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四)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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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从《寄王屋山人孟大融》看李白未竞的另一种人生

李白的一生,始终被两种力量同时牵引。
一种力量把他推向人间:长安、宫阙、帝王、功业。
另一种力量把他引向天空:明月、青山、仙人、自由。
这两个方向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李白。
如果说长安代表的是李白对现实世界的期待,那么崂山,则代表了李白为自己保留的另一重人生。
在《寄王屋山人孟大融》中,他写道: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寥寥数句,一座海上仙山从千年前浮现出来。
这里的“劳山”,就是今天山东青岛的崂山。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李白真的到过崂山吗?
这个问题至今仍有争议。
民间传说中,李白曾受道士吴筠邀请,东游崂山,与方士、高道相交。但从现存史料来看,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白真正登临过崂山。李白一生行迹虽广,但他的东海之游,在可靠文献中留下的痕迹并不充分。
所以,与其追问李白是否真的站在过崂山之巅,不如换一个角度:为什么李白要写崂山?因为诗歌中的崂山,本来就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崂山。
它是一座精神之山。

一、“昔”字背后的精神抵达
这首诗最值得注意的,也许不是“劳山”,而是开头的那个“昔”。
“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昔”意味着曾经。可是,如果李白并未真正到过崂山,这个“昔”又从何而来?
这正是李白诗歌奇妙之处。他的“到达”,并不一定依靠脚步。普通人的山水经验,是“我到了,所以我看见”。而李白往往是:“我想象,所以我抵达。”
李白的伟大之处,不只是发现山水之美,而是把山水提升为人格空间。这也是为什么他诗中的山水与现实中的山水不同。
现实中的庐山瀑布只是一道水流,而到了李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庐山因此获得了神性。
现实中的蜀道是一条道路,而到了李白笔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蜀道成为人生困境的象征。
同样,崂山自从进入李白诗中,也不再只是黄海边的一座山。那里没有长安的权力游戏,没有朝廷的等级束缚,没有现实中的失败与屈辱。它成为一个脱离现实秩序的精神空间。那里只有紫霞,仙人,和长生之果。

二、“中年谒汉主”:仙山背后的现实伤痕
但李白写崂山,并不是单纯为了逃避现实。恰恰相反,这首诗中有一句非常重要:“中年谝汉主,不惬还归家。
这几句,才是理解整首诗的钥匙。
李白突然从仙境回到了现实:“汉主”,当然不是汉武帝,而是借汉喻唐,指唐玄宗。“中年谒汉主”,说的是他四十岁左右进入长安,受到玄宗召见,成为翰林供奉的经历。这是李白人生距离政治理想最近的一刻。
他曾经相信: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抱负。可是结果如何?
“不惬”。
这不是失败后的愤怒,也不是彻底绝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失望。长安最残酷的地方,不是没有给李白机会,而是曾经给过他机会,又让他发现这个机会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机会。
于是,只好“还归家”。这几个字,是长安之后的李白。它不是潇洒归隐,而是一种现实挫折后的转身。
更令人感慨的是:“朱颜谢春辉,白发见生涯。”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开始面对时间。
所以崂山仙境并非一个年轻人的幻想,而是一个经历过现实撞击后的中年人的精神安顿。

三、安期生:李白心中的另一种生命可能
诗中接下来写:“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
这是全诗最奇妙的一句。一个没有史实依据的事情,李白为什么写得如此肯定?
“亲见”二字,甚至带一点荒诞感。这正是李白,他不是在记录事实,而是在确认一种精神真实。
安期生,是中国道教传统中著名的仙人,传说他生活在东海之滨,秦始皇曾求见他,希望得到长生之术。
这个人物非常符合李白的精神气质。为什么?因为安期生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帝王的生命方式。秦始皇拥有天下,却无法留住生命。安期生没有权力,却拥有精神自由。
李白一生的矛盾于此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一方面向往管仲、诸葛亮,希望“功成身退”;另一方面又向往赤松子、安期生,希望摆脱世俗羁绊。
他曾经热烈地走向长安,然后在失败之后寻找另一条道路,崂山,就是这条道路上的精神象征。

