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残荷
枯瘦。色泽与淡淡的清香已瘦若西风了。
午后前廊的日光也愈见清瘦；杯子里茶的滋味儿亦是愈显清瘦了。
人们的脚迹碎碎的隐匿进了条条砖缝，那时檐角的影子，晕开的墨迹一样，渐渐润向心田。
这样的心田并不孤单，枯瘦的还有半日闲言，三俩好友的聚餐。
一壶米酒半盏虾仔，加透心会意的藕片，于是，蛙鸣蝉噪蜻蜓抖振翅膀都蕴含在半阙残荷间，至于客船不必论究拢岸的早晚，已有打车软件将车子备在巷子外面。
秋还是那样的老月，霜也还是给日子以苍苍白发；
而阿婆将篮子里的四季豆加猪肉，煮出半爿田园滋味儿，还有墨鲤泥盆里漾出的湖鲜，让外孙女的星期六，有声有色地摊开在八仙方桌上。
书包是可以丢在门后的。
枯瘦的还有时间。
微信语言，不声不响地占领了整个夜晚，只将流眸不时飘在空间；
女孩儿将嬉笑的影子一次次投向板墙，挂钟便敲响了夜半……
窗外有风儿小心翼翼地走过，踏得残荷瑟瑟。
姑苏的雨
江南的雨，无骨。
是从苏州古城的夜开始下的，那里的墨汁在浓淡之间濡染着岁月。
温润的粉墙黛瓦，加几分柳丝和苔藓的绿；
彩润的小桥、栈廊、绮窗，还有小姑娘软软的目光，香樟树的影子一样，罩着小船儿缓缓而去的涟漪。
水洼圈圈点点地将裙角、膝盖与凉鞋囊括进去，
还有男孩儿的黄胶鞋调皮地将笑声溅起在小姑娘的心里。
檐头草心事一样冒出瓦楞的缝隙，檐下的每一只水滴，都是湿汪汪的眼睛，溜溜地注视着临岸的河埠头。
门面大开的日杂店，高高柜面的老酒坛子装满了“女儿红”，却闷声不语；
竹篓与斗笠将一湖风光挂在油漆剥落的木板墙上，做日脚的标本。
提梁壶里的茶泡了没有多久，隅隅的媒妁之言还残留在四壁。
那些竹椅也还在廊下，与阿婆手上的菜豆一起，品咂脚步走去的距离。
是为女儿做箱子的时候了……
江南的雨，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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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江南有人家生了女儿，便在院子里栽种一棵香樟树，埋下一坛女儿红米酒，待女儿长大了，到了嫁人的年龄，树也长大了，便用其木材做成两只箱子为嫁妆，取“两相情愿”之意；女儿红米酒则用作女儿出嫁时的迎宾酒。
秘色
夕阳挥一支烧残的尾翼，疲乏而去；市井的温度在降低。
毡帽遮起的眼光也已失色，王朝的背影儿在放大，攀着高墙覆盖过来；
秋天的月牙儿露出房角，高门大户人家的膳厅里，晚餐的孩子被噤声，只有杯盘碗盏的碰撞，传出瓷器的秘色音响。
庭院幽深，牗户之内的屏风后，所掩映不可示人者，均为秘色，甚或香草色的帷帐与红烛。
露水开始浓重了，街头南货栈的灯火还亮着，照得河水匆匆地去；
摸不到夜晚边缘的老妪，不知是否祥林嫂的前辈，用盲杖戳戳点点地将一团光亮捣碎了。
外婆桥
石砌的一种姿势，然后是白墙黛瓦，再是披披洒洒的雨丝。
外婆脸上的皱纹张成了一张伞，把一声脆脆的叫喊罩了起来。
石缝的泥土里冒出的草芽儿，清丽的眉眼儿一样，要看看暑假是什么样子。
裙角扯着早晨，菜市场的叫卖湿漉漉的，抻懒腰的鱼抻出一湖鱼腥，将街市漫染出湿漉漉的情绪。
外婆的气味儿散发着打湿石板上的亮光，苔藓把雨季藏在袖子里，让谁也猜不到长度。
窗外，塑料拖鞋清脆地敲打着桥面，水纹一笔笔描绘着倒影里的场景。
霉斑在叙说以往的日子，篦子与竹箩在角落里倾听。
揣度风的分量不会比那些颜色更轻，而更隐晦的是竹叶沉重地翻动着外婆的喃喃私语。
蝴蝶与蜻蜓终究还是现身了，它们很慢很慢地从古老一直飞到现在，途中扮演了不少角色，都与阳光有关。
趴在阳台上的小姑娘，看到了它们投射在桥上的影子。
黄梅雨
黄梅雨，仿如串门的亲戚，叩打傍晚的窗子……
那时的米酒与烧干笋已经组合成了餐桌的微笑；而雨丝犀利的闪电一样擦亮了窗棂，令你迟疑地打量着时光的某一个斑点。
雨霭氤氲着白蒿的气味儿，季节的手指在涂抹；从山村的体温里抽出的，丝丝缕缕的夕光，
若娘的呼叫，令流浪的雨泪流满面。
黄梅雨，在窗外眨动着邻家小妹的媚眼儿，青果与嫩叶的酸涩浸润的角落，散发初夏的惆怅。
黛瓦的缝隙，用苔藓的绿标示昨日的去向；酥软的墙皮
让情绪沉郁幽微，桌面摆满杯盘碗盏与懒散的语言。
雨丝散布的静谧含有潜语，在提醒岁月走失的羞怯。
石拱桥下总有喜庆的船儿驶过，心事也是那样欸乃地远去了。
梅子的隐疼，愈益酸涩。
城市的拐杖
孩子在理发。坐在杌子上。
那是一个三条腿的杌子支撑的下午的过道，阳光与小贩的叫卖一样鲜亮。
旧照片的墙。
闪动的是鸽子的翅膀，在窗外。
那些鸽子起飞的时候，天空转阴了，像母亲垂挂下来的脸色。
半个多世纪以来，她的脸色一路从阴暗的过道里走来。
我没参加他们的婚礼。
母亲和父亲的天空下，秋风和爷爷的脚步一次次踏过街道尽头的林子。
仅有钟声没有人主持婚礼的教堂外，树的枝丫斜斜地割裂着时间与我的过去。
没有我的时候他们所举行的婚礼，就那么在墙壁上悬挂成了陈旧的日子。
只是记住了那条拐杖，在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上，爷爷的背影敲打着一颗颗树桩。
我的同学用大提琴奏响那片树林的颜色，他的旋律像在撕扯一些光线编织的绸缎。
法桐树的冬天，我们的弹弓逐个打碎那些悬挂的球，还有漂亮女孩儿家的玻璃窗；于是，记住了那条拐杖。
城市的天空下，父亲挺直了腰杆从钢铁的厂房走来举行婚礼的那天下午，天空中布满了鸽子的翅膀，连阳光都失去了穿透的力量……
墙上的旧照片，妈妈穿着婚纱，礼服使父亲看上去皱皱巴巴。
他们从照片的陈旧中共同望着坐在杌子上理发的孩子，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在理发，剪刀在头顶上啪啪响；
那时我正惦记着城市道路尽头的小树林。
小伙伴。狗。树叶。弹弓和鸟。
阳光的剪刀修剪着即将到来的黄昏。
爷爷的背影被拐杖支撑着，城市的影像被挂在墙上。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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