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两代人，缘何无话说？
家庭中两代人之间存在着“代沟”，这是公认的事实，在任何时代都有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年龄的差异，从而导致对许多问题产生了不同的看法，如果双方又不能及时沟通和互相理解，就会感到“无话可说”。
分析起来，有的家庭，开始的时候，两代人并非没的说，而是说了以后，看法不同，往往产生争论，甚至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话不投机，只好见面少说为佳。这种情况，大约父子之间多一些。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害怕说出自己的烦恼，令父母或子女更为自己操心，所以故意掩饰。相互见面时，只说好话。但时间一长，彼此就会产生心理上的距离，也感觉没有话说了。这种情况，也许在母女之间多发生。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家庭两代人之间一定存在这种不可调和的代沟。笔者小时候的邻居一家人，现在老两口一个过了90岁，一个也接近90岁，几个孩子都在50－60岁之间，孙辈也有一批了。据我的观察，这一家人并不存在代际之间“无话可说”的现象。春节期间，外地的子女也回来了，连同在青岛的，还有孙辈，一大家子人挤在老人不大的屋子里，老少之间，说着笑着，开着玩笑，其乐融融。虽然他们一家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什么高消费的东西，但那种团结和谐的气氛，令人羡慕。
第一，他们是充满爱的一家人。应用心理学家似乎还没有研究出如何测量人与人之间的爱究竟“有多深”，在我与他们长期的交往中，感觉得到他们家庭成员之间浓厚而持久的爱。这种爱，首先是由长辈播种下的。他们虽然管教子女，甚至小时候打过孩子，但他们从不羞辱孩子，总能宽容他们的缺点，真心地赞扬子女的长处。即使现在，包括对孙辈，经常主动地询问他们的情况，尽力给孩子们以各方面的帮助。在很多家庭里，缺少的正是这种情感，如果感情的火候不到，就会缺少彼此交谈的兴趣。这一点，是装不出来的。
第二，他们都是对人满怀善意的人。有人会说，对自己的家人，比如说父母对子女或子女对父母难道会没有善意吗？我认为，还是有差别的。即使是一家人，处事也会有不同的立场和方式，如果以善意看待这种差异，就会互相理解，从而不妨碍交流。反之，就会产生隔阂。一个家庭中，相互之间不宽容，要求他人苛刻，即使是父母与子女这么亲近的人，也会伤了感情，不能彼此心心相印。人的感觉是敏锐的，当与人交流，感觉得不到善意的回应时，人们就会选择沉默。沉默和无话可说的背后，毫无疑问，其实在表达着不满。
第三，他们是富有幽默感的一家人。幽默的话语、善意的玩笑，可以调节气氛，化解矛盾，消除对抗，增进感情。要营造出这样的气氛也非常不容易，它不在于家庭成员学历有多高或其他条件有多好。它是在前述第一第二条基础上，再加上家庭中的民主风气，以及每个人对生命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个人的智慧与魅力等，才能营造成功。
记得英文里有篇文章叫“有事找妈妈”，说的是有一位中年女性，当在生活中遇到婚姻、职业方面的问题，以及她为子女遇到的困难和困惑而烦恼时，打电话给远方的、年迈的妈妈。当听到妈妈的声音时，像小时候一样，感到内心的安宁与心理上的抚慰。尽管人到中年，她的孩子也总是“有事找妈妈”，她虽然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许多年了，但心里还是想着“有事找妈妈”。妈妈尽管不一定帮她解决具体的问题，但提供的心理支持却无比重要。
“有事找妈妈”多么好啊！一个人无论多么坚强，总有软弱的一刻，需要人帮助。某些家庭中两代人之间的冷漠，丧失了“有事找妈妈”给双方（子女与父母）带来的心理支持与情感慰藉。如果真是这样，赶快想办法找回或重新营造这种气氛吧。
2008年12月4日
爱人和子女都与我没话说
（本文是以心理咨询专家的身份为《老年生活报》读者来信写的回复）
