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从斐济回到墨尔本后写过一个长篇游记，记载了斐济的感想，可惜后来被孩子们无意中删除了……但是我想写斐济的想法一直都在，因为他们的微笑、头花、缓慢坚定的步伐，彬彬有礼的样子令我难以忘怀。
抵达斐济的那一刻，最先进入感官的，并不是风景，而是一种节奏。机场简陋，且很小，这比较符合斐济这样的一个太平洋岛国的国情。主要来往的航班大多以澳洲各大城市和新西兰为主。所以，下了飞机后就觉得很舒服，安静不喧闹，人群的移动带着一种自然的缓慢。没有急促的脚步，也没有明显的紧张感。行李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时间在这里被稍微拉长了一点。
在走出入境通道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了一排欢迎的人，人数并不多，但是非常有秩序、礼节。我第一次听见那句话——“Bula vinaka”。说话的人微微欠身，带着很自然的微笑。那不是刻意的礼貌，更像是一种已经融入日常的表达方式。斐济人喜欢在头上耳朵边插上一朵花，女人穿裙子；男人也穿裙子，这非常符合岛国人的习俗。
后来才发现，这句话几乎无处不在。在机场，它是迎接；在酒店，它是问候；在度假村的长廊里，它甚至只是人与人短暂交错时的一种轻声回应。服务人员推着行李车经过会说，整理花园的人会说，甚至只是远远对视，也会自然地点头，说一句“Bula vinaka”。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语言上的礼貌。但逐渐意识到，它更像一种生活方式的表达。“Bula”本身带有生命与祝福的意味，“vinaka”则是善意与美好。当它们被组合在一起时，这句话已经超出了“你好”或“谢谢”的功能，更接近一种轻轻落在日常生活中的祝愿。它不需要语气的强调，也不依赖情绪的渲染，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却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下来。
我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适应了这个语言环境，在度假村里走路吃饭去游泳的路上，随时遇到的服务人员都会微笑着对他们说“Bula vinaka”。在这样的语言环境里，人很容易被带入一种不同的节奏。脚步开始变缓，呼吸也似乎不再被外界催促。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种轻微但持续的善意所调和。
除了语言，斐济人的身体状态同样令人难忘。他们走路的速度普遍较慢，却并不显得松散。那是一种稳定的节奏：步伐不急，落点却很实。身体放松，但并不松垮，反而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力量感。他们的走姿非常有特点。在机场或度假村里，这种差异尤为明显。游客匆忙穿行，而当地人则从容经过，仿佛并不被时间追赶。他们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刻意的控制，却自有一种内在的秩序。他们的体格普遍强壮，肩背宽厚，四肢结实。但这种力量并不带来压迫感，反而与他们的微笑和缓慢节奏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外在有力量，内在却松弛。
这种状态让我隐约产生一种感觉：在这里，时间不是被追赶的对象，而是一种可以共同存在的背景。
慢慢地，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我对斐济最深的印象。它并不依赖宏大的叙述，也不依赖刻意的表达，而是通过最日常的方式呈现出来：一句问候，一个微笑，一种不急不躁的行走姿态。我更喜欢的，是他们那种朴实无华的样子。没有过度的修饰，没有复杂的表达策略，也没有刻意的距离感。一句“Bula vinaka”，就足以完成人与人之间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连接。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会不自觉地松动下来。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被外部节奏不断推着向前，而是短暂地回到一种更简单的存在状态。
离开斐济之后，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安静了许多。它不再以画面的形式出现，而更像是一种轻微的提醒：人与人之间，本可以不必如此紧绷。
