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泡的时间
当苜蓿草与芙蓉花，为诗人耐人寻味地开着……
那个下午的恋人，把必胜客的午餐缠绵了很久，为光阴属于谁而争论不休。
洗衣房，葡萄酒杯，吵架的楼梯与婴儿的尿布，在象牙色的午后飘飘摇摇。
当常春藤在隔街相望的墙壁上，为诗人耐人寻味地绿着……
窗外有雨的那个下午，光线暧昧地散射在地板和她的臂膊上；
湿漉漉的空间拥挤着手机信号，雨棚下的市场无数面孔的花朵在阴郁地开放。
过街天桥，旧照片，台阶上的硬币与遥远的吉他在午后的细雨中唤醒久远的乳名；
哦，一同想起来的还有，母亲在，就还会拥有童年……
当有门廊的洋房前，风从不同的方向为诗人耐人寻味地刮着……
白栅栏把黄昏挡在外面，橙黄色的麦酒折射着田野与阳光的分量；
胡子与刀片，海魂衫与烟斗，用硬汉的漂泊酿制一杯老酒的家常味道。
一条拐杖引领着风中的絮语，念叨着一个漫长的故事；
颤抖的手采摘一朵微亮的晨曦，插在梦的边缘；
孤独的街灯在胡同口怅惘地低垂成满腹心事，被浸泡的皱褶爬满心头，
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间漏走……
蜜饯
是攥在掌心儿里的那一颗。
阳光、雨滴、泥土的馨郁、枝叶上的风，还有干燥的日子吸纳的各种味道，全都蕴含在那些纹理中。
在门前的台阶上，被阳光丝丝缕缕地缠绕着。
那时候不知道绽放与果实的关系；不知道蜜蜂翅膀抖颤的意义。
仅仅是目光与太阳狂泻的光线交叉。
心灵悸动的回响振荡着四壁……
然后是雨季。
走过一些泥泞的脚掌有了老茧。
雷电、山洪，甚或河槽的水线不动声色地升起，狂吠的狗彻夜不安。
终究归寂于一盏灯的昏黄，如一滴高悬于枯枝败叶的雨滴，
迟迟没有垂落……
泥土浓郁的气息，蓄有蛙鸣、蝉噪、虫吟，甚至花瓣的绽落，雾露的滋响，残月切割的隐痛；
那些可方可圆可尖可钝的日子，终究还原于季节过后平寂的木讷，
风声，擦着枝桠就那么渐渐远去了，不再说什么。
风流，沿着深深的巷子，沿着窗棂的剪影，沿着日子的边角，
远去了。谁也不再说什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如小桥下的流水，潺潺悠悠地流去了。
伸开的手掌，纹理多了心绪多了，
掺杂了水分的记忆在挥发，圆润丰腴被丝丝抽剥；
糖分在渐渐浓缩，浓缩得苦涩……
还是那个台阶，还是那样的目光与阳光交叉，
已不再有心灵悸动的女孩儿，只剩一颗蜜饯，在日子的角落干缩。
墙角的伞
用伞把夏天期待成雨季，孤独依然驻守没有星星的夜晚。
季候风已从遥远先期到达，忧愁生出湿滑的青苔盘踞在巷子里。
徘徊的脚步与青石板默契，所蕴含的远山的回响消隐在纹理中没再出声。
夕晖退出蔷薇攀附的栅栏，雨还是许久没来敲叩斑驳的墙。
缕缕阳光在漫空扬撒的蝉鸣，却是丝丝抽取韶华的痛疼。
袖口的褶痕叠印着端庄，为一场雨的到来，握伞的指节在泛白。
伞做道具固然俗气，却含有不必说的丰富寓意；
走过季节的雨始终在途中，伞却蜷缩在墙角日渐老去……
一捧阳光
从弩起小嘴儿开始，然后是小拳头，再到欢快地拍打着春风的手掌，那时候你已经能将清脆的声音抛落在台阶上了……