读者赵女士来电诉说，她的爱人退休后，一直与她分居（两处住房，各住一处）。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成家后很少回家，赵女士对此深感苦闷，不知道自己的家庭生活为什么这么失败。
这位赵女士的境况确实值得人同情。人到晚年，从社会事业上逐渐退出，心理上的寄托主要放在家庭及亲人身上，得享天伦之乐是老年人最主要的幸福来源，似赵女士这样，没有亲人陪伴，“深感苦闷”是必然的。她或许不缺吃不缺喝，但常常产生的孤独寂寞对于一个老年人的折磨更甚于肉体上的痛苦。
由于披露的信息太少，我们不知道赵女士的具体情况，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家人之间关系不融洽、疏远甚至互相怨恨，所以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亲人不亲的原因最主要的可能有以下几方面吧：
财产问题。现在老年人与儿女之间因为财产产生的矛盾比较多，有客观的原因，比如现在房价惊人的高，靠年轻人自己的努力，除了特别能挣钱的以外，绝大多数年轻人如果没有家庭父母的支援根本买不起房子。所以年轻人或者希望继承长辈的房子，或者希望老人帮助买房，如果老年人经济上有能力，但不支援或儿女认为支援的不多等，就容易产生矛盾。再说主观方面的原因，如果按照西方的习惯，儿女长到18岁，就要自谋生计，不再靠家长帮助。家长也不依靠儿女来养老。但中国人一直以来就有“养儿防老”的传统，而对于“养”，又是时间长。不但养到长大，还要养到结婚生子。这就容易使感情上和财产上长时间的纠缠在一起，矛盾也多发。比如现在，有不少的“啃老族”。有的是确实没有办法的啃老，也确实有一些是自己不努力，用啃老代替了奋斗。
性格或是为人方面的问题。过去讲“家风”，是指一个家庭中，成员由于长期在一起生活，互相影响，形成了独特的持家和处世为人的方式。如重视学习、勤俭持家、与人为善、家庭成员互相体谅亲密和谐等。单从一个家庭中成员是否亲密和谐来讲，形成这种氛围，既非一时之力，也不是单纯某一个成员这样做。必是绝大多数家庭成员都是这样，而且是长时期这样，方能保持和发扬。这里有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如果家庭中，人人都说，是他（她）对我不好，所以我对他（她）也不好，他（她）对我好，我就会对他（她）好。这道题就永远没法解开。亲人间关系和谐的家庭，必是人人不念他人的不好，多对人好，多为人做一些牺牲，多帮助他人，才能形成亲密关系。中国人常见的情况，很多是做父母的对儿女太苛刻。这是封建思想的残留所致。1919年，鲁迅先生写过一篇文章《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以他一贯犀利的笔锋批判了封建的父母对于子女“威严十足”，提出“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我劝老年朋友们都来读一读这篇文章，并实践鲁迅的倡导。
家庭成员间的沟通也是个问题。我们讲善于沟通，一般人容易理解成善于说服他人。其实这只是一方面。亲人之间的沟通，要善于设身处地地理解别人，多替别人着想，也要善于把自己的感受、想法平心静气地告诉他人。这里面也有许多技巧，限于篇幅，下次再说吧。
不知赵女士的情况，是否有上面所说的原因。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说千差万别，家家的情况不同。无论什么情况，总要想办法改变。先要想通，既然结果不理想，那就说明过去的想法、看法、做法不对或不合适，就要改变。调整了观念和心态，就要行动。光想不做，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只要行动起来，期望的结果就会慢慢出现。
2009年12月8日
多在社会生活中证明自己的“有用”
我在《多给小夫妻一些自由空间》一文中，批评一部分做父母、做岳父母的老人，对儿女（儿子儿媳或女儿女婿）非常好，为他们代劳许多家务事，这本是无可厚非反倒应该赞扬的做法。但需要注意不要太“过”，过犹不及，反倒实际上剥夺了小夫妻的自由空间，让他们感到不自由、被“软控制”，久之，也会使彼此或小夫妻之间产生矛盾和不愉快。
