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五)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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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狂而痴”——公无渡河苦渡之

读李白,读得越多,越会发现,在他这些光芒万丈的诗句背后,始终站着另一个形象的李白:一个近乎执拗的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一个“狂而痴”的人。 
这种形象,在《公无渡河》中表现得最为集中。 甚至可以说,如果要寻找李白精神世界最深处的一块基石,那么《公无渡河》绝不应被忽略。 
早年读这首诗,只把它当作一首乐府拟古诗来阅读。 它的本事原本只是一个悲惨故事:一个披发狂夫执意渡河。 妻子追赶呼喊: “公无渡河!” 可狂夫终究还是渡了,结果溺死河中。 妻子悲痛欲绝,弹箜篌而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无疑,这是一个关于疯狂与毁灭的故事。 
然而到了李白笔下,这个故事忽然变得不同了。 因为李白首先改变了那条河。 他写: 
   黄河西来决昆仑, 
   咆哮万里触龙门。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河流。 这是从昆仑奔腾而下的黄河,是撞击龙门的黄河,是大禹治水的黄河,是中国文明记忆中最古老、最雄伟、最令人敬畏的黄河。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壶口瀑布。 记得第一次站在壶口边上时,几乎感到窒息,那是2007年的七月,浊涛轰鸣,汹涌澎湃,势分秦晋,不可一世。相信每一个第一次站在它边上的人,都会产生一种相同的感觉:那不是河流,那是大地的怒吼。滚滚黄河被压进狭窄石谷,万钧洪流轰然下坠,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咆哮。 人在那里会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面对这样的力量,人唯一合理的选择似乎就是退让。 然而李白偏偏让那个披发老人站到了这样的河边。 于是便有这样的画面:
   被发之叟狂而痴, 
   清晨临流欲奚为。 
诗中的张力,也正在这里产生。 河越伟大,人越渺小。 河越不可战胜,人的执念便越悲壮。 这时候,《公无渡河》的重点其实已经不在死亡。 而在挑战。 如果只是一个疯子失足落水,那不过是悲剧。 但李白写的不是失足。 而是明知危险,仍然向前。明知不可渡,仍然苦渡。 
   旁人不惜妻止之。
   公无渡河苦渡之。 
这一句读来,令人心惊。因为它已经超出了理性的范围。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妻子知道,旁人知道,读诗的人知道。 甚至那个老人自己也未必不知道,可他还是去了。 为什么?李白没有解释。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原因。 而是那种不肯回头的精神。 
读到这里,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狂而痴”的老人身上,其实有李白自己的影子。李白一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年轻时,他相信自己能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明明没有参加过科举的资格,却始终梦想参与天下治理。这是第一次渡河。 后来他进入长安,以为终于可以实现平生抱负。结果不过是一场盛唐幻梦。这是第二次渡河。再后来,他加入永王幕府,希望建功立业,结果身陷囹圄,流放夜郎。这是第三次渡河。每一次渡河,都以失败告终。然而每一次失败之后,他又重新站起来,向新的河流走去。
这正是李白与许多人的不同,很多人失败一次便学会妥协。李白失败之后,却依旧保持着少年般的执拗。 所以他的诗里总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因此在《行路难》中,他要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他喊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在《公无渡河》中,他依然让那个老人向黄河走去。因为在李白看来,人可以失败。但不能失去挑战不可能的勇气。 
从这个意义上说,《公无渡河》与《行路难》其实是一体两面。《行路难》说的是:前路艰难。《公无渡河》说的是:即使艰难,也要前行。一个写道路。 一个写河流。 一个写现实。 一个写象征。但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李白。 那个终生不肯低头的人。 
所以《公无渡河》的结尾或许并不仅仅是悲剧。 当诗人写下: 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 
表面上看,是狂夫被洪流吞没。但在精神层面,他并没有被击败。因为真正的失败并不是死亡。而是不再出发,不再相信,不再追寻,不再渡河。而那个狂而痴的老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停止向前。
重读《公无渡河》,我越来越觉得,李白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条河能否渡过去。因为从常理看,它本来就渡不过去。黄河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许多重要的事情,开始时便知道未必成功。理想未必实现,功业未必建成,知己未必相逢,长安未必能够留下自己。可是人之所以成为人,恰恰不在于计算成功的概率,而在于明知结果未必如愿,依然愿意向前。
那个披发老人之所以令人震动,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征服了黄河,而是因为他拒绝让恐惧决定自己的脚步。他失败了,却没有退缩。他沉没了,却没有屈服。因此《公无渡河》写的并非一个疯子的毁灭,而是一个灵魂对命运的迎面而上。河流终将吞没人身,却无法吞没那一步迈出的勇气。
这正是李白最深的精神底色。 
读李白多年,我得承认一个事实,他并不属于成功者。 他的许多理想其实都失败了,功业没有实现,政治没有成功。 长安没有留下他,仙山也没有真正抵达。 但后世为什么仍然记得李白? 恰恰因为他从未放弃这份“渡河”的精神。 
因此《公无渡河》真正动人的地方,不是那个老人最终淹死在河中。 而是面对滔滔黄河,他依然选择迈出脚步。 黄河终究不可渡,人生也终究有许多不可渡。 然而总有人会站在河边,总有人会明知不可而为之,总有人会在所有劝阻声中,向着激流走去。李白理解这样的人。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千年之后,重读《公无渡河》,听见的已经不仅是一曲箜篌悲歌。 而是一个伟大灵魂留给后世的精神宣言: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公无渡河苦渡之。
2026.7.31


