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担任啥角色，是全校当“群演”。
上海天马制片厂拍了个喜剧《球迷》，通过球迷们观赏足球赛的一些小故事，展示了台前幕后充满朝气的精神风貌，无疑，这给年景的一路向好，提供了某种巨大的鼓舞。加之陈述、铁牛、孙景璐等久违的大腕领衔主演，更是让全社会满怀向往。
有消息称，全剧早已杀青，为精益求精计，须重新补拍一些镜头，是上面要求。
“协拍《球迷》，是政治任务。”隋书记说：“救场如救火，要保证今秋公映。”
要补拍的镜头，是一组精彩的射门和扑救。
上海的一众国脚之外，听说还特邀、商调来了国家队守门员、大名鼎鼎的张俊秀——运动员们虽非剧中角色，却比一般角色更能调动起观众情绪。尤其张，是中国第一个掌握了鱼跃凌空扑球技巧的“铁门”；在50年代匈牙利举办的社会主义阵营联赛中，高光亮相，被誉为“攻不破的万里长城”。
但有些学生不买账：凭什么？一千多人服务你几个镜头？怎么，俺们是个小板凳，可以随意搬来搬去？就算是“群演”，也不能光当个背景墙呵！大热天的……
说归说，不少人内心还是充满期待：一来可观赏国足的献演，近距离的；二来参与拍电影，娘胎出来头一遭哇！万一给推了个近镜头，够吹乎一阵子了。
渴盼着那一天的，包括我。
1958年上影厂来青岛拍《海魂》，一重要桥段是在前海栈桥拍的。也是个大夏天，观者如堵、人山人海。小学6年级的我顶着烈日跟同学们跑海边去看，晚了，说是谁谁把王丹凤已经从海水里抱上来了。一步之差，错失了最精彩部分，懊悔得直跺脚。
一经今昔对比，不免就忆苦思甜了——抱怨啥？赚了便宜卖乖？白看国足的献演，还给收进了镜头，天上掉馅饼哩！
当然，求知至上、进了二中就为造就自我的大有人在，将心比心，也能理解。
瞥了瞥周围，一脸脸的苦大仇深；加之逆反的中学生习惯于拧巴着，赚了便宜卖乖不说，还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咋啦，也不提前征求意见？
“得顾全大局！”校会上，张铎主任很坦诚：“在一体补拍，数咱们二中最近嘛。”
都不吱声了，这一理由站得住。
我突发奇想：要说近，还有更近的哩！鱼山路6号大门外，好像还挂过市体委的招牌，莫非有关部门先去“公关”了同院的刘？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瞎寻思，想多了：刘春拂老师对校方决定并不情愿，但却无奈。
“刚刚见点儿起色，就忙活着搞这些？”她微微摇头：“咱拍片、学习两不误吧。”
不光刘，同样不理解的教师大有人在：开学好几天了，怎么老搞些课外活动？而且一搞就是半天？教学大纲落实不了，算谁的？
停课那个下午，全校早早就到了一体。
位置极佳：那片看台正冲着球门侧后方。一开拍，双方的攻守、巧妙的传球以及起脚射门，都将面朝着“群演”，种种精彩将一览无遗！不由一阵窃喜：虽说人家追求的是精益求精，要让咱们一次次充当画面背景，但毕竟是国脚们在踢球，况且是免费观赏！
国脚们已齐聚跑道边，坐在太阳伞的阴凉里待命。两色球衣分出了双方，但防守一方里，哪个是门将张俊秀、哪些是前锋、后卫们，没开踢，端的是分不清。
主创人员也多在那儿。制片、导演、场记、摄影师们以及道具组，一色地圆顶小白帽，正聚成堆蹲地上比画、讨论着。显然镜头不是一个而是一组，务须各具特色：进攻路线、防守招数、射门角度、扑救技巧……都得不重样、有新意——我猜想。
开的是联席会议？诸葛亮会？“臭皮匠”会？不清楚。总之拍戏的、踢球的，七嘴八舌都抢着发言。有拍大腿连连叫“好”的，也有举手表达反对意见的——每当此时，就站起了一位和事佬，两只手轻轻往下一压，示意大家别激动，沉下心来想周全些。
初心是集思广益，结果上演了马拉松，偏又缺个一锤定音说了算的。
定不下，就不能开拍。
