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马车
鞭稍甩出去了，广袤的东北平原炸响着生灵的翅膀。
道路的泥浆在塑造行走的历程，回应苍鹰于高空的嘶鸣。
一辆载着空汽油桶去水泡子拉水的胶轮马车，呼隆隆地驶出细雨纷飞的早晨；
车夫挥动着晨曦一样的微笑。
鞭稍的一声炸响，在东北平原上的大豆与高粱中回荡。
一滴凄婉的雁鸣，将飞翔的影像施放在荒原上；忧郁的中年诗人捡起一片羽毛，开始冥思遥远的远方。
丝丝秋雨抽打着芦花的苍老，在记忆的守望中，往事在昨夜冰冻的黑土地上翻浆。
鞭稍炸响了的东北平原，激活了狐狸眉目狡黠的反光。
两条车辙目光一样画出冰雪视野的版图，以苍苍然的尽头做地平线。
东北平原的辽阔而壮丽中，一棵树与山林，一条河与大地的区别，在于马车驰过距离的长短。
期间，岁月的狼一点一点吞噬胶皮车轮思索的纹理。
插图由AI生成，仅供参考
北方的冬季
比铁还硬。山上的雾霭流泻到窗外的河道，再没有散去。
冰封的山道不再吐出鲜花与草莽中的昆虫；像失语的老妪，只能守着往事凝固的形状。
孩子醒来的时候，窗上冰花缝隙所镶嵌的晨曦
还冻结在地平线上，没有启程。
母亲打开房门，打破坚硬的空气，盛一些光的碎片，倒在锅里；
屋里的一切开始变软……
窗外的河，记忆的形象是固执的，进入冬季再也不肯开口说话。
而冰下的鱼却仍在呼吸。
狼空间
那根比他高的木棍，让他威武，让他强大，让他仗剑天涯。
在凄凄的荒草中，五岁的孩子所向披靡地扩充着疆域领地，驱使胯下想象的马驰骋天下。
过了牧场边缘，过了林子边缘，过了水湾与空中云朵的视线；
草深了，风烈了，失去热度的阳光，给了他一个寒颤……
一双绿色的眼睛在苇丛里，等他进入其设定的领域。
起飞的大雁唤醒了生命的觉悟，让孩子蓦地停住脚步。
那双潜藏的目光，以发慌的凉，瞬间萧杀草叶绿的力量。
失色的孩子坚定地转身，把心跳含在口中，奔跑……
他知道有男人在吸烟、妇女在收割蔬菜的地方，那里
依然是一个若无其事的下午，有人问他
认识多少字，一减一是几？
喝煤油的男孩儿
父亲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玻璃瓶，里面装有黄澄澄的液体，他指着那间干打垒的茅草房，让男孩儿去送给妈妈，那是夜里用来点灯的煤油。
可那是一只海滨城市用来装汽水的瓶子；那里面曾有樱花盛开的四月天，有各种花草的甜蜜，有黄蜜蜂与斑纹蝶用翅膀扇动的阳光，可酿造远方的温情风暴……
对瓶子与液体着迷的男孩儿，禁不住春天的诱惑，边跑边打开瓶子灌下一大口，继而长咳不息……
淫雨霏霏，连夜里的黑暗都在发芽的时节，伐倒的树木长出的黑木耳，却什么也听不见；而那只瓶子里装的却是一片可以燃烧的光源。
喝下煤油的男孩儿通身发烫，可以把夜照亮；
他喃喃呓语着：春天还有多远。
跳过水洼
——写给眷村
那个早晨以雨的方式到来。
然后天井里地砖的缝里，草叶睁开了眼睛，
隔壁的鹦鹉和女人叽叽喳喳地醒来，话语散发着湿润的光泽，映亮了房间里的一些物体。
木屐的声音也亮晶晶的无处不在；
旗袍、油纸伞，以民国姿势跳过水洼。
对面炉灶上的水开了。
高山云雾茶的味道，令潮湿的往事蝴蝶一样飞舞；
隔着厚重的水汽，房檐下的水渍与蛛网勾勒心绪的图迹……
墙角的老树根黢黑又强硬，而栅栏上渐次开放了喇叭花与蔷薇，
而粉色背后，江南的梅季令坐骨神经隐隐地痛……
——邮差受阻于坏天气，没有信件到来。
以早晨的方式到来的微雨，令棚屋里遍布霉斑的忧郁。
夜里的风和雨水的脚步仿佛千军万马踏过，此时，隐于亮晶晶的水滴，若无其事地挂在这个早晨。
湿润的女邻居，民国范儿地跳过了水洼，抛下方言音韵的倒影儿，久久盘恒在水面。
紫砂壶高背竹椅与褐色窗棂构成了一角凝望，
老树根黢黑而强硬，渐趋枯干的指间缠绕着一道道时光。
常春藤挂在外墙，往事的旁白一样补述曾遗漏的辉煌。
拥载着前廊轻巧的脚步，拥载着郁闷的气息，
走过的雨遗落了青苔的足迹泄露了某些秘籍。
——邮差穿行于坏天气，他是信息的存在。
以雨水的方式走过千山万壑，然后敲叩老屋板墙的那个早晨，
令受惊的发髻盘踞在脑后，黑瓦棚厦一样掩盖着浩茫心事。
黑塑胶唱片儿旋转着《四郎探母》《武家坡》铿锵缠绵的戏曲儿；
高山茶的苦涩滋味儿，悄掩一腔豪情两行泪。
水洼睁大了迷乱的眼睛，看民国范儿的女人跳过又一个早晨，
任雨的脚步落在背后，让青苔去叙说……
——邮差把早报放在前廊台阶上了，随风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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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眷村，在台湾通常是指1949年起至1960年代，为了安排自大陆迁徙至台湾的军人及其眷属所兴建的房舍，六十年后凋零。
炮火的证词
雕刻。
刀刀刻在心壁上，以当年壕堑里呐喊的力量。然后
削掉了脸上的肌肉和眼睛里的光泽，用骨头叙说
那一个个煎熬的日子，像秋虫的点点嘶鸣
都刻成了印模拓印在江山的岩石上，而泪腺
却依然包孕在皮下，久久等待证词
从荒草中长出嫩芽。
壕堑。
呼唤的炮火居然失信于那片焦土的坚贞，而历史的弹坑
却依然沉埋了战友的幽灵；一个甲子的秋雨秋风
也依然心惊于草莽间的匍伏者，以一只露珠的力度
睁大被硝烟涂黑的眼睛，洞窥天际风情……
而弹道划过的天空，一次次升起庆典的焰火。
证词。
无声的炮筒没有证明你的忠诚，依然傲慢地
昂首向上。被季节俘虏的雁鸣，与沼泽一起辨认
芦花与霜雪的区别。沿着庄稼地的沟垄寻找
种子的记忆，而泥土的证词是遍地花瓣，覆盖着
你的呐喊。霉变的谎言终成苔藓，太阳到了另一边。
——有感于战俘蒋庆泉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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