四、吴筠与李白:现实中的“仙人之路”
谈到李白与仙道,就不能绕开吴筠。
吴筠是唐代著名道士,深受玄宗赏识。李白与吴筠交往甚密。吴筠很可能在李白进入长安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件事很有意味。
因为吴筠连接了李白生命中的两个世界:一边是道教仙山;一边是帝王宫廷。
李白并不是先逃向山林,再偶然进入长安。他的仙道情怀与政治理想,本来就是同时存在的。吴筠本人也是如此。唐代道教与政治并非完全对立,很多士人正是通过道教文化寻找进入政治世界的路径。
所以,李白心中的仙山,并不是消极逃避。
它更像一种精神后备空间:当现实世界无法容纳自己时,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保存完整的自我。

五、从崂山到天姥:仙山是李白永恒的精神故乡
多年以后,李白又写下《梦游天姥吟留别》。
那是一首与《寄王屋山人孟大融》遥相呼应的作品。

他说:“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身体还在人间,精神已经飞越千山。

他说:“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仙境中有神奇,也有震撼。

最后他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句话常被理解为李白傲岸性格的宣言。但如果放回他的生命轨迹,会发现它其实来自更深的地方:一个人在现实中受挫之后,如何保护自己的精神尊严。
崂山是李白“想象中的东海”,天姥是李白“梦中的越地”。这些山在李白那里,从来不是风景,它们是精神空间,共同构成李白精神世界里的仙山谱系。

六、崂山:李白即使没有抵达,却也留下了永恒
李白是否真正登临崂山,历史可以继续考证,但文学已经给出了答案。
真实的崂山,是山东半岛上的一山。而李白笔下的崂山,是中国文化中的一座仙山。
它保存的是李白生命中另一面:不是那个渴望建功立业的李白,而是那个在现实失败之后,仍然保持精神自由的李白。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他仍然没有失去对仙山的向往,那里有紫霞,有明月,有仙人,有落花。
在尘世,李白最终没有成为管仲、诸葛亮,也没有成为安期生、赤松子。
他成为了李白。
而李白之所以成为李白,正因为他一生都没有彻底放弃其中任何一种可能。
他望过长安的宫阙,也望过东海的紫霞;
他追逐过人间功业,也守护过精神自由。
崂山不是他的归宿,却是他的另一种可能。
千年之后,当我们面对黄海云涛,仍会想起那个声音:“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
那不是一个诗人逃离人间的幻梦,那是一个经历过人间之后,仍然愿意相信天空的人,为自己保存的一种想象

2026.7.22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生命中最接近盛唐中心的一刻

读李白,如果只读《蜀道难》《将进酒》,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仰天长啸、独立天地之间的诗人。读《梦游天姥吟留别》,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拒绝向现实低头的灵魂。读《临终歌》,我们看到的是大鹏折翼后的悲壮。
如果要真正理解李白,还是不能绕开三首《清平调》。
因为这里有一个得意洋洋、风头正劲的李白:此时的他正站在盛唐最中央,被皇帝亲自召唤、让整个宫廷等待。
这是李白人生中最光彩夺目的瞬间,也是盛唐最后的绚烂倒影。

一、不是每个诗人都有资格写《清平调》
开元天宝年间,长安。沉香亭北,牡丹盛开。
唐玄宗李隆基携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赏花。梨园名曲已经不足以表达眼前景象,于是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为?”
于是召翰林学士李白。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幅盛唐画卷。皇帝、贵妃、牡丹、音乐、诗歌。而站在这幅画中心的,是李白。
他不是一个普通宫廷文人。他是整个帝国寻找出来的诗人。
关于李白入宫,有很多传奇故事。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当然带有后人的传奇加工。但无论这些细节是否完全可信,有一点无法否认:天宝初年的李白,确实曾经进入唐帝国权力的中心。
他的诗才,得到最高层认可。《清平调》,就是这种认可留下的文学证据。