吾将囊括大块——李白与宇宙的对话

李白的笔下最常出现的,往往是那些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存在: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黄河,从天而降,奔流万里;太白山,直入青云,仿佛可以开启天门;天马,嘶鸣青云,腾跃昆仑。
他的世界里,总有一种超越尺度的力量。
有人说,这是浪漫主义诗人的夸张,但如果只把它理解为想象力丰富,似乎还没有真正进入李白。因为这些宏大的自然形象,从来不是李白笔下单纯的风景,它们其实都是李白自己的精神投影。
他写大鹏,其实是在写自己的志向;他写黄河,其实是在写自己的生命力量;他写高山,其实是在写自己的精神高度。
而《相和歌辞·日出入行》则更加直接。在这首诗的最后,李白终于说出了隐藏在所有宏大意象背后的那个“自我”: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这句话,几乎可以看作理解李白一生的钥匙。

一、面对太阳:李白第一次追问人的位置
《日出入行》开篇便把目光投向宇宙:
   日出东方隈,
   似从地底来。
   历天又入海,
   六龙所舍安在哉?
太阳从东方升起,横越天空,最终沉入大海,这是人类最早面对的自然奇观之一。
古人敬畏太阳,因为它代表生命,也代表永恒。
汉代乐府《日出》曾表达这样的愿望:太阳能够永远运行,而人的生命太过短暂,所以希望乘坐六龙驾驭太阳,获得长生,这是一种面对死亡的恐惧。
可是李白改变了这个主题,他没有幻想人可以逃离自然规律。他说:人非元气,安能与之久徘徊。
人不是天地元气,怎么可能像太阳一样永恒运行?这句话看似平静,实际上非常重要,因为他证明,李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求仙者。他知道人的有限,他知道生命终究会结束。
但他的伟大之处在于:承认有限,并不意味着放弃无限,他要在有限生命中,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无限。这就是李白与普通求仙思想最大的区别。 

二、草木不怨:李白眼中的自然秩序
诗中这几句非常耐人寻味:
   草不谢荣于春风,
   木不怨落于秋天。
草木春生秋落,从不感谢春风,也不怨恨秋天。为什么?因为它们顺应自然,它们不抗拒生命规律。
这里的李白,其实已经进入了中国哲学最深处的问题:人与天地如何相处?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李白并不是简单接受命运,他的人生恰恰充满抗争。但他的抗争,不是要改变天地,而是在天地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一方面写:“天生我材必有用。”另一方面又说:“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他不是要成为天地之外的人,他要成为天地之中的大生命。 

三、羲和与鲁阳:李白对时间的追问
诗写到这里,突然转折:羲和羲和,汝奚汨没于荒淫之波。
羲和,是驾驭太阳的神。李白却质问他:你为什么沉没在无尽的运行之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问题,太阳为什么不停运行?时间为什么永远流逝?生命为什么无法停留?这是古今哲人共同面对的问题。
接下来,他又写:鲁阳何德?驻景挥戈。
鲁阳挥戈,是传说中鲁阳公与敌交战,太阳西斜,他挥戈一指,太阳竟然退后三舍,这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改变时间”的神话。但李白却指出:逆道违天,矫诬实多。
意思是:这不过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虚妄传说。这非常有意思,李白一生喜欢神话,喜欢仙境,喜欢幻想,在这里,他却主动否定了神话。为什么?因为他真正追求的,不是肉体的不死,而是精神的超越。 

四、747年的李白:长安之外的宇宙视野
这首诗写于天宝六载(747),这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距离李白离开长安已经三年。
天宝年间的大唐,看起来依旧繁华,玄宗沉迷道教,热衷求仙。而李白此前正是在这种氛围中进入长安。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帝王身边的辅弼之臣,实现“济苍生”的理想。然而现实告诉他:长安并不是他的归宿,他像一件被皇帝玩腻了的物件一样,被“赐金放还”了。
于是,747年的李白开始重新思考:人的价值究竟来自哪里?如果不能进入权力中心,一个人的生命还有没有意义?《日出入行》给出的答案是:有。因为人的尺度,不只在朝堂,人的精神,可以直面天地。