9月初的艳阳天，日头太毒，露天里烤得人流油；而戴草帽的不多，打阳伞的更少。
看台上沉不住气了，等待变成了煎熬，四下里就起了抱怨——
“剧本里没写明白？早干啥去了！开踢，跑动起来，灵感自然就冒泡了。”
“没诸葛亮全臭皮匠呵！真够磨叽的。瞧呵，就那教练事多，干脆叫他当导演吧！”
3班的姜志昌人称姜胖子，他把摊开的书本扣在汗淋淋头顶上：“晒死了晒死了！咱出高价，有没有卖伞的？也不发瓶汽水……”
旁边就架秧子起哄：发根冰棍儿就不错了。
还有拿他寻开心的：换了小巴狗，早热得吐舌头了，到底是心广体胖呵。
姜胖子倒也大度：别光忙着过嘴瘾，丢人现眼了吧？你念了个错别字。
刘春拂老师早有筹划：他拍他的、咱干咱的——要善于利用时间呵！
她要求参与协拍的那个下午，务必要背熟了白居易的那篇《缭绫》。
“还等什么？”刘老师瞅瞅远处那开不完的“马拉松”：“按预定计划来吧。”
看台一角，立时便响起了一片嘈杂——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草色”；“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
语速快的又返回了开头“缭绫缭绫何所似……”抑扬顿挫，此起彼伏。
此例一开，唤醒了休眠状态的既定方针——各班早已心照不宣，达成了默契。
于是乎，这边厢朗读课文，那边厢背外语单词。琢磨数理化公式、定理的倒是挺安静，嘴不动，可神儿走了；岂料一会儿又讨论开了，叽叽喳喳加入了闹市般大合唱。
人声鼎沸，看台秒变装了音箱、扩音百倍的三味书屋。
都是有备而来呵，协拍活动里夹带私货的不少——
俄语老师廖福明就布置过任务：背熟20个单词。高一.1不是独一份，她教3个班。
物理、化学组更善于见缝插针：把一两个公式、定理琢磨透就行，像下盲棋那样。
唯独庄老师境界不凡：作为班主任，我就不搞本位主义了，同学们别累着……
太投入，以至于马上就正式开拍了，“群演”们居然还没进入状态！
教导处那边来人了：不行，这样不行，远看倒发现不了什么，可万一有观众席上的近景、特写呢？摄影师把镜头摇过去，一拉近，嚯，看球赛咋背起课文来啦？
给叫停了，刘老师们就搞了个折衷：背，还可以背，默诵，别摇头晃脑就是了。
一会儿又有人跑了过来：不行呵，还是不行，导演、摄影都说不行！人家提醒了，说是正式开拍后，张俊秀那儿扑住了一个刁钻、凶狠的射门，作为背景的看台上，得欢呼雀跃轰然而起呀！你们没反应哪行？全场都在看书、学习，不就穿帮啦？是不？
配合配合吧——人家央求咱了。
开拍了。进攻路数大开大合、变化多端；重头戏，是呈现门将把守的高超水平。
现场设计了好几个扑救动作，其中一个颇具创意：一球飞来，砸横梁上反弹了回去，要求张俊秀一个后空翻牢牢抱住。此一高难度技巧反复试拍了多遍，把“铁门”几乎累瘫。不满意？喘口气歇歇，从头再来……直至都跷了大拇指，方完美收官——剧情需要，咱国宝级守门员全力以赴，没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都有点心下难安了：一体球场原是一片绿茵茵草坪，“那3年”人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草？就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变成瘌痢头了，尤其球门区，拼抢激烈早已寸草不生。
恰是在这方圆数丈的沙土地上，短裤短袖的张俊秀跌扑腾挪、鲤鱼打挺一遍一遍又一遍——要说双膝、腰腿没淤血，没造成须强忍的伤痛，鬼才信！
有足球爱好者言之凿凿：你们猜张俊秀什么年纪？眼瞅着奔30啦！
先前是观众席上读书忙，目睹了张俊秀们的汗流浃背、无怨无悔，娇娇女、书虫男们中止了发声、放下了书本。悄悄的，生怕被看破似的——剧情，就这么翻转了。