有人从心理学上解释，认为这样的父母有强烈的对子女的“占有欲”，即使儿女结了婚有了家庭，他或她也不愿意放弃“占有”。不过儿女小时候，是明目张胆、表面化的占有，现在换了一种方式而已。而选择这种不分离的儿女，也有固执的“恋母”或 “恋父”情结等等。
心理学家的话我们不必太认真，他们所说的什么“占有”“恋母”“恋父”心理，也许人人都有一点，不足为奇。用来推定全部，就有可能以偏概全。
我愿意从社会的角度谈谈老年人的心理，就是以此“抓”住子女不放，证明自己的“有用”，驱除时时侵袭自己的“人老了，无用了”这样的心理。
退休后的老人，离开了工作岗位，失掉了“工作”这一职业，从一个角度说，确实是被“抛弃”了。“工作”这个东西，既是人谋生的手段，从心理的角度来看，其实也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是与他人和社会保持联系的方式。工作，从来就不是单纯为自己的，即使你觉得我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但客观上，你的工作必然是为他人的。如果你是从事生产，你参与生产出来的产品，为社会大众所使用，大众需要你。你从事服务性的工作，更是直接为他人提供帮助和服务。在工作的过程中，你与别人互动，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他人需要你，社会需要你。这样就满足了你的心理需求。
退休离开工作岗位，你就没有了为他人提供服务的机会，必然感觉到自己无用、被社会抛弃。尤其在现在的中国，因为种种原因，退出工作岗位的人大多年纪不算太大，一般是在50—60岁之间退出工作岗位。除去个别人有病，其实绝大多数人还可以说是年富力强。客观上对于他们工作机会、工作能力的剥夺，无疑会加重他们“无用、被抛弃”“边缘化”心理，许多人会因此郁郁寡欢，甚至绝望厌世。
怎么办呢？所以就有人把全部精力和心思放到家庭、儿女身上，拼命为下一代做事，内心里可能有用此证明自己有用的心理。刚才讲过了，做得太过，有可能反倒增加年轻一代的压力。报纸上时时曝出，每年到了学雷锋日，有些养老院，志愿者一天来好几拨，要来服务、为老人做事等，以致这一天中老年人连续“被服务”，得不到休息，成为负担。其实是一个道理。
正确的做法是，身体还好的老年人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投身社会事务中，继续为社会和他人服务。以此为寄托，就不会或少有失落感，情绪和精神，还有身体都会保持好的状态。与笔者相识的一位科技工作者，今年73岁了，原先在企业里做技术工作，做领导工作，退休后继续从事技术推广、技术咨询的工作，不但编写了几本书，还挣了不少钱。现在来找我，自己开着车，自述到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办事，都是自己开车去。由于他总是忙于工作，我想他肯定不会寂寞，也不会整天围着儿女转。他的精神也非常好，思维敏捷，毫无老态。
他的经验说明，谁也无法避免被原来的工作单位“抛弃”，但可以到另外一个工作单位发挥“余热”，有时这个“余热”甚至比年轻时更“热”，因为他少束缚，赋予个人更多自由。搞得好，退休后反倒可以创造出自己人生事业的第二个巅峰。
2010年5月1日
老来走他乡，底是为谁忙？
在当今这个变化迅速的世界上，除了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家乡，为了事业，到其他城市甚至到另一个国家去学习和工作以外，也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离开家乡或生活工作了几乎一辈子的地方，“移民”到另外的城市。
说起来，这些老人是出于种种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他们中有的人，年老后生活不方便，只得投奔儿女。有的是给儿女照顾他们的下一代，等等。这些本该在家乡安享晚年，却还要离乡背井，做都市移民的老人，面对陌生的城市，他们面临的内心寂寞、生活无奈和不便却往往被包括子女在内的人们忽视。
