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蚱眼丨海边房子里的穷人富人 - 世说文丛

蚂蚱眼丨海边房子里的穷人富人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城市不断膨胀扩大的时候,我带着多年的积蓄,在一个稍微偏僻的海边,买了一间房子,心心念念等了好几年,在外面租房又是一年多,我的判断终于落地,我望眼欲穿的目标实现——成为一个拆迁安置的回迁户——又返回了海边,接受分配的新房子。 
分房的时候靠抓阄。我运气尚好,抓在一堆高层的后排,是分在一栋三十六层高楼的二层上。房子的位置离自然很近,离文明不远。稀罕劲没过的时候,我时常坐在马桶上端详自己的房子……但反复瞅瞅,感觉合同上标注的七十九平米倒像是五十多平米的样子。于是问了问别人,别人权威地说高层面积,什么电梯、楼梯、物业用房都要公摊,实际居住面积自然要小。自己因为不懂也只好哑下了。
住了一段时日,慢慢感觉阳光只是在早晨与夜晚的两头出现在窗户,房子虽然靠海但看不见海,遗憾和无奈便生出许多。唯一可以看见大海,贴近大海,只能在小区的花园走走,闲遛。
小区有几百亩地。规划有五十多万平米的样子。前排靠海的地方是别墅,有单体、联排;别墅的后面是两排高层,有小高层、大高层。楼房之间是花园,花园有枫树、草坪和一些花草、花卉。
在小区的前面还有更加精致的草坪,沙窝;那块草坪上面时常有人在雪亮的铁棍末端焊上块铁,对着一个白球,挥杆,击打。有时用力过猛,白球像只鸽子或海鸥就扎进了大海,沉了下去。

这事,无意间问过孩子。孩子脱口而出:高尔夫。然后讥笑我。我这才知道挥杆击打的叫高尔夫球,那块精致的草坪叫高尔夫球场。
时间长了,指望从家里看海的念头断了。我会在早晨或傍晚在小区的花园溜达、散步。吸吮,嗅闻,涛声和海风掺杂着树木花草的味儿。
小区最漂亮的景致无疑就是别墅及别墅周围的花园了。
夜晚,城市中心就在海湾的对面,像暗娼,眨巴着眼珠无语地诱惑着。一天中的两头总有许多很贵的汽车停在别墅的后门,像黑狗一样无声却粗蛮地竖着。
有时候听到车门开启和关门的响声,就像聆听年轻人与老年人的咳嗽。车门浑厚有力“呯”的一响,心脏便震颤一下,让人摇头又陡升一些叹息。
所以,看看别墅,看看汽车,自己无缘也无颜想进去见识,好奇就像合上的抽屉,收了起来。偶尔攥足了胃酸,就渴求春夏与秋冬的海风,穿越楼廊的空隙,用盐分给建筑、人、草地、花木,杀菌,消毒。
有时候我一面走一面就能听到大海的涛声在左边的耳朵哗哗的响着,随着步履的折返,涛声一会儿又跑到我耳朵的右边。喜鹊、麻雀倒是常见,只是偶尔还能看见麻雀对蝴蝶的追逐,还带点调戏,让我喜闻乐见。
去年冬天的时候,一场大雪覆盖着小区及小区前面的球场,天地也成了一色,唯独前面的大海懒缓缓的躺在天地之间,淫荡地讥笑着。
我突然受到单位领导差遣,去维修一家住户的暖气。领导把维修的地址和工作单号递予我时,我看着工作单,知道这是我同小区的邻居。从楼号的排列我预感这是一家别墅人家,所以脚踩积雪找到楼号时,好奇和神秘让我眼珠像抹润滑油一样,用职责的便利造访。
按响门铃。不一会儿,别墅的主人裹着棉大衣出现在门口,他嘴一张,就像冰箱开门似的,冒出一股冷气。
我说我是修暖气的,他和我寒暄,人瑟瑟发抖,止不住的喷嚏连掩口的机会也给抢去了,对着墙壁一个接连一个的猛喷。几声下来,喷嚏连他的眼睛也扯带的乜斜,仿佛终于可以定神说话了。他说:“大爷呀!要命了。”
我即刻想笑却又不便嗤笑。我履行职责地问问情况,他指指几个热水阀口,然后又引领我窜到二楼三楼,把几个隐蔽的阀口用手一指,人就不知隐入哪个房间了。