二、“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如何写美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四句几乎成为中国古典审美的代表。但奇妙的是,李白没有直接写杨贵妃。
他说:云想她的衣裳。花想她的容貌。
一个“想”字,把人与自然连接起来。衣裳像云,容颜如花。到底是云在想衣裳,还是衣裳像云?到底是花映美人,还是美人胜过花?
李白故意模糊了界限。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没有简单赞美女子的美貌,而是创造了一种“仙化”的美。所以最后说: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群玉山,是传说中西王母居处;瑶台,是神仙世界。意思是:这样的美人,如果不是在人间看到,大概只有天上的仙境才能相逢。
注意,这不是普通的宫廷赞美。普通诗人写美人,会落在人间;李白写美人,却把她提升到神话世界。
因为在他的审美世界里,真正的美,本来就带有超越现实的性质。

三、李白真的只是奉承杨贵妃吗?
这是后世争议最大的地方。有人认为,《清平调》不过是宫廷应制之作,是李白人生中不够光彩的一页。
我认为,这样理解太简单。
首先,宫廷诗并不等于低级诗。中国文学传统中,本来就存在大量应制诗。问题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能不能写出境界。同样写宫廷,庸人写的是献媚,李白写的是美学创造。
其次,李白并没有完全消失自己的主体性。比如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表面是在赞美杨贵妃,但最后一句非常有意思:“可怜飞燕倚新妆。”
这里用了赵飞燕典故。赵飞燕虽美,却最终卷入宫廷政治悲剧。李白并非完全没有历史意识,他写美,同时也隐藏着历史的阴影。
盛世越美,越让人想到它可能的脆弱。这也是为什么《清平调》今天读来,不只是艳丽,还有一种复杂的历史感。

四、“名花倾国两相欢”:盛唐审美的最高表达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沈香亭北倚阑干。
这是三首中最完整的一首。
“名花”与“倾国”并列。花是牡丹,人是杨贵妃。二者相映。而君王带笑。
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达到了和谐。花、人、君王、春风。
这就是盛唐最典型的精神气质:自信、华美、开放。它相信人间可以达到一种完美状态。所以《清平调》某种意义上,不只是写杨贵妃。
它写的是一个时代的自我想象。

五、为什么只能是李白?
这里有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玄宗需要李白?为什么不是其他诗人?
因为李白代表了一种盛唐精神。杜甫当然伟大,但杜甫属于苦难中的唐朝。他的诗,是帝国崩塌后的记录。而李白属于盛唐最高处,他的诗,是帝国尚未意识到自己会衰败时的梦想。
《清平调》中的李白,与《将进酒》中的李白,其实是一体两面。
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因为他相信时代会给天才位置。他说:仰天大笑出门去。因为他相信世界值得进入。他说:云想衣裳花想容。因为他曾经真正站在那个世界的中心。

六、从沉香亭到当涂:一个时代的完成
然而,历史最大的悲剧就在这里。
写《清平调》时,李白距离盛唐中心如此之近。后来写《上皇西巡南京歌》时,他只能在诗中把锦江想象成渭水,把玉垒想象成长安。
最后写《临终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
曾经站在沉香亭旁的诗人,最终倒在江南病榻。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清平调》之所以珍贵,不仅因为它写得美。更因为它保存了那个已经消失的盛唐瞬间。
那一刻:牡丹盛开。春风拂槛。皇帝微笑。诗人挥笔。
整个帝国相信自己的光芒还会继续。

结语:最后的盛唐之花
读完李白一生,再回头看《清平调》,感受会完全不同。年轻时读它,只觉得漂亮;后来读它,才明白它背后的历史重量。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宫廷艳曲。这是一个伟大诗人与一个伟大时代短暂相遇的瞬间。
李白后来失败了吗?从政治意义上说,他失败了。他没有成为管仲,没有成为诸葛亮。
但在沉香亭北,他已经完成了另一种成功。
一个帝国最辉煌的时候,需要一个诗人替它说出自己的梦想。那个诗人,就是李白。
所以后人称他“诗仙”,不是因为他远离人间。而是因为他曾经如此深入地进入人间,进入盛唐,进入最高的荣光,然后又带着这些经历走向苦难。
他的诗里,有长安宫阙的光,也有夜郎山水的暗。有沉香亭的牡丹,也有当涂江上的明月。
而《清平调》,就是那朵盛开在大唐黄昏前的最后牡丹。
它告诉我们:李白不仅属于失意者。他也属于那个曾经相信世界可以如此美好的时代。

