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皮箱
1
那只铁皮包角的皮箱在两条铁轨旁,标示一段时光。
那个夏天依然很热,热得高音喇叭与青杨树叶一起吱吱响。
绿皮火车在远方喘息着爬行,知了的颤音砂纸一样打磨着心房。
那个夏天的红旗从城市的街道,沿着铁路直插到田间地头。
坐在那只铁皮包角的皮箱上,没有布拉吉连衣裙的祖母,
等待着火车匍匐着到来。而那一节节绿色的列车窗口,
背信的情侣一样,没有如期出现在广阔天地的站台。
那个夏天热得吱吱响。
人们聚在大街上辩论一些比瓜菜代更重要的问题,
甚至比草根、树皮和观音土都大的事体。
事体之外,祖母用草绳扎起小辫,还有青葱与豆蔻,
直到能辨别麦子与韭菜,山塬与河流,而那时的人们,怀揣躁动的巨兽,大汗淋漓地到处游走。
没有布拉吉的祖母,穿着草色的上衣,卷着衣袖,
坐在铁皮包角的牛皮箱上,引颈向铁轨伸出的远方。
2
荒野牦牛的长吼,干缩成铁皮包角牛皮箱的皱褶,与层层蛛网一起,在遗忘的房角编结往昔。
而纺织工人的晨昏,又结成了生活的另一张网;
老歌飘在城市花园上空时,倒塌的厂房,还残留着压锭的回响。
天空在流浪,迷离的阳光穿过房屋与街道,曲折地搭在床头,如一件旧衣衫,隐喻某些事物的背景曲调。
《原谅我》是电影海报的字样,情侣们的脚步,
密集地踏过水门汀的石阶,落雪的黄昏扑打着眼际线,
鸽哨擦过一扇扇窗子,地铁畅通了,今夜梦归何处。
铁皮包角的皮箱在房角,上面结满了一层层蛛网。
3
街头地摊成为人间烟火的外延,而风雨走过的往日风范,
随戒指与高跟鞋的失落,预示着生活回到了陈旧年华的边缘。
老门洞外面,湿漉漉的脚踝踩着乡间的蛙鸣、喘息和欲望,
看高速列车风驰电掣地驶过,遗落的只有铁皮包角的牛皮箱,
在两条铁轨旁,上面坐着困兽一样迷惘的祖母。
挟着皮箱走过一遭,仿如到生活的某处出了一趟差。
随着车窗风景的掠过,往事纷纷向后退去;
而困惑、忧郁与愁楚的面孔依然在玻璃倒影里,用橡皮难以擦掉。
地铁开通四面八方。《原谅我》的电影海报做身后的背景面板,长久的注视中,没有眼泪。
街道。汽车。广告橱窗的时尚与手机微信的提醒。
在街角可以找到小马、草帽、磨盘、麦秸垛,还有粗粝的桌子和板凳,还有村庄倒塌的泥墙和蒿草掩匿的狗吠。
一杯绿茶便可以虚构青春的场景。
先进工作者的茶缸里盛着一个时代;
却没有铁皮包角的皮箱。
即便一杯绿茶可以重拟以往,但没有橡皮
可以擦掉牛皮箱里装载的蛙鸣、喘息和欲望,
它们始终搁置在房角的蛛网里;即使拆迁的车轮
辗过历史的废墟,往事依然以铁皮包角的牛皮箱方式
储存在层层蛛网里。
海南的天空下
那晚,我们点了不少歌,让那个女孩儿一支接一支地唱。
直唱得大家热血冲涌,泪流两行。
海南的夜空透明地蓝,啤酒也口温恰好,凉爽大方。
女孩儿沿着歌单一支接一支地往下唱,从凤阳一直往南,
直唱到天涯海角,把当年的老知青唱哭了。
穿过大半个中国,来唱歌。
海蓝色的天空,一弯憋屈的月牙儿,旁边缀着泪的星光。
颤微微的手,抹不去心头的酸涩;比孙女还小的
凤阳歌女,竟能唱出大半个中国的歌。
那晚的啤酒醉了,大家撕心裂肺地
唱给那个女孩儿听——
被时间流放的人,在海南的夜空下,找不着北……
仰望昆仑
——兼致意支边者
1
马牙石路面。
鸽子降落在灯柱或长条椅背上,低声咕咕一会儿,又飞起,向有夕阳的坡度而去。
老火车站有汽笛拉响下午五点钟的远方,站台定然是用来送别的,更多的却是送别自己。
西墙的影子越来越重了,重得令人感觉到时间的分量。
教堂的双尖塔楼在升高,瞭望漂泊在云头的白色羔羊,是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蓦然苍老。街灯依然追随着旧日的光色,往事的黑鸟也循着旧址栖落;而记忆的裂痕潜伏其间。
怀揣满腔腥咸,向柴达木古老的海而去的少年,用地球的高度磨蚀青春的浪漫与中年的坚韧,东海岸红瓦绿篱的房屋与街道,始终在追随;
虽然有些斑驳与疲惫
始终在充塞生命的空间。
2
丰腴的白云是凝脂的肩头,可做高耸的倚靠;而风干的石头仍在喂育贫瘠。
苍劲的修炼距离昆仑众神渐近,四野遍布匍匐腾挪的虔诚;
是什么纠缠不休,情节比跌宕起伏的长篇史诗丰富得多,且更加摄魂动魄;
是无处奔逃的藏羚羊与野牦牛,以及其他一众生灵吗?
