顾忌 无所羞耻 比如寇建军
10
黑山湖 黑山湖啊
那些年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叫张铁生
那些年我们知道有一个女孩叫黄帅
那些年我们知道反击右倾翻案风
那些年我们知道唐山死了很多人
（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
我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事情啊……）
黑山湖 黑山湖啊
那些年不用花更多的时间坐在教室 静静上课
那些年提倡学工学农 接受再教育
那些年正是我们上初一上高二的黄金季节
我们几乎一无所获 一败涂地
那些年我们认识了你 黑山湖
（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
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啊……）
黑山湖
多年之后
我才知道那些年白白地过去了
你是唯一的没有白白过去的痛苦经历
黑山湖
多年之后
我才想起用诗歌来怀念你
让诗歌怀念你给予我们的难以抚平的痛苦记忆
11
黑山湖
我只是远远地见过你清亮透蓝的湖水
你是戈壁的美丽眼睛 寂寞无双
黑山湖
你并不是我所见过的美丽和寂寞
你是让我们四肢发达 头脑简单的机器
黑山湖
在这一首诗里
你仍然清亮透蓝
像美丽的眼睛 寂寞无双 遥远无双
2003.4.13 凌晨3点
注1：对文化考试有意见的一个知青，做过“白卷英雄”。
注2：对师道尊严有意见的一个中学生。
注3：即反对邓小平的一场政治运动。
注4：唐山大地震，记得好像死了24万人。
18.1976 灾难结束 高二毕业
最后一天
我们像暴徒一样
把自己所有的几乎未用的课本
撕成碎片 撒满教室
最后一天
另一个班的同学
也像暴徒一样
把教室所有落满灰尘的玻璃
打成碎片 撒向天空
然后愤怒地离开教室
像白痴一样 再也无法回去
然后爬上最后一辆大卡车 上山下乡
成为到广阔天地也就是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
最后一批知识青年 劳动青年
只有我年龄最小 幸免于难
变成无所事事的留城待业者
多年之后
我们才知道我们白白地过了很多年
多年之后
我们才知道我们为什么头脑空空 两手空空
我们不知道我们离开再也无法回去的教室时
犯下了多么极端 愚蠢的错误
我们不知道我们的错误永远无法挽回
我们已经白白过去的时光 一生最美的时光啊
1976 灾难刚刚结束 我们刚好毕业
1976 我们从此各奔东西 不再回首过去
2003.4.13
19.故乡小城的传说
那条黑河还在
骆驼早已死去
粗野的骨头上
刻着主人留下的
碑文
那碑还在
骆驼的主人也死了
山下的老庙很破烂
香案上燃烧的是主人留下的
骨头
那庙还在
后来的人
断断续续扎下了营
后来黑河
再也没有停止过
后来
哪里有石油
哪里就有黑河的人
1988.7
2003.4.13 修改
作品34号：十一月的房间
十一月的房间
只有下午安静美丽
只有你和一架好钢琴
十一月最后一天
你的手指像两只小蝴蝶飞来飞去
空气中肯定仍有一位小精灵在飞舞
但你看不见
你情愿相信
这个下午 蝴蝶刚刚飞过了花丛
但没有人看见
你亲了我一下
你的亲也没有人看见
这个下午我一直想写一首安静美丽的诗
2003.11.30
作品35号：所谓英雄的往事和格言
1
“双双娃”
隔壁邻居的一对双胞兄弟
我一直分不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
他们很调皮
比我从不打架的弟弟
力气大
那天提早放学
回到我们居住的方院子
听到弟弟正在哭泣
两个双胞兄弟
不知为了什么
用他们的拳头打弟弟
我二话没说冲上去
打倒了
老大和老二
从此弟弟再也没有受过欺负
从此我就是他眼里
所谓英雄
2
刚进大学的男孩
看不惯
天天食堂买饭
不愿排队的人
他也得过且过
往往无法忍耐
经常站出来
把从后面挤到前面的人拉出来
有一次 其实不止一次
最后一堂课的那一位
滔滔不绝 照本宣科
好像忘记下课时间
他饿得厉害
冲进食堂
再次遇上有人旁若无人
从后面挤到了前面
那是一个比他高大的人
那是一张比他成熟的脸
但勇气来自更大的饥饿
他决定再次站出来
他不愿奇怪地沉默
不愿继续犹豫不决
他决定再次站出来
让所有不愿排队的人知道为什么
他的前面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拥挤
身后从此站的几乎全是聪明的女同学
有时他初恋过的女孩也在其中
有时却看不到她去了哪里
这个男孩
也许是那些女同学
他初恋过的女孩眼里
所谓英雄
这个男孩可能是我
也可能不是
这不重要
3
而我说过我其实只算一个平常人
而我更愿我的一生
最好不与所谓英雄有关
4
假如尘世仍崇尚所谓英雄
则尘世仍有太多的不平
假如尘世仍高呼所谓英雄
则尘世仍有太多的无助
人类啊 你何时不再奇怪地沉默 犹豫不决
尘世啊 你何时不再需要英雄 太平无事
2003.12.5
作品36号：三次被打的案情记录
1
杨老三打过我一次
在上学路上
他从后面追上来
凶狠地对我说：
“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然后无缘无故
一拳打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毫无防备 没有还手
那时我上初中
他也上初中
他有些耳聋 后来当了厨师
他父亲给别人剃了一辈子头
他母亲是个很胖的母亲
他哥哥是个很瘦的哥哥
他好像还有个姐姐
印象不深了
后来听说他还追过我姐
假如得手就是姐夫
2
梁家老大也打过我一次
那是上小学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 一个人上完晚自习回家