2026.7.23


相见不相亲——从《相逢行》到《行路难》,看李白入世与出世之间的宿命

李白一生,似乎一直在寻找一个“相亲”的机会。他想与明主相亲,与时代相亲,与自己的理想相亲。所以他少年仗剑远游,渴望“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
一旦不如愿,他又会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看似矛盾:一个想进入权力中心,一个拒绝向权力低头。但这恰恰是李白最真实的地方。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隐士,他首先是一个想有所作为的人。他的悲剧,不是拒绝人间,而是太渴望进入人间。

一、《相逢行》:一次想象中的政治相遇
《相逢行》是一首非常值得重新阅读的诗。
开篇:朝骑五花马,谒帝出银台。
这个起点非常特殊。李白写的不是普通男女相逢,而是从“谒帝”开始。
萧士赟评论说:“篇首以‘谒帝’发端,大旨自明,不当仅作情辞读。”
这提醒我们:这首诗表面写男女相遇,深层却有政治寓意。
一个男子骑着五花马,进入银台,拜见皇帝。这是李白最向往的人生路径。
他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士人:受到皇帝召见,被时代发现,被国家使用。
后面写:秀色谁家子,云车珠箔开。
表面是遇见美人。但如果放回到李白的生命经历,这个“美人”其实也可以看作一种象征:那是盛唐本身,是一个灿烂时代向他的召唤。
他看到长安,看见宫阙,看见最高权力。他以为:终于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二、“相见不相亲”:李白最大的悲剧
但诗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是: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这是整首诗真正的诗眼。
为什么?因为“相见”已经发生,距离已经缩短。问题不在于没有机会,而在于机会近在眼前,却无法真正进入。
这正是李白与长安的关系,他不是没有见过皇帝。相反,他见过玄宗,还一度受宠。他不是没有进入宫廷。相反,他做过翰林供奉。他不是没有得到荣耀,相反,他瞬间名满天下。
但问题是:他始终没有成为这个体系真正的一部分。他只是被观看、被欣赏、被有限使用,却终究没有被接纳。
玄宗欣赏他的才华,却没有给予他真正施展政治抱负的位置,杨贵妃欣赏他的诗,却不能让他成为政治参与者。
于是出现了一个极其悲凉的状态:李白距离权力最近的时候,恰恰最清楚自己无法拥有权力。
这就是“相见不相亲”。

三、如果“相亲”意味着被驯化,那么“不相亲”反而成全了李白
这可以说是理解李白的一个关键。如果李白真的“相亲”了,会怎样?如果他真正融入那个体制,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高力士?另一个李林甫?甚至另一个只懂得揣摩圣意的宫廷文人?
当然不是说高力士、李林甫简单等同于坏人,而是说:他们代表的是另一种生存方式——顺应权力逻辑。而李白的问题在于:他的生命结构无法适应这种逻辑。
他可以写:云想衣裳花想容。
可以为杨贵妃写出绝代华章;可以在宫廷中完成最漂亮的应制诗。但他无法永远停留在那里,因为他的精神核心不是服从。他的诗需要天空。

四、《行路难》:相亲失败之后的精神转向
所以,天宝三载离开长安之后,李白写: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看似豪华。
实际上开篇就是一个巨大反差。
如此盛宴,却: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为什么?因为物质世界已经达到顶峰,但精神道路堵塞了。
他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这不只是人生困难,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秩序的困境。黄河不能渡,太行不能登,不是没有力量,而是道路不存在。

五、李白真正的幸运:没有成功进入那个时代
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味的历史假设:如果李白真的成为唐玄宗身边的重要政治人物,会不会还有今天的李白?
恐怕未必。
因为他的伟大,某种程度上来自他的“不合时”。他没有成为盛唐官僚体系的一部分,所以才能成为盛唐精神最极致的表达。他属于那个时代,却又无法被时代完全占有。
他的身份始终悬在那里:既是盛唐的产物,又是盛唐的旁观者。所以他才能同时写:天生我材必有用
又写: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一个真正成功的政治家,可能不会写出这样的诗。因为成功者往往解决问题,而李白留下的是问题本身。