自负的沙石,不为一座城郭的得失低下亿万年的傲然;
而一畦菜地的青绿加一角夕晖的暖黄,令一条条硬汉涕零难抑。
遥远的静默里,潮汐微微波动;常春藤簇拥的斑驳石墙,随绿皮火车以铿锵的颤动穿行于年代的更替。
教堂的双尖塔楼在升高,遥望漂泊在云头的白色羔羊,是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3
潮水的浮华退落之后,瀚海的思绪具有不死的凝结……
胡杨的年轮中,每一个疤痕都是历险证据;即使死了,
纹理也倔强地记载着不肯磨灭的忧伤。海,在这里
用山巅的贝壳化石标注不可磨灭的记忆。
列车与巴音河以相同的节奏流淌,而车过德令哈的时候,我在梦里;
激活沉睡的柴达木盆地,令诗人流出泪水的地方,用荒凉寄存远方的含义。
4
据说德令哈的石头是站着的。
在流行躺平的时代,在风化为沙砾之前,它们依然默守承诺。
候机大厅有海腥味儿的口音,一道嘟起嘴儿吹响口哨一样的气流,划过耳际……
花岗岩石垒砌的房屋与街道,发酵的荷尔蒙透露潮间带湿漉漉的梦呓,牵魂瀚海无际的痛彻;高原的鸟儿
在飞行的空中停顿了片刻,它在辨别哪些基因是从鱼化石中飞出来的;而且
比荒原更苍老的时候,是哪片波浪助推陆地板块次第升起……
连海边教堂的钟声,都振颤着风沙的粗砺,在探望漂泊在云头的白色羔羊,是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5
鸟儿的泪珠虽填不满柴达木盆地,却在海边以抛出鹅卵石的力度,打湿红房顶与灰街道的时代;
不知道是否来自昆仑高原的那一只,具有神的力量,穿透无数厚厚的石墙。
向海里伸出长臂一样的栈桥,纵然有百折不挠的翅膀接续,于雪山苍茫的高度还有多远的距离……
海浪一波一波地推起高潮,教堂的双尖塔楼也在升高,漂泊在云头的白色羔羊哟,
是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豆秸垛的秘密
豆秸垛的秘密,隐藏在豆荚尖利的梦里。
一场情欲的风暴,沿河岸的傍晚拐弯而去;之后
绵绵阴雨犹如穿心的箭簇,点点滴滴融成晚秋的忧郁。
散架的木轮马车湿得犹如一堆乌云,瘫倚着豆秸垛,拟做某种喻示。
大雁南飞掀起的风潮,带着黑土地的泥腥与草木灰的印记,腾空而去;
之后,风雪擦去羽毛的痕迹,恢复三江平原的天空原有的荒寂,
而遗落的豆粒儿的芽孢,扎入隐隐的孽根。
豆荚爆裂的声音,刺痛北方乡村的沉闷。
光的十指抚摸墙头的枯草,倾听墙后马厩里的祷告。
空气的性格变得凛冽,豆秸的骨头与冰凌一样更坚硬。
陷落中的豆子,不期然生发撬动久远的承诺;
尽管天气还是坏的,秋雨的针线绵密地缝补着来去的足迹。
季节的委屈,全在遗落的豆秸垛里;隐发的芽孢终属于黑土地……
一梦醒来,连失落的青春记忆都已老去,鬓发与大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季。
——知青记忆
遥远的葡萄
1
那酒的滋味儿,含有庄园的风霜雨露,黑黝黝的栅栏上,蔷薇打开的鲜艳晨曦,
还有女人与狗、奶牛的声息;
而开裂的库房门,以及稻草、叉子、独轮车,将阳光
贮藏成了记忆的蛛网……
腐败的黄昏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然后进入酿制的木槽,
夜晚便在酸涩中进入窖藏。
将上个世纪特殊年代阳光的浓烈