于是，广播操的音律拾级而上，伸伸手臂弯弯腰，将一早晨的课程沿着阳光的线条儿，编织成目光，捕捉那些令人心动的轮廓，譬如喉结与上唇绒绒髭须的组合，譬如变声与粗暴语言的组合……
那时候的天空尽管有鸽哨滑过，也仅仅留下云丝风痕的涟漪。
于是，风的曲线开始凸显，光合作用的叶绿素有了丰韵。
一种羞涩在无声的关注中渐渐盛开，浓烈了的阳光沿着海岸线，沿着林阴道，沿着蝉韵与蛙鸣，以及雨季的肆虐与草莽的疯狂，然后
在秋天的门槛上，拍打着房檐下的婴啼与市场的喧嚷，把每一分钱攥得当当响，
敲叩着街道旁的马牙石，
敲叩着每一个黄昏的古铜色，
敲叩着渐行渐远的那些风吹杨柳的日子，
在修鞋的马扎上坐下来，给日子打一个补丁，然后继续上路……
是的，在季节深处的门槛上，攀住枝头的一个骨结，任秋风秋雨扑打柏油路面；
褪色的油纸伞靠在门洞的一侧，借着天光向门外窥望。
自行车铃摇响青春的欢笑，早被雨水打湿在马牙石路面的缝隙里了，锈蚀的自行车架丢弃在门洞的角落里，
寄存着遥远的手掌拍打春风的节律，
寄存着广播操的曲线，
寄存着冬日北风中狂奔的温暖……
是的，那些枯枝向灰蒙蒙的天空伸出疑问，或者白茫茫的雪，或者晴朗朗的天，唯有叶子依依不舍地，攥着一捧阳光，
还有弩起的小嘴儿还有伸出的小拳头和欢快地拍打春风的痕迹，
只不过仅仅剩了一捧阳光，飘落在地。
那时候，房舍与街道都拆迁了，只剩了秋的门框，倚此遥望愈去愈远的春夏，倚此窥视渐渐迫近的雪际线……
一片叶子仅仅是一捧阳光，作为生命的全部，已经足够了。
亚麻布的早晨
用亚麻布画画的人，在坡度很大的厦檐落地窗里。
阳光撩起纱帘，主妇一样穿堂入室，然后站在房角打量着色的布面。
松节油的气味儿在油彩中弥漫，山林的气息浸染了画外的空间，与烧制咖啡的器皿一起，令那个早晨混杂了多层次的味道儿。
一抹粗粮颗粒状的色块出现在布面上，还有桌子上果汁瓶的倒影；
于是，早餐的氛围与主妇一样的阳光和谐相处。
而光色的指尖悄然释放出地中海沿岸的麦色气息，风和草叶的姿势被借喻为女人体的局部，将钟声乳化做露滴。
穹隆状的窗子后面，阳光的流苏拖在地板上。
窗帘下露出半只赤脚，脚趾着力曲起……
旁边被啃了一口的苞米，暴露画家颗粒状的思维。
窗帘后面的世界
风，一手撩起帘子后面的实况……
婴儿床上面挂着各种与啼哭有关的方式，芭比娃娃抑或灰熊。
窗外的空场上，有少年纠缠着足球让叫喊滚动。
风速的气质，可凛冽可温和。
润面霜与圆镜。贝壳项链系着海的浪漫，唇膏与眼影膏画出夜的姿容。
醉话与如雷鼾声撞击着四壁；午夜垃圾车隆隆的轰响开进了梦里。
晨光打开无眠的衣橱；餐桌与煎鸡蛋面包们一派和谐。
窗帘后出走的风，怨屈的泪水是岁月的标点。
一把椅子在密集的雨线后，依然保持某种坐姿。
霜雪在枝干上肆虐。叶片在泥泞里挣扎。车辙，高跟鞋陷落。
生命是一支忧郁的歌，任风随意翻唱。
而苍老是瞬间的事。手握着颤抖的调羹，送来大米粥，张口。
那时阳光正抚着额头，而玻璃上映出一条闪亮的雪线。
皱纹将过往的日子折叠，切割的痛疼发自遥远。
曾经的一切，都是一片叶子与泥土的感伤。
与餐桌讲和。以两把椅子的坐姿与岁月讲和。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韩嘉川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