六、不相亲,成就了诗仙
所以回看《相逢行》中的那一句:相见不相亲。
这其实是李白一生的命运概括。
他到过长安,见过皇帝,享受过盛世繁华,被权力最高处的光芒照耀。但他没有真正属于那里,也正因为没有属于那里,他最终属于了诗歌。
他的身体离开长安,精神获得自由。
他没有成为帝王身边的重臣,却成为千年来无数失意者心中的精神偶像。
他没有实现“管仲、诸葛亮”的梦想,却创造了另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那就是李白。

2026.7.27


长相思在长安——李白的回望

读李白久了,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李白的诗,大多是向前的。他喜欢远行,
喜欢出发,喜欢登高望远,喜欢站在黄河边、庐山下、蜀道上,对着天地发出惊人的声音。
他的世界里有剑、有酒、有马、有月亮,有“大鹏一日同风起”的凌云之志,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少年豪情,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的不肯服输。
这样的李白,似乎永远在路上。
然而读到《长相思》,却忽然发现:那个总在向前走的人,停下来了。他没有远游,没有饮酒,没有登山。只是独自坐在深夜里,卷起帘幕,望着月亮。于是写下:长相思,在长安
这六个字,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却让我们看见了另一个李白。一个回头的李白。



《长相思》大约作于李白被“赐金放还”之后。此时距离他初入长安,不过数年时间,但人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天宝元年,李白奉诏入京,他怀揣着“安社稷,济苍生”的理想,希望成为管仲、张良、诸葛亮那样的人。所以进入长安,对他而言并非一次普通的仕途经历,而是毕生理想终于看见曙光。
然而曙光很快消失了。李白发现,他仅仅获得了虚幻的荣耀,却没有获得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最终只能离开。很多年以后,人们更愿意记住那个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
但《长相思》告诉我们:离开长安时的李白,并没有那么潇洒。
他其实是舍不得的,就像一句流行歌词说的: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



组诗其一一开始,就把人带入一种寂静而苍凉的氛围: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秋虫在鸣叫,微霜已经降下,竹席透着寒意。这样的开篇,让人想起《古诗十九首》,也让人想起《诗经》中的秋夜。它没有李白惯有的飞扬,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接下来: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这一句尤其动人。李白诗中写月极多,但多数时候,月亮是陪伴者,是酒友,是知己,是浪漫想象的起点。而这里的月亮不同,这里的月亮照见的是失落,是无可挽回,是“空长叹”。一个“空”字,道尽了人生无奈。努力过了,争取过了,靠近过了,最终却仍然失去,于是只能长叹。



全诗最著名的一句,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历代注家对此多有解释。从表面看,这是男女相思,但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美人”往往不仅仅是爱情对象。《离骚》中的美人,是理想。《诗经》中的美人,是追求。而李白这里的美人,更像一种复杂的象征。它可能是玄宗,可能是长安,可能是理想中的政治世界,也可能是已经远去的盛唐荣光。总之,它是诗人渴望靠近却无法靠近的东西。于是才有下面的句子: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地之间,重重阻隔,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甚至:梦魂不到关山难。
这大概是全诗最令人心酸的地方,连梦都到不了,白天无法抵达,夜晚也无法抵达,现实拒绝了他,连幻想都开始失效,于是最后只能化成一句:长相思,摧心肝。
这是李白极少见的沉痛,没有夸张,没有奇想,没有神仙世界,只有最朴素的人间悲伤。