倒进杯子,仔细品味那个年份的骚动与狂热;
即使那是普罗旺斯夏日遍布牛羊的山坡,
是葡萄粒儿与露滴纠结而成的庄园,
是薰衣草铺向天边的燥热催熟的少男少女的满腔豪情……
多少年以后,一杯窖藏的葡萄酒,依然映出红彤彤的味道。
2
牧场遥远。夏夜的葡萄须悉悉簌簌。
童年的片段在灯晕下,涌动着奔泻的河水与祖母的歌谣。
衣袂悉悉簌簌散逸着神秘,餐桌上的灯盏与杯盘碰撞的声韵
抖颤着墙角的投影儿。
眼神儿烁动。蚊虫细语一样舞蹈。
蹑脚走动在栅栏之外,杂沓声碎在目光之外,
黑马奔驰在思索之外……
牧场遥远。雨水标注着河流的走势,水纹旌旗一样波动;
水珠儿在窗玻璃上流溢成文字,却未能达意;
夜空尽处若隐若现的喘息,在草根下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秋草终于干透于预订的季节,打成捆,散布在失声的田野;
库房的门板开裂了,仿如胖女人敞开的衣襟。
还有木板车和葡萄成堆的腐败汁液。
葡萄架披着风雨与苍老的日光,瞩望空阔的道路与失圆大车轮;
远方一棵苦楝树口号一样站在地平线上。
牧场遥远。庄稼们去了该去的地方,阳光在田野打着滚儿消磨时光。
黄昏擦拭出的傍晚的宁谧中,散发着酒窖里发酵的酸葡萄气味儿。
童年的灯影里,弥散着悉悉簌簌的薰衣草旋起的风潮。
草帽、斜跨背包和挂在墙上的五角星,还有
马灯与黑暗中延伸的道路。
3
一杯干红葡萄酒,浸泡着那个秋天浓郁的滋味儿,
浸泡着有白墙红瓦橡木桶,清晨微笑在白桌布上的庄园。
雨季过后便是一个干燥的年份,
那个年份酿出的酒最浓烈,
那个年份人们满头大汗地在街头砸烂一切……
而那个年份采摘葡萄的少女,在风烛残夜,
看年轻人赤脚踩葡萄舞蹈,酒是副产品。
那是一瓶打着年份标记的葡萄酒;
那个年份的阳光印记,那个年份的狂热与骚动……
都沉寂在殷红的葡萄酒液里了,
祖母将那个年份的记忆倒在透明的醒酒器里,
等它慢慢醒来。
虫鸣味道
虫鸣唤醒的乡野,GPS定位一样准确。
稻黄与荷绿,野韭花与秋葵,乌篷船与蓑衣草……
相似的雨脚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再与庄稼地与家畜的粪肥有关。
隐晦的日子,老虎灶让巷口白雾茫茫,老故事一样放大人们走过的影像。
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处身世外地观望岁月的静好。
而虫鸣于身后的墙缝,响起一片乡野;蓦然
浓重的油灯摇曳的霉味儿,弥散开来。
口琴曲与手抄本的爱情,在灯影儿里膨胀……
往事落寞,如锈迹斑斑的锁;
而午夜缝隙的虫鸣将秋天的沉寂唤醒。
街头的烧烤排挡,木炭燃烧的山林味道,如暗语
触动神经末梢。村外河套里的集市,村姑小芳
烤蚂蚱串的味道,令肾上腺素迅速提高。
从那以后村庄与田野,变得山清水秀,诗意飘飘。
柳条箱,搬家的时候扔了。
重新开始的生活,若干事情不愿再想起,
却永远不会忘记。三条腿的杌子与断弦座钟
符号一样标注的遥远,在静虚的多维空间,
让秋虫与窗棂,恪守各自的凄冷与温情。
GPS的定位非常准确;
深秋的虫鸣,是开锁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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