五、《日出入行》与《古风》:李白对盛唐幻梦的反思
同一年,李白还写了一首《古风》:
   秦皇按宝剑,赫怒震威神。
   ……
   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还。
诗中借秦始皇求仙讽刺唐玄宗追求长生。因为有若干如“欲上青天揽明月”“闲与仙人扫落花”这样的诗句存在,李白容易被误解为一个逃避现实的人。《日出入行》却告诉我们:李白知道生命有限。他说:人非元气安能与之久裴回。这是非常清醒的一句话。如果一个真正想成仙的人,不会这样写。
李白和秦始皇、汉武帝、唐玄宗式的求仙最大的不同在于:帝王们想让肉体战胜死亡,想把自己变成永恒的人;李白只想让精神超越死亡,想让一个人的精神进入永恒。真正的超越,不是让肉身永远存在,不是让太阳停下来,而是让人的精神进入天地。所以最后,他写:
    吾将囊括大块,
    浩然与溟涬同科。
这不是帝王的梦想,不是求仙者的梦想,而是一个诗人的梦想。

六、李白为什么总写巨大?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李白总写大鹏、黄河、昆仑、太阳?因为他的内心,本来就需要与这些巨大事物相对应。普通诗人写山水,是人在自然面前寻找安慰。
李白写山水,却是人与自然进行对话:山再高,我也要登;河再险,我也要渡;天空再远,我也要飞。这不是狂妄,而是一种生命意识。
《公无渡河》中,那个“狂而痴”的老人之所以令人震撼,因为他面对黄河,选择渡河。《日出入行》中,李白之所以要“囊括大块”,因为他面对宇宙,希望与天地并立。两者其实是同一个精神:一个是在河流面前,一个是在宇宙面前。都是一个人的生命向无限伸展。 

七、李白的诗,是另一种盛唐史诗
我们通常说盛唐,会想到疆域、军队、宫殿、财富。但还有另一种盛唐,它不仅是一种疆域和制度,它更是一种精神高度,存在于一个人的精神高度之中,这就是李白用他的诗创造的那个精神世界。唐玄宗的时代最终成为历史,而李白的精神世界却没有消亡。
历史记住了唐玄宗、安史之乱、长安宫阙。但文学记住了一个站在天地之间的人。他面对黄河,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他面对大鹏,说:“扶摇直上九万里。”他面对宇宙,说:“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人相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可以连接天地;人的身体虽然有限,却可以拥有无限的精神力量。这不是一个诗人的狂言,这是一个生命对天地发出的回答。
如果说中国历史有一部政治史,那么李白留下的,是另一部精神史诗。它属于一个时代,又超越一个时代。
在那里,最高贵的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在无限世界面前,一个人依然敢于保持自己的高度。
这就是李白。
也是为什么越是精神萎靡的时代越需要读李白。
2026.8.1


乱世里的凌乱心境——读李白《猛虎行》

在李白的诗歌世界里,《猛虎行》显得很特殊。严羽认为:“太滥漫,疑非白诗,然声情却似。”而王琦却对这首诗高度评价,认为:“首尾一贯,脉络分明,浩气神行,浑然无迹,乃七古之佳者。”两种评价,几乎南辕北辙。
重读此诗,我越来越觉得:它恰恰像李白。不仅像李白,而且像一个最真实的李白。
这首诗写于天宝十五载(756年),写在与老友张旭分别之时。这一年,安史之乱爆发。洛阳陷落,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玄宗西逃。那个看似强盛无比的大唐帝国,忽然在顷刻之间露出了崩塌的裂缝。
而五十六岁的李白,就站在这场历史风暴之中。此时的他,已经离开长安多年。翰林供奉的梦想破灭了,功业理想迟迟无从实现。天下大乱,国家危亡,而他的人生也同样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因此,《猛虎行》最值得读的地方,或许不是它写了什么,而是它呈现了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那就是:无所适从。
诗一开篇,便是乱世图景:

  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
  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马翻衔洛阳草。
  一输一失关下兵,朝降夕叛幽蓟城。
  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没有个人悲欢,直接就是山河破碎。
洛阳陷落,中原震荡,胡骑纵横。诗人面对的已经不是个人命运,而是整个时代的倾覆。然而接下来,诗歌并没有沿着这条主线写下去。
它忽然转向楚汉之争:

  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
  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

  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
  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

