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原文使用的是מוּג(mûg),本义是:融化、熔化、松散、崩溃、消融、因惧怕而瘫软。
因此,不少现代译本翻译为:
“地和其上的居民都熔化了。”(和合本修订版)
“大地和世人震动的时候。”(当代译本)
“地和地上的居民都因惧怕而融化。”(新译本)
When the earth and all its people quake.(NIV:当地和居民都震动的时候)
When the earth totters.(ESV:当地摇摇欲坠的时候)
所以,这里的“消化”并非指身体里的消化过程,而是事物和某种过程像蜡一样融化、秩序瓦解。
也就是说,世界看起来乱,恶人看起来得势,义人看起来受压,但神仍然牢牢掌管历史,到了祂所定的时候,祂必施行公义的审判。
诗篇75:3中的“消化”是古汉语表达,至少是近古汉语,不是现代汉语“消化食物”的意思,而是“融化、崩溃、瓦解”的意思,对应希伯来文 mûg。整节经文可以意译为:即使世界秩序动摇,人心惶惶,仿佛一切都要崩溃,但真正稳固世界根基的是我(神)。
这节经文的核心信息不是描述自然现象,而是宣告:在人看来世界可能失去秩序,但神始终掌管历史,祂必按自己的时间施行公义的审判。
这里的“消化”,对现代中文读者来说很容易误解,以为是食物消化。所以上次的读经笔记《为什么是“dissolve”,而不是“melt”》,曾有如此表述:中文和合本用“消化”一词严格说是不合适的,因为这个词在现代汉语的意思很明显且单一:消化,是动物及人类通过消化系统将食物分解为可吸收养料的生理过程,包含机械消化与化学消化两种方式,并无他解。至于现代教会对这个汉语词赋予的新语义——对应“化解、消失”的含义,当属引申和演绎。
但是总感到哪里不对,因为和合本的译者,当时那么多大咖,不可能援用一个不合适的词,且百多年里一直这样用,无人纠正。
总归还是自己的学识不够。经过进一步学习,有了新的发现,与各位分享。
事实上,和合本中的30多处“消化”一词,是晚清和合本翻译团队借用了古汉语中“消化”的一个较少见义项“消散、融化、瓦解”。 这个用法在古籍中确实存在,但并不如“消亡”“消散”那样常见。
例如:《朱子语类》,“消化”指消融、化去。《朱子语类》中讨论气化时说:阴阳消化,万物生焉。这里的“消化”不是消化食物,而是消融变化、化生流行的意思,指阴阳二气不断变化流行。这是宋代儒家常用的哲学术语。
《近思录》中也有类似说法:气有消化,理无消化。意思是:气会聚散变化(消化),天理却不会改变。这里的“消化”就是消散、变化。
《内经》中虽然“消化”多数接近今天医学意义,但也有“积聚消化”的文字,意思是,积聚之物渐渐消散、化去。这里已经有“融解”“消除”的意思。
佛经汉译中也经常出现“烦恼消化”字样。意思不是“消化烦恼”,而是烦恼渐渐消融、化灭。如《大智度论》等译经中可以看到类似表达。
因此,1919年的和合本大量沿用了文言和浅文言就不足为奇了。而19世纪以前,“消化”本身还有消散、消融、化去、溶解、渐渐瓦解这些意思。
于是和合本的译者们在翻译希伯来文מוּג(mûg)(融化、熔化)时,就选用了当时读者还能理解的“消化”。
只是,一百多年过去以后,“消化”几乎完全固定成了胃肠把食物分解吸收。于是今天读和合本便容易误解。
至于古典典籍,如《论语》《孟子》《左传》《史记》《汉书》等先秦两汉典籍,几乎找不到“消化”连用。原因是,“消”字常见,“化”亦常见。但“消化”作为固定双音词,是魏晋以后逐渐形成的词汇,到了宋明理学和医学文献中才更常见。因此,和合本的用词更接近宋明以来文言,而不是先秦古汉语。
按照与诗篇75:3最接近的古汉语意思,如果今天重新翻译,而又保留文雅风格,大概会译成:地与其上的居民尽皆销融、地与居民都消散了、大地与居民都摇动了、大地与居民都崩溃了、天地仿佛瓦解等等。这些都比现代人理解的“消化”更接近希伯来原文mûg(融化、崩解、摇动)的含义。
不过,像“阴阳消化,万物生焉”“气有消化,理无消化”这类表述,确实反映了宋明理学中“消化”作为“消融、变化”的用法,但它们未必就是这些典籍中的逐字原文,或许和合本译者并非刻意去“复古”采用一个早已废弃的古义,而是使用了他们那个时代仍然活跃、仍然能被读者理解的汉语词义。
因为和合本的翻译原则决定了他们不会刻意堆砌生僻古义。当时和合本的翻译工作(约1890–1919年)有一个明确原则,即用当时中国受教育者能够理解的“官话”和“浅文言”。它既不像文理和合本那样完全用古文,也不像今天的白话文那样口语化。如用“晓谕”而不用“告诉”,还有“掳掠”“救赎”“试炼”“坚固”“灭没”等,这些词在1900年前后的书面汉语都十分自然且属日常频用词。所以,如果当时的“消化”已只剩下今天“胃肠消化食物”这一种意思,译者几乎不可能把圣经中30多处相关经文译为“消化”(正如前面我就这个词写的九篇研读笔记),那样的话,估计读者一样会觉得莫名其妙。
