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入本校,分在高一·1班,教室在西楼2层。我的座位靠窗,窗外就是大海——
青岛湾尽收眼底,风光旖旎;沿海一线石砌的拦潮坝,壮观大气;濒海马路的对面,一色的德占时期欧式建筑……60余年的历史风云,不由地轻轻叩响了心弦。
极目西南,烟波浩渺的对岸是薛家岛。神思驰骋,就望见了更远更缥缈的琅琊台:秦始皇在那儿祭天封禅、勒石自颂,为图谋万寿无疆钦命徐福东渡……
一大早新生们就来了。座号表贴在黑板一角,进教室时都看了,很快便各就各位。
踩着上课的铃声,班主任庄惠堂走进了教室。
“我姓庄,庄子的庄。”老师边走边自报家门,接着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教代数的。人到中年,比同学们略微年长了几岁。”
天热,是慢步踱进来的,海风吹动了淡黄的府绸衬衫;背剪的一只手里捏一柄折扇。
我穿越了,一时间把那鹤骨仙风认定了是庄子本尊:无为而治,道家的始祖。
“整个初中,咱们耽误了多半年,忙活吃的去了。不忙活行吗?从尧舜禹、夏商周到眼下的课堂,一个民族没饭吃延续不到今天。”庄老师仿佛从远古一路走来,对“民以食为天”的祖训洞若观火:“但是,人活着不单为填饱肚子,跟动物不同,还得学习知识呵!”
没错,那时上高中就为的考大学,要想继续深造,就得畅游学海、不断汲取。
“对待学习,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呢?还是争分夺秒?个人的选择,谁干涉都没用。我只能在这提个醒:当下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他仰望着天花板:“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再来个大饥荒或是啥意外,不又得耽误学业?所以说,得争分夺秒。好啦,咱座位也提前排好了,高中三年求学的意义想必也清楚了,下面,开讲——”
不点名?不先认认新生径直开讲?都说教数理的一根筋,果真是只对教学负责啊!
耽误了些时间,务须奋起直追;害怕再有耽误,就得往前赶赶——当年都这心理。
满打满算,从上课铃响到那简洁、独特的开场白结束,用时未超5分钟。
开宗明义不啰唆,话说到了见行动,庄老师放下扇子,随即开始了讲解、板书。
先简要回顾了有理数、无理数等基本概念,很快便揳入了新教材:开平方和根号下的运算……临下课,又布置预习下一堂的指数、对数、幂和函数等内容。
传道授业解惑之外,就算是班主任也不愿多管——庄子不装,端的是无为而治。
凑巧他姓庄,还真没辱没了那个“庄”字哟。
诚然,这个所谓“无为”,指的是授课以外的一应事项,主要是班主任职分内的工作。争分夺秒、课本之外的不多讲——有道理,但整全地来看,也有它的缺陷。
故而惊叹之余,我也不无担心:初一时的王集芳,初二的年兆海、陈登三,初三的张宝珠,这些老师(尤其是初二的年、陈两位,就没正儿八经给上过课)的所作所为,均已验证了班主任工作的重要性——他(她)们在搭建情感桥梁、开展与学生之间的有效沟通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母校母校,学哥学姐老校友们言必称母校,传、授、解之外,其处处散发的浓郁的人性、人情味道,被你感知到了;她巨大的亲和力、凝聚力,让你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之后,才有了比之以“人母”的亲昵称谓。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庄老师“只抓教学,不问其他”?
由这一视角来看,他的“无为而治”未必是好事呵!
谁知担心了没几天,老师一改漠视交流的画风,收起了折扇,春风满面登上了讲台。
“点名!不点名哪成?”仿佛先前是他的舆情测试:“没规矩不成方圆,不点名两眼一抹黑,批作业对不上号呵!题,作对了还是作错了,眼前得跳出个真人模样呀……”
都笑了,放心地笑了。
有人一激动想鼓掌,被班长杨洪顺用轻咳制止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误会成对迷途知返的欢迎、表扬,那可就大异其趣、要闹笑话了。
许是听到了一些反映,认为言之有理?庄老师在第二堂课,像模像样补上了点名。
点名,不光是让老师熟悉学生,也要让同学之间把陌生的姓名跟模样对上号,逐个叫大家站起来认识一下,日后的交往及亲疏远近,就不过多干预了。
这样也好,对各自的社交意愿悉听尊便,也是对不同性情、个人隐私的尊重——本质而言,依然是老庄的“无为而治”。
但是——我要说“但是”了——这位“庄子”让我看到了其虚怀若谷、实事求是的一面:一己之为遭受质疑、不被认同,作为几乎说一不二的班主任,他没把自身的权威当回事儿,而是适时调整,不执拗,很可贵。
豁达、坦荡,是一个侧面,很“庄子”;另一侧面,在教学之外立足于综合考量,又坚持须有所作为——这一点,“庄子”似又游离出历来对他的定位、定性,显然是“有为而治”了。
大部分都面熟,也即大多是本校初中考入高中部的——
初三(1)班的黄光扬、刘国平、王曙光等,初三(2)班的曲君绪、钟光先、薛国忠等,初三(3)班的初育甲、王崇德、栾静文等,初三(4)班的孙辉先、丁广平、郭青伟等,初三(5)班的孔兰香、贺永环、白延中等,初三(7)班的杨洪顺、孙为祥、蔡郁吾等。