这体现的是李白自己对时局和自己的判断。
从历史大势看,这种判断并不准确。楚汉之争是秦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而安史之乱则完全不同,大唐王朝虽然遭受重创,却并未失去合法性与统治基础。安禄山不是刘邦项羽式的人物,天下也没有进入群雄逐鹿的新格局。
然而,正是这种“不准确”,反而暴露了李白真实的内心。
因为他看到的未必是安史之乱本身,而是自己心中那个迟迟未灭的功业梦想。他太希望历史重新回到英雄辈出的时代。他太希望命运能够给予自己一次张良、韩信、萧何、曹参式的机会。所以这种类比,与其说是历史判断,不如说是心理投射。乱世来临之际,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避祸,而是英雄何在。而那个英雄的位置,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
随后,诗中又仿佛写到自己的处境:

  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
  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长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
  昨日方为宣城客,掣铃交通二千石。
  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
  
这已经不是历史,而是现实。一个胸怀抱负的人,被时代抛在一旁;一柄长剑挂在高阁,一腔热血无处安放。他既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重新进入。于是,诗中的情绪开始不断跳跃。一会儿是楚汉英雄,一会儿是个人失意,一会儿是天下兴亡,一会儿是纵酒豪饮。诗中结构上的“凌乱”,恰恰对应着心理上的“凌乱”。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把历史人物看成已经完成的人,仿佛李白始终知道自己是谁,始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实不是,至少在756年的这一刻,不是。
此时的李白,其实并没有想好未来的道路,诗中的张良、韩信、萧何、曹参,显然带有强烈的自况意味。李白年轻时便有“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理想。他一直相信自己不仅是诗人,也是经世济民之才。因此当天下大乱时,他自然会想到张良、韩信、萧何与曹参,因为他们正是乱世中改变历史的人物。
然而有意思的是,李白虽然向往张良韩信与萧曹,却又并非真正的张良韩信与萧曹。张良的人生道路极其清晰,韩信的人生目标极其明确,萧曹的事功之力显而易见。
而李白不是,李白身上同时存在着太多不同的身份,他想做谋臣,他也想做游侠,他想学神仙,他又放不下功业,他向往自由,却又渴望建功立业。这些东西长期共存于他的精神世界之中,平时尚可相安无事,到了乱世,便彼此冲撞。
所以《猛虎行》中不断出现各种方向:张韩、萧曹,是入世;钓东海,是出世;纵酒高歌,是任侠;宝书长剑,则是功业未忘。这些方向彼此矛盾,却同时存在,这正是李白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而更有意思的是,这首诗很可能是与张旭宴别时所作。
张旭是谁?同样是盛唐名士,同样经历过盛唐繁华。但张旭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是书法家,是艺术家,他知道自己是谁。而李白却还在寻找。因此诗中所写的:

     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

表面是在写张旭,细读却仿佛也是在写自己。风云藏在胸中,却不知道该向何处释放;理想仍在,却找不到准确的出口。
诗的结尾又忽然转向“钓东海”。这并不是简单的归隐之念,而是李白另一重人生理想的流露。他向往张良、韩信、萧何、曹参的功业,也向往范蠡泛舟五湖的自由。在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理想图景里,最圆满的人生从来不是终老庙堂,而是功成而不居,身退而名成。李白始终相信,自己或许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因此,“钓东海”并非放弃功业,而恰恰是功业理想的另一面——那是他心中“事了拂衣去”的最高境界。
因此,《猛虎行》的凌乱,不是艺术上的失败。恰恰相反。它保存了一个伟大诗人在时代剧变面前最真实的精神状态:那是一种徘徊,一种摇摆,一种焦灼,一种尚未做出选择之前的震荡。
后来的历史我们都知道,不久之后,李白投奔永王,很多人把那看成一次政治误判。但如果读过《猛虎行》,便会明白,那一步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因为此时的李白,正在寻找一条道路,当永王向他招手时,他觉得自己成为张良、韩信、萧曹的机会来了。
李白不是一个方向明确的人,他是一个不断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摇摆的人。从后来的结果看,《猛虎行》中的许多期待都落空了,李白终究没有成为张良,也没有成为韩信,更没有成为萧何与曹参。等待他的,是永王兵败,是浔阳下狱,是夜郎流放。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才显得格外珍贵,它保存的不是成功之后的李白,也不是失败之后的李白,而是站在命运转折点上的李白。
那一刻,未来尚未展开,一切皆有可能。
而一个伟大灵魂最真实的样子,往往不在已经完成的时候,而在尚未决定的时候。
因此,《猛虎行》真正打动人的地方,不是它写出了什么答案。而是它记录了一个寻找答案的过程。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极少被看见的李白:不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白;不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不是那个光芒万丈、豪气冲天的诗仙。而是一个面对乱世、面对未知未来、面对人生转折时,同样会迷茫、会犹豫、会无所适从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才显得格外真实。
它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即便是李白,也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而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从未迷茫,而在于即使迷茫,依然没有停止寻找。《猛虎行》留下的,正是这样一个站在时代断裂处的李白。他的心是乱的,他的路尚未确定,但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2026.8.2
 