如果说组诗其一写的是遥不可及,那么第二首写的则是无法传达。
此曲有意无人传,
愿随春风寄燕然。
有情,有意,却无人能够传递。这是李白晚年诗歌中经常出现的孤独感。
年轻时的李白相信:只要足够优秀,世界终会理解自己。而经历长安之后,他渐渐发现:才华并不必然通向理解,真诚也未必换来回应。所以这首诗里的相思,已经不仅是相思,它是一种人与世界之间的隔膜,一种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我越来越觉得,《长相思》组诗在李白诗歌中有着特殊的位置,因为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不常出现的李白。这个李白没有骑马,没有饮酒,没有访仙,没有高歌。只是坐在月光下回忆,而他回忆的对象,正是长安,但这里的长安,早已不是地图上的长安。它是青春,是理想,是曾经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自己。
后来李白还会写:
地转锦江成渭水,
天回玉垒作长安。
那是安史之乱之后,现实中的长安已经陷落,于是他只能在精神世界里重建长安。《长相思》写得更早,尽管那时长安尚在,盛唐尚在,但李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杜甫一生也都在回望长安:《春望》如此,《秋兴八首》如此,《哀江头》亦如此。而李白却很少回头,他更习惯向前。所以《长相思》的珍贵,恰恰在于这一次回头。
一个总是飞翔的人,忽然停下翅膀。一个总是仰望天空的人,忽然低下头来。一个总是相信未来的人,忽然开始怀念过去,于是才有:长相思,在长安。
长安不只是长安,它是李白一生最接近理想的地方,也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而长安始终都在那里:安史之乱前,它在那里;安史之乱后,它也仍然在那里。
真正消失的,不是长安,而是那个四十二岁奉诏入京、相信自己能够“安社稷、济苍生”的李白。《长相思》真正思念的,也许从来不只是长安。他思念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理想,自己曾经毫无保留相信过的盛世,所以“长相思,在长安”,其实也是:长相思,在盛唐。
长相思,那个还没有被现实击碎的自己。
千年之后,我们读到这六个字,依然会心头一震。因为每个人生命里,大概都曾有过一座长安。那里安放着年轻时的梦想,安放着曾经热烈相信过的东西。有些人后来抵达了,有些人没有。但真正令人难忘的,往往不是抵达本身,而是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它的时候。我们以为怀念的是一座城,最后才发现,怀念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李白把这种情绪写成了《长相思》,于是千年之后,我们仍能在月光下读到那声叹息,那不是一个失意诗人的哀怨,而是一个伟大灵魂对青春、理想与盛世的最后回望。
2026.7.28