而我们初三(6)班考进本校高中、编入高一(1)班的竟多达7人:于建国、张来顺、宋嘉禾、张士新、王学敏、潘沂东(唯一女生)和我。不但脸儿熟,也都叫得上名字。
原初三(6)班之外的人名,是头几天每节课点名、数日后才慢慢记住的。
外校考入的,有四中的杨建绍、八中的贾延芬、九中的宋永华以及二十九中的闫志诚、赵中伟和彭少杰。
不好意思,本班还接纳了两位降班生:李×鹏和刘×生。
李是李牧市长的公子,一条腿残疾,是先天还是战争所致?行动不便,自是会影响到成长期心理和学习的信心。刘倒是平民出身,家住平原路,离山大医院太平间不远,想象力丰富了些,据传是痴迷于写志怪小说而荒废了学业。
他俩智商都不低。人呵,在生命的某一阶段陷入低谷也属常态,成年后就明白了。
几天后又分来一位孙胜敏,她的经历颇具传奇性。三年前我们刚入初中,人家已是高一学生且大名鼎鼎:二中田径队、篮球队绝对主力;多次打破过少女甲组百米、跳远等全国纪录。山东体工队慧眼识英才,招录了;不幸的是训练中跟腱断裂,价值不再便退还了原所在学校——那,给耽误的三年学业咋办?没人管,自认吧。
好在孙胜敏5岁上学,如今重新开始高一课程,也不过就比我们年长一岁。
值得一提的是,她功课原本就呱呱叫,中断三年一时跟不上趟儿;可没过俩月,各科成绩都过了本班中线。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她的脚伤竟奇迹般痊愈,内、外操场上处处可见其身影,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士新说还有一女生曾分到本班,不久即神秘消失,她是康生的小孙女……
张同学是诸城籍,乃父毕业于民初中国最早的军官摇篮——保定军校。家谱上数算起来,跟同城大地主张家(康生父辈),八竿子打得着,所披露秘辛,当属靠谱。
全班同学40位出头,未来三年将一同度过。每日课间,少不了三三两两凭窗远眺,名副其实的与景色同框、同窗共读兼青春共度呵。
都清楚“荣登西楼”的荣耀所在:二中的高中部悉数在这儿!
北楼是砖木结构,西楼由大块的花岗岩筑就——虽同样地岁月迢遥,但西楼古堡般的敦实、方正,更凸显文化底蕴的厚重久远,令人遐思绵绵、神往不已。
教室也格外阔大、敞亮。与北楼最大的不同,是半数的教室可推窗看海:水天一色、鸥帆点点、心潮逐浪,自是会涵养出不凡的视野、襟抱。
三年前那“赶超福州一中”的标语,悬挂于内凹的西楼而非正面临街的北楼——仅此,也看出了二中素来的外松内紧、低调示人。三年前学生夏朝忱一幅《遥遥领先》的展览画作很快下架,即可窥破校方之办学宗旨:越是不凡越要低调哩。
当然也不乏善意调侃者:嘶哑着嗓门吆喝的,收紧了两手严捂的,哪个更有卖相?越是藏着掖着,越是霸气侧漏呵!二中,自有其不便为外人道的小算计……
开学也就半月,庄老师课讲得好,公认。
同学们对新课程的感知能力,对一些定理、公式的颖悟过程,暗中的他时时都在仔细观察,并随时作出相应调整。这从他的课堂提问、习题布置、回应疑难……诸多环节中,完全能够体察到——“无为而治”怕是跟他不沾边了;至少,从看重“教学相长”“师生互动”的实践这一点来说,他是“有为”的!
“有所为有所不为”,庄老师自有一把尺子。
他还会说笑话,没听过吧?他的一次戏言叫我历久难忘——
“查了查登记表,咱班这一茬儿,基本全四六年生人。”下午一堂自习课结束,庄老师心血来潮说起了抗战:“四五年的形势已经很明朗,小鬼子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父母们一高兴,生吧!噼里啪啦,四六年全生下来了,就你们这一茬儿。”
留在教室没去户外的,相互间对看了几眼,全笑出声来。
“别笑呵!‘一朝分娩’之前,是不是得有个‘十月怀胎’?”庄老师一本正经掐起了手指头:“春三月之后怀上的,等到踏入这人世间,就跨进了四六年大门。”
医务室宋老师的生理卫生课,由代数老师越俎代庖了?
不多的几个女生红了脸,抽冷子都溜了。剩下的男生笑喷了。
有了笑声鼓励,庄老师又紧跟一句:那年出生的,叫“建国”的大有人在……突兀地想起了什么,打住了。老初三(6)的都笑了,八成他是想起了:本班就有个“于建国”。
那几天,“父母一高兴”成了部分男生的黑话、切口:听课听累了想调剂一下,无厘头扔出一句“父母一高兴”,便挤眉弄眼相视而笑,顿时就恢复了活力。
有人唯恐话说半截没头没脑,又缀上半句:父母一高兴,都起名叫“建国”。
稍加冲淡,雅是雅了些,但于建国不干了……
捎上句茶余闲话:三年后“文革”登场,全国1946年出生、“一高兴”给起名“建国”的,不少都蒙受了无妄之灾。
“文革”后张士新常年从事业余教学,还是讲他的《机械制图》,跟昔日的恩师庄惠堂在某夜校惊喜重逢。庄老师依旧教他的数学,桃李不言,已是“下自成蹊”了……
也就半个多月的时间,不少同学已总结出对庄老师的认知三部曲、一个类似“否定之否定”的规律:无为而治——有为而治——有所为有所不为。
都自觉纠正了那贴标签式的定义习惯:庄老师不在象牙塔里,他很接地气,没有“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那么玄虚——随口讲出了“父母一高兴”那个笑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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