一张精神快照——读李白《鞠歌行》

在李白众多名篇之中,《鞠歌行》并不起眼。它既没有《蜀道难》的奇崛雄浑,更没有《将进酒》的纵横恣肆,也没有《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瑰丽神奇。甚至从纯粹的艺术成就来看,它也很难进入李白作品的第一流之列。
然而重读此诗,我却越来越觉得:《鞠歌行》里的李白或许不是最好的李白,却是最真实的李白之一。
因为它像一张精神快照。
它记录下的,不是诗仙光芒万丈的时刻,而是一个天才刚刚开始遭遇现实冲击时的内心波动。
而这种波动,恰恰发生在李白人生最关键的阶段。
公元743年,天宝二载,距离李白奉诏入长安不过一年。
就在前一年,他还沉浸在“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巨大喜悦之中。
贺知章称其为“谪仙人”,玄宗亲自召见,赐宴赋诗,出入禁中。对于一个始终怀抱“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理想的人来说,长安意味着梦想终于照进现实。
他以为自己等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然而现实比梦想变化得更快。
就在这一年,李白开始明显感受到宫廷气氛的变化。
权贵的排斥、同僚的嫉妒、政治环境的复杂,都让这位习惯于用真性情面对世界的诗人第一次意识到:长安并不是一个单凭才华就能立足的地方。
《鞠歌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
诗一开头便充满愤懑:

  玉不自言如桃李,鱼目笑之卞和耻。
  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璧遭谗毁。
  
这里的逻辑非常简单:白璧是真才,青蝇是谗言。自己是卞和,那些攻击自己的人不过是鱼目混珠之辈。
今天读来,我们甚至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愤怒。但正因为如此,它才真实。
因为李白并没有看清问题的全部真相。他已经感受到了危险,却还没有理解危险真正来自哪里。在他看来,自己的遭遇无非是卞和献玉的重演。不是白璧有问题,而是青蝇太多。不是人才不行,而是小人作祟。
这种解释并不完全错误,高力士、宫廷倾轧、权力斗争当然真实存在。
但它显然又不够完整。因为李白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几个“青蝇”。他真正面对的,是自己与整个权力体系之间的错位,遗憾的是,此时的李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诗中紧接着出现了一连串历史人物:宁戚、管仲、百里奚、姜太公。

  听曲知宁戚,夷吾因小妻。
  秦穆五羊皮,买死百里奚。
  洗拂青云上,当时贱如泥。
  朝歌鼓刀叟,虎变蟠溪中。
  一举钓六合,逐荒营丘东。
  
这些人物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曾经默默无闻,却最终遇见明主,一飞冲天。
李白为什么反复提及他们?因为他相信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这是整首诗最有意思的地方,今天回头看,我们知道李白终究不是姜太公,也不是百里奚。
他的才华属于诗歌,他的天赋属于文学,他的生命方式甚至天然不适合成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然而743年的李白并不这样认为。
他始终相信:自己不仅是诗人,更是治国之才,只不过时机尚未成熟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说,《鞠歌行》其实暴露了李白一种极具魅力的“政治幼稚”。
他相信才华终将战胜现实,相信真玉不会永远蒙尘,相信明主终究会发现自己。
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百里奚、姜太公那样的人物。
这样的想法当然天真,但也正因为这种天真,李白才成为李白。
如果他像后来的苏轼那样深谙政治运行逻辑,或像王安石那样理解制度结构,那么我们或许会得到一个更成功的官员,却未必会得到那个千古独步的诗仙。
所以重读《鞠歌行》,最打动人的地方并不是它说对了什么,而是它记录了一种正在形成中的心境。
这是一个处于过程中的李白,他还没有经历“赐金放还”,还没有彻底离开长安,还没有遭遇后来的漫长漂泊,更没有经历永王事件和夜郎流放。他站在理想与现实的交界处,已经察觉风向变化,却仍然坚信自己的价值终将被世界承认。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几年之后,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安李白将逐渐消失。现实会不断修正他的判断,命运会不断冲击他的信念。但恰恰因为如此,《鞠歌行》才显得珍贵,它像一张偶然保存下来的照片,照片中的李白还穿着长安的锦袍,还相信自己会成为姜太公和百里奚,还把人生的挫折理解为“青蝇谗毁”,他尚未完全看清世界,却仍然满怀希望。
后来那个写出“欲渡黄河冰塞川”的李白,已经比现在的他沉重得多,后来那个“公无渡河苦渡之”的李白,也比现在的他悲壮得多。
而《鞠歌行》中的李白,则停留在一个特殊的瞬间:理想开始受伤,信念尚未崩塌。
后来那个写出“欲渡黄河冰塞川”的李白,已经比此时沉重得多;后来那个高唱“长风破浪会有时”的李白,也比此时复杂得多;后来那个在《公无渡河》中看见“狂而痴”的李白,更已经历尽人世风涛。
而《鞠歌行》中的李白,却停留在一个极其特殊的瞬间:理想开始受伤,信念尚未崩塌;现实已经逼近,天真仍未消失。
正因为如此,这首诗才显得格外珍贵。
它让我们看见的不是完成后的李白,而是形成中的李白;不是那个被后世称为“诗仙”的传奇人物,而是那个仍然相信才华能够改变命运、相信明主终会发现自己、相信白璧终将重见天日的年轻灵魂。
伟大人物最动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成功的时候,而是尚未成功,甚至尚未觉悟的时候。因为在那个瞬间,一切未来都还没有发生,一切可能都还敞开着。
《鞠歌行》保存下来的,正是这样一个瞬间。
它像一张偶然留下的底片,让我们得以看见长安三年中的李白:带着骄傲,也带着天真;感受到危险,却尚未理解危险;开始怀疑现实,却仍然相信自己。
而这,或许比那个早已定格在历史中的“诗仙”形象,更接近真实的李白。
2026.8.3