在每一处大放异彩的戏眼上，无须等到场务挥动小红旗，看台上早已掌声四起，欢呼雷动。“群演”们构成的背景墙，妥妥地血肉铸就、心有灵犀般鲜活了起来。
流火、泼火的大热天，再没人吝惜一己的鼓掌、呐喊和汗水。
一次次的妙传和精彩射门，一番番的欢呼喝彩与热烈掌声，直欲把整个体育场抬举到半空里；而当最终的雷霆、海浪消歇下来，看台上竟陷入了万籁俱寂……
刘春拂老师一次次揩抹眼镜片，耳语般喃喃着：没想到，真没想到。
廖福明老师悄声嘀咕：不就20个单词吗？一时糊涂呵，真不差那点儿时间。
尹世栋老师若有所思，意味深长扔出一句：看来，还得再渡“汇泉湾”呵！
占用了半天的上课时间，一个字：值！
堤内损失堤外补，阿里巴巴的误入山洞，竟意外发现了另一巨大的宝藏！
是现场馈赠的，也是深藏于每个人内心的；不是物质的，是滋养灵魂的。
吹哨子结束拍摄了，剧组的导演、摄影、场记等步入球场中央，代表到场的和身在上海的全体主创人员，向青岛二中的群演们，手牵手鞠躬致谢——感谢师生们牺牲了宝贵的上课时间，在酷暑烈日之下坚持到底，协助完成了拍摄任务。
老式的大话筒扩音效果虽不理想，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诚挚都感受到了。
国脚们在跑道上列一横队，也面向看台挥手致意。
退场前，导演组又一次向大家致谢鞠躬。
凭什么？咱谁呀！
看台上再次安静下来，有同学起身肃立；不约而同，三三五五全站了起来。
有人鼓掌，一鼓百应，从稀稀拉拉到掌声如潮，到钱塘江潮般的壮阔、汹涌。
事后，贺文光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强调了3点（大意）——
1.后来的表现还可以，但我只说开头：同学们身上的骄娇二气，尤其是那股子傲气，果真都看不到吗？彼此彼此，半斤八两，都有，就见怪不怪了。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将来到了社会上，要碰钉子的！
2.电影厂谢咱，国脚们谢咱，是尊重你的付出，但千万别被那一声声的感谢冲昏了头脑、找不着北了！反过来看，咱们没融进去、给当作了外人才是铁打的事实！是你自视过高、先把自个撂在了圈外呀！
3.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人家的敬业精神、参与意识，咱们学到了多少？受到启发了没有？有道是“见贤思齐”、“功夫在诗外”，你敬业我敬业他也敬业，不同领域的敬业，可否提供有益的借鉴？跨界的楷模力量，希望同学们细细琢磨、多加珍视！
一场大呼过瘾、振奋人心的射门集锦，像一簇火苗，一点点延烧开来——二中曾经轰轰烈烈的群众性锻炼热潮，已沉寂3年，是大力复兴的时候了；各运动队的恢复重建，也得提上日程、尽快着手进行了。
最受鼓舞的当属尹世栋老师，他不止一次说过：“人们喜欢看球、看体育比赛，是身心健康的人生乐趣，也是一个时代欣欣向荣的表征。创造条件、努力提升竞技水平，当是体育工作者应予履行的重要天职。”
这一理念，潜移默化影响到了体育组的全体：群策群力、摩拳擦掌制定了规划，为7个月后二中荣获“四个第一”做了思想上、组织上的准备，提前吹响了冲锋号。
“四个第一”指高中男、女组和初中男、女组4个团体总分第一。1963年5月举行了（灾后）青岛市首届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四个第一”轰动了岛城（后文有述）。
最重要的差点儿忘了：补拍大获成功，保证了（1962年）秋后的全国公映。
有同学特意买票看过，甲级座，8排中间。回来告以补拍部分相当精彩、感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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