事实上,在近代汉语中,“消化”一词除了医学,还有消融、化去、消散、渐渐消失、吸收(引申)等比较宽的用法。如清末民初大量文章都会说“把西洋学问消化”,这里已不是指生理过程,而是有了吸收、融会的意思。这个引申义,其实就是从“消而化之”来的。同样可以说“把意见消化了”,意思就是消融进去,化成自己的东西。今天我们仍然这样说:“把知识消化一下。”其实已经不是生理意义。说明这个词本身一直有“化解、融入”的色彩。
诗75:3里的“消化”,更接近“消融”,希伯来文מוּג(mûg)英文十九世纪译本几乎都译成melt、dissolved、faint,而中文译者则是找对应词。
如果放到1900年前后的汉语,他们可能想到几个词:消散、消化、溶化、销化。其中“消化”与“销化”当时甚至常有混用。
近代不少辞书都把“消化=销化”解释为“熔化、化去”。因此,时人选“消化”,未必经过复杂神学考虑,而可能就是认为这是一个自然对应melt的汉语词。
值得注意的是,近代以前其实还有一个字:销。如:冰雪销化、金石销熔、销化。在王宣忱1930年代译本新约全书里,确有写作“销化”的经文。后来“销”“消”逐渐混用。到现代,“消化”几乎专门用于digestion这一生理过程,而“销化”则几乎退出现代汉语。所以现在读和合本,如果没见过至少是王宣忱译本,其他译本都是千篇一律的“消化”,就会产生时代隔阂。
综合来看,可以认为:和合本的译者并非故意引用某个古典典籍里的特殊古义,而是采用了清末民初书面汉语中普遍存在的一个正常义项:“消融、化去、瓦解”。换句话说,他们写下“地和其上的居民都消化了”的译文时,心里的意思很可能就是:“地和居民都融化了、瓦解了、崩溃了。”而他们也预期当时的读者能够理解这一层意。
如果进一步做文献考据,一个很有价值的方向是查阅1908年前后的《辞源》、1915年前后的《中华大字典》以及《辞海》初版。这些工具书正处于和合本翻译的时代,最能反映译者所理解的“消化”义项,而不是借助现代汉语去倒推。这样可以比较可靠地判断:1919年的普通读者究竟会如何理解“消化”这个词。
实际上,清末民初的书面语中,“销化”和“消化”确实存在交叉使用的现象。如当时常见的搭配有:冰雪销化、金石销化、血块销化、药物销化、骨骼销化。这里的“销”明显是销熔、销散、销蚀的意思,并不是现代商业上的“销售”。另一方面,同一时期也开始大量出现学问消化、新思想消化、消化吸收西学等用法。这里的“消化”已经开始向今天“吸收、融会”的意思发展。因此,在1900年前后,这两个词之间的界限还不像今天这样清楚。
因此,我甚至怀疑和合本的译法受了这个语言环境的影响,诗篇75:3原文的意思接近:melt、dissolve、give way,如果译者脑中对应的是“销化",而由于当时“销”“消”通用得比较宽,最后定稿写成:“地和其上的居民都销化了”,这在当时未必有人觉得奇怪。
但是一百年以后,“消化”几乎完全被医学意义占据,而“销化”又几乎退出了现代汉语,所以现代读者自然会误解。
事实上,和合本里其实还保留了不少这种后来词义发生漂移的词,如:
交通——原意是交往、往来,不是交通运输。
学问——更多指知识、修养,不只是学科。
见证——原意是作证,不是今天教会中特有的“见证分享”。
情欲——原意是各种私欲,并不限于性欲。
世界——有时译希伯来文或希腊文表示“时代”“世代”,并非地球。
“消化”也很可能属于这一类:词没有变,但主要义项变了。
此外,我倒是想提出一个值得继续研究的假设。和合本中三十多处的“消化”会不会并非独创,而是承袭了更早的中文圣经译本?如马礼逊译本(1823)、委办译本(1854)、《北京官话译本》《施约瑟译本》等。如果前面的译本已经用了“消化”,那么和合本很可能只是沿用了教会已经熟悉的表达;如果前面的译本用了“销化”或“销熔”,而和合本改成“消化”,那就更能说明当时两词已经可以互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考证的问题,因为它能帮助我们判断,“消化”究竟是和合本译者自己独创的选择,还是19世纪中文圣经传统的继承。这类考证需要查阅几种早期中文圣经版本,应该能够找到更加明确的答案。
(2026.7.26-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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