青蝇、宫妒与浮云——李白长安梦幻灭

李白进入长安,无疑是一场传奇的开始。
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的李白奉诏入京。此前十余年,他漫游四方,结交名士,以诗名震天下。如今终于得到唐玄宗召见,可谓平生夙愿得偿。
那一年,他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笑声里,有压抑多年的自信,也有即将建功立业的豪情。
李白一直相信自己负有非常之才,相信自己终将完成“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抱负。
而长安,正是实现这一理想的地方。然而仅仅三年之后,这场盛大的长安之梦便宣告结束。
天宝三载,李白“赐金还山”,离开长安。
他得到过皇帝的赏识,却没能得到真正的重用;他进入了权力中心,却始终未能成为权力的一部分。
而最有意思的是,这场幻灭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留下了一条极其清晰的精神轨迹,这条轨迹,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青蝇、宫妒、浮云。分别对应他在长安写的三首诗《鞠歌行》《玉壶吟》和《灞陵行送别》。
这是李白认识长安、理解长安、最终失望于长安的过程,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逐渐看清现实的过程。

一、青蝇:坏人太多

《鞠歌行》大约作于天宝二载,这一年,李白入长安刚满一年,他已经开始感受到某种不祥的气息,于是有了这样的诗句:

   玉不自言如桃李,
   鱼目笑之卞和耻。

   楚国青蝇何太多?
   连城白璧遭谗毁。

通过这几句诗,几乎能看到李白愤愤不平的神情。自己是白璧,别人是青蝇。自己是卞和,别人是鱼目。逻辑简单而鲜明:真正的人才遭到了小人的诋毁。
今天看来,这种解释甚至有几分孩子气,因为李白把问题完全归结于“青蝇”。仿佛只要没有这些小人,自己便能够施展抱负,建立功业。这种判断并非全错,因为高力士的排挤是真实的,同僚的嫉妒也是真实的,但问题显然比这复杂得多。
遗憾的是,此时的李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已经感觉到危险,却还不知道危险真正来自哪里。
因此,《鞠歌行》中的李白仍然是乐观的。
他相信白璧终究会发光,他相信百里奚、姜太公的故事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他觉得问题只是暂时的,这是一种天真的自信,也是长安梦尚未破灭的最后阶段。

二、宫妒:初识环境险恶

到了《玉壶吟》,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这首诗写得郁勃激烈。
开篇便是:

   烈士击玉壶,
   壮心惜暮年。

那种悲愤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诗中回顾自己初入长安时的风光:

   凤凰初下紫泥诏,
   谒帝称觞登御筵。

皇帝召见,御宴赋诗。

   朝天数换飞龙马。
   敕赐珊瑚白玉鞭。

这是李白一生距离权力最近的时刻,然而就在这段辉煌回忆之后,诗锋陡然一转:

   西施宜笑复宜颦,
   丑女效之徒累身。
   君王虽爱蛾眉好,
   无奈宫中妒杀人!