我们有一天租了一辆出租车要去首都斐济苏瓦（Suva）看看。它位于斐济最大的岛屿——维提岛（Viti Levu）的东南部，也是南太平洋地区重要的经济和文化中心之一。Suva在斐济人的心中就像是圣地一样，在度假村里时常会有人问我们去Suva没有。
一路上，叫作“高速公路”的路，车速却只有20公里，路很窄弯曲高低起伏，比较难开，还有道路两旁有很多村庄的居民穿来穿去的。我一向旅游都不是为了看风景，更多的是想了解我来到过的这个地方的真实面貌。于是我开始了与司机的对话，我问，我记得斐济好多年前有过一场军事政变？轰动全球。司机说，是的，那是军人掌管国家的时候。我又问道，那后来呢？司机说，后来经过全国选举，政变的军人政府被选下去了。我一惊，你们有选举制度？有选举权？他说，是的，全国大选。我又问道，斐济是全民医保吗？司机说，是的。我又问，教育制度呢？答：教育制度从幼儿园到高中教育实行全民免费教育制度，大学生需要自己花钱。我又问，斐济是私有制政体吗？他说，斐济实行私有产权制度，居民拥有私有财产，社会经济以市场经济为基础。大约80%以上的土地属于原住民共有土地（iTaukei communal land），不能像普通私有土地一样自由买卖；另外还有政府土地和自由保有土地（freehold）。
我听了这一番话，无话可说了……
到了Suva，我们又看到好多学生都穿着整齐的校服，男生女生都穿裙子。沿途风光旖旎也有许多贫穷的乡村生活场景，但是斐济的学校和教堂都是最好的建筑。在看到的学校球场上看到了好多男孩子在练习澳式橄榄球。原来，澳式橄榄球是整个英联邦国家的项目，定期举办联赛。后来我记得有一年斐济竟然打过了澳洲！
一路上，我们和司机聊了很多话题，都是关于斐济以及斐济人的话题，这样最直接的交谈方式就是了解一个地方一个国家最好不过的办法之一。在 Suva，人们是说英语的，带有地道的澳洲口音，银行也是澳新两国在这里设立的。
回到度假村后，我们赶紧上网查一下：斐济是完全照搬了英国的制度，与澳洲一样。英国人占领了斐济以后，就派了在澳洲的英国人以及后来的澳洲人来到这里以及其他的太平洋岛国进行了建设，学校、医院、教堂、银行等，后来澳洲又派了好多人来帮助斐济，包括来了很多医生、教师、银行家、商人、牧师。直到现在，斐济人吃的食物有80%来自澳洲和新西兰。来这里旅游度假的也绝大部分是澳洲人，可以说，斐济是澳洲的后花园之一。土地、酒店、商业空间以及服务体系，都清晰地归属于不同的主体。
但奇特的是，这种清晰的制度背景，并没有削弱人与人之间的温度。相反，在机场、酒店和度假村里，那种随处可见的微笑与“Bula vinaka”，依然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流动着。最初，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一点。吸引我的，是斐济人的微笑，是他们口中不断重复的“Bula vinaka”，是他们缓慢而稳健的步伐，以及那种朴实无华的生活状态。但随着接触的深入，我渐渐意识到，这些表面的印象背后，还有一套稳定运转的社会基础。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在斐济很少感受到那种紧张和焦虑。人们似乎更愿意专注于自己的生活，照顾自己的家庭，经营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时时刻刻担心外部环境的变化。
斐济的现象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斐济人普遍信仰基督教。这当然是早年英国人带来的。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度假村的服务员会唱几个声部的歌曲，即圣经里的圣歌。当时就令我震惊不已。后来得知他们从小是在教堂里长大的，每天都要唱歌、唱诗、背圣经。
当然，一个民族的性格形成有着复杂的历史、文化和宗教背景，不可能简单归结于某一种制度。但作为一个来自异国的旅行者，我仍然能够感受到：这里的社会秩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以及那种普遍存在的从容感，彼此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内在联系。
因此，当我回忆斐济时，记住的不仅是蔚蓝的海水和椰林树影，也不仅是那句温暖的“Bula vinaka”，还有一种朴实而稳定的社会气息。它不像风景那样夺目，却像海风一样，悄悄留在记忆深处。
朴实的斐济人及原住民
2026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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