他倒是放心!我想。
我掀开装修后遮蔽的面板,手触到冰冷的阀门,将前后的进水与出水阀全部扭开。然后又下到二楼、一楼,将所有冷水、热水阀逐个打开。在等待待会儿用手触摸有无热水流动的时候,我看着这个主人的房子。
房间的面积粗看要大我家十个。一楼有卧室、车库、厨房、大厅。窗外电动的防盗窗帘垂下,屋内像是傍晚。寒裹挟着阴寒,在里面游走着。厨房也很大,设计新潮,灶台放在厨房的中央,洗菜的地方临窗,可以看球场,看海。
一楼还有楼下,楼下是地下室,地下室一地的乒乓球躺在各个角落,仿佛呻吟着寒冷与遗弃,一层陈年老灰在地面上躺着。
二楼的许多卧室门关着,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动静,我当然不敢贸然打开门进去。我只是在主卧旁边的主卫生间,扭着阀门顺便看了看。主卧加主卫有一百平米,卧室的床与卫生间的按摩浴缸可以直接看见球场和大海。但屋内彰显的是冷清,是空寂;床仿佛无人睡过,像人去楼空用于双规羁押嫌犯的招待所,甚至看不见面壁的苍蝇和飞翔中的嗡叫,缺少生活的迹痕。
三楼是书房、茶坊、卧室、洗衣间。前后还有两个平台。后平台看山,前平台看海。书房有一面装修时就做到屋顶的书橱,其余的书橱是成品,成品的书橱上面放几排字画,字画是本地的名家作品,有国画有书法,楷草隶篆。再就是有一大堆书、杂志。书仿佛未曾翻阅,也任其乱丢,看不出房间的主人是知书达礼人士,倒像是贩假烟、假酒,兼卖K粉的小猴子头头。
我去试了试暖气管,依然是冰冷,像这房间,朝气给堵涩了。暖气管下的浮灰和茶坊地板上的脚印,似乎醒目的提醒,这儿,的确曾经有人。
“喂——”我在房间吆喝几声。房主不知从哪个房间冒出来了。这时,我才看清了他。
他顶着一头揉搓的头发,像草垛一样。头发和脸泛着油腻腻的光,一看是昨晚一场大酒,自是人事不省,不知倒在哪个房间睡下了。感冒对他的折磨,令鼻翼也被纸巾擦拭的通红。他揉搓着眼睛问我:“弄好了?”
“还没有。”
“那怎么办?”
“我都全面检查过了,大概,”我说,“可能是三楼的暖气片冻住了,阻塞了水流。”
“那又怎么办?”他又问我。
“只能等等看了。”我摊摊手。
“没有别的有效办法了?”
“没有。”我说,“只能再看看热水流动的情况。”
他打个寒战,缩缩脖子。鼻子发出吸溜吸溜的响声。
我看着房子,装纯地问:“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他没应声。几张纸巾又捏住了鼻子。
“供热费也得一万多块啊!”
他还是不吱声,随后淡淡笑笑,又好像是自嘲的齿冷一笑,说:“加物业费、供热,乱七八糟,一年下来,一共要五万多呢!”
“五万?”我咋舌道,“即便是白住,我们也住不起啊!”
他又吸溜着鼻涕笑笑。鼻涕像透明的蚯蚓,顺着鼻孔止不住往外爬。那只擦拭鼻涕的手和他的身影被窗外一抹光投掷在墙上,像线条粗糙的剪纸画,笨拙地动着,仿佛身影投掷在雪地上,让人感到荒漠的冰凉。

我看出我的恭维让他苦涩了。本想再问问他的生活,他分明孑然一身却冰块一样的硬挺,是虚荣还是如股票套牢般消极的等待?但话到嘴边自己便堵截了。于是问他:“想不想修暖气?”
“当然。不修干嘛?”他说,“已经花钱了。”
他头发上分泌的油脂极像是一只黑亮的老鼠在两头受气的风箱里捱过。我又看他一眼,心里陡生一股恻隐,扔下句:“明天,明天吧!”便转身下楼,开门走入温暖的雪中。
同样是海边,我感到了不一样的冷。

蚂蚱眼.png

作者蚂蚱眼,本名王海波,男,1963年出生,青岛城市文化研究会会长。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青岛文学》《青岛日报》等发表过若干作品,中篇小说《大茶壶》获“齐鲁文学”奖。出版过摄影集《青岛屋檐下》。

原载 杜帝语丝,文字略改
2026.8.27 


蚂蚱眼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蚂蚱眼丨海边房子里的穷人富人》 发布于2026-8-28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