这是李白长安时期最重要的诗句之一,因为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变化:《鞠歌行》里的敌人是青蝇,而《玉壶吟》里的敌人变成了“宫中”,不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环境,一种氛围,一种机制。李白开始意识到:即便皇帝喜欢你,你仍然可能失败,即便才华横溢,你仍然可能被排斥。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几个小人,而是整个权力体系本身。当然,李白还没有真正认识这种体系,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长安并不是一个依靠才华便能够成功的地方,这比“青蝇太多”更接近真相。

三、浮云:看不见的敌人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灞陵行送别》。这首诗常常被当作普通送别诗来读。其实不然。我认为这首诗最重要的一句是:

   古道连绵走西京,
   紫阙落日浮云生。

注意“浮云”出现了,而且第一次出现得如此沉重。
青蝇有名字,宫妒有来源,浮云却什么都没有。它没有面孔,没有身份,没有声音,甚至无法指认,但它偏偏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长安宫阙。
至此,我觉得,这是李白长安时期最深刻的一次认识。因为他终于开始发现:真正阻碍自己的,或许根本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看不见、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认识,比埋怨小人更加痛苦。因为面对小人可以愤怒,而面对浮云却无从愤怒。你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于是诗中的长安开始变得遥远,变得阴沉,变得不可触及,长安梦也开始真正出现裂痕。

四、浮云不散

多年以后,李白已经离开长安,已经漫游吴越,当他站在金陵凤凰台上时,他忽然又写下: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很多人喜欢引用这一句,不知是否想到一件事:这时的浮云,早在长安时就飘在眼前,聚在心头,已经不是眼前的浮云,而是心里的浮云。
他已经远离长安,却依然忘不了长安。已经离开宫廷,却依然忘不了宫廷。已经不再是翰林供奉,却依然忘不了那场荣耀和失去后的落寞。
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安并不仅仅是一段经历,已经变成了一道伤痕,一道留在精神深处的伤痕,从青蝇到宫妒,从宫妒到浮云,从浮云生到浮云蔽日,李白完成了一次漫长而痛苦的认知过程。
他开始明白:人生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力量。

五、长安改变了李白

长安给予了李白什么?名声?荣耀?诗名?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
长安改变了李白。
进入长安之前,李白相信才华足以改变命运;离开长安之后,李白知道世界远比自己想象得复杂。
这种认识使他痛苦,也使他成熟。
于是,后来才有《行路难》的苍凉,才有《凤凰台》的沉郁,才有《公无渡河》的悲壮。
如果说盛唐给了李白一个梦想,那么长安则亲手击碎了这个梦想。
而那片从紫阙上空升起的浮云,从此飘进了诗人的内心。
终其一生,再未真正散去。
2026.8.4


长安已远,东海未平——读李白《来日大难》

《来日大难》并不是李白自创的题目。它原本是古乐府《相和歌辞》中的旧题。早在魏晋时期,曹植便写过《当来日大难》,感叹人生苦短、前途难测,在有限生命中寻求精神慰藉。所谓“来日大难”,本就带着一种对命运的忧思:未来漫长而艰险,人该如何面对不可知的人生?
因此,当天宝三载(744)的李白写下这首《来日大难》时,他实际上是在接续一支已经传唱数百年的古老曲调。
当然,与曹植一样,此时李白也正处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刻,这一年,他离开长安:
三年前,他曾怀着“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奉诏入京,以为终于等到了实现抱负的机会;三年后,他却带着“赐金放还”的名义离开帝都。荣耀犹在,理想已碎。
于是,一个古老的乐府题目,忽然拥有了新的意义。这不是神仙之歌,而是失意者之歌。
诗一开篇便显得异常沉重:

来日一身,携粮负薪。
道长食尽,苦口焦唇。

未来的道路上,只有自己孤身前行,背负柴薪,携带干粮;路途漫长,粮食耗尽,嘴唇干裂。
这样的开篇,几乎看不到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李白,没有了仙气,没有了豪情,甚至有几分疲惫与狼狈。这是离开长安后的李白第一次如此坦率地面对现实。
理想已经受挫,前途尚未可知,长安越来越远,而新的归宿仍在迷雾之中。然而,下一句却突然转向:
今日醉饱,乐过千春。
这又是我们熟悉的李白。现实太沉重,于是举杯。人生太艰难,于是纵酒。这一点,他与曹植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曹植《当来日大难》中写:“日苦短,乐有余。……阖门置酒,和乐欣欣。”
李白则写:“今日醉饱,乐过千春。”
仿佛,隔着五百年的二人,在唱着同一支歌。
只是曹植最终停留在人生聚散的感慨之中,而李白却把目光投向了更加辽阔的天地。他的诗忽然进入一个瑰丽而奇异的世界:

仙人相存,诱我远学。
海陵三山,陆憩五岳。
乘龙上天,飞目瞻两角。
授以神药,金丹满握。

仙人出现了,三山五岳出现了,金丹神药出现了,乘龙飞升出现了。许多人因此会把《来日大难》视为游仙诗。然而,如果联系写作时间来看,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李白为什么偏偏是在离开长安之后热衷于神仙世界?因为现实的道路已经走不通了,入朝辅政的梦想失败了,建功立业的希望破灭了。诗人这才把原本属于现实世界的理想,转移到另一个更加辽阔的空间。
不能辅佐明主,便访广成。不能立功庙堂,便游三山。不能经略天下,便遨游天地。
因此,这些神仙意象并不是逃避现实,而更像是理想受挫之后的一种精神重建。
长安梦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接下来的诗句才真正泄露了诗人内心秘密的:

蟪蛄蒙恩,深愧短促。
思填东海,彊衔一木。

这里同时出现了“蟪蛄”和“精卫”的典故。
“蟪蛄蒙恩”容易理解为微小生命得到特殊的垂顾。然而对于刚刚离开长安的李白来说,“蒙恩”二字又很难不带有现实人生的投影。天宝元年奉诏入京,本就是他一生最大的“恩遇”。一个布衣游士得以出入禁中,陪侍天子左右,其际遇正如蟪蛄忽蒙仙人点化。然而这种恩遇又如此短暂,不过短短三年便戛然而止。于是“深愧短促”所感叹的,或许不仅是人生有限,也是在感叹那场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的长安之梦。
我甚至觉得,如果把“蒙恩”与“短促”放在一起看,这两句诗会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双关意味:蒙恩的是蟪蛄,也是李白。短促的是生命,也是长安。
接下来“思填东海,彊衔一木。”就有了逻辑基础。可以看作全诗的诗眼,可以看作李白对那场“恩遇”最深沉的回应。如果李白真的已经一心求仙、超然物外,那么他不会写精卫。因为精卫不是神仙,不是隐士,甚至不是逍遥者。她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奋斗者,她知道东海填不平,却依然衔来一根又一根树枝,她知道终生不会成功,却始终不肯停下。这哪里是在写精卫?分明是在写自己:长安梦碎了,但理想没有死。功业未成,但壮志未消。所以我总觉得,《来日大难》中最动人的一句,不是“乘龙上天”,不是“金丹满握”,而是:“思填东海,彊衔一木。”
这里忽然撕开了游仙的外衣,露出了那个真正的李白:一个离开长安的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一个不肯认输的人,一个明知东海难平,却依然要衔木而往的人。
后面诗中又写:道重天地,轩师广成。
广成子是黄帝之师。
这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李白年轻时最大的理想之一,便是成为张良、范蠡那样辅佐帝王的人物,希望以自己的才华参与天下大事。现实中,他没能成为帝王之师,于是诗歌里出现了黄帝之师。现实无法完成的梦想,在想象世界里继续延伸。
这或许正是游仙诗背后最真实的心理逻辑。
可以认为,《来日大难》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描绘了一个神仙世界。它真正记录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理想破灭之后,如何重新安放自己的灵魂。
后来的李白会继续走向仙山,会写《梦游天姥吟留别》,会写《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会在诗中一次又一次遨游天地、驰骋八极。然而,所有这些仙山背后,其实都站着同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来自长安的人,一个曾经梦想兼济天下的人,一个终其一生都未真正忘记长安的人。
所以,《来日大难》最深刻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写了多少神仙,而在于它告诉我们:李白之所以走向仙山,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长安。而正相反,正因为长安已经远去,他才不得不走向仙山。
也因此,《来日大难》的神仙世界,并非逃避现实的乌托邦,理想无处安放之后的另一种寄托。最后两句:

蝉翼九五,以求长生。
下士大笑,如苍蝇声。

表面看,是对世俗之人的轻蔑,但细读之下,却能感受到一种强作旷达的意味。真正放下的人,往往不必反复声明自己已经放下。真正超脱的人,也不会在意世人的嘲笑。正因为内心仍有波澜,才需要如此高声地告诉自己:我已不在乎。
这恰恰暴露了诗人的痛苦。
于是,当我们重新回望这首诗时,会发现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那些瑰丽的神仙幻想,而在于幻想背后那个真实的灵魂。
五百年前,曹植在《当来日大难》中感叹“日苦短,乐有余”;五百年后,李白接过这支古老的曲调,却把它唱成了一首关于长安、理想与仙山的歌。曹植感叹的是人生有限,李白不甘的是壮志未酬。两位同样不得志的诗人,在同一个乐府旧题下留下了各自的叹息。
长安已远,东海未平。而那个蒙恩于长安、衔木于东海的人,也终究没有停止飞翔。
2026.8.5

原载 读曰乐
2026.7.3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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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读李白诗有感随笔六章(五)》 发布于202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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