有很多到异地生活的老人，单纯从生活条件上说，比家乡要好，但是从心理上最大的落差就是离开了原来的人际交往圈子，如果短时间又不能融入当地人群，就会变成了“孤家寡人”，这种心理上的孤独，长期下去，对于健康非常不利。
怎样自我调整呢？笔者提出以下建议：
1.不要中断与家乡的亲戚朋友的联系。可经常给外地的亲戚朋友打电话，这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讲讲来陌生城市后的见闻，说说此地人生活习惯各方面与家乡的一些不同，甚至讲些趣闻，顺便了解一下原先生活的城市的变化等，这样一来，可以排遣寂寞。现在新的通讯形式，如网络视频、可视电话，真的可以使“天涯若比邻”，老年人要学习使用这些新技术，我劝老年朋友，第一对新设备不要吝惜钱，买最好的装备，用起来顺手；第二不要说人老不能学了，许多老年人通过学习现在成了电脑高手，除了真正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没办法。《新概念英语》中有篇课文，题目叫：Never too Old to Learn，译者翻成“活到老学到老”，也不错。但我看不如直译成“想学习，年龄多大也不老”。
2.尽快加入当地老年人的生活娱乐圈。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人的本性，人的情感，不要说一个国家内，不同国家的人都是相通的。来到一个陌生城市，一定先要排除原先固有的“偏见”：什么什么与我们家乡不同，很奇怪等。要想到，不同的仅是形式上的习惯，在这方面，没有高下优劣之分。可以保持对自己家乡习惯的爱惜，但也要努力接受和适应当地人的一些做法和习惯。最好的办法是尽快寻找加入一个圈子，比如晨练的团体、上老年大学的团体、爬山的团体等。通过与大家一起活动，多做交流，时间一长就融入当地了。笔者早上打太极拳，一起锻炼的朋友都说：早上打打拳，与大家说说笑笑，一天都快乐。这确是人人感受到的。我们这个团体10多个人，全都是老年或准老年。其中就有两位外地来的，一位来青岛照顾老母亲，一位来儿子家住。我很赞赏这二位老人，她们来到新地方，主动与人交流，不封闭、不打怵，不怕有些方面表现得与当地人不同，不怕一开始的一些不适应，通过晨练，她们逐渐与我们这些当地人熟了，自己也开心快乐。其实，从笔者自己的角度，小团体中，经常有外地的人加入，讲讲不同地方人的不同习惯、生活方式，也是增长见闻，大家也很愿意听，也愿意接受外地的人。
还有一点，最好夫妻不要分开。来异地就一起来，回去一起回。这样做的好处不言自喻。有些分开的夫妻，肯定自有自己的苦衷，但我想劝老年朋友的是，世界上任何事情，总是“顾此失彼”，只能选择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那些，而放弃一些自己认为不重要的东西。老年朋友们应该立场坚定地坚持夫妻不分开，宁肯放弃其他。否则，身处异地本来就寂寞，再加上夫妻分开的失落，无异于雪上加霜。笔者认识的一位男性老年朋友，半年前老伴到美国，给女儿看孩子，留他一人在国内。这位老人，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不太会做家务，老伴走后自己吃饭，“凑合”的时候多。前些天，笔者见到他，感觉憔悴苍老了许多，令人同情。
最后说一点关于心理咨询。生活在异地的老年人（老年移民），心理问题以及与心理有关的心身疾病非常普遍，但主动向心理咨询工作者求助的却不多。其实，当到了陌生的地方，由于适应上的困难等引发的心理情绪问题，如果能及早接受心理辅导，一般会加速恢复和适应。反之，可能会使问题累积起来，表现为更复杂严重的问题。但一部分老年人由于生理及意识方面的原因，不容易接受新事物，不愿意将自己的弱点示之于人，有的人不接受需要付费的心理咨询。看来，关于心理健康和心理咨询的知识，还是很需要多向群众普及和宣传。
2009年8月4日
本组文章是《苏永生心理咨询文集》第二章 心理随笔漫谈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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