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烟囱的男孩儿
北风启程的时候,他爬上了高高的红瓦房顶。
举着长长的杆子像林中捕蝉一样,清扫堵塞烟囱的灰尘。
被蝉鸣镶饰的夏季天空,此时变得凝重;西伯利亚的雪乘着风的马车,正匆匆赶来。
爬上楼房房顶,站在枣红色房瓦上的男孩儿,发现了鸟儿的隐私;
它们不光在树桠做窝,还在房梁留下繁殖的痕迹。
再下面的走廊尽头,老妪的咳嗽黏连着墙壁;婴儿的啼哭,鸟儿飞出窝巢一样刺向天空。
男孩儿爬上了红色房顶,看
对面楼房的窗子里,有老女人坐在木桌前吃烟。
那是一张梦幻的面孔,不在乎有谁在看她,甚至面前立着的圆镜里的人。
北方的雪,比冬天的节日来得早一些,阴云的幕布开始遮蔽天空,像后面会有一出戏剧要上演;又像被遗落在城市屋檐上的时光,男孩儿看到
贪玩的邻居女孩儿放学后慢腾腾地往家走;
背着玻璃箱子的男子在敲叩一扇空洞的窗……
扫烟囱的男孩儿像,将长长的杆子探进深深的烟囱,却觉得在疏通街道一样,街上的人们都在不紧不慢地走,只有他站在房瓦顶上,看到
西伯利亚的雪正在路上。
光线
撩起纱帘登堂入室,然后开始检视房内的设施。
先是镜框,那是覆满灰尘的事情了。譬如戴解放帽与袖章的黑白时代照,譬如涂了嘴唇打了腮红的男女结婚照,还有露出生殖器的男婴,它们在一起组合成了久远的日子。
然后折射到橱柜上,开裂的木纹依然留有工厂机器包装箱的痕迹,甚至因行为诡异而没有躲过的门卫的目光,也依然滞留在上面,多少年都没有拭去。
还有嵌入的烟渍,把冬日早晨的寒冷暴露无遗。
方桌上的茶具已经不全了,茶壶嘴儿也缺了一块儿,但依然可以把高碎粗茶泡出滋味儿,依然可以让唇齿间,品出山野田陌的野菜与红薯玉米棒的区别。
还有榫头松了的椅子,扭扭捏捏的小媳妇一样靠着墙,让每个晚上端坐在昏黄的灯泡下,打着瞌睡把“电视”看没了。
挂钟敲打着墙壁,仿佛敲打岁月的骨头,敲打得斑斑驳驳;
上面有贴过的喜字印痕,有喝醉了吐过的酒渍,也有夫妻吵架甩上的鼻血……
像一部家庭旧帐本的墙壁,细细读来,以往的生活一笔笔记录在册。
撩起窗帘离开的光线,搭在一片废墟的瓦砾上,好像战争已离去很远很远,却留了痕迹在这里……
苦菜子
那声声叫卖,肯定是打开某种物事的密码;
譬如碎花棉袄、柳条篓子和泥腥弥漫的山道。
小区的门禁尽管阻隔种种叫卖,却依然掩不住早春的嫩芽儿。
甚至老城区幽深的门洞与红砖垒砌的轩窗,也早已拆去,而苦菜子依然用红头绳扎长辫的方式到来……
尽管记忆的盲区如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经过漫长冬日蓄积的味道,终究还是醒来了,只是
所蕴含的是大地真实的滋味儿。
老街口的黄昏
黄昏蹲伏在街口,看老人下棋和摊贩剖鱼晾晒大海的秋。
蔬菜与晚餐还隔着一条巷子,中年已拐过街角。
观棋不语者没有忽略树叶摇动风影儿的暗示;在光线边缘,扫街女人牵着放学孩子的手,勇闯车流,抵达马路对面的租屋门口。
黄昏侧身站在路口看对弈残局,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纸烟店门前
依依道别,用荷尔蒙营造隐秘的期许。
父母在厨房的锅碗瓢盆上,按下若干晚餐的复制键。
鞋子失型的小秘密,没羞没臊地袒露在修鞋摊儿上,修整道路坚硬的磨砺和奔波在日子里的方式……
黄昏像老朋友站在路口,看卖秋鲅鱼的摊贩解剖鱼在蓝色夏日的旅程。
一盘残局摆出人生谋略的版图,任凭围观者充分脑补,相对应的生活却永远在别处。
不纠缠树叶捕风捉影的暗示,不追究自己错棋招数的失落;
人总要从老街口走过,总有不同方向的选择……
做旧
有青苔的石板巷、木棂窗、腌制最后一缕秋光的咸菜缸;
盛开的菊花,还有郊外芦苇,甚至蜷缩的风也准备以旧日的姿态,攀附于坐着女人的旗袍和啤酒、洋火广告招贴画,甚至上面飘落的雨水斑点,也纷纷以民国的姿势流行于街巷……
做旧的日子,总归有一轮夕阳在见证,让人们用做对往昔的怀想。
其实扶住一束强烈的光柱,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瞬间又被时光刺痛,
今昔又是何年?
翅膀
夜的翅膀覆盖了整座城市与
若干往事。某个节日之后,被摘下彩灯的树,守着光秃秃的空寂。
我常常疑惑,无论睡着还是醒着,夜晚竟然承载得比白天多;
一条街道可以多出三条的宽度,我却只认识其中某一部分景物,而一缕风曾刮过的姿势,仍然记得它的冷……
把呼吸藏于腋下,也把某些话语掩起来,以及过程与情节;
有无路灯都不说明什么,失落的脚步中总有穿越黑暗的。
时间是透明的吗?在这里可以往前也可以往后,甚至只要愿意,可以触摸童年与曾经的爱情;以及与逝去的人相遇。
海水抖抖索索地退远了,留出的滩涂不全是盐,云缝泄露的月光也并不咸。
诡异的是,是谁的阴影儿大鸟的翅膀一样遮蔽了大地,令人自觉地睡去;
夜起飞的时候,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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