千古难求一知己——读李白《箜篌谣》

在李白的诗集中,《箜篌谣》并不是最著名的一首。第一次读到它时,许多人会觉得它有些沉闷,有些老气,像一位历尽风霜的人坐在灯下谈论人情世故。
然而,当一个人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再读它,却往往会停下来。
因为这首诗写的不是交友,而是知己;不是热闹,而是孤独;不是少年时代的意气相投,而是看透世态炎凉之后,对真友情最后的守望。
诗一开头便不同寻常:攀天莫登龙,走山莫骑虎。
这两句像格言,也像警句,唯独不像诗,这却是最诗人李白的锥心之语,更是李白对自己政治生涯的沉痛总结。
“龙”与“虎”既指权势,也指那些表面显赫实则危险的人物。登龙可以上天,骑虎可以越山,看起来都是捷径。攀天登龙,一旦跌落则粉身碎骨;走山骑虎,一旦虎性发作必被反噬。这既是告诫世人,也是李白对自己当初“误随”永王的悔恨。
年轻时的李白未必会写这样的话。他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相信机会,相信际遇,相信凭借自己的才华足以纵横天下。
而写《箜篌谣》的李白,已经经历了永王事件。他曾经距离功业梦想那么近,却转眼成为政治风暴中的牺牲者;他曾经宾朋满座,却忽然发现许多声音沉寂了下去。
人生走到这里,他开始明白:捷径往往就是绝径,有些看似能够带人飞升的东西,恰恰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于是,诗人把目光转向古人:贵贱结交心不移,唯有严陵及光武。
严光与刘秀,一个是皇帝,一个是隐士。身份天差地别,却始终保持着布衣之交。这是中国文化中关于友情最美好的范本之一。但紧接着,李白笔锋陡转:
周公称大圣,管蔡宁相容。
汉谣一斗粟,不与淮南舂。
周公是圣人,尚且遭受兄弟猜忌;汉室宗亲之间,也难逃骨肉相残。历史读到最后,李白忽然得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结论:兄弟尚路人,吾心安所从。
这是全诗最沉重的一句。兄弟本应是最亲近的人,如果连兄弟都可能形同陌路,那么还有什么关系是绝对可靠的?
这已经不是对朋友的失望,而是对人性的追问。于是便有了后面那句极其精彩的话: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
人的心不过方寸大小,却比千山万水更加遥远。
年轻时总以为人与人的距离在天涯海角,后来才发现,真正难以跨越的从来不是空间,而是内心。你以为彼此相知,其实隔着山海;你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其实未必了解对方。所以李白说:轻言托朋友,对面九疑峰。
九疑山群峰重叠,云雾迷离。即便面对面坐着,也未必能够看清对方心中的沟壑。读到这里,很容易让人想到李白人生后期的遭遇。
永王兵败之后,他身陷囹圄,四处求援。昔日那些热闹的交游,此时显得格外寂静。至此,不能不说到高适。年轻时两人同游梁宋,把酒论文;后来高适位列封疆,而李白成为戴罪之身,高适最终没有出手相救。这一事实,使得这首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但其实,即使没有高适,《箜篌谣》的感慨依然成立。因为李白真正面对的,并非某一个朋友的沉默,而是人生走到某个阶段之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人与人之间从来不存在毫无保留的理解。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终究是两个独立的灵魂。更何况,高适的沉默,或许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站在山的另一边,那是李白无法攀登的政治理性的山峰。
我们当然不能断定《箜篌谣》就是为高适而作,但很难不想起那个身陷险境四处奔走却应者寥寥的李白。因为此前的李白,其实是很相信朋友的。他相信: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他还相信: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他陶醉在: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这是一个对友情近乎天真的人。他交朋友不看门第,不看身份,不看贫富。甚至可以说,李白的世界观里,有一种少年人的信念:只要真诚,便能换来真诚。可是永王事件之后,这种信念开始动摇了。于是才有: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这句语意极重的诗句。李白年轻时写人与人的距离,往往是千里万里,这里却不是空间距离,而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一个人的心不过方寸大小,可里面却隔着山海。这是一个经历世事以后的人才会说的话。
然而,真正可贵的地方是它并没有滑向愤世嫉俗。如果李白只是怨恨朋友负心,那么它不过是一首牢骚诗;但李白终究是李白。
在看透人情冷暖之后,他仍然写下:开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
桃李繁华一时,松柏经冬不凋。
这里说的已经不仅是朋友,也是人生。年轻时,人总容易被热闹吸引;年岁渐长,才知道真正值得珍惜的,往往不是锦上添花的人,而是在风雪之中依然站在那里的人。所以最后,诗人发出一声长叹: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
这当然是一声叹息,但李白终究不是一个会在叹息中沉没的人。他失望于人情,却没有失望于人性;他看透了世态炎凉,却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人。所以他仍然怀念管鲍,仍然相信知己,仍然坚持用最热烈的方式去拥抱这个世界。
只是到了晚年,他终于明白:知己可遇而不可求。真正能够陪伴一个人走到最后的,也许不是朋友,不是功业,甚至不是梦想。而是那个始终没有放弃本心的自己。
李白一生都在寻找知己。到最后,他把自己活成了后世无数人的知己:杜甫懂他,苏轼懂他,辛弃疾懂他,龚自珍懂他……
而今天的我们,也仍然在读他,从这个意义上说,《箜篌谣》的那声叹息,并没有落空。
2026.7.29


“两小无猜”与“抱柱守信”——李白理想的人间情谊

李白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他一生写友情,写知己,写故人,写离别,往往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句。而在这些诗篇之外,还有一首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长干行》。
这首诗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神仙世界的奇想,也没有政治理想的慷慨激昂。它只是借一位商妇的口吻,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丈夫远行经商,妻子在家等待。
细读之下发现,李白真正动心的,也许并不只是爱情。而是爱情背后那两样东西:无猜,抱柱。它们构成了李白心中最理想的人间情谊。