路过公家的厕所 没有灯光
我有尿想尿 走进去就遇上了梁老大
还不及看清是谁
鼻子和腮上已挨了两掌
然后他对我说：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拿手电筒照我”
我血流满面 疼痛难忍 不敢还手
回家后母亲生气地带我找到他家讲理
他父亲是司机 开了一辈子卡车
他母亲在公交车上卖了一辈子车票
后来听说他弟弟打架伤人被判了重刑
他姐姐我见过 脸盘又圆又白 不知嫁了什么人
而梁家老大自己是一个矬子 也是一个瘸子
因为从小跟人练过武
当时很多人都惧怕他
后来梁老大下了乡
做了知识青年
3
父亲曾经用扫院子的扫帚杆
打过我的小腿
而我一声不吭
直到他停下手来
2004.12 偶记
作品37号：你是我的小姐姐
1
你是我的小姐姐
嫁在关中平原上
那里没有一个你的亲人
换了人家几斗米 几个钱
已经无人知道
把你嫁到很远的那个人
已经埋进黄土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你
我只见过你一面
再也没有见过你
2
我见到你时
你已经长大
脸蛋又红又圆
生得爱说爱笑
你的声音
让我感到特别亲切
你说你更像妹妹
而我更像一个哥哥
3
老奶奶称你小女子
老亲戚称你好丫头
吃饭不算一口人
干活顶过好小子
亲亲的母亲死得很早
亲亲的哥哥顾不上你
亲亲的姐姐不能帮你
亲亲的父亲只想把你多卖几个钱
那多少年的村庄是清汤寡水的村庄
多少年的日子是吃苦受罪的日子
多少年的你慢慢长大 没人看见
你能从沟底把两桶水担上来
你能把别人打不下来的枣子打下来
你吃光了碗里的野菜 没人看见
4
我第一次推开你的门
就已经是最后一次
我第一次拉住你的手
就已经是最后一次
你一个人住一个窑洞不怕么？
一盏小小的油灯就够了么？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想嫁一个怎样的男人
5
我给你买了几个油炸的馍馍
炸馍馍的老汉看了我一眼对你说：
“没多给，城里的娃娃有数哩”
你骄傲地走在人堆堆里
那恰是过年赶集的人堆
6
那一年我从西安赶回来看奶奶
我只想看一看八十卧炕的女人
你突然走进门
我却从未见过你
脸蛋多么红润
说话多么亲切
两手又大又凉
是我的小姐姐
7
后来你嫁的男人怎么样？
后来你生了几个儿子？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你
我一直漂泊不定
再也没有见过你
今天我必须写下一首诗
用一首诗怀念你
可怜又可爱的小姐姐
2004.12.20 午后
作品38号：你们是我萍水相逢的女人
1.写给T
你没有让我多用一分钱
漂泊不定的生活多么不易
相依为命的日子多么偶然
你是否更像我的一位姐姐
在最小的房间里我们相拥而泣
究竟为了什么 你像我一样情愿放弃过去的一切
和你生活过十几年的男人为什么从未给过你幸福
我们是否应该珍惜命中注定的一切
但你必须把我忘记得干干净净
不许回过头来 不许一个人坐在火车上
不许住进陌生的小旅店 动笔写信
否则你的一生 剩下的日子将无法安顿
我已清楚地意识到我带给你的忧伤
像一根刺 仍然留在你的脑子里
2.写给W
你翻遍更早的人留下的痛苦
然后一遍一遍质问我
从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应该结束了
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是一句谎言
但我仍然承认你是一位让我难忘的女人
只有你抱着我称我是你最好的哥哥
后来娶你的男人让你生下一个儿子
而我以及另外一个男人都没有做到
3.写给Y
你为何把一切想得太美好
所谓爱情的天空为何飘着更多怀疑的黑云
你不止一次从遥远的城市跑来看我 让我感动和不安
你打算毁掉这个世界的理由是否不再相信这个世界
我为何不愿想起你 爱恨交加 反复无常的女人
4.写给另一个W
你的家乡多么美丽
美丽的雨水 美丽的小鱼
还有更多美丽的少女
但你的爱情不是这样
当你来到我的身旁
你已经历很多 有些疲惫
所有的男人都爱过你
而你仍然喜欢自己的天空
当我们开始相爱
仍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情愿承认
那已经是一种幸福
而你是否倍加珍惜
是否更加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难道爱情只是一种缘分
你又如何忍心再次放弃
2004.12.20 夜
作品39号：你是天上小仙女
你的母亲是菩萨的女儿
你是你母亲的女儿
她亲口告诉过我
你是天上小仙女
她坐过的地方只有你能坐
你是天上小仙女 多么干净
而你既是我的小女儿也是我的小妹妹
既是我的小羔羊也是我的小新娘
这样一场奇缘
你的母亲怀疑
这是前世未了恩怨
让我今生半路遇见你
这样一场奇缘
我答应过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答应过菩萨
你是天上小仙女 多么干净
2004.12.23 凌晨二时
作品40号：与粮食有关的诗歌
背上粮食
坐上火车
从千里之外来看望一个人
背上粮食
几天几夜 走下火车
一路走来 打听一个人
背上粮食
风尘仆仆
从北到南 穿过一座古老的城市
而你完全没有想到我说得出这样的话
与粮食最近的人却最远
与粮食最亲的人也最无情
多少年之后
写下这些让我仍然痛心的诗歌
与粮食有关
然后我必须承认
你就是为我今生担忧的女人 我亲爱的母亲
被粮食牵挂 更加饥饿
2004.12.29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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