一、“两小无嫌猜”:人与人最初的样子
全诗最著名的句子莫过于: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成语,皆出于此。
有趣的是,李白把爱情的开端写得极其平淡,没有一见倾心,没有海誓山盟,只是两个孩子在门前嬉戏。
然而正因为如此,这几句才格外动人。
孩子之间没有身份,没有利益,没有算计,也没有戒备。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他们天然相信彼此,也天然接纳彼此。
这种状态,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往往极为稀有。
随着年龄增长,人们学会了权衡,学会了防备,也学会了隐藏自己。人与人的距离因此越来越远。
而李白偏偏记住了这种最初的状态。
所谓“无猜”,其实不是幼稚,而是一种极高的人际境界。
它意味着人与人之间能够坦然相见,不必提防,不必试探,不必担心对方的算计。
值得注意的是,《长干行》大约作于开元十四年前后。此时的李白刚刚离开蜀地,初游金陵,尚未进入长安,也尚未经历后来的人生风浪。
这是一个还相信世界的李白。
因此诗中的“无猜”,并不是历尽沧桑后的回忆,而更像一个年轻灵魂对于理想人间的天然相信。
读李白许多诗,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寻找这种关系。
他赞赏孟浩然,倾慕元丹丘,结交汪伦,与杜甫、高适同游,与朋友纵酒高歌。因为他天然相信人与人之间应当以真心相待。
所以他会说:“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这其实正是“两小无猜”的成年版本。

二、“常存抱柱信”:人与人最终的考验
如果说“无猜”代表相识之初的真诚,那么“抱柱”则代表相处之后的坚守。
《长干行》中有两句常被忽略: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这里用了尾生抱柱的典故。
传说尾生与女子相约桥下,洪水暴涨,女子未至。尾生抱柱不去,最终溺死。
后世常以此讥其迂腐,但李白显然不是这样看的。他看重的不是尾生的愚,而是尾生的信。
信,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极重的一个字。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而在李白这里,信甚至比很多东西更珍贵。功业会失败,富贵会消散,荣耀会过去,唯有信义能够让人与人的关系超越利益。
《长干行》中的女子之所以能够等待,不是因为她知道丈夫一定回来,而是因为她相信。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在李白看来,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关系,并不是激情,而是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信任。

三、从《长干行》到《箜篌谣》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长干行》与晚年的《箜篌谣》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种巨大的反差。
《长干行》说:“两小无嫌猜。”
《箜篌谣》却说:“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
前者相信人心相通,后者发现人心隔着山海。
前者相信信任,后者看见猜疑。
前者属于青年李白,后者属于晚年李白。
这是李白一生最沉重的成长。他曾经以为真诚能够换来真诚,后来却发现,人与人之间并非如此简单。
长安的幻灭,永王事件的牵连,朋友的沉默,人情的冷暖,都让他看见了现实世界的另一面。然而即便如此,李白依然没有放弃。《箜篌谣》最后仍然写: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
他依旧相信世间应有真正的知己,只是知道了它的难得。

四、李白一生寻找的东西
很多人以为李白一生寻找的是功名。其实未必。功名只是他年轻时的梦想。而比功名更深的,是他对人与人关系的理想期待。他希望遇见明主,希望遇见知己,希望遇见能够彼此理解的人。说到底,他寻找的是一种“无猜而能抱柱”的关系。
既有最初的真诚,又有最后的坚守。既不因利益而亲近,也不因困境而离散。这种关系,在现实世界里极其稀少。所以李白总在寻找,也总在失望。

五、理想的人间
《长干行》常被当作爱情诗来读,这当然没有错。但我越来越觉得,它写的远不止爱情。它写的是李白心中最理想的人间。
在那里,人与人之间没有猜忌,所以有“两小无嫌猜”。在那里,人与人之间信守承诺,所以有“常存抱柱信”。那里没有权力的算计,没有利益的交换,没有世态炎凉,只有真诚与信义。
这当然是一种理想。甚至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但李白之所以成为李白,也许正因为他始终没有放弃这种天真。即使经历长安幻灭,即使经历流放夜郎,即使经历朋友沉浮,他仍然相信世间应有真正的情谊。
因此,《长干行》最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写了一段爱情,而在于它让我们看见了李白内心深处始终保存着的一块地方。
那里有青梅竹马的无猜,也有抱柱不移的信义。
那里有少年时代对于人间最美好的想象。
而此后的李白,无论走过长安,还是走向仙山;无论经历荣耀,还是遭逢失意,都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
因为那片地方,正是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也终其一生都未曾完全放弃的理想人间。
2026.7.30

原载 读曰乐
2026.7.2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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